《空影照秦淮》月华箫清

3、二难选择，过往逐现

　　“沈大人。”门前的侍卫见到沈韵，急忙快步跑下台阶迎了上前，接过了她手中递上的缰绳，扬声开口喊道。“师姐！”沈韵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侍卫府中的情况，一个高亢的喊声便自府内传来。沈韵的目光顺着喊声看去，果见自院内跑出来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她不禁轻笑一声，自上前走了两步，任由着那少年一把将她抱住：“师姐，你可算回来了。”“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怎么行事还是如此莽撞？当着这么多人，如此言行成何体统？还不快让你师姐进来。”沈韵还没来得及揽住那少年的身子，一个带着几分雄浑的声音便在少年的后方响起。少年听到那声音，整个身子都不禁一怔，急忙从沈韵的怀中后退了好几步，拱手向来人行礼道：“爹。”

　　“韵儿见过师父。”沈韵见林肇亲自出府来迎，急忙掀衣跪下，正欲行礼，身子便被林肇拖住。他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的身子提了起来，“行了行了，咱们师徒之间，就不要讲这些虚礼了。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林肇轻轻摆了摆手，转身便走到了前头。沈韵看着他那宽大的背影，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她自点了点头，跟着林肇便往屋内走去。“你给我好好到后院去练功。都已经快十四岁的人了，身手还比不上你师姐当年的一半。再这么胡闹下去，以后就不要说是我的儿子！”林肇看着企图一起跟到屋内的林铭，不禁轻轻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开口说道。

　　“爹，我……”林铭的急忙停下了脚步，一面拱手向着林肇行礼，一面却将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沈韵的身上。看着少年那唯唯诺诺的神情，沈韵不禁轻轻一笑，挥手示意他退下，适才转身向林肇说道：“师父，铭儿年纪尚小，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只要不是太过分，让他玩玩倒也罢了，不必拘束的那般死板。男子汉大丈夫，总是要有些豪气才好的。”“就你爱惯着他！你看看那孩子，被你和你师娘宠成了什么样子？一套刀法练得七七八八，比你当年差了十万八千里，哪里有我林氏子孙的样子？就这样还指望着他将来统帅千军万马？我若是再不管他，难道要你一个姑娘家替他扛一辈子的重担吗？”

　　林肇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那如获大赦般跑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低眸浅笑的沈韵，不禁多了几分无奈。他轻轻挑了挑眉，沉声开口问沈韵道。

　　“师父对铭儿也确实太严苛了些，他与我当年的情况大有不同。况且，武学之事多由悟性所定，统领千军，自身武学倒是其次，兵法韬略才是真真不能误下的。铭儿的身手在同龄的孩子们当中已经算是极为优秀的了，只要能够在兵法之事上多多用心，以后何愁不能为师父分忧？”她轻轻笑了笑，与林肇一同入了书房之中。

　　“师父请。”她欠身抬手，请林肇做了主位，自己则侧身坐在一旁相陪。林肇轻轻拜了拜手，言语间却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势：“行了行了，我今天没打算跟你讨论那个小兔崽子的教育问题。他们说你入了跑马场，应该见过郑王殿下了吧？”林肇的目光落在了沈韵的身上，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徒弟如今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他不禁感到些许欣慰。客观来说，她的模样真的比京城中任何一家的高门贵女都要清秀美丽，况且，长年的沙场征战更为她平添了许多旁人永远都无法获得的自信和霸道。她已至二八年华，京城中与她年岁相当的姑娘就算未嫁，却也多半有了归宿。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又怎么能舍得他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徒弟为了虎翼军操劳一生呢？

　　“是。因为未曾按照约定将入京的时间说与韩云卿知道，所以从宫里出来之后，就先去了跑马场。”沈韵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她已经想到早晚林肇要同她说起此事，却也没想到这会成为他师徒二人见面的第一个话题。她淡然的点了点头，伸手将煮沸的茶汤填满了两个茶盏。一杯递与了林肇，一杯握在手中浅浅啜了一口。

　　“韵儿，师父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答。”林肇接过她递上的茶盏，却并没有要饮的意思。他凝视着少女的面容，回想着这么多年来她与七殿下韩云卿的交往，心中仍旧有些拿不准。毫无疑问，韩云卿对于他这个小徒弟，自然是分外上心的。可是不知道是碍于君臣之礼还是男女之妨，又或者是什么其他别的原因，沈韵对于韩云卿的态度，总是这般让人捉摸不透。

　　“师父请讲，韵必定知无不言。”沈韵轻轻点了下头，自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韵竟然察觉到林肇的眼眸中带着往日没有的严肃。她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将身子略略侧转向林肇的方向，沉声开口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在虎翼军和郑王殿下当中做出选择，你当如何去选？”林肇紧紧的盯着沈韵的眸子，似乎想要将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看在自己的眼中。身畔的沈韵听到她的话，再看了看自家师父那圆滚滚的身子配合着与他的气场并不相衬的严肃，一时间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师父，这并不像您老人家平常问话的方式吧？再者说，我为何要在虎翼军和韩云卿中间做选择？”
　　她自提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大口，垂眸的瞬间心思却已经是百转千回，想要寻出个缘由来。她不明白，林肇这句问话究竟从何而来？虎翼军是捍卫大祁国土的雄狮，韩云卿是大唐王室的皇子，就算是她真的嫁给他，无非也就是不能再担任国朝官职，又何至于上升到非此即彼的选择？

　　“这么多年，郑王殿下对你的心意，你很清楚，桩桩件件为师也都看在眼中。韵儿，你到底是个女孩子，这么多年来你为虎翼军所做的事情已经够多得了，师父不能让你一辈子都留在军中受苦。如果不把你的事情安顿好了，日后九泉之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沈兄？”林肇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他看着面带不解的沈韵，将身子往前侵了几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许。看着林肇两鬓已经生出的白发，听着他那颇为语重心长的话语，沈韵的心头竟微微有些发酸。她轻抿了抿唇，抬手为林肇添上了茶，方才垂眸开口道：

　　“师父，我是你亲自带大的，在韵儿的心里，您和父亲是一样的。虎翼军是您和父亲的心血，也是我作为沈家后人应尽的职责。从我七岁父母双亡之日起，我便知道，既然自己活了下来，就不能够白白的活着。帮助师父带领虎翼军守护四境百姓，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身上肩负的使命也就决定了我不可能如同京城里的其他小姐一样安稳度日，相夫教子。若是师父所言仅仅是为了这个，韵儿倒觉得无需担心。方才在郑王府中，韩云卿也已经答应了我，日后会去向陛下争取，允许我继续在军中任职。”

　　“韵儿，七殿下从小在静慧大师身边长大，只知佛法诗书，根本不懂政治，可是你自幼便是看惯了升降起落的，这样的话你也相信？”林肇轻轻挑了挑眉，眉宇间显然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七殿下心思单纯些倒也罢了，可他这个徒儿的性格，他最是了解的。难道真的因为爱情让她的水平下降了不成？

　　“师父淡定，这样的话，也只有韩云卿那种风流公子才会说得出来。我要是真的信了，您不得把我扔回去跟着铭儿一起回炉重造啊？”沈韵看着林肇那几乎要翘起的胡子，不禁轻轻沉了口气，随意的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开口说道：

　　“但我想，如果他真的去和陛下开口，陛下一定会应允。其实就算不用他开口，陛下也不可能因为我成亲而轻易地免去我在虎翼军中的职位。因为他很清楚，在虎翼军中不可能没有师父。而师父的身份极为重要，轻易断然不可能出京，可现在大晋虎视眈眈，边境不宁，常有战事，放眼国朝，有能力压的住各方势力，率兵出战的，便只剩下了我一人。他既想保护国祚安稳，便不会轻易动我。”

　　她自将身子坐直了些，抬头看着林肇，语音多了几分坚定。

　　“分析的不错，有长进。”林肇看着面前语音笃定的沈韵，不禁轻轻挑了挑眉，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眉眼之间露出赞许之情。细细算来，她只不过比林铭那个臭小子大了四岁，如果林铭长到她这般年岁的时候，也能有她这样的城府和胆略，他也就真的可以放心了。“既然师父也认可我的判断，又为什么偏要我在虎翼军和韩云卿中间做选择？”沈韵的眉心微微一蹙，仰起头来看着林肇。很显然，她还没有完全弄懂他这句问话之中所隐藏着的深意。林肇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一双如同鹰一般的眼睛落在了那翠绿色的茶汤之上。他盯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良久之后，方才沉声开口道：

　　“因为郑王殿下，是被上天选定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