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回到1991 ...
-
在办公室隐身了大半天的陈俊良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出面，对着付家人半哄半吓，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又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三人一眼：“下班了就快些回家吧，这里毕竟是书店。”
曲瑛不肯动，头埋着，嘴巴一撇一撇。旁人都以为她是挨了打才觉得委屈，但小茉明白，这份委屈是因为陈俊良，因为她的爱人竟然没有维护自己。放在以前，她也是要难受的，但现在她走得头也不回，陈俊良虚浮的笑容晾在脸上，彻底僵住了。
小茉一直走到大街上才发觉二强跟着她，她走路走得慢，二强走得快，可他们一起走的时候步调总是一致的。她深吸一口气，停下来对二强说：“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二强的眼睛望着她，一副想探究又不敢探究的样子，“你为什么不躲开？那么壮实的一个男人，你就站着让人打。”
“也许是我活该呢。”小茉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又不敢向二强说明那些糟烂事，只能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以后可别这么帮忙了，都快离婚了还一口一个爱人，万一我被你打动了，不想离了怎么办？”
二强一下子笑出来，“你不是那种人。而且...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小茉努力牵扯着两颊的肌肉，她想，为什么人笑起来会这么累呢？等待一个红灯的间隙，她的手一直搭在挎包上，冰凉的皮革从她指尖一格格滑过，不知滑到哪一格的时候她抬起头：“那我们今天就把婚离了吧。”
他们是那天最后一对拿到离婚证的夫妻。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绿本子给他们时，小茉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见证他们婚姻消亡的舞台，所有人都知道落幕了，所有人都在等他们收尾。
他们结婚的时候出过那么多岔子，离婚却成了在一起做过最圆满的事。
天空又开始变得阴沉，这个冬天，南京的雨雪似乎下得没完没了。二强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对小茉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小茉没有看他，瞳孔映衬着暗淡的天色，然后她转身。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可她知道乔二强在身后的样子，一定会目送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街尾。
从前她下夜班的时候，二强也是这样固执地守在路口。她问他：“你是不是贱骨头啊？”可从来没有告诉他，她喜欢自己跑过去时他远远看过来的神情。
那种喜欢是无能为力。就像她小时候喜欢邻居家的小狗，那只狗好乖，会跑过来舔她的掌心，可它没办法陪自己回家，它要回到它真正的家去。
所以小茉没有回头。
寒风凛冽地吹过来，小茉被风推着，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巧。童年的许多记忆顺着那只小狗冒出头，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她想起自己原来是喜欢跑步的，那时她还没有生病，妈妈一个人在南京顾不上她，就把她往乡下外婆家一放。周围的小孩都爱欺负她，因为她没有爸爸。她总是卯足了劲地向前跑，跑过稻田，跑过小溪，似乎就能跑过童年所有的不堪。
村子的尽头有一条铁轨，她就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黄昏时外婆来接她，揉着她的头发问：“小茉想什么呢？”
“想长大。”
“长大之后做什么？”
“去铁轨那头看看。”
“铁轨那头是什么样啊？”
孙小茉答不上来了。可是她想，没关系，我还会长大，长大之后我就能弄明白。
后来她果然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今天这步境地，童年的孙小茉如果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也许就不会再迷恋外面的世界了。
可是没关系，小茉含着眼泪想，我还有时间，我还能继续向前走。
细碎的雪花飘落，似乎在她身后聚拢成一双翅膀，小茉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了起来。跑过稻田，跑过小溪，跑过三十年人生中所有的不堪。
我要打掉这个孩子，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孙小茉了；我要辞职；我要和妈妈好好聊一次天，告诉她我很爱她，可我要过自己的人生...
然后呢？然后她也不知道，可她想去铁轨那头看看。
下一个路口，一辆大货车摇晃着向她驶来。
——
她的眼皮上似乎压了千斤顶，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才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还有她身上盖的雪白的被单...
进入这个雪白世界之前的记忆突然闯入孙小茉的脑海——外面下雪了，她在路上跑着，迎面而来的货车许是出了什么故障，她第一次看到一辆车是打着旋儿开过来的。然后便是一堆凌厉的噪声，钢筋铁骨与血肉的碰撞...她的脸伏在沥青路面上，雪花飘落，她却只能闻到浓烈的腥味。
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所以...我已经死了吗？
她像是一个溺水许久的人，挣扎着从肺里喘上一口气，指甲紧紧抠着胳膊，直到疼得浑身发抖才敢松开。
有呼吸，有痛觉，可以自己确定还活着。
可是那样惨烈的一场车祸，她又怎么可能只承受这点痛楚？
“你醒了？”
就在孙小茉快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恐怖猜想逼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解救了她。
周小墨是友爱医院的护士，十六岁入行，做到三十岁，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做一辈子。她和孙小茉不仅名字相似，年龄也一般大，小茉发病住院，五次总有三次能碰见她值班。于是两人命中注定，或者说别无选择地，成为了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孙小茉热切地看着周小墨，这辈子她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外人产生像对妈妈一样的依赖感。
可是看着看着，她觉出一丝异常来。
周小墨右脸的伤疤没有了。
那道疤是她二十五时和男朋友爬山摔的，之后不知花了多少功夫也没能消除。可现在周小墨脸上的皮肤光洁如新，别说疤痕，就连一道清晰的皱纹也寻不出。
好像一个...刚成年的少女。
孙小茉用力地眨眨眼，再眨一眨，周小墨光亮的脸依旧没变，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
没想到周小墨一点也不高兴，反倒眉头紧锁：“说什么呢？我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孙小茉又惊又怕：“那我也才二十出头吗？”
“你毛病啊！”周小墨气得跺了一下脚，拿起药盒转身就要走，孙小茉听见“病”这个字，赶忙拉住她，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地问：“我...是为什么进医院的？”
“还能为什么？癫痫啊，你男朋友把你背来的。”说到这里周小墨的神情松快了点，年轻女孩总是热爱八卦的，“他就是你的相亲对象吗？人挺帅啊，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就是皮肤有点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小茉拽在她袖口的手却慢慢滑下去。周小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这人今天还真有点不正常，是不是发烧了？把脑子烧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我...我去帮你叫医生啊。”
“不用。”孙小茉抬头看她，眼神可怜兮兮的，却又似乎暗藏坚定，“你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就行。”
“现在是几几年？”
周小墨夸张地咧开嘴，生怕面前这个人既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唇语——
“1 9 9 1 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到1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