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遥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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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二强再一次去找马素芹的时候，却没有遇见她。
他手上拿着好些东西，一副新套袖——上次他看见师父的套袖都开了线；润滑油——上次他捏了两下车把手就听见车子“嘎吱”响；还有一套给智勇的文具，一箱牛奶。然而当他带着这些东西出现在师父告诉他的菜市场摊位前，却只看见一位胖胖的大婶。
大婶也好奇地盯着他，心想小伙子你是来买菜还是来进货的？
二强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问：“阿姨，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马素芹的人？她今天出摊吗？”
大婶圆圆胖胖的脸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拉下来，“不知道，这摊子都是我一个人的！”
二强着急起来，“那这儿哪还有买豆腐的摊子啊？她跟我讲她是在这里卖豆腐的。”
“你别白费功夫了，这边摆摊的人我都认识，没有你要找的马素芹。”
马素芹又消失了。
他们不过才见了一面，她就又像三年前一样，像一滴水掉进大海里一样人间蒸发了。好像上一次的重逢，上一次的激动与牵挂，都是乔二强一个人的臆想。
二强不能接受，后退了两步，喃喃重复着：“她跟我讲她在这里的，她跟我讲过的...”
大婶看着眼前年轻人无措的表情，戒备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那个马素芹...是你什么人啊？”
二强的眼神还失着焦，好半天才小声答：“她是我师父。”
大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东西，“这些也是带给她的？”
“给她，还有她的儿子。”
大婶重重叹了口气，“还是你有良心，她那个挨千刀的前夫，竟然还没有一个学生有良心！”
二强愣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认得她？你认得马素芹？”
大婶终于愿意说实话了：“是，我认得，可我没有骗你，她已经不在这儿干了。”
“那她在哪儿？”
大婶又想叹气，看了眼二强迫切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这事说来话长，要不你先把东西放下？”
“说来话长”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多长，大婶用她在市井修炼多年的语言功底几分钟便说完了。只是每一句简短的话背后都藏着一段马素芹艰辛的日子，没有办法用三言两语就抹去。
她说她在三年前回了老家。
但她没有说的是，当年二强被打进医院后，她和前夫据理力争，也被打断了一根骨头。后来她跟他回去，是被他站在床前拿着菜刀逼的。
在东北的两年，没有人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许她每天只做三件事，赚钱，挨打，还有计划着怎么离开。终于在前夫又一次欠下外债后，她用全部积蓄换了一张离婚证明，换了一张给自己和智勇离开的车票。
她开始在菜市场摆摊，但那个贪婪的男人没有放过她，他在拿到钱之后又一路追了过来。两天以前，就在马素芹遇到二强的那天，她也遇到了她的前夫。
整个菜市场都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保护着这对母子，大婶帮着她和智勇从后门离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钞票。马素芹急着要推回来，大婶握紧了她的手，“我晓得你的难处，咱们都是女人，应该互相帮衬。”
马素芹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儿。大婶只记得——“她没有哭，再难的时候她也没掉过眼泪。就连那天走的时候，她都是笑着跟我说再见的。”
二强的心好像凝成了一块沉重的冰，压着他的四肢都觉得疼。脑袋嗡嗡的，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想起师父那天对自己说“我过得挺好。”
那时她也是笑着的。
很多年前，在他第一次目睹师父被家暴的那天，师父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她骄傲地抬起头，她说：“笑是给别人看的，哭要自己藏在心里。”
她就真的一藏便藏了许多年。
二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菜市场离开的，他就像一只游魂，漫无目的地不知要飘到哪里。直到别在腰间的呼机响了七八遍他才恢复一点清明，呼机上全部是小茉的留言，问他在哪儿，问他什么时候来接自己。最后她说：“我先去新百等你，新百一楼，你一定要来啊。”
二强这才想起自己上周答应过小茉的事，其实现在他哪儿也没心情去，但他更不想破坏小茉的好心情。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把所有阴郁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跑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二强到达新百的时候，商场一楼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围在一处临时搭建好的舞台四周。于是不需要任何指引，二强也知道自己该去那儿等着。
但他没有找到小茉，他只能看到一个挨着一个的后脑勺，还有空荡荡的舞台上挂着“欢迎叶诗音小姐”的横幅。
叶诗音是南京本地刚刚走红的一位歌手，二强跟着四美听过两首她的歌，却从没见过她的样子，不免有点好奇，随便拉了个身边的人问：“叶诗音什么时候来啊？”
“她刚才已经唱过歌了，现在是下去补妆。”
二强点点头，又看见在最靠近舞台的区域有一条红丝带拉出的线，摆着一排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椅子，“那些位置又坐的是什么人？”
身边的小伙自嘲地笑笑：“当然是投资人啊，这个活动就是他们搞的。咱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只能站着看看。”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秒，随后一袭红裙的叶诗音就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款款登场。她的妆有些化得太浓，以至于二强只能看见两道漆黑的眉毛在眼前晃荡。
主持人站在她旁边，绣满亮片的礼服衬得他像商场里一只被遗落的灯球。“灯球”热情洋溢地说：“今天，新百商场还为叶小姐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我们邀请了几位您的歌迷，模仿了您过去在舞台上美丽的造型！”
几位年轻女孩从舞台后方上来，或穿着牛仔衣，或踩着高跟鞋，还有一位烫了一头顶时髦的卷发，和叶诗音站在一起，一时之间还真让人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明星。
叶诗音夸张地捂住胸口：“天呐，你们真是太用心了，我好感动！”
主持人继续调动着气氛，“这些造型，其实也出自我们本地一位和叶小姐一样年轻，有才华的发型师，让我们有请她上台！”
二强的心跳突然顿了一秒，头顶的灯光再度闪烁着，伴随着灯光，伴随着他越发强烈的心跳，他看见孙小茉一步一步向舞台中央走来。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不同，一条长及脚踝的白裙，像纱，更像朦胧的雾，头发貌似随意地披在后面，却又在耳侧巧妙地编了两股辫子，未施脂粉，站在人群里，已然是最清丽的一枝百合。
二强从前以为，他已经了解了小茉全部的样子，但这一刻的小茉，甚至超过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遥不可及。
乔二强今天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他就这样既惊讶又着迷地向台上看着，领口忽然被人扯了一把，他回过头，竟然是许青何笑得张扬肆意的脸。
他向二强挑挑眉：“原来你也来了。怎么样？”
二强还陷在刚才的震动中回不过神，很茫然地问：“什么怎么样？”
“这个活动啊，是我爸爸的公司赞助的，小茉是我提议请的。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二强想，原来许青何就是那道红丝带之内的人。他和小茉，都是红丝带之内的人。
许青何还不肯放过他，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你知道吗，叶诗音很欣赏小茉呢。我刚才在后台，听见她要介绍小茉给北京的造型师认识，正好我接下来也有和我爸去北京出差的机会，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乔二强，反正你和小茉也没成，干脆介绍...”
他的胸口被二强狠狠杵了一下，二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逆着人潮，横冲直撞地向外走去。
一天之内的第二次，他像头困兽一样逃走了，就像他在菜市场里，与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脸擦肩而过。菜市场大婶最后说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回荡——“听说马素芹从前还有个相好的，可惜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配不上她。”
这句话像一只隐秘的钉子，钉在他的心口，直到此刻才拉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来。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爱的人，但马素芹的出现告诉他，他带给对方的只有伤害；现在他以为自己可以给爱的人依靠，但许青何的出现提醒他，就算他拼尽全力，也不及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动动嘴唇。
他一路走到商场外面，走到寂静的，没有人光顾的台阶上，自暴自弃地坐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洒在他的膝盖上，二强抬起头，又是那轮让他又爱又恨，永远也忘不掉的月亮。
他在月光下闭起眼睛，试图用单薄的眼皮挡住眼眶里酸涩的泪。他突然觉得做一个地上的凡人是那么无力，可不可以...就让他做一轮天上的月亮？
至少月亮不会伤害任何人，它只会天长地久地照耀它爱的姑娘。
——
“你在这里啊。”
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二强恍惚了几秒才敢睁开眼睛。小茉穿着白裙，就坐在他左侧，好像刚才纯净的月光幻化成人形。
这就是他想照耀一生一世的姑娘。
小茉看着二强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替他理好，“你怎么了？”她又看看他脚下，“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二强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还拎着要给马素芹的东西。他想说的话堆积在唇边，绕成一团解不开的线，最后只能含混地说：“你...这个牛奶还挺好的...你要喝就拿去。”
小茉笑了，“明明是我要送你东西，怎么能让你抢先？”
她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递到二强手上，“我特意选了这一天，我第一次上台...还有，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第一个...生日吗？
今天是我的生日？
二强的目光僵在这个盒子上，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小茉深吸一口气，“二强，其实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我不需要。”
“什么？”小茉怔怔地看向他，二强把盒子重新放回小茉手上。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但小茉觉得，那束光亮里藏着很深很深的难过。
“我不喜欢过生日。”
她还想说什么，一声响亮的口哨打破了独属于他们的时光。许青何站在他们身后，很潇洒地插着口袋，“孙小茉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许青何。”
他站在比他们高两级的台阶上，嘴角挂着对小茉的笑，俯视的眼神却在向乔二强明示——你是时候退场了。
二强慢慢起身，脊梁骨上好像压了千斤的重量。然后他后退一步，退到晦暗的，连一丝月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遥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