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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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茉在春节和妈妈出去玩了一趟。
孙云芝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张绣球公园的门票，母女俩难得地结伴同游。在公园小茉看见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她挑了一枚绣球花的别针，替妈妈别在衣襟上。
孙云芝有点不好意思，小茉和她头靠着头，一起望着摊位上的镜子。她轻声说：“妈，你看我们多像一对姐妹。”
“胡说。”孙云芝拍了一下她的手，“妈都老了。”
“不老不老，您永远年轻。”
镜子里的孙云芝终于绷不住和她一起笑了。她碰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突然觉得岁月好像真的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小茉没想到自己刚回家呼机就响个不停，是陈俊良让她来书店一趟。小茉心想，陈俊良你真是没完没了。她把呼机往床上一扔，想要装作没看到这条信息。
然而几分钟后呼机又顽强地响起来，这回是刘桂芳在呼她，还是一样的内容，让她来书店一趟。这一天原本是刘桂芳替她还班的，小茉知道刘姐不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她攥着呼机，心跳突然“砰砰”地跳起来。
她本能地觉得要出事了。
她在书店门口撞见了乔二强，二强也是今天上班，扛着一袋子书，还特意笨拙地晃过来提醒她：“陈主任好像生气了，你一会儿进去小心点啊。”
“没事。”小茉顺手把他袖子上的一块灰给擦了，“我又没做错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叫二强安心，也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她走了，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的背影，二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小茉果然是个侠女。
“侠女”孙小茉一进书店就接受了好几道目光的洗礼。今天上班的同事不多，但每个人都像排练好了一样紧盯着她。她的工位上还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陈俊良，另一个就是刘桂芳。
小茉注意到刘姐红着眼圈，有什么事能把向来彪悍的刘姐都逼成这样，她想不出来。
不过她也用不着想，陈俊良看她过来，直接板着脸发问：“今天排了你的班，你怎么不上班？”
小茉看了刘姐一眼，刘姐点点头，她于是实话实说：“元旦我替刘姐顶了一天班，今天她和我换班，主任，那天您也在的，您应该记得吧？”
陈俊良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忘记？但他只是避重就轻地哼了一声，“你们俩的说辞还挺一致。”
小茉没接他的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早上到货的一批外国绘本，中午刘桂芳点货的时候发现少了十本。”
刘桂芳赶紧扯着嗓子辩解：“主任，我真的没有拿啊！中午我是在单位吃的饭，没离开过书店。我随身的包您也看了，哪里能装下十本书...”
“我让你打断我了吗？”陈俊良锐利的目光扫过去，像一柄小刀一下子切断了刘桂芳的声音。
“我也相信书不是你拿的，也许是出版社漏发了，也许是被客人拿走了。但你没有及时清点，这件事摊在你身上，就是你的责任！”
陈俊良边说话边将视线移回小茉身上，“我不管你们换班是因为什么，今天值班表上填的还是孙小茉的名字，所以该为这件事负责的，是孙小茉！”
“孙小茉，”陈俊良念她的名字，可以把一个字都念得意味深长；就像他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小茉却觉得他一直在逼近。
“你知道员工导致书店财物损失，会有什么处罚吗？”
书店里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店员，包括刘桂芳，都被陈俊良“铁面无私”的处理震慑到了，只有孙小茉毫不意外。她甚至可以听见心里的绳子坠落的声音，那是断头台上的绳子，手起刀落，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只是想回避。回避得久了，竟然忘记绳子的另一端始终拿捏在陈俊良手里。
她攒出一个很浅淡的笑，落在别人眼里，倒是比哭还可怜：“我知道，扣除当月奖金和一半的工资，在员工大会上读检讨。”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从今以后“小偷”这个标签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还有哪个同事敢跟她调班，哪批新书敢过她的手呢？
陈俊良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小茉啊，”他循循善诱，“其实主任是相信你的，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他是个“刽子手”，是这个书店掌握她“生杀大权”的人，但他并不想给她个痛快，他只是想磋磨她，想看她像从前一样给自己服个软。
但是刽子手的天地只有断头台，陈俊良的天地也只有这个书店。
她只要走出去就好了。
小茉的心里豁然开朗。
“您相信我就好。”小茉的声音亮堂堂的，她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听清，就算走，她也是清清白白地走。
“这个月的奖金和工资我愿意都拿出来赔偿，不是因为我偷了东西，只是因为我尊重书店的规则。但检讨我可能没法读了，因为主任，我今天就想辞职。”
话音刚落，小茉听见了一声很明显的倒吸冷气的声音，是刘桂芳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惊讶，她瞄了一眼主任，赶紧捂住嘴巴。但陈俊良显然无暇顾及她，他的惊讶有过之而无不及，瞪着小茉，像是要用视线将镜片瞪穿。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尽力压着嗓音。
“主任，我说我要辞职。”
“辞职也先跟我进来！”他的愤怒终于控制不住了，最后一个字喊得荒腔走板。没有人敢笑，但小茉想，刘桂芳一定在心里偷偷笑了。
一进门陈俊良就狰狞地转过身来，他额头的青筋绷着，叫人看了都替他辛苦。“辞职？你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小茉靠着墙，很冷静地跟他陈述：“有人陷害我，想让我背上小偷的罪名。陈主任，这样的环境您觉得我还能待下去吗？还是说您能帮我找到那个陷害我的小人？”
陈俊良看着她，小茉毫不避讳他的眼光，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爱，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冰冷的审视。
陈俊良一下子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深深地叹气：“小茉，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小茉将这句话原路奉还：“陈主任，您能不能成熟一点？”
“是！我承认这件事我做得过分了，我不成熟！我不要脸！但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陈俊良走到窗前，从这个位置他总能看见乔二强来来回回的身影，“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放弃和我的感情，放弃自己的前途？”
“要是他知道你为他求了工作，却把自己搭进去，不知道会不会跟你同进退？”
小茉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陈俊良说的“他”是谁，她只觉得荒谬，在这个男人身上她耗费过十年，如今才看清他的心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偏执自私。
“陈俊良，我只跟你说最后一遍，我没有和乔二强在一起。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只想让我在你的阴影之下苟且着，我离开书店，是因为你连苟且的机会也不给我。这一切都和乔二强无关，你不要为难他，不然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你是在威胁我？”
孙小茉笑了，第一次她在他面前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像一个真正的二十出头的女孩，“这不叫威胁，陈俊良。威胁是你跟我说把孩子打掉，不然就毁了我一辈子；是你设计我的朋友，只为了强迫我低头；是等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付如芳，告诉市领导，那才叫真正的威胁。”
陈俊良被自己心里的一口气哽住了。从前的经验告诉他，孙小茉不过是在唬人，但脑海里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它在和他说，他的经验已经没用了，从前的孙小茉不会去见付如芳，从前的孙小茉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她彻底变了，好像一夕之间，熟悉的样貌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可陈俊良不明白为什么。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小茉，却在靠近她衣袖的那一刻又垂了下来。
“小茉，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知道我和如芳走不长远的，只有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示起了弱，永远运筹帷幄的眼神中流露出倦意，小茉意外地在这张脸上预见了他未来的衰老。原来他的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眼角的纹路也会日渐蔓延，好像一面湖上深深的涟漪。只有她曾经是个傻子，日复一日地往涟漪中投掷自己的青春。
“陈俊良，你老了。”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好像仅仅只是说给过去的自己听。
“是，我老了，我也不想再折腾了。小茉，就让我守着你，你也守着我吧。”
他一面说话，一面再次抬起自己不安分的手指，这一回他握住了小茉的衣袖。还差一点点，他想，她总是逃不出自己的掌心的。
然而小茉干脆地把他的手拨开。
陈俊良永远也不会忘记孙小茉和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你老了，但我还年轻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