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永远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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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茉是从后门离开书店的。
这样的收尾有点潦草，她想。难得硬气了一回，她却没能像任何一个小说主人公一样风光退场。她怕遇见刘姐，遇见乔二强，她怕看见他们担忧的目光，更怕自己要一遍一遍地向他们解释——“我没事。”
她其实算不上没事。
离开书店，等于离开了她赖以生存十年的铁饭碗。她就像一个断腕求生的人，获得新生的同时，血淋淋的伤口也裸露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
她只觉得茫然，走在路上，小茉第一次觉得无边的人潮与车流像一座迷宫，她的未来也藏在里面，她只想走进去，和它一起藏起来。
但她现在连藏起来的资格也没有了，妈妈担忧的表情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小茉想，我总要先给她一个交代。
小茉于是买了很多菜回家。
她的“乔师父”曾经说过，无论面对多大的坎儿，食物总能抚慰人心。然后他跟她讲了他小时候的故事——那时乔祖望总独霸家里一切好吃的，他们四个小娃娃只能舔碗边，十岁的乔二强就一边舔碗边一边幻想着各种山珍海味，最后竟然笑出声来，差点被乔一成押着去医院看脑子。
小茉当时也在笑，现在却觉得二强的话有几分道理。也许做饭真的能让人静心，食物热气腾腾的香味能给人力量。她就在热气氤氲间想着怎么和妈妈开口，长到这么大，她们母女还没有好好谈过一次心，小茉想说的话越来越多，简直能在脑海中排列出一篇作文。
然而作文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孙云芝破天荒提前一个钟头下班，铁青的脸色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很生气！
小茉一时愣住了，就连“妈”都憋在嗓子里没喊出来。她的手里还拿着菜刀，孙云芝走上前一把夺过，“啪”一声拍在案板上。“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怎么，丢了工作还要摆个席庆祝一下？”
小茉的心一下子凉了，好像心脏沉下去，原本心脏的位置就这样空洞着。她只能嗫喏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当然是你们陈主任打电话给我！他说你今天一到书店就吵着把工作辞了，让我好好劝劝你。孙小茉，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小茉今天在陈俊良面前都没燃起的怒火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眼眶酸胀得厉害，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涌出来，“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污蔑我行为不端，让我在大会上读检讨？我为什么要辞职，因为他铁了心不让我好好干下去！”
孙云芝一直挑着的眉毛骤然落下去，错愕的表情停在她脸上，只是短暂的一瞬。她很快就恢复了斗志，拉着小茉往外走，“那咱们找他去！他不能这样对你！他既然招惹了你，就要对你负责！”
孙小茉想要挣开妈妈的手，但孙云芝的手就像一副镣铐，死死地焊在她手腕上。快到门口时她终于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喊：“我不要他负责！我不要见他！我就是要跟他一刀两断！”
孙云芝转过身，不知是被女儿的嗓门还是被她胆大妄为的话吓到了，她的嘴唇也抖着，好像另一个在崩溃边缘的孙小茉。“一刀两断？你拿什么跟他断？你记不记得这个工作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帮你找到的！丢了这个铁饭碗，你以为还能捡到下一个？还有，你跟他谈过恋爱，为他怀过孩子，介绍给你的相亲对象你也不要，你还有几年青春呐？不要他负责，孙小茉，你以为清高能当饭吃吗？”
她每说一句话都用指头在孙小茉肩上戳一下，小茉就像一个任她摆布的玩具，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客厅的墙边。墙上挂着她们的全家福，只有两个人的全家福。孙云芝抬头看着，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劝小茉，又不仅仅是在劝小茉——
“小茉，你一定要抓住陈俊良，他对你是真心的。他在电话里都和妈说了，他和他老婆迟早是要离婚的，他想娶的人只有你，而且他一直关心着我们母女的生活...”
绝望像是一条游移的蛇，冰凉地攀上小茉的后背，她瞪着孙云芝，不可置信地问：“你一直...都和他有联系呢？”
孙云芝的声音突兀地断了，可她眼神里一提到陈俊良就会浮现的欣喜，无法消失。
“这次去绣球公园的门票，也是他给你的吗？”
“小茉，”孙云芝抚着她的肩，若有似无的笑意粘在她脸上，像一幅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画，“陈俊良说...”
小茉“啪”一下把她的手打开。
“陈俊良说！陈俊良说！”她咬着牙，每一个字迸溅出来都是破碎的，“我才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都听他说！你为什么不能听听我说的！”
她想，妈妈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惊恐，但她已经看不清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流出来，像是一层水雾，将她和这个世界隔绝。而她在这层水雾里好像也受到了某种保护，可以肆意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通通说出来——
“妈，陈俊良真有那么好吗？你希望我跟着他，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弥补你从前的遗憾？”
孙云芝的脸涨红了，抬手就要打她，小茉站在原地，躲也不躲，蓄满泪水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那是和孙云芝一样的眼睛，是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几天之前她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地靠着，小茉贴在她耳边说：“妈，你看我们多像一对姐妹。”
孙云芝的巴掌怎么也落不下来了，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哑着嗓子说：“行，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从今以后你一个人过吧。”
小茉什么也没带就打开了门，她的心脏还重重地垂着，胸口的位置燃着一团火，烧得她无措又疼痛。天已经黑了，她摸着黑走了好久才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乔二强从黑暗里站出来，走到月光下，走到她眼前。也不知他在楼下蹲守了多久，走路的时候腿都是瘸的，“我听说你辞职了，我就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月光扫过他的眉与眼。小茉想到自己曾在书里读到过许多形容男孩子的词，却没有一个能在这一刻恰如其分地安在乔二强身上。
乔二强就是乔二强。
她念他的名字，轻轻的，所有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冒了上来。她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声音却被苦涩地堵在喉咙里。二强好像会读心术一般，冲着她张开手臂。
“没事的。”他轻轻拍她的后背。
小茉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可不能这样没出息，她只好靠在他肩上闷声闷气地说冷笑话——“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
乔二强差点把自己身上的口袋都翻出来，“够了够了。”小茉握着一把他塞过来的钞票，“我就是找个招待所住一晚，用不了这么多。”
二强还是不放心，一路把她送到招待所门口，进门前还在嘱咐她：“小茉，你不要和你妈妈生气，明天就回去吧。”
“我知道了。”孙小茉看他的眉头始终打着结，走近了两步问他：“你相信我没有拿书店的东西吗？”
“我相信。”
“那你相信我能找到新的工作吗？”
“我相信！”他的声音又变回从前一样的明亮，“你这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
“那就不要担心我了。”经过这一天的波折，她终于能够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我走了，你也快点回家吧。”
二强没有动，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他总是习惯站在原地看着小茉慢慢走远，每一次他都会莫名有些伤感。他相信小茉会走到更好的地方去，可每一次分别，他都觉得像在预演一次真正的离别。
他突然在夜色中扯着嗓子喊：“孙小茉，如果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这里！”
小茉站在台阶上用力地冲他点头。那一刻她想起了童年时老家的白杨树，静静伫立在小河边，哪怕后来河水干了，周围的房屋都被推倒重建了，白杨树还是始终如一地守在原地。
乔二强就是她飘摇人生中的一株白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