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你看见烟花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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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第一天，小茉没想到自己会在加班中度过。
原本这天轮到她休息，她还像模像样地在“乔师父”的指导下列了个菜谱。结果前一晚刘姐给她来了个电话，说是她的外孙病了，女儿女婿都要加班，只能拜托她去照顾一天。
刘姐在电话那头少有地局促起来：“小茉啊，本来明天过节，我也不该麻烦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替我顶一天班啊？”
小茉答应得很爽快，刘姐是个实在人，又说要给她红包，又说等新年了帮她顶班，小茉和她客气了好几个来回才把电话挂断。
第二天她到书店的时候，突然有点后悔起来，她没想到店里会这么冷清，冷清得连她在内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和她同为店员的江琳，平常为人处事用“沉默”二字足以概括。还有一个就是陈俊良，他今天笑得格外春风拂面：“小茉，新年好啊。”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传来，除了笑意，还有一种猎人瞧见了猎物的兴奋感。小茉也想宽慰自己别自作多情，但她明白，她和陈俊良之间从来都不是“自作”多情。
她只能应付着点头：“陈主任新年好。”
这天一大半的时间她都在看着墙上的钟表。快到黄昏时搬书的师傅来了，叫了离门口近的江琳出去和他清点目录。陈俊良的耳朵好像就放在外面，江琳前脚走，他后脚就从办公室出来，皮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好像表面上步步紧逼的秒针。
小茉没有回头，她能感觉陈俊良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无形却真实地按在她身上。然后陈俊良就真的拍了拍了她，“你和我来办公室一趟。”
她跟他走进去，陈俊良轻车熟路地把门关上。
孙小茉的心突然镇定下来，还是熟悉的“套路”。从前她会因为陈俊良的这个举动慌乱不已，但现在她只觉得厌倦。她插着口袋，显得比陈俊良还要坦然：“陈主任，现在还是工作时间，我们这样不合适吧？要是有人进来偷东西怎么办？有客人觉得被冷落，投诉您怎么办？”
陈俊良推了推镜片，有些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见到他手都不知往哪儿摆的孙小茉吗？小茉偏了偏头，发丝掠过她年轻的脸，于是陈俊良一瞬间原谅了她的“放肆”，“那你把门打开吧。”
门开了，专属于他的权力的空间也被打破了，陈俊良突然发现紧张的原来是自己。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券：“冠生园的糕点券。我记得上次约会时你跟我说，你和你妈妈都喜欢甜点，你看，我特意为你留着。”
小茉的脑子里好像有根针在刺，她想，上次约会是哪一次？是你让我把孩子打掉的那次，还是我跟你说我要相亲，你祝我幸福的那次？
她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谢谢，我不需要。”
陈俊良只把她的坚决当成耍小性子，索性站起来把券塞进她手里。“好了小茉，你别和我置气了。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我也放手让你尝试了，难道那个乔二强就能照顾好你吗？他能给你这些吗？他能接受你，他的家庭能接受你的病吗？”
小茉的眼神冷得像屋檐上悬着的冰凌，“陈主任，您是只有生病这一件事可以拿来刺激我吗？这么关心病人，不如多放点心思在您太太身上。”
陈俊良笑了，“你和她吃什么醋？我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谈起付如芳的口气就像谈起新年一定会扔掉的一幅旧挂历。小茉瞪着他，她想那你知不知道你们不会永远这样？七年之后她就会死！我也会消失！和我一并消失的，是你“送”给我的第二个孩子！
她从来不让自己沉溺于过去的伤痛，甚至给自己洗脑，她对陈俊良只是死心了，看明白了。但其实她恨他，二十岁的她不知道陈俊良有家室，陈俊良却已经悉心盘算着怎么断送她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才敢光明正大地憎恨他。
陈俊良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小茉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很多泪水，他想要替她擦掉，她飞快地把脸扭开。外面真的有买书的客人进来了，扯着嗓子问：“有没有人啊？”
陈俊良抬起的手于是放在小茉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去招呼他，你早点下班吧。最近是我冷落你了，过完春节，我们俩好好出去玩玩。”
小茉没有说话，她等着陈俊良离开，突然发狠地把糕点券揉成一团。硬硬的纸面硌着她的掌心，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将它们铺展开来。
那天晚上陈俊良回家时看到了一桌面的小蛋糕，付如芳笑着跟他说：“你怎么还让书店员工替你送东西啊？”
陈俊良愣在门口，脸一半被灯光照着，一半埋在阴影里。付如芳突然觉得自己的丈夫老了，比自己更像一根一吹即灭的蜡烛。
此后的一个月陈俊良消停了，也许他真的怕了，毕竟从前小茉跟他闹得再厉害，也没敢上门见一见付如芳。小茉乐得清静，眼下最关心的事情变成了——春节那天能不能跟二强去广场上放烟花？
烟花是四美提议买的。上一回小茉及时阻拦了乔爹爹集资，没想到无意之间还改变了乔家的另外两件事—— 一是王一丁的妈妈知道乔爹爹“骗钱”，明里暗里对三丽说了许多酸话，什么婚期向后延，这种家庭的媳妇不能娶...没想到王一丁难得地强硬了一回，婚礼可以慢慢筹备，但结婚证他赶在年前就和三丽领了。
有人修成正果，有人千里寻爱的计划却泡了汤。乔四美原本攒着要去看戚成钢的路费被乔爹爹打着还债的名义“借”去一大半，剩下的一小点钱她咬咬牙，干脆叫上二强一起买了好几箱烟花。三丽结婚放鞭炮，她的爱情，哪怕没人见证，也要自己轰轰烈烈地纪念一番。
乔二强不晓得自家妹妹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地打电话给小茉：“四美说这烟花可漂亮了，小茉，你今天晚上也一起出来看吧。”
小茉被他说得心痒痒，往年她和妈妈两个人过春节，总是显得比别人家冷清。后来二强搬进来，用妈妈的话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根会喘气的木头。他们家从不放烟花鞭炮，小茉总以为他们都是喜欢安静的人，如今才知道，那些鲜活的色彩原来全被他们藏在了心里。
她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向妈妈提了一嘴，妈妈夹了一筷子鱼，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不许去，广场上人多，又那么吵，你这个身体到时候发病了怎么办？”
小茉还想再争辩，妈妈又说：“你上回不是说不和乔二强恋爱了吗？既然不恋爱就要保持距离，不然以后还怎么托人给你介绍对象？”
那就别介绍了啊，小茉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妈妈瞄了她一眼，貌似无意地问：“你们陈主任最近还好吧。”
“好，跟他老婆特别好。”
这回轮到孙云芝噎住了，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很像，眉眼间总有几分倔强的女儿，到底还是先服软了：“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找个靠得住的人。”
小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她原本是想等到跨年时再拿出来的，“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妈，这是我今年发的奖金，不用任何男人，我可以照顾自己，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
红包被推到孙云芝眼前，她的面孔被映得红红的，眼圈好像也泛着红。过了一会儿她把红包推回来：“才多大点的丫头呢，现在还轮不到你给我这个。”
小茉到底是没去成广场，和妈妈一起靠在沙发上看春晚。快到零点时妈妈已经眯着了，只留小茉一个人听外面的鞭炮声依次响起。她的心飞走了很远很远，好像能看到在广场上脸冻得通红，眼神里都攒着笑意的乔二强。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妈妈迷迷瞪瞪地推了小茉一把：“是不是你表姨？她年年都爱搞这个花样。你去跟她说，我明天再给她回电话。”
小茉应着，去卧室拿起听筒，还没靠近耳朵就听见里面响亮的呼声——“小茉！是！我！”
小茉被吵得皱起眉头，嘴巴却一秒就咧了起来：“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嗓门啊？”
乔二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起来，“我现在在我二姨店里给你打电话呢。我们没去广场，就在她的小店门口放烟花。这烟花是朝着你家方向的，你抬头，一会儿准能看到！”
老天爷好像就在偷听这个电话，二强话音刚落，小茉的窗口便噼里啪啦地浮现了一堆烟花，一个赛一个盛大绚烂，几乎把她的视线都填满了。小茉看了半天，终于想起在电话里回应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她重复了两遍，突然又笑出声来，“乔二强，我可看见了好多烟花，哪一朵是你放给我看的？”
二强愣住了，听筒里只剩下他一起一伏的呼吸声，一个百灵鸟似的声音插进来，特别恨铁不成钢：“二哥你是不是木头脑袋？小茉姐，我是四美！我跟你说，我们这烟花和别人的都不一样！特别大，特别漂亮，还会变颜色呢！现在的颜色是，红的，金的，绿的，黄的......”
她一口气喊出来，好像电话那头不是孙小茉，而是她心心念念的戚成钢。二强也被她带动了，喊得比她更大声：“现在是第二发了！颜色换了！金色，金色...怎么还是金色？乔四美你去看一眼...”
“就知道使唤我！”四美嚷了一句，甩着两条辫子跑开了。二强听见小茉笑得气都喘不上来，小卖部墙上的时针平稳地滑向零点，没有任何声响，二强却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升起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他无比郑重地对小茉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茉一边说一边感觉眼角有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去擦。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眼泪也可以是快乐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你看见烟花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