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本性难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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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小茉下楼的时候，二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前一晚南京刚下过小雪，气温低得像要把人冻住。二强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冲她笑：“早啊！”
小茉的心好像随着他的笑意一道亮起来，但她很快就皱起眉：“你怎么连围巾都不系？”
二强抓了抓自己的小卷毛：“出门的时候忘了，跑到半路才想起来。我怕你等，就没有回头拿。”
这儿是我家啊，你怕我等什么？小茉想笑，又有点感动，干脆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给二强系上。二强连忙要躲，小茉一只手就把他按住了，“你老实点吧，我还能上楼再拿一条。”
二强于是听话地站住了，绒绒的毛线在他脖子上裹了一圈，那颜色是鲜红的。他怔怔地想，红色的围巾是不是天然就暖和一些？好像藏进了阳光，藏进了厨房的炭火，灼得他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小茉又上楼给自己拿了条围巾，也是红色的。重生一回，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些明快的颜色。明快的颜色也显气色，两个年轻人围着红围巾，并肩走在一起，引得市场上好多大爷大妈看过来。
二强注意不到这些目光，他只顾专心教小茉挑菜，菠菜要挑嫩的，白菜要挑个头实的，这个季节的鲫鱼最肥美，至于西红柿...全是个头又小又涩嘴的。
但是没办法，四美爱吃，他低头在小茉耳边补了一句，抬起头，声音响亮地和摊主讨价还价：“阿姨，这都不是当季蔬菜了，您就给我把零头去了吧。”
摊主也是经验老到：“小伙子，就因为不是当季蔬菜才金贵啊。当着你对象的面，怎么那么斤斤计较啊？”
旁边买菜的阿姨听见，噗嗤一下笑了，手里的西红柿也不挑了，就等着听二强怎么应对。二强僵得像一根竹竿，倒是小茉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斤斤计较怎么了，就是要会过日子我才肯跟他呢。阿姨，您把西红柿算我们便宜一点，剩下的菜我们都在您家买。”
摊主最后还是把零头给他们抹了，小茉得意地冲二强眨眨眼，她的下半张脸被围巾包着，更显得一双眼睛猫一样灵动。带着笑意的眼神流转片刻，突然生硬地顿住了。
她在二强身后看见了陈俊良。
自从上次她托陈俊良给二强找完工作后，他们竟然再没有这样面对面地遇上。陈俊良这几个月很忙，有人说他要照顾太太，有人说他即将外调，无论哪一种结果，小茉都不在意了。她甚至感谢如水般的时间，就这样淡淡地把陈俊良在自己眼皮底下稀释了。
如今他也看向自己，小茉眼里的他，还是遥远得像隔了一层雾气。
二强顺着小茉的视线回头，也看到了陈俊良，他独自一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和以往的领导做派截然不同。但这样接地气的场合他仍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未免斯文得有几分好笑。
他和陈俊良打招呼：“陈主任好。”陈俊良笑起来的一瞬，二强突然没由来地想到早上吃的发面馒头。那样厚的皮，狠狠咬一口，还是什么滋味也没尝到。陈主任就像发面馒头，蒸得很完美的那一种。
小茉也说：“陈主任好。”她的手从二强胳膊上滑下来，陈俊良看到了，但他装作没看到，他装得像任何一个普通领导遇见普通员工一样和蔼：“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啊？”
二强赶紧解释：“小茉之前帮了我一个忙，我今天请她吃饭。”
“这样啊。”陈俊良眼角的笑纹荡漾开，“做朋友就是好，朋友可以互相帮助，不像我和如芳结了婚，家务就都是我一人扛了。”
这段话他加了许多重音，比如“朋友”，比如“如芳”，比如“结婚”，小茉惊奇于自己都听出来了。她知道陈俊良在吓唬自己，他明明没有负罪感，却爱用道德的枷锁来捆绑自己。
但这是他后来才有的习惯，从前这个时候，他还保持着温良的假面。小茉觉得陈俊良着急了，也许他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了。
乔二强还是那句“您真是个好丈夫。”陈俊良笑着走开，肩膀擦过小茉的肩膀时，小茉觉得整颗心都向上提了一下，她懵懵地跟着乔二强往前走，没两步就让地上的冰滑了个趔趄。
二强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她的手挽住。小茉本能地要挣开，她总觉得陈俊良似笑非笑的眼神还黏在她身上，二强一只手就把她按住了，模仿她先前的语气说：“你老实点吧。”
陈俊良回头，看着他们手挽着手走远了。没有人在看他，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神比凝结的冰还要冷。
——
付如芳从卧室挪到客厅，花了整整十分钟，刚在沙发上坐稳，丈夫陈俊良就回来了。
她几乎一秒钟就挂上笑容，但陈俊良没有笑，他皱着眉头看她：“你怎么起来了？”
“我觉得好多了呀，不想一直在床上躺着。你负责买菜做饭，我可以收拾收拾桌子...”
付如芳絮絮叨叨地说着，左不过为了证明她不是个病号，她还可以为这个家做贡献。陈俊良却听腻了，拎着菜径自走进厨房。
付如芳是个要强的人，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那时候付如芳还有许多优点，活泼，嘴甜，对自己的事业上心，对他的事业更上心。他们领证的那天付如芳穿了一条红裙子，陈俊良的心砰砰跳着，觉得她像画报上鲜艳欲滴的苹果。
那样的好日子他们没能过多久，几乎就在陈俊良当上主任的同时，付如芳怀孕了，然后闪电般的流产，癫痫复发...饱满的苹果迅速流失水分，变得苍白，干瘪，只有骨子里的要强还留着，像是一张易碎白纸上难以抚平的皱褶，从优点沦为一钱不值。
二十岁的孙小茉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陈俊良惊喜地发现他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二颗苹果，一颗青苹果。孙小茉也病着，但她的疾病之下依然蕴藏着活力，蕴藏着丰沛的爱。她甚至还有自尊，还有一点做作的清高。没人告诉她一个生了病的女孩拥有这些性格会多么危险，陈俊良只觉得她迷人。
他还记得小茉发现自己有妻子，并且妻子也是癫痫病人时崩溃的样子。她颤抖着嘴唇，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说你爱我，是不是只因为我和她很像？”
他当时胡乱说了些话来应对，但没人知道，他的心正兴奋地冷笑着。他想，不是，不是，我爱你，恰恰是因为你不像她。
你拥有她已经失去的那部分。
可直到今天，直到陈俊良在厨房的流水声中再一次回想起小茉和乔二强并肩而行的画面，他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他爱孙小茉，也是因为孙小茉拥有他已经失去的那部分。
那抹鲜亮的红色，那颗鲜艳欲滴的苹果，他已经交付给了付如芳。但孙小茉和乔二强，他们还有机会。
真的不能再重来了吗？
陈俊良手里的菜叶皱成一团，但他没有察觉。他的回忆飞到了自己第一次请孙小茉吃饭的晚上，他握住她的手。小茉的掌心很冷，滑溜溜得像一条鱼，他以为她会游走，但她留下来了。
她会留下来的，陈俊良紧绷的脸上再次浮现胸有成竹的笑意。新的一年，他会让他们之间有一个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本性难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