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夜皎洁

6、隔阂 需要与被需

　　望着自家老大头也不回的背影，他尴尬地冲顾仰光讪笑，单手拿着托盘，端起一杯果汁递给顾仰光，“…喝吧！很甜。”
　　“……”
　　“你也别生老大的气，他一直都这样！也就是对你，要是换成别人，谁敢不听他的话，当场就是练习室训练翻倍。”
　　“……”
　　“…你和老大都很不容易！但他，毕竟是从前帝国最尊贵的皇子，而且…”
　　“我知道。”一直沉默的顾仰光，打断道。
　　一口喝掉一大半果汁，他继续说，“我已经习惯了。”
　　把剩下的喝完，他把杯子递回去，又拿起了另一杯。
　　“我有什么资格跟他生气呢？”
　　再喝一口，他把杯子放到花坛上。抿唇，感觉稍微恢复了点体力。
　　“先哥，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你、好吧！那你要是饿了，就告诉我一声。”
　　顾仰光点头。
　　待白夕先也离开后，他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块块冰砖上。
　　通过观察和再次验证，他又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漏掉的重要的细节。
　　——那就是自己在施展能力的时候，似乎没有像殷景辉那样，确保周围的温度，不发生任何变化。
　　证据就是，花坛里那些原本芬芳秀丽，此刻却已焉皮垂叶的茉莉花。
　　茉莉喜温，极畏寒。
　　虽然上面的结论，忽略了时间因素。可殷景辉不也一直保持着这些“冰砖”么？所以说，还是他做得不够好！
　　望着花坛边碎落一地的小白花。他抿唇，不知不觉间，身上的“债”，好像又多一笔。
　　还有，殷景辉。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不堪大用呢？
　　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迷惘地望天。
　　手慢慢握拳，过长的指甲因为太过用力，而陷进了掌心肉里，冒出一点嫣红。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敏感多愁。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至今，一直是殷景辉在激励他支撑他。他给他温暖，对他温柔，陪他度过了最迷茫危险的时期。让他一厢情愿地，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尽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对他来说，这人不仅是家人，朋友，更是他在这个陌生时空秩序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哲学化形象化起来，也可以说是，人类求生的原始本能。
　　人是群居动物，没有人会喜欢孤独。而正因为恐惧来到这里的陌生与孤独，所以他才会极力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期待他能需要自己，自己能为他而存，进而顺利地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灵魂一味悬浮在空中，永远像个旁观者，像看镜中世界，久久无法扎根。
　　没有安全感，是他内心最痛的殇。
　　但偏偏，殷景辉似乎真的，不太需要他。
　　………
　　殷景辉对顾仰光时不时犯的倔脾气，颇感无奈。
　　就像刚才，他明明只是关心他，想让他按时吃饭而已，可顾仰光的表情，却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他真是不懂。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顾仰光可能是这个世上唯一能背靠背的关系，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对方。
　　在他的观念中，被关注是一种压力，被需要更是一种痛苦。他喜欢独自往前走的孤独感，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感。想喜欢就喜欢，想走就走。比风更自由、快乐。
　　但是…
　　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在荧荧灯火下，脊背挺直的少年。他的神情是那般倔强，目光是那样执拗。
　　让殷景辉徒然生出一阵疑惑、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一直以来和自己莫名契合的那个人吗？
　　目光一直聚焦在顾仰光身上。
　　他看着他，有些失神。
　　良久，平淡寂静的目光，蓦然转变为惊疑不定的讶异。
　　衣衫单薄的少年，沐浴星辉月光，脚踩冽冽严霜。繁复瑰丽的金红色花纹，以心脏为中心，如流动地自燃液体火焰，“灼烧”烫遍了他的全身。
　　打眼一看，犹如上世纪某个古老家族的图腾。一笔一划，都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殷景辉承认，这样训练顾仰光，就是有目的的！不过，他真的没有想到，目的会这么快就达成。本来还想着，至少要到他离开之后…
　　虫族以虫纹为核能载体，得以快速发动核能。人类就因为缺少了这些虫纹，原力才无法第一时间发动，在两厢僵持中，很难快速掌握主动，一击必杀。
　　然而，万事万物都存在着特殊。有一部分人类异能者，是可以拥有虫纹的。
　　殷景辉作为其中之一，他的质多自然也不会例外。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顾仰光身边。
　　他站在灯光之外，停在月光之间。
　　看着相距五米不到，明明极其疲惫，却硬要挺直站立的少年。
　　叹息，“可以了，休息吧。”
　　“……”
　　闻声，顾仰光侧首。
　　那双干净透亮的琉璃目，淡淡地凝视他。目光有些疏远，有些冷漠。
　　暖色调的路灯，并没有将他身上的清冷味掩盖。鬓角流下的汗水，也并没有让他显得狼狈肮脏。反而就是这些略显冲突的巧合，让顾仰光此刻看起来格外空灵美好。
　　俗话说得好，灯下不看玉，月下不看人。
　　从灯光几步迈入月光，顾仰光的脸又好看了几分。茕茕孑立，还多了几分凄楚脆弱的意味。
　　殷景辉瞟了他一眼，说：“你做得很好，仰光。”
　　“……”
　　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从他面前走过。
　　殷景辉眉心微跳，但很快克制了情绪。
　　追问，“你怎么了？”
　　“……”
　　“发生了什么事？”
　　“……”
　　顾仰光一直不说话，让他的心不由沉了沉。
　　再次自我调节失败，他猛地一把抓住纤细的少年。
　　连一向温和的声音，也多了两分火气，“生气了么？”
　　顾仰光甩开他的手，还是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气？是我的原因？”
　　“……”
　　“好吧，就算是我有什么不对，可你为什么要在意？”
　　“……”
　　他跟在顾仰光身后，看着月光在他微翘的发丝上跳跃。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到底，旁人算什么？我又算什么？你不该…被我影响。”
　　“……”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殷景辉的心，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躁。
　　忍了半天，再度上手。
　　半强迫式地抓住顾仰光的肩，让他转身，“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
　　“顾仰光！不要一直挑战我的耐心。”
　　“呵~”
　　他沉寂良久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却很古怪地是在笑。
　　清透的目光，来回在他脸上巡梭。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才近乎冷酷地说，“现在是谁在在意别人？这些大道理，你应该留给自己！我亲爱的哥哥。”
　　“我在意？”殷景辉重复一声，气极反笑，“哈！你不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我会在意？”
　　“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此刻顾仰光身上的金红色花纹已经完全褪尽。那张苍白的脸上，尽是冷冽的神情。
　　“我没有请你自作多情，更没有请你这么在意我的情绪。”
　　“……”
　　殷景辉被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好在，他思路还是很清晰。
　　自己跑来不是为了和他吵架的！
　　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深呼一口气，声音软和下来。
　　“等等！先冷静下来！我们都冷静一点。”他快速整理好思绪，继续劝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逞这些没用的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这是我的事。”顾仰光硬邦邦地回。
　　“你的事！？那你倒是别把自己弄成这付德行啊！”
　　殷景辉觉察到自己又有要激动的趋势，赶紧掐灭了火星。
　　继续说，“…我也知道，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相通。这是很正常的！没有谁能完全理解谁。但是，请你冷静地听我说一句。折磨自己是最得不偿失的手段。想得到什么，要把意图、计划投射到别人身上，而不是反作用给自己。”
　　“……”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为谁都不值得。”
　　他盯着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睫毛，半晌，抬头望了望天。
　　就在他以为顾仰光绝对不会再说话时，对方出乎意料地打破了这场僵持。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跟着你？我的父母呢？”
　　“923。”
　　“什么？”
　　“一场，改变历史轨迹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