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80、第 80 章

　　无数记忆的碎片像是万花筒般，仿佛有一双手正慢慢转动着它。而那些碎片也随着转动，最终渐渐拼成了一副副完整的画面，
　　然后在传送回外冥界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悉数涌进陆宁寒和林弋脑中。
　　等到周遭一切恢复如常的时候，两人都已回到了外冥界陆宁寒的住处。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只要抬脚走上三两步就能到对方跟前。
　　可此时此刻在这两人眼里，那段距离已跨越了好几百年。
　　也包含了太多。
　　良久，陆宁寒终是缓缓开口，道出了那两个分量极重的字：
　　“苏离。”
　　林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林弋几乎没有看清陆宁寒是怎么走过来的，就被来人一把拥进了怀里。
　　陆宁寒的力道大得有些过了头，以往的风度和温柔在此刻统统消耗殆尽，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林弋牢牢地锢在怀中，揉进身体。
　　再也不放开。
　　陆宁寒的动作仿佛打开了林弋身上的某种开关，液体从林弋眼中喷涌而出。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引渡人，在此时此刻溃不成军般的泪流不止，转眼间就湿了陆宁寒的肩头。
　　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只知道快点儿完成指标的引渡人。
　　他是六年前不得已一走了之，如今还没来得及重新回到邹远身边却又要离开的江澈黎；
　　他是对叶重一见倾心，却至死都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喜欢的苏离；
　　他是苦苦等了三百年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终于换来此刻重逢的林弋。
　　林弋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是怎样的。因为老实说，他的记忆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甚至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拼了命似的赶指标是为了回到人间干什么。
　　如今记忆回到了脑中，前尘往事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和深刻，林弋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因果轮回”，什么叫“命中注定”。
　　他替叶重挡下一枪，叶重甘愿追随他而去；
　　他为了叶重拼命完成复生挑战，叶重靠着他才扛过了极刑处罚；
　　叶重是为了投胎为人再次与他相遇，而他也是为了等到某一世的叶重，才选择做了引渡人。
　　万幸，终是让他等到了。
　　是苏离的叶重，也是林弋的陆宁寒。
　　不过有一点林弋还没想明白——
　　他怎么可能会忘了这些事情？
　　全为着“叶重”两个字，自己才会选择做引渡人，又在当引渡人这段期间尽最大所能、帮助复生者尽可能顺利完成任务，好让自己即使遇不见叶重，也能按着意愿投胎，去叶重所在的那一世找他。
　　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可能会忘记？
　　但眼下林弋也实在无心去思考这些。记忆回来了，陆宁寒也在，一切已经是好到不能再好的状态。
　　又过了一会儿，陆宁寒才缓缓松开林弋。
　　“怎么哭了？”
　　林弋摇了摇头，随手抹了把脸，然后冲陆宁寒淡淡笑了下，示意自己没事。
　　见林弋眼圈红着，还有些泪挂在脸上，陆宁寒抬手轻轻将那些泪痕抹了去。
　　将要收手的时候，食指恰好触到了林弋眼角那颗小痣。
　　“我记得…”陆宁寒的手指在林弋那颗泪痣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道：“以前你这里没有痣。”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讲过的，关于泪痣的传说？”林弋抬眼对上陆宁寒的视线，注视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看来那真的不只是一个传说。”
　　陆宁寒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愣了几秒，才道：“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因为我死了？”
　　“也是，也不是。”陆宁寒顿了顿，视线再次挪向那颗痣。“最主要大概是因为，那天是我流干了眼泪的一天吧。”
　　接着不等林弋接话，陆宁寒又补充了一句：
　　“在刚刚结束的任务里也是。”
　　江澈黎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瞬间，陆宁寒只觉得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感受，仿佛心脏同时被无数利刃一把刺穿，偏偏又不肯拔出，连着皮带着肉疯狂翻搅。
　　林弋一时无言。
　　只不过看向陆宁寒的那双眼里，又平添了几分不舍。
　　先离开的那个人总归是幸运的，留下来的才是最痛苦的。
　　林弋知道，无论是前世的苏离，还是刚才任务里的江澈黎，就那样直愣愣的死在陆宁寒面前，对陆宁寒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存在。
　　可不管是苏离还是江澈黎，都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叶重和邹远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前世的苏离奋不顾身挡在了叶重身前，而重来一次的江澈黎，也毅然决然的推开了邹远。
　　看着林弋看向自己的眼神，陆宁寒突然就确定了某件事，没忍住问了句：“江澈黎是你吧？”
　　这话林弋不能回答，肯定了就算是违规。
　　所以林弋什么都没说。
　　不过好在陆宁寒问出口后也反应过来了这件事，所以也没继续追问。
　　反正看着林弋的眼神，陆宁寒心下已经了然。
　　这两人的情绪终是从刚回忆起前世时的剧烈波动中平复了些许，于是也不再面对面站着深情对望，顺势坐了下来。
　　“你那个爹，真就那么绝情？”想到前世苏离死后苏老爷子的种种表现，陆宁寒还是有些想不通。“还是之后又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事？”
　　“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完成复生挑战我就做了引渡人，也没回过人间。”林弋想了想，道：“不过苏老爷子确实是那么个人，言出必行本来就是他的标签，我就没见他说出去的话做的决定收回来过。”
　　“也有可能是有苏冉在吧，苏家到底不是毫无指望。”
　　提到苏冉，陆宁寒还是很有好感的。
　　“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一次苏冉，”陆宁寒道，“要是没有她，我也不会那么快认清自己的心。”
　　“那你认清什么了？”
　　林弋正经不过几分钟，这会儿眼见陆宁寒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又起了逗人家的心思。
　　“嗯？”陆宁寒侧过头，“什么认清什么了？”
　　“你的心啊，”林弋笑笑，“你认清你的心什么了？”
　　陆宁寒也笑着看他，反问道：“你说呢？”
　　“我不知道。”林弋咬着下唇，故意不看陆宁寒。“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心里的窃听器，我怎么知道你认清什么了。”
　　陆宁寒突然凑上来在林弋嘴角轻啄了一下。
　　“那这样呢？”
　　林弋毫无防备，冷不丁被这么一撩拨，耳根瞬间红了大片。
　　外冥界是有早晨夜晚之分的。这两人从任务里出来的时候恰好是晚上。
　　这会儿屋外街边路灯洒出的光，恰好顺着窗户照了进来。
　　因着两人一直也没顾上开灯，屋内光线并不亮。在这样的映衬下，路灯的光倒显得更耀眼些。
　　林弋侧过头，那束光就不偏不倚地照在陆宁寒脸上。
　　有些微弱，却足以看清陆宁寒精致俊朗的五官，和那双深邃眼底满溢出的温柔。
　　林弋从别的复生者那里听过这样一句话——
　　跟喜欢的人对视十秒以上，就会有想吻ta的冲动。
　　而林弋此时此刻，实实在在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辟之处。
　　他很想吻陆宁寒。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比任何一次来得都要小心翼翼。
　　仿佛他们面对的都不是人，而是某样绝世珍宝。
　　独一无二，千金不换。
　　后来不知是谁先轻咬了一下对方的下唇，渐渐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一时间屋内只听得到愈来愈重的喘息，和重物跌落在床上的声音。
　　“陆宁寒……”
　　林弋哑着嗓子叫他。
　　陆宁寒沉沉的“嗯”了一声，细碎的吻又落在了身下人的唇上。
　　床单骤然被一双白皙的手攥紧，原本还能清晰出现的名字开始被掰开了，揉碎了，然后尽数化为一声声忽轻忽重的呻/吟。
　　陆宁寒忽的抓住了林弋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内冥界。
　　复生长老依旧待在自己的那间书房，电子屏依旧幽幽泛着蓝光，空中依旧投射着某处此时此刻的画面。
　　而书房角落有一个透明的柜子，里面铺满了数不胜数的各种像电线一样的东西，此刻有不少正闪着白光。
　　复生长老在电子屏上输入了一串代码，等待系统检索了一会儿后，透明柜子中某一条电线的光突然更亮了些。
　　眼看着一切都如自己预料和安排中的那样发生，复生长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副满意的表情。
　　“还是开了睡眠模式…还是开了睡眠模式…”复生长老自言自语道：“你们是人…你们终究是人……人类是打不过自己的七情六欲的……”
　　复生长老舒展开双臂，头微微仰起，胸腔突然剧烈起伏起来，仿佛大幅度呼吸一般的在吸着空气中的什么。
　　但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空气中根本什么都没有。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啊……”
　　“不过越是这样，就越是吸引人想去探索和了解……”

　　同一时刻，外冥界。
　　尹晟来到了一处引渡人住宅前，轻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被打开，露出田森略带疑惑的脸。
　　“这么快就有发现了？”田森问道。
　　尹晟“嗯”了一声：“进去说。”
　　田森将门打开了些，等尹晟进屋后又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保钟皓没有回来，这才关上门跟着尹晟往里走。
　　尹晟进屋第一件事也是环顾了一圈，不过还没等尹晟问出口，田森便直接道：“钟皓跟着复生者进任务了，刚走，这会儿还回不来。”
　　尹晟点点头会意，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田森也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顺手将放在那儿的电脑搁在了茶几上。
　　电脑屏幕上是剪了一半的视频。
　　“又剪视频呢？”尹晟瞥了一眼，笑了两声，啧啧道：“这回唱的是哪出？”
　　钟皓喜欢表演，喜欢cosplay，所以隔三差五就去商品区搜刮一些能配合自己演出的新奇玩意。
　　搜刮回来还不算，还要在家穿着演着玩，让田森给他录像剪辑。
　　田森一向宠着他，不跟复生者进任务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钟皓要干什么也就随他去了。
　　“贵妃醉酒。”田森没好气道，“为着拍这个还去学了化戏装，烦都烦死我了。”
　　深知田森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尹晟：“你就过嘴瘾吧。”
　　田森不置可否。
　　“对了，”尹晟突然想到，“你真的不打算告诉钟皓？”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田森道，“何况现在咱俩还在搜集证据，本来就要随时做好有各种意外发生的准备，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吧。”
　　尹晟闻言想了想，点点头，道了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