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79、第 79 章

　　叶重快要到苏宅门口时，恰好遇上了出来找人的苏冉。
　　如果说苏家有什么唯一让苏离眷恋和关心、舍不得割舍的，也就是自己这位姐姐了。
　　叶重要娶亲的事既然能传到苏离耳朵里，苏冉自然也听说了一二。所以看着弟弟一言未发面无表情地从家里出去，苏冉也就没拦他。
　　总要有个方式和出口让他好好宣泄一番，都憋闷在心里才会出事。
　　可是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晚，苏离还没有回来，苏家老爷子又全当没这个儿子，苏冉也不好大晚上声势浩大的去找人，只能自己出来找。
　　这个点儿街上几乎没什么人，没走几步苏冉便隔着大老远看见了横抱着苏离的叶重，一步步朝苏宅的方向走来。
　　“要是没遇上我，你打算就这么抱着他进苏宅？”
　　苏冉没从叶重手中接过自己的弟弟，只是站在叶重面前这样淡淡问了一句。
　　叶重没说话，视线在苏离身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挪开看向苏冉。
　　“麻烦你了。”
　　叶重将苏离放下，让他尽可能舒服的靠在自己肩上。确保没吵醒他，才将他慢慢递向苏冉的方向。
　　“我听说了你的事。”
　　“我不是老爷子，也不是你父亲，没有权利干涉你们。我不管你父亲给你的安排到底是他独断专行，还是也得到了你的同意，那都是你的事。”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即使老爷子跟他闹得再僵，再不待见他，他也是我从小惯着长大的。他不想干的事我从来不勉强他，但同样，他想要的我都会尽可能满足他。我见不得他有一点儿不痛快。”
　　“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拐弯抹角，有些话也不用藏着掖着。苏离对你什么心思，我清楚你也清楚。但更重要的，首先你要想清楚你是什么心思，想清楚今后到底要怎么办。”
　　“你们俩谁都不是能只考虑自己的人，这点儿你比我清楚。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只要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无论是哪一种答复，我都会配合你。”
　　苏冉的话一句句扎进叶重的心里。
　　这样锋利的话语，配上夜晚有些冷冽的风，吹得叶重燥热冲动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不可以冲动行事。
　　苏冉说得对，他和苏离，谁都不是可以只考虑自己、做事不计后果孤注一掷的人。
　　或许他可以放任自己疯狂一次，抛下顾鸢，抛下叶家，抛下所有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从头开始。
　　但他不能让苏离也这样，至少不是因为自己这样。
　　苏离可以自己选择这样的结果，他却不能替苏离做决定，那样太自私了。

　　冷静下来后，叶重仔仔细细的深思熟虑了一番——
　　很显然，只要叶靖远还能控制的了自己，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和苏离有任何来往。
　　叶靖远和苏家老爷子还不同。苏家老爷子逼急了只会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然后由着你去，只当这个家从此没你。而叶靖远的手段叶重很清楚，他不能接受叶家绝后。既然自己的儿子动不了，那么他只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各种手段，在苏离身上下手。
　　这是叶重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发生的事。
　　所以为了保护苏离，叶重只能先按兵不动。
　　要彻底打击一个人，就必须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举击溃。
　　而要打击叶靖远，就必须要从他最赖以生存的根上动手——
　　租界。
　　叶家因为一直为租界中的洋人办事，在当地的势力范围逐渐扩大，扩大后的势力又能更好的为租界服务，久而久之便与租界形成了相互倚仗的关系。
　　如果租界的势力减弱，弱到不足以支撑叶家继续“发扬光大”，叶靖远也就没了靠山。
　　没了靠山的叶靖远也就失去了他最大的资本，而叶重又有能力独当一面，这个时候才能既和苏离在一处，又护得住他。
　　叶重心里已经暗暗有了些想法和计划。
　　思及于此，叶重只能狠下心，假装今晚的事没发生过。又让魏骁带话给苏冉，不要告诉苏离今晚送他回来的事。
　　苏冉是个聪明的人，一眼就看透了叶重想干什么，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于是第二天一早醒来的苏离，对于自己莫名回到家这件事得到的答复，只是苏冉见他深夜未归，便带人出去把他寻了回来。
　　苏离昨晚的酒实在是喝得有点儿多，根本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再配上苏冉坚定的语气，便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苏离似乎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叶重。
　　不过这记忆太模糊，最终还是被他归结为喝多了的幻觉或是做梦。

　　叶重开始将计划付诸于行动。
　　先是假意接受叶靖远的安排，有一搭没一搭的表现出“不情不愿终是妥协”的样子开始跟着叶靖远学习家里的事。叶靖远起初对此确实有些惊讶，也没有完全相信叶重转了性，几次三番派人试探叶重。
　　叶重对此倒也没有刻意否认，而是明白告诉叶靖远自己就是不得已才这样的。
　　这样的直白坦诚反倒在叶靖远那捞回了一丝丝的信任。
　　于是渐渐地，叶靖远开始让叶重试着与租界中的洋人沟通往来、跑腿办事。叶重聪明、情商高，学东西快又很会见机行事、看人脸色下菜碟，很快便与租界中各方都熟络了起来。
　　叶重就在这一次次的跑腿共事中，暗暗周旋于多方势力，逐渐慢慢挑起租界内乱，多次借着家族帮租界办事的由头，在这其间暗中使绊。
　　甚至还在一次偶然中，意外发现了政府与租界暗中勾结的证据。
　　可上天的眷顾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叶重本想利用这“重磅炸弹”一次性将租界和政府双双拉下水，既能重创叶靖远，也能狠狠地打击一下这些虚伪的政府和吃人血的租界。
　　但也就是因为陆宁寒突然拿到这重量级的证据，太过于着急和贪心，一不小心被租界察觉到了破绽。

　　当叶重得知自己可能被注意到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要将手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样即便自己有什么不测，之前做的一切也不算前功尽弃。
　　叶重想到了苏离。
　　不知不觉间他与苏离已经快两年未见了。
　　那个时候没有发达的通讯，叶家与苏家又是那样的关系，说是未见，就真的是一次也没见过。
　　可叶重没有一天不想起苏离的。
　　甚至每次周旋在各方势力中间、费劲心力想方设法获得各种证据的时候，苏离都是他唯一的支撑。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是叶重信得过的，除了魏骁，便只剩苏离。
　　何况苏家也是为政府办事的，这些东西交到苏离手上，叶重很放心。
　　于是时隔两年，叶重又一次托魏骁传话，将苏离约了出来。
　　再次相见时，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欣喜，也没有形同陌路的距离感。
　　他们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亲近间又带着些客气的意味。
　　他们默契的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主动提当年的事。
　　就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一对许久未见的好友，在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小饭馆里叙旧寒暄。
　　还是那样，一聊起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叶重想和苏离就这么一直聊下去，聊什么都可以，只要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苏离。
　　可这次见面时间有限，说到底也不是给叶重用来闲聊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枪声几乎是在一瞬间发出的。
　　叶重只看到似乎有个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接着传入叶重耳朵的便是无数声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
　　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等叶重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叶重低下了头，不知怎的像是选择性失明了一般，看不见眼前倒在地上的是谁，只看得清那身体周围一滩醒目的暗红色。
　　叶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蹲下来，又是如何将苏离搂进怀里的。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身体一点一点的在变冷。
　　“叶重……”
　　“你，不要…哭……”
　　“我想，想…有句话…一直没，没告诉你……”
　　苏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叶重将耳朵贴在他唇边，才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
　　叶重知道这句诗的下半句是什么，但他却没接，固执的只想听苏离将它念完。
　　可他再也没有等到。
　　某些湿润的液体从叶重眼中流出，一滴一滴的，尽数落在了苏离已经苍白的脸上。

　　苏老爷子不愧是以狠厉出名的人。
　　既然和苏离断绝了父子关系，苏老爷子真的就当完全没有过这个儿子。对于苏离的死，苏老爷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痛，甚至连遗容都没来见一眼。
　　可对于叶重来说，不见也好，省得苏老爷子以“父亲”的名义问他要人，他又要将苏离拱手送回苏家。
　　苏冉倒是红着眼圈来找过叶重。
　　她从小惯着宠着长大的弟弟，突然没声没息的就去了，她这个做姐姐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怎么可能允许叶重将苏离带走。
　　可见到苏离的那一刻，苏冉突然又觉得，苏离应该也是愿意跟着叶重走的。
　　否则也不会在那一瞬间挡在叶重身前了。
　　当天晚上，叶重便带着苏离离开了这里。
　　他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叶靖远会拿苏离来威胁他，不怕被租界的人察觉自己的真实意图，不怕叶靖远来拆散他们。
　　一无所有的人何来“怕”这一说？
　　叶重最终带着苏离来到了两人曾经一起骑过马的山坡上，将苏离安置在了风景最好的一处。
　　还特意留足了两个人的空间。
　　“你等等我。”
　　叶重对苏离说道。
　　立在前面的墓碑上，除了他们两人的名字，再没有只言片语。

　　苏离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外冥界了。
　　叶重和苏离都不知道，其实苏离并没有一枪毙命，那子弹打在了距离心脏几厘米的地方。
　　如果放在医疗先进的地方，又救治及时，很可能苏离并不会因此丧命。
　　所以苏离被判为了意外身亡。
　　那个时候的苏离，在听引渡人介绍完了情况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选择了复生挑战。在整个挑战过程中更是无缝衔接每一关，只恨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所有的任务回到人间。
　　对于这些，叶重统统不知道。
　　他只以为苏离替自己死了，便也陪着他死了。
　　而冥界从古至今，便有一条至上法则——
　　永不宽恕自杀之人。
　　在冥界看来，一个人今生可以有罪，可以作孽，反正死后都要留在地狱里赎罪。罪孽洗清了，仍然可以重新投胎，为人或是为畜，总归是有生的权利。
　　但自杀之人不配。
　　自杀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是对生的漠视，自杀之人不配接受审判的资格，更不配投胎。
　　所以自杀之人来到内冥界后，往往会被判处极刑。
　　如果经受得住，便可以再次投胎转世为人；如果受不住，也可以放弃，只是要连着三世投作畜生道，并且不得善终。
　　于是叶重来到内冥界后，经审判庭商讨，最终被判处受雷火极刑99日。
　　雷火极刑，顾名思义，便是同时遭受“雷”和“火”两项刑罚。
　　受刑人会被铁链绑在受刑柱上，夜以继日、无时无刻地被一道道天雷直直地劈在身上，同时烈火会不定时地喷射，灼烧着身体的每一寸。
　　人在冥界的身体不是实体，受刑便是直接施在魂魄上，身体不会有任何外伤。
　　在那段日子里，叶重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四季轮转，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受刑还是死后在做梦。
　　雷火极刑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或者说对于自杀之人的处罚根本就没几个人能扛住。
　　而偏偏叶重顶住了，扛下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苏离，为了再次投胎为人，为了那万分之一能再次遇到他的可能。
　　执念的强大简直超乎了叶重的想象。

　　内冥界里的一切苏离也不知道，他只一心一意的疯狂加速完成复生挑战。
　　等到有一天苏离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可以回去的时候，却得知了叶重已经在那天随自己而去的消息。
　　心灰意冷的苏离也没了再回去的意愿，当即便准备去投胎。
　　可苏离在复生挑战中的优异表现被审判庭注意到，派了审判官来问他要不要留下做引渡人。
　　苏离本想拒绝，他虽然已生无可恋，却也对这种“工作”没什么兴趣。
　　但苏离当时还不知道冥界的至上法则，转念一想想到叶重估计早已投胎，自己重新投胎未必会遇到他，要是留下来做引渡人，却没准能等到某一世的叶重。
　　于是便答应了。
　　既是做了引渡人，便算是个新的开始，要与过去彻底区分开来。
　　而鉴于苏离在复生挑战中异常优秀的成绩，审判庭破例允许他直接从大组负责人做起。
　　就这样，审判庭给了他新的身份——
　　姓名：林弋。
　　编号：072001。
　　职位：引渡人第72大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