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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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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期,S市在当时算得上内陆地区最为繁华和先进的城市,各方面技术都达到了领先的水平。
造成这样的结果,既是因为当时的政府管理和领导有方,也有租界在其中的缘故。
这二者势不两立,却又彼此间互相制衡。明明互相看不顺眼,偏偏谁也不能一时间轻易打击了对方。
于是政府和租界便是当时S市并肩而立的两大阵营。
而基于此,一直以来为政府办事的苏家,和为租界中外国人办事的叶家,便成了S市最为有名的两个家族。
苏家有一女苏冉,一子苏离。叶家则只有一子,名为叶重。
叶、苏两家从上一辈人开始就积攒了些恩怨,不睦已久,再加上政府和租界之间关系的影响,两家几乎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但唯一巧合的是,叶重和苏离,同样身为家里的长子,同样的不愿意从事自己家那些“世代产业”。
叶重不仅是叶家的长子,更是唯一的独子,父亲叶靖远对叶重从小的管教就称得上十二分的严苛。不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而且几乎根本不容叶重有一丁点儿的反对意见。简直可以说是从叶重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他人生这一辈子要走的路悉数安排妥当,并且只等着让叶重按照自己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叶重虽然心有不忿,却奈何叶靖远的势力实在过于庞大,叶重根本无力抵抗。
而苏家世代从政,几代人都是和政府一直打着交道过来的。按理来说到了苏离这一辈,家族的产业自然也是毫无疑问的由苏离来接手。可苏离自小就一心向往学医行医,打从心底里对政府这种组织就有一种抵触心理。
和叶重不同的是,苏离有个能当他挡箭牌的姐姐。
苏冉干练,为人果断狠厉,能力又强,从小也是跟在苏家老爷子身边一点一滴耳濡目染学过来的。所以在苏离能识字念书的时候,苏冉已经可以帮衬着苏家老爷子处理一些琐碎小事了。
正因为如此,苏家老爷子倒也没有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苏离身上。
苏家老爷子本是抱着“长大了就懂事了”的心,才没在苏离小时候过多的干涉他。可谁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苏离却愈发的“得寸进尺”。
直到某一天和苏离在家里大吵一架之后,苏家老爷子才发现“学医”这件事在苏离的脑子里扎下了多深的根。
于是苏家老爷子一气之下,和苏离断绝了关系。
只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和苏家的面子,明面上仍允许苏离吃住在家。而苏离为了划清界限,也为了自己学医能学得心安理得,便固执的要交伙食费和住宿费给家里,苏家老爷子也没拒绝。
就这样,苏离学了医,开了医馆,治病救人,担着无数人的希望和企盼,整日与自己的热爱和理想为伴。
闲暇时候泡一杯茶,翻翻医书,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人乐得自由自在。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了——
直到那一天。
医馆里来了个抓药的男子。
当时医馆里没什么人,苏离正站在配药区,拿着医书比对着药材称药。
他太过于认真,以至于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等苏离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那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好俊朗的男子。
这是苏离当时的第一反应。
医馆不同于别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见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
可却没有人像眼前人这般,只一眼就勾住了苏离全部的注意力。
眼前的男子有着一副俊朗的面孔,高挺的鼻梁,两道锋利的剑眉下,是极为深邃的双眸。视线相对的那一刻,苏离的心跳没来由的漏了几拍。
“呃…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这是苏离暗自调整了几下呼吸后问出的第一句话。
“嗯,我胃有点儿不舒服。”
那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冷,沉沉的,听不出任何的音调语气,略带了些“生人勿近”的味道。
可落在苏离的耳朵里,却觉得好听极了。
苏离给他把了脉,又开了药,趁着在账台开药单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几句。
苏离发现那人对中医很感兴趣,不由得有些惊讶。
于是两人更是有话聊了,一不留神两刻钟就过去了,直到医馆又有人进来,才止住了话头。
这俩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看得出来那人也对苏离很感兴趣,临走前问了苏离的名字。
名字对苏离来说只是个代号,就像他从未把这名字当作横行于世的后台和背景一样,也没因为这个姓不愿意将名字宣之于口。
“苏离。”
他没犹豫,弯了弯眉眼,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可那人的神色却有一瞬间的呆愣,呆愣过后还问了苏离和苏家有什么关系。
苏离完全没把这放在心上,老老实实答道自己就是苏家的人。
而当时的苏离并不知道,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家的长子,叶重。
考虑到叶家和苏家的关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也不想途生事端,闻言叶重便随口用了母亲的姓,说了“顾重”这么个假名字。
可虽说苏离是苏家的人,但仅凭今天这么一会儿的相处,陆宁寒并没有发现苏离身上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相反的,叶重很乐意和他再多聊一会儿。
似乎心底里悄然升起了些莫名的、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其实有这情绪的不只叶重一个人。
不过和叶重不同的是,苏离很清楚自己心里那丝情绪是什么。
在几年前,至少四五年前,苏离就发现了自己身上和别人最大的不同——
他喜欢的是男子。
这种喜欢,不是小孩子口中的“我喜欢和他玩”的那种喜欢,也不是成年人常说的“我喜欢跟他待一块”的喜欢,而是想要和对方相恋的那种喜欢。
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在自己身上通用。
但在社会上不行。
更别说以苏离的身份地位和当时的社会现状,这种感情更是完全不会被允许的存在。
所以苏离有了这个发现后,也只是停留在了“发现”的阶段,并没有任何付诸于行动的表现。
这件事苏离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是自己一个人掰开了嚼碎了细细消化了后,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对苏离来说,这辈子这件事都会被一直埋在心底了,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可能会渐渐淡化,在实在搪塞不过去老爷子的时候,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自己不爱、甚至根本没见过面的女子为妻。过着外人眼里举案齐眉的生活,生儿育女,相敬如宾。
最终这个秘密将会随着自己一起躺进棺材里。
但叶重的出现让这一切都悄然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苏离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见倾心;
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爱情话本里会用尽最大的篇幅描写两个人的相遇;
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就是心动。
从那一天起,苏离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摒弃原来所有打算的想法。
他开始期待能再次见到叶重,开始期待能和他谈天说地再聊上许多上次没有聊的,开始期待这样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第二次的见面比苏离预想的要来得快了许多。
叶重的胃没有什么大问题,本就是哪一口没吃好,又贪凉大半夜喝了凉水,才会觉得不舒服。其实用不用药甚至都无所谓,只要饮食清淡的养上几天,想不好都难。
所以苏离怎么都没想到,几天后叶重会再次找过来。
而且还是要再抓几服药。
“是药三分毒。”
苏离嘴上这样劝着叶重,其实心里比谁都乐得喜滋滋。
本着治病治到底的心,苏离还是十分负责任的给叶重把了把脉。
这一把不要紧,竟然发现叶重的心跳快得过分。
“天热,躁得慌。”
叶重的这答复听起来敷衍极了,明明现在才四月份,哪儿就至于到躁得慌的地步了?
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想在苏离脑中冒出了头。
而这个猜想在叶重提出要和自己一起吃饭时更加的张狂了,仿佛叫嚣着让苏离将它宣之于口。
但苏离忍住了。
这想法太过于荒唐,苏离不会干这样荒谬的事。
可心底里仍有个声音叫嚣着不愿意罢休。
那家巷子里的小店苏离从没有带人去过。
那是苏离小时候和苏冉闹了矛盾、使性子跑出家去,无意中找到的。
店老板人很好,见苏离是个小孩子,饿的肚皮都瘪了下去,于是摸着他的头笑笑,给他做了碗馄饨。
苏离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可在这碗馄饨面前,任它是鲍翅肚参还是鸡鸭鱼肉,统统都黯然失色了。
这是苏离生命中迄今为止最为珍贵的一样东西,甚至舍不得拿出来和别人分享。
但苏离带着叶重来了。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自己就是想把这最为珍贵的东西分享给叶重。
似乎是这份珍贵得到了回应,叶重也终于对苏离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出乎叶重意料的是,苏离对此几乎毫不意外,或者说是毫不在意。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你用了假名字,肯定有你的理由。”
“你不用抱歉,谁都有不想宣之于口的事情。你愿意说,那我很荣幸听;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去追根究底。”
此时此刻,苏离将他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悉数说给了叶重听。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顿饭吃完,他们一起从巷子里走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边偶有几盏不起眼的煤油灯留作照明用。
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煤油灯的照射拉得很长。
那是条很深的巷子,天又黑,走起路来根本快不起来。
但即便是这样,苏离依旧觉得这条路短得过分,似乎根本没走几步,就已经和叶重齐齐站在了巷子口。
道别之后,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却在走了没几步后,不约而同的站住了脚。
苏离比叶重要早了那么几秒钟回头。
可也就是那几秒钟,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放大,苏离只觉得自己目不转睛的盯着叶重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叶重也回过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冲他淡淡一笑。
就是那样一个笑,直愣愣的就戳进了苏离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