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76、第 76 章

　　C国一般过了晚上七八点，路上就很少有车来车往的情况了。
　　这会儿不堵车，陆宁寒很快就开到了江澈黎公司楼下。
　　陆宁寒拉上手刹熄了火，正准备打电话给江澈黎，对方却先打来了。
　　“我刚到，”陆宁寒的声音带着笑意道：“正准备打电话给你。”
　　江澈黎闻言也笑了两声：“那我就下来了。”
　　“好，想好吃什么了？”
　　“嗯…”江澈黎快速思考了一会儿，道：“去吃烤肉吧，石桥街那家，他家秘制牛肉特别香。”
　　陆宁寒道了句“好”。
　　挂了电话，陆宁寒将车窗摇了下来，本想着方便江澈黎一眼就看到自己。可转念又一想，觉得这样似乎不太正式。
　　于是陆宁寒又拉上车窗，还对着后视镜照了照，伸手稍微拨了几下自己的刘海，这才打开车门下来。
　　站在这里等到底更有仪式感一些。
　　毕竟这是时隔六年，再一次和江澈黎约会。
　　想到这儿，陆宁寒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些小紧张。手心隐隐冒出了些汗不说，还又转过身继续对着车窗拨拉他的头发。
　　江澈黎的公司并不在市中心这类繁华的区域，本就少有人来来往往的经过，这会儿又快十点，除了偶尔能见着几辆经过的汽车，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
　　如果陆宁寒没有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那颗因为即将要见到江澈黎而紧绷的心上，就不难发现，离自己不远处一个行迹有些可疑的路人。
　　那人穿着黑夹克和黑裤子，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还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拉的极低，走在没有路灯的地方甚至都很难被人看到。
　　看起来那人只是碰巧经过。
　　可留心的话，会发现那人在看到陆宁寒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丝惊讶的神色，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会儿能在这儿碰到人。
　　那人注意到陆宁寒后站住了脚，继而不动声色地躲在附近一个公交车站牌后面。末了，不知他看见了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站在路灯投射在站牌的阴影后，一手摸着下巴仔细地观察起陆宁寒来。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然后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什么藏进了袖子里，不慌不忙地朝着陆宁寒的方向走去。

　　江澈黎从公司大楼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陆宁寒。
　　下一秒脑中突然没来由的闪过几个画面——
　　专业课下课，某人站在教室门口等自己一起去吃饭，时不时的还要一脸冷漠的回绝那些兴冲冲跑来要微信的女生；
　　篮球场上，某人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在无数女生激动的尖叫声中绕过所有的人，径直朝自己走来，抬手击了个掌；
　　冬天的宿舍楼下，某人明明冻得鼻头都有点儿发红，却还是因着自己一句“想吃烤红薯”就跑到学校另一头的小吃街买了送过来。看见自己没穿袜子蹬着双棉拖鞋就下来，还不忘再故意厉声几句。
　　………
　　这些都是他们的曾经。
　　一分一秒，一字一句，都如同烙印在了江澈黎脑中一般，历历在目。
　　但似乎也有些场景是江澈黎从未见过的。
　　甚至他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
　　可心底似乎又有一个声音无比肯定地告诉他，那也是他和某人的曾经，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江澈黎回过神来，见某人还站在那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眼前的人和六年前比起来，几乎没什么改变。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那双眼睛里已经褪去了青春时的莽撞和懵懂，平添了些沉稳和踏实。
　　可那副面容依旧俊朗，眉眼也依旧清澈，和自己喜欢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没有到近在咫尺的地步，可江澈黎似乎能从陆宁寒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远哥。”
　　江澈黎冲陆宁寒招了招手，叫道。
　　而陆宁寒冲他露出一个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微笑。
　　一瞬间江澈黎的心跳快得有些过分了。
　　江澈黎深呼吸了几下，等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平复了些许，这才抬脚朝对方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江澈黎只要抬脚走几步便能走到陆宁寒跟前。
　　正因为如此，当江澈黎发现暗处有人突然冲向陆宁寒的时候，他才能三两步冲上前猛地将陆宁寒推开。
　　江澈黎没有思考一秒钟。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反光的东西是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那是他遵循了他的本能。

　　陆宁寒只看见一个人影快速跑了过去，随之而来便听见了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陆宁寒整个人几乎呆愣在原地。
　　还没等陆宁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中突然又没来由的出现了一声枪响。
　　枪响？
　　这里怎么会有枪？
　　而大脑似乎根本没有给陆宁寒思考的时间，下一秒一名男子缓缓倒下的画面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只不过那男子只有背影，根本不知道脸长什么样子。单看身形和衣着，似乎不像是C国的人。
　　心脏传来了一阵阵的抽痛。
　　“远哥……”
　　江澈黎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画面应声消散。
　　陆宁寒猛地回过神来——
　　江澈黎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地上那一片血红刺得陆宁寒眼睛生疼。
　　陆宁寒瞬间慌了神，急忙蹲下将江澈黎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小黎，你怎么样？”陆宁寒一手搂着他，又见江澈黎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血，急忙用另一只手按住流血的地方，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按住了，我按住伤口了…按住了……”
　　“我没事儿……”江澈黎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缓缓朝陆宁寒伸出了手。
　　陆宁寒以为他要拉自己，急忙伸手给他。
　　可江澈黎却摆了摆手。
　　陆宁寒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凑近了些，想听他说什么。
　　江澈黎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将手伸到陆宁寒的脸上，轻轻抹了两下。
　　那力道太轻，拂在陆宁寒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别…别哭。”
　　江澈黎小声道。
　　“虽然…你哭起来，也很，好看…但我…看着，心…心疼……”
　　“本来…我打算，吃…烤肉的时候，再，再跟你说，当年的事…”江澈黎断断续续道，“现在看来…可能，等不到了。”
　　“你别说话了！”陆宁寒吼了这么一句，边吼边掏手机打120。
　　可手抖得厉害，短短三个数字怎么按都按不上。
　　“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陆宁寒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慌乱：“我们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陆宁寒正要将江澈黎抱起来，手臂却被怀里的人轻轻抓住了。
　　“不……”江澈黎轻声道，“我，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好，我们路上聊，到医院聊，你要我陪你聊多久我们就聊多久。”
　　江澈黎摇了摇头：“那可能，来不及了…你就让我，现在说吧…”
　　说完不等陆宁寒回话，江澈黎便自顾自继续道：“当年…我没想不告而别……”
　　当年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过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日子；
　　当年我没有想不告而别，是江辉突然发现了我们的事、发现了我要和你一起走，二话不说便将我关在了家里；
　　当年我想方设法从家里跑出去了，也去学校找你了，可是被江辉发现又抓了回去；
　　当年他拿你来威胁我，我根本别无他法。即使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对你不利，我也不敢拿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赌，我输不起。
　　………
　　江澈黎将当年的事一字不落的，悉数告诉了陆宁寒。
　　其实之前结合汪浩奇说的，陆宁寒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亲口听江澈黎一字一句的说出来……
　　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陆宁寒的心已经被揪成了一团，各种他叫得上来叫不上来的情绪泄洪般的直往心里涌，压得陆宁寒几乎快要窒息。
　　明明当初，他要是再多等一等，哪怕就多等一个星期。
　　或者到了C国后不要那么着急地更换所有联系方式，甚至是多问汪浩奇一句，他们之间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至少不会分开整整六年。
　　陆宁寒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而江澈黎还在继续。
　　即使声音已经愈渐微弱，即使一整句话都要说不利索。
　　“从…从最开始，我遇见，你…我记得，那天…你，站在迎新的，棚…棚下面，我一眼就…就看见你，了…到，到后来，我们…在一起……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这么开心…过…我，我这六年…这六年，我对你，的爱…从来都，从来都是，只…只增不减……我一直，一直很……想你…”
　　陆宁寒终是受不了了。
　　“你别说了，别说。”陆宁寒语无伦次，手上还在按着江澈黎的伤口，似乎祈祷能起到些微弱的作用：“你别说了，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医院，你不会有事的…不会……”
　　“你不要离开我。”
　　我们已经分开六年了，我不要再等下一个六年才能再见到你。
　　明明你就要回到我身边了，明明我们就要重新在一起了。
　　你不能现在就离开我。
　　“远哥……”
　　江澈黎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要听不见。
　　“你……”江澈黎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实在是使不上力发不出声，只能尽力扯了扯嘴角，左手轻轻地握住了陆宁寒的手指，将他往前拉了拉。
　　陆宁寒靠近了些，将耳朵凑在他嘴边。
　　江澈黎的唇在他耳廓上拂过，只隐隐留下些几不可察的温度。
　　“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当年江澈黎陪邹远上课的时候，趁邹远不注意，悄悄写在他笔记本上的句子。
　　当时还被邹远嘲笑，说他没文化，说这诗明明是暗恋才用的，他俩这还算哪门子暗恋。
　　可此时此刻，陆宁寒却突然无比的希望，江澈黎能再将这句诗原原本本的念给自己听一遍。
　　就一遍，一遍就好。
　　等来的却是已愈渐微弱的呼吸最终停滞下来的寂静。
　　死一般的沉寂。
　　陆宁寒呆愣了几秒，终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失声。
　　悲痛欲绝这个词，从来都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山有…木兮…木有，枝……”
　　陆宁寒脑中突然出现了另一幅场景——
　　一样的自己，一样的有人倒在了自己怀里，一样的说出了这句话。
　　不一样的是，那人和江澈黎长相不同，可陆宁寒却平白觉得有几分眼熟。
　　更不一样的是，那人的穿着似乎是民国时期流行的服装，周遭的环境也不像是现在这个时代的。
　　而那人叫自己“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