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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利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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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特堡的宴会厅觥筹交错。
“由让大人。”
菲妮尔本该笑盈盈地替她弟弟剥着橘子,和她母亲倾诉在克里斯特堡这段时间的经历,然而看到独自离席的清癯身影,她不由自主地跟出来。
“您的伤势还好吗?”她看向他的胳膊。
他们的夫人只在乎自己的喜怒哀乐,却不知那头凶恶的魔兽在最后发狂,挣脱陷阱,幸亏骑士官临危不乱,将它斩杀。
她听卫兵说骑士官因此负伤。
“有劳菲妮尔女官关心,无恙。”
由让始终谦逊有礼。
明月在他的肩头,镀了层月光。
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今晚看起来格外的心事重重。
菲妮尔望着他。
脑海里回荡的是母亲的谆谆教导。
菲妮尔是被第八任伯爵夫人选进克里斯特堡的,如今和她同龄的玩伴已经成了母亲。
这次她母亲不顾病弱的身体跟随父亲赴宴,就是想要向夫人请求允许她离开克里斯特堡,回去结婚。
菲妮尔知道她不该拒绝为她操碎了心的母亲,但是她也知道就这么离开,她会后悔终身的。
她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骑士官隐去眼底渐渐浮现的躁意。
“我想令尊等急了。”
他语气寻常,颇具耐性地示意她回头。
菲妮尔回头,果然她的母亲在宴会厅外焦急地徘徊着,似乎寻找什么。
她咬唇,仿佛下定决定似的:“由让大人,我的母亲想让我随她回家,和她替我选好的人结婚,您希望我回去嘛?”
骑士官的薄唇闭着,在菲妮尔以为他不会开口时。
“我想你会幸福的,侍女官。”
他依然是那么温文尔雅。
可说的话如此残酷。
菲妮尔的脸色白了白,只知道她得在眼泪无法抑制地掉落前,赶紧离开。
骑士官翠绿的瞳孔里掠过讥诮。
他以极其平和的口吻道:“角落里的客人需要我请您出来吗?”
簌簌。
寂静的花圃里响起枝桠抖动的声音。
“自然不敢劳烦骑士官大人。”
伯爵夫人没有丝毫偷听墙角被发现的心虚,她从繁茂的花圃后走出来,手里捏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裙摆摇摇晃晃,貌若微醺。
“夫人,请宽恕我的失礼。”骑士官看向伯爵夫人,盈着月光的侧脸,恰到好处把控着他的每一丝表情,从诧异,到,懊恼。
薇西娅可不会将他这副模样当真。
“是我该道歉。”她酌着红酒,款款走近:“打扰了你的约会。”
骑士官没有接腔。
“瞧瞧今晚的月色多么迷人。”
薇西娅仰头,佩于胸前的霓虹蓝宝石,将月色折进骑士官的眼里。
“你不想请我跳支舞吗?”
她的眸光,迷离中,夹杂着些许对骑士官不解风情的责怪。
“您喝醉了,夫人。”
骑士官善意地提醒她。
翡翠绿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是想知道有没有侍女可以将醉酒的伯爵夫人搀回卧房。
“知道吗?”岂料伯爵夫人突然凑到他鼻端,红唇翕张,吐着香醇的酒气:“在雷冈卡,每逢盛大的宴会,想邀请我跳舞的绅士比你打过交道的卫兵还要多。”
她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捎着的独特馨香。
比起宴会厅飘出的悠扬音乐里,她的声音更为清晰,悦耳,如海妖诱惑。
骑士官翡绿色的眼眸沉静堪比黑夜,他接过薇西娅手里的酒杯,放到花坛。
喷泉涌着清澈的水。
晚风轻拂枝梢。
这个氛围刚刚好。
薇西娅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邀请。
“伊芙娜女官,麻烦你将夫人扶回去休息,她醉的不轻。”骑士官却看向她身后,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
“告退了,亲爱的夫人。”
“哦。”目送骑士官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花圃,薇西娅怅然所失地咕哝:“老师说得对,有时候狂妄和自大真不是件好事。”
刚走过来的伊芙娜没有听清。
“殿下。”她奇怪地道:“您说了什么?”
“哦,伊芙娜。”薇西娅转头看向伊芙娜,炯炯发亮的红眸不见丝毫醉意。
她的指尖拨弄了下娇滴滴的蔷薇,鲜红的汁液伴随着揉碎的花瓣,从她的指尖滴落。
“我发现了比宴会更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伊芙娜问。
“你会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伊芙娜感觉说出这句话的殿下,隐约在磨着她的后牙槽。
薇西娅重新回到宴会厅,发现舞池里与布鲁姆家少爷翩然共舞的洛林娜不见了。
“您错过了好戏。”伊芙娜努努嘴。
薇西娅看向坐满宾客的座席,洛林娜正被与她有着相同发色与眼睛的女人拽着手,她看起来似乎强忍着才没有甩开对方。
“洛林娜,快让姐姐瞧瞧,这么久不见,你变化真大。”玛丽热忱地拉着洛林娜的手,以往的嫌隙不能阻止她现在对洛林娜假装出满脸亲昵。
“玛丽!”洛林娜快抓狂了,可是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是布鲁姆也在,她用力地回握住玛丽,指甲深深嵌进玛丽白嫩的手背里,看着玛丽的眉毛都扭曲到了一起,洛林娜的表情才真实的开心起来。
“我亲爱的姐姐,我想你赶到克里斯特堡一定很劳顿,不如先好好地休息休息!”
这场盛宴直到宵禁降至才结束。
克里斯特堡附近的贵族们打道回府,而远道而来又不急于回城的贵族在侍女们的带领下,住进为他们准备的舒适客房。
布鲁姆也不例外。
巴纳德丝毫不惧怕乳臭未干的卡洛文殿下会对他做出什么。
但是想起薇西娅当众给他的难堪,他扯动了下面皮,冷冷地道:“真是狂妄的毛头丫头!教导出这样的公主,也难怪卡洛文皇室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马修正对着墙壁挂着的鳄鱼标本,一边往它张开的血盆大嘴丢着葡萄,一边无所谓地道:“父亲,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虽然卡洛文皇室如今苟延残喘,可她身后还有个科雷蒙的母族,不是吗?”
“怎么?”巴纳德很了解他的儿子,警告道:“别被那张脸迷惑了!”
凭借政务官钱德,巴纳德时刻关注克里斯特堡的动向,自然清楚雷冈卡来信的事。
若非信中模棱两可的语言,叫他们无法确定科雷蒙公爵对待狂妄无知小殿下的态度,他们岂会浪费时间与她周旋。
与岌岌可危的卡洛文皇室相比。
科雷蒙可是头正值壮年的雄狮。
在巴纳德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将卡洛文的小殿下原封不动地送回雷冈卡去。
这可不是给她胡闹的地方!
克里斯特这个老家伙真是娶了个麻烦!
“当然不会。”对于父亲的问题,马修摊手:“过了今晚,我就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尽管她看起来不太聪明。
也没有新任伯爵夫人漂亮。
但经过双方协商,明天神父就会替他们作证,正式对外宣布克里斯特与布鲁姆的订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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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西娅放松地将自己泡进浴缸里。
蒸汽四溢,漫漶了墙壁上的油画。
那是她抵达克里斯特堡时的场景——身穿华裙的卡洛文公主,踩着金发骑士的膝盖,高贵地从皇家马车踏出一只脚。
薇西娅很喜欢这幅画。
伊芙娜在旁有条不紊地汇总宴会的情况:“霍伯特无人到场,寄来封信,称他们的次子病重,遗憾不能到场。送上了丰厚的赠礼,弥补他们对您的歉意。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霍伯特家确实有位少爷病重,然而不排除他们根本就是对您不敬,幸好还愿意维持虚伪的友好。”
“唐纳德家是唐纳德老夫人只带了她的曾孙赴宴,以此看唐纳德内部斗争到了白热化阶段,她不在返程的贵族队列,毫无疑问她会找到您。”
“巴洛男爵送来了他之前在拍卖行拍得的被誉为‘奥斯心脏’的鸽血宝石项链,并期望有机会能与您共进下午茶,但是他很遗憾地要去处理他的生意,只能另择佳期,毫无疑问,我们目前没有他想要的价值。”
薇西娅微阖着眼睛,指尖轻轻点浴缸边缘,伊芙娜知道她全部都听进去了,继续道:“哦对,鲱科纳夫人大有长住的打算。”
“谁?”薇西娅搜刮了下记忆。
毫无所获。
伊芙娜清了清嗓子。
薇西娅睁开眼,看着表情肃穆的伊芙娜,她的眸色渐渐发深,有危险在其中发酵。
然而将她的警惕高度挑起的伊芙娜却语调轻快地告诉她:“就是将情夫公然带回家的鲱科纳夫人!她是克里斯特伯爵的大女儿,玛丽·克里斯特,现在叫玛丽·鲱科纳!”
酝酿到中途的雷电倏然消弭于耳。
伊芙娜还在自导自演,叫苦不迭:“殿下真是太太太糟糕了!我们要被人赖住,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用我们的!”
“伊芙娜!”薇西娅忍无可忍地抬手。
满是泡泡的水花泼向伊芙娜。
伊芙娜躲避不及,头发和脸颊沾满白白的泡沫,像刚从遥远的冬天抵达夏季的克里斯特堡。
薇西娅颇为怨怼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殿下!”伊芙娜笑嘻嘻地推了推她:“别总是这样费心劳神的!”
被她这么一打岔,薇西娅的神情确实轻松很多,她躺回浴缸,伊芙娜低咳了声,收起嬉笑,认真地揣度起剩余贵族的意图。
薇西娅忽地坐起身:“我知道要怎么回赠我们的骑士官了。”
伊芙娜:“?”
薇西娅:“就是金发碧眼,诺丁森……”
“诺丁森有史以来最有女人味的骑士官。”伊芙娜罕见地打断她:“我记得。”
所以和她们现在讨论的有什么关系?
薇西娅修正她的用词:“是最漂亮。”
伊芙娜:“……”
哦这该死的小白脸。
薇西娅觉得伊芙娜突然严肃的像雷冈卡那群哭天抢地对她父亲纳谏的老臣。
她板着面孔道:“殿下,我认为你还是多为贵族们费点心思,就比如摆在你眼前的唐纳德,不出所料地话,唐纳德老夫人很快就会找到你。”
薇西娅摇头接口道:“你忽略了他的价值,伊芙娜。”
伊芙娜不敢苟同。
薇西娅做了个假设:“如果你是我的丈夫克里斯特伯爵。”
“嗯哼。”伊芙娜应道。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把出身平民的家伙留在身边,给他不逊色子女的教育,等他成年,不仅授予他骑士官的荣誉,还将城堡的守卫交给他,给予他其他骑士官所没有的待遇?”
“那肯定是我的私……”伊芙娜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做出冷静的判断:“克里斯特完全没有必要隐瞒他的身份,他都娶了那么多的老婆,有那么多的孩子,难道还会吝惜他从所未有的名声?”
何况克里斯特伯爵是个绝情的人,连他的孩子都不怎么在意。否则,克里斯特家的少爷小姐们也不至于被养成蠢货。
“所以不是。”
可克里斯特伯爵仍然倾心培养,好让他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成为他的利刃,指向他的敌人。
现在。
这把早已磨利的刀,脱离了持刀的人。
他会指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