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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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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季第一次见到傅容逍是在一场宴会之上。
彼时前线打完胜仗,作为吴督军手下将领,宁军长虽常年守于鲁地,却也沾到了这份荣光。说来他出了一个师的兵力支援前线,且师长正是其亲子,听闻表现不俗,更是得到了上头的点名褒奖,本该是件喜事,可怪也就怪在此处。
与那位讳莫如深的夫人一样,这位少爷亦是偌大公馆里绝不可提及之人,以至阿季住了月余才自宁军长口中得知他原是有个叫容逍的儿子。那日的电报由李副官带来,引得军长喜笑颜开,连番夸赞间提及那位少爷战功赫赫,不日便会回到聊城,而宁军长也终有了些由衷笑意。
而至盛大庆功宴于公馆举办,阿季又只得被迫相伴。说来他不喜这等喧闹聚会,虽说衣香鬓影、轻歌曼舞,死寂公馆难得有了片刻热闹,可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皆带着轻慢蔑视,又藏于浅薄畏惧下,而他们所惧怕的不过是军长的威势。
于所有人眼中他仅仅是个玩物,一个颇受宠爱的玩物。
是乎当阿季身着白西服寸步不离紧跟于宁军长身后,已是麻木得再不去顾那些或打量或惊叹的目光,他只望这场所谓的庆典早些结束就能不必再这般倚门卖笑了。可往往他所求皆无法如愿,由暮色西斜至灯火辉煌,任他再过厌恶仍是得穿着这身西服与满厅宾客一齐等着那位传闻中的少爷。
他自是百无聊赖,垂眸兀自出神,饶是宁军长唤他去用些吃食依旧不曾动过。愣怔间阿季不觉想起近来反反复复细读的《域外小说集》,里头的故事皆是出自洋人之手,而译本用的是白话文,说来几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五□□雷他也有所耳闻,只是尚来不及了解就已于连番变故里再不敢奢望。
如今一读之下才知原来外头的世界这般辽阔,也就无怪越发多的人出国游学了。又转而念及远渡重洋的贺君逾,想来“何处春江无月明”纵相距千万里,他们眼见的这轮皎月不曾变过,如此便足够了。
阿季正胡思乱想着,却须臾里嘈杂声骤起,和着这舒缓乐声刺耳至极,他也随之茫然望去,只见本还觥筹交错的宾客纷纷注目于厅门处,似是在等着什么,那期待模样与先前意兴阑珊相去甚远,就连他身前的宁军长都放下酒杯,不自觉往前了几步。
而下一瞬阿季就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些什么了。
细听之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皮靴踏于地面扬起的清脆声响,于不绝乐声里独有一番韵律节奏,声声敲击于每个人心头,激起颤栗阵阵。随之愈发清明,厅内人声骤歇,探头张望下一挺拔身影忽而现于众人眼前。
蓝灰军装下的身躯颀长且英伟,高步阔视间轩昂气宇、雄姿英发,远远走来似裹风挟雨,将这一厅靡靡肃清一尽。而比之更为凌厉慑人的是他那张白圭无玷的脸,观其俊目剑眉、鼻挺如峰,似出鞘利剑寒芒凛冽,又如落日孤城闭,林暗草惊风,月明羌笛人尽去,铁马冰河入梦来,其间萧杀寥寥唯秋风与孤雁共晓。
他之俊美本有几分桀骜,却压于凛然正气下平添了些许望尘靡及。若说旁人簪星曳月才能引得一丝注目,而他仅随意一站便已使得满室斑斓尽付黯然,可他之容色到底灼人,是乎令人无敢逼视。
阿季远远望了一眼便已骨寒毛竖,他正欲垂眸不想青年恰巧轻瞥而来,是乎四目相触间仿佛历经了场春花秋月,却又朝来寒雨晚来风。一瞬惊惧下阿季埋首再不敢望去,只觉那人过分锋芒外露,委实不像个好相与之人,而他作为一介玩物是断然惹不起的。
青年却是并未将任何人放于眼中,一路行来无顾四下目光,反是宁军长殷勤迎了上去,“容逍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言语里几多温和关切,又隐有示好之意,说来稀奇,一向冷厉严苛的军长竟也有此等和风细雨之时,可更为离奇的则是眼前青年的态度。
“督军直属第六师师长傅容逍见过军长。回军长,六师已全部安顿好,不知军长有何指令?”伴着军礼一时如斧钺相鸣,凛然冷峻间本就不热闹的厅内越发寒气刺骨,而那恍惚里的钟瑟之音也随青年话音落下成了余音袅袅。
原是有些人之音容当真应了鬼斧神工四字,实乃上苍恩赐。
阿季却忽然发觉此人姓傅,宁军长姓宁,二人是父子?那又为何看来如此生分疏远?谈及容貌他虽未细看也能察觉出二人确有相像,只是仅有个三四分罢了。
而宁军长似浑然不觉,仍摆了摆手满脸欢颜,“今日不谈军务,这是特意为你办的接风宴,此次你立下大功,督军夸赞的电报连发了好几通,我也跟着颜面有光。”那话中欣慰自豪倒真如个慈父,只可惜并未有人承这个情。
“如果军长真要论功行赏,就请犒劳六师全体上下。”一声义正辞严后青年稍稍流露出些不耐,“没有其余指令,我就先告退了。”言罢复而行了一军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至此阿季顿舒了口气,才于垂眸里抬眼望来,忽见宁军长追了几步急切挽留,连唤了好几声唯见那英挺身影愈渐远去,更是唏嘘不已,说是父子却远不及寻常邻里,而这一厅喧闹终是成了场闹剧。
但对阿季便是件再好不过之事,宴会无疾而终他也就能回房不必于此作陪了。而后果如所料,宾客纷纷散场,公馆重归寂静,宁军长伤神不已,唯有阿季兴然回房,终得安歇。
只是那时他不曾想到自己与这位傅师长竟还会有所交集。
而后几日公馆内的女仆不算安分,阿季仅有几次路过都能听到她们窃窃私语,谈论的大都是那位少爷,鲜有提及先夫人,说是少爷随母姓,却又到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阿季也就当个笑闻一听。
他不曾多加留意,只因这是宁军长的家务事,他这外人本就不该过问,更何况他之身份特殊,不掺和进他们父子之事才能自保无虞,毕竟那位大少爷可不像个眼里能容下沙子的人。
不料其后一连几日军长都不曾去过他房里,初而他以为是外院又有了新人,后来越发觉得是自己受了厌弃,细想之下许是惹得少爷不悦,于是爱子如命的宁军长也就渐而冷落了他,倒真是桩天大的喜事,令他难得有了几宿安眠。
说来他等的正是这一日,只要失了所谓宠爱,便能有离去的一日了。
郑管家的来到是在个寻常清早,说来自接连几日不曾面见军长后阿季便再未下楼用过餐点,那日也是佣人送早膳上来,不想门前赫然立着的竟是不苟言笑的郑管家。随着他身后女仆鱼贯而入,阿季拘谨地退远了几步。
“林公子,请用完早膳后收拾一下衣物,待会随我离开公馆。”
那刹不啻仙音入耳,阿季不可置信梦寐难求之事竟如此轻易达到,惊喜之下哪还顾得上什么早膳,直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许久才堪堪平息心中澎湃,却是急不可待地翻出了来时的衣物换上。
幸而当日强行留下了这身衣服,他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所有的繁奢靡极就永远留在这个宁公馆好了,反正他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外物,来时两袖清风,去时仍是如此,只要踏出这里他就还是那个阿季。
是乎当阿季开门走出只拿了那个小布包,无顾一路上的打量,他怀抱着布包似是捧起自己唯余希冀,只当从未如此畅快过全然不曾想到其他,直至见到门外汽车,这才于短暂错愕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阿季未曾有任何动作,呆愣间想到许是要把他迁去别院,又觉得总比留在这偌大坟冢来得好过千倍万倍。而下一瞬车内就已传来了李副官的声音,“上车,别愣着了。”
于那声催促里阿季才大梦初醒,通体生寒下他敛去眼中悲嘲,如个偶人般上了车,却到底局促,怀抱着布包浮沉于这大喜大悲中之中。不料前排的李副官蓦然开口问了声,“怎么穿成这样?郑管家没和你说吗?”
“郑管家只说让我离开公馆。”
那刹一声轻笑传来,又因稍纵而逝难辨其意,“傅师长开口向军长要了你去,如今你是傅师长的人了。”
李副官说得轻飘,仿佛不足为道般,殊不知他寥寥几字间安排好的是旁人的一生,他自是不觉反而兀自说了下去,“说来稀奇,自打我认识傅师长就没见过他向军长开口要过什么,你是破天荒头一个。你也挺有意思,还真什么都不拿,穿着旧衣裳就出来了。有趣有趣,你们二人可真有趣。”
阿季却再听不进任何言语,冰寒彻骨间他似身陷隆冬,至霜雾挂满鬓发眉梢,他才瑟缩着用力抱紧了怀中布包。恍然间生出了些哀伤,倒非多舍不得宁公馆,是意识到自己如个解闷逗趣的玩意被随意送了人,可笑于人活世上竟连自己命运都无法左右?那人还能说得上是人吗?
指尖陷入皮肉带来的痛楚使得阿季清醒过来,再差也不过宁公馆的这段时日,捱一捱就过去了。他这般安慰自己,却依旧无法消弭心底恐慌,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这般忧怖是为何,大抵是不信傅师长那般冷肃之人会开口把他要了去,无论是与军长置气,还是想借他达成些什么,父子相讦他总是那个流言里祸国殃民之人。
名声而已,又算得了什么,他本来就已声名狼藉。
心下微嘲间阿季忽而不怕了,转而抬眸望向车窗外,市集喧闹人人皆忙于自己生计有条不紊,想来为民者不过柴米油盐,哪管得上当权者雄心勃勃,是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他也不过芸芸众生。
胡思乱想了一通,待人声渐歇,四下草木葱茏,远远就望见了栋白色洋楼。等车停在大门外,阿季和李副官一同徒步迈入了眼前这个姹紫嫣红的庭院。相较于宁公馆处处透出的古朴严肃,眼前的公馆则要生气盎然许多,除却院内花草蓊郁,不远处的洋楼更是纤丽秀美,它远非端庄典雅,却如个翩跹少女俏皮灵动,裙裾娉娉间层叠纱绸亦真亦幻。
阿季抱着布包紧跟于李副官身后,余光所见之处月季俏丽,粉白嫣红、争妍斗艳,而临近洋楼又见满丛蔷薇攀上窗台,迎风拂散些许花瓣直送至来客脚畔。隐约间有股子花香扑鼻而来,细品之下熟悉得令他晃神不已,像是重回往昔童稚,街头巷口偶有卖花郎路过,也是此般馥郁芬芳。
只是这儿怎么会有栀花?
疑惑之下倒觉这洋楼主人颇有一番风雅趣味,古人喜簪花,更有甚者不可居无花,一如“梅妻鹤子”,诗酒风流不过如此。观这院内满是花草,有认得出名的,有认不出名的,想来是图个四季花开不断,年年光景胜今朝,所要付出的心力却是不可估量。
只是又忽而想到洋楼主人是那位傅师长,莫约都是底下人种的,阿季实在无法想象看来如此杀伐果决之人也会有心思侍弄花草。
他正乱猜着,李副官就已敲响了洋楼大门,不一会伴着门开一略上年岁的敦厚男声骤然响起,“李副官?”
“何叔,是我。傅师长在吗?”微微颔首间李副官一言一行皆显敬重,且阿季注意到他喊的是何叔,相较郑管家,无疑这声称呼要多上几分亲昵。
“少爷他在,你再晚些来他就该出门了。”何叔说着将他们引进了屋,在望见阿季的那瞬虽面上惑然却到底不曾多问。
“那可真赶巧了。”
直至到了客厅,吩咐完四下上茶,何叔又对他们招呼起来,“你们先坐,我这就上楼去叫少爷。”只是李副官始终不曾落座,阿季自然也不敢,纵使女仆上了茶,二人都动也未动。
大抵等待的时光的确无趣,阿季悄悄打量着四周,忽觉一路而来未见几个仆侍,有也年岁不轻,不似宁公馆葬下了多少锦瑟年华。而内里陈设更是天差地别,若说宁公馆里富丽华贵,这儿就堪称简朴清雅了。
说也奇怪,闻着满屋栀花香,他反倒静下了心,以至望了些会那墙上挂的画,正感叹其墨色苍润、笔意超脱,看来像是明代谷庵子的真迹,尚来不及细看就被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
仍是皮靴踏于地上响起的连串轻响,阿季陡然回神的那瞬正赶上傅容逍迈入客厅,匆匆埋下头却还是和那冷峻目光有了片刻相触,寒颤之下他抱着布包的手蓦然收紧,说来本是最闷热的六月天,却在那须臾里既无晴雨也无蝉鸣。
只是仅稍纵对视仍令他不禁叹然,原是真有人一登场就能将阖屋上下衬得有了些许潦草凌乱。就是阿季这般素不喜以貌论人者,每每望见都不觉感叹,如此意气峥嵘,更莫提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无怪世人皆爱美,第一眼的惊绝的确会让人久难忘怀。
他忽而就懂了为何落于自己身上的夸赞皆为容貌,可惜他依旧固执认为相较皮相学识见闻更重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无法行遍万里之遥,可万卷书总是读得完的。
正于他思绪纷纷时李副官却早已迎上前行了个军礼,“傅师长。”
那瞬傅容逍的目光轻扫过二人,所及之处似凛冬骤至,霜雪疏寒下唯见山色皓白,“李副官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句极淡询问,自他口中而出却有了几分刀光剑影之感。而那刀剑所指的李副官却毫无所察般,“为庆贺师长此次战功,军长特意备下这份薄礼命我送来。”
意识到自己便是话中所提的薄礼,阿季心下哂笑连连,只觉权势滔天者皆为物欲所蔽,举世皆浊无人能独善。不料一声嗤笑蓦然传来,随之响起了傅容逍直截了当的拒绝,“谢军长美意,人李副官还是带回去吧。”
一瞬诧异后竟应了先前猜测,阿季本就不信这般看来发扬踔厉之人会有所贪图,人之表象能做得了假,可通身气度做不得,尤其他眼中太过波澜不惊,那是因胸有成竹而生的从容不迫,想来为将就该如此,处危难不惧,方能带手下兵卒走出困境。
想来能立下赫赫战功之人也定非等闲之辈。
自此阿季反倒放任自流,好似那所谓薄礼不是他一般,只等着看今日这出戏该如何收场。果然李副官言语里染上了些许急切,“军长说人送到随您怎么处置,但万万没有送回去的道理。您就别为难我了,这我要再带回去肯定得受通责骂。”
听着那话里的讨好,傅容逍却是冷冷反问道:“这是军令?”那刹风云骤变、利剑出鞘,挥剑而向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谁也不知须臾间这小小客厅历经了场怎样的烽火连绵,只是那刻风停云歇再无了一丝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副官才连忙解释起来,“自然不是,只是份贺礼而已,您要不喜欢随意处置掉就行。”
处置?最差不过一死,好点把他赶出去,都是份贺礼了哪还有他置喙的余地,阿季听着轻叹一声,倒也没了原先郁郁,人总是要认命的。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一声冷笑里傅容逍真把他留了下来,“何叔,你看着安排。”
而那声转瞬笑意是轻蔑?抑或不满?还是驳斥?阿季辨认不出,循声望去只见一远去背影挺拔如松竹。李副官却松了口气,打完招呼后心满意足地离去,徒留阿季与何叔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何叔先开了口,“你先坐会,我这就让秀满她们去替你收拾间屋子出来。”自少了那股迫人气势,阿季也不似先前那么拘谨,随即微微点头谢道:“多谢。”引来了何叔略有些意外的一眼,不过很快他便离开了客厅。
此时阿季才得空仔细端详那幅在意了很久的画,自落笔题字到印章,的确是谷庵子的真迹,倒真是个簪缨门第,啧啧感叹间一清越女声忽而自他身侧响起,“这是糕点,何叔让我送来的。”
“多谢。”阿季随口致了声谢,一回神却对上了双打量而来的眼眸,身着女仆衣衫的女子莫约年岁不浅了,生得是清秀可人,又因目光澄澈,总有几分少女娇俏。只是她神色孤高,平添些许冷艳,而那双善睐明眸里的敌视若隐若现。
阿季不明所以,只得眼看着她放下糕点径直离去。所幸没过一会何叔就回来了,一路将他领至二楼,望着眼前略显空荡的房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要在这住下了。
说来他不甚在意,不过一介栖身之所罢了,倒是讶异于何叔的好声好气,说到底他不过是介不称心意的贺礼,旁人不施冷眼已是难得,这般和善问候是想也不敢想的。
阿季这人律己极严、行事中庸,独独最吃不消他人善意,施予他一分他便要还上三分,是乎心中越发敬重,甚至觉得在这傅公馆的日子也许要比宁公馆的好过许多,而这想法等晚上得知傅容逍住军营不回来后愈演愈烈,谁料大起大落竟也能在一日内尽数历经,不过能逃出宁公馆这个囚笼已是他梦寐难求之事了。
那夜阿季睡了个长久以来的好觉,梦里没有步步紧逼的宁军长,也没有与戏班的离愁别绪,唯有不知身是客,贪欢良久至天明。
而当日卦象之语自此才算开始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