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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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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城南周氏世代经商,前清时就已包揽了聊城一带的玉器生意,至民国更甚,现任周掌柜接手后一度将生意做去了海外,财富之盛钟鸣鼎食之家不过如此。可与之恰恰相反的是人丁单薄,说来早些年倒也有过段兴旺时候,随着二少爷与周老爷相继离世,大少奶奶因难产早早去了,周家如今只剩下了四口人。
以上种种皆为阿季听闻得来,戏班近来不太平,人心浮动难免碎嘴了些,尤以那日后众人多有议论周家之事,阿季也跟着听了几次便再无心留意,只因他近来替了孟呈少不了忙里忙外,算起来也许久不曾好好歇息过了。
他倒不甚在意,反是忧心于班主和孟呈,二人自争执后便再未和彼此搭过话,虽说共处一院,却已形同陌路。为此不少人问过他个中缘由,皆被阿季应付了过去,他又怎能将当日之事说与旁人?他又怎能做那说东道西之人?纵身怀秘闻也应做到守口如瓶。
只是这般束手无策之感委实不算好,勉力之下仅能堪堪维持表面平静,其中波诡云谲仿佛下一瞬便会风云色变,远非一人之力能够挽回。可阿季仍摩顶放踵,若说当初进戏班多有阴差阳错,甚至互有偏见,久了与众人相熟才发现他们大都友善热忱,倒是比曾经那个冷冰冰的贺府要来得更有人气些。
于这乱世里能有这一方小小净土已是难得,而他不愿见此分崩离析。
可谁也未曾料到周家人还会再次登门。那是混乱暂歇后的第二日,仍是个寻常清早,日光明媚阿季正忙着张罗众人练功,不想敲门声骤起。随着门开只见周嘉树带着小厮立于门外,他们不曾进来,更未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待着就已引来了一院忿忿目光。
眼见着江宏等人又有挑事的兆头,阿季穿过众人先一步迎了过去,“周掌柜怎么来了?”说来他对这位周家大少爷的感官尚可,只因进退有度之人定不会蛮不讲理。
果然纵使对上阿季这般寻常伙计,周嘉树面上的客套谦恭始终如一,“今日来是为了替前几日的事致歉,沈班主可在?”
倒是问住了阿季,他不觉回身望了眼半掩门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相顾无言间还是周嘉树开口替他解了这困,“不知伤者如何?”
顿时松了口气,阿季照实应道:“都是些皮肉伤,已无大碍。”
也正于此时身后脚步由远及近,随之响起了沈秋晏的声音,清冷如月霜,“这句歉就不必了,周掌柜请回吧。”一开口便是送客之意,拒人于千里之外,抑或他本就于千里之外。
周嘉树倒不介怀,反是诚恳致了声歉,“无论如何是家母的错,还望沈班主见谅。”身后小厮随即将大大小小的礼盒送至了一旁的阿季手中,一气呵成下并未给他任何推辞的机会。
这边阿季正犹豫着要不要退还,还未等到指示,那边的周嘉树已然从怀中取出了个信封递了过去来,“其实…周某今日来还有件事,家里弟妹托我将这封信交予沈班主,她说这是亡弟留给沈班主的,她保存至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那瞬沈秋晏如隆冬湖面冰冻三尺的面上出现了丝丝崩裂,裂痕自眼底蔓延遍布至了整张脸庞,那精心维系的平静还是于一声亡弟里碎裂殆尽。他极力掩藏着自己的慌乱,可指尖微颤下竟是差些连那单薄信封都接不住了。
周嘉树将一切望在眼里,轻叹着摇了摇头,隐约有了些怜悯,“不打搅了。”言罢与小厮一道上车扬长而去。留下沈秋晏凝视手中信封心无旁骛,片刻的手足无措后他惴惴不已,又满目急切,甩下了句,“阿季,你随我进来。”,便匆匆进了屋。
阿季自是知晓大抵与信有关,于是也快步跟了上去,合上门才刚把礼盒放下身后就就已传来了声吩咐,“你…来替我读一下这封信…”
莫约委实心急,沈秋晏几次三番想拆开信封,又次次停在了关要处,反复以往到底也未能将信封打开,而那额角却是起了层细密汗水。说来此般踌躇本不该出现于他面上,可细想在未成为班主前他不过也是个爱闹的半大孩子,被困得久了渐渐也就不会笑了,直至能冷眼旁观世道种种,便算是真的长大了。
阿季心下感慨,望着沈秋晏面上的犹豫不安,始觉他此刻才真了几分赵伯口中的鲜活模样,而恍惚间那封久未打开的信笺最后还是被推至了阿季身前。
“罢了…你来。”
对上那焦灼目光,阿季怔了怔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信封不算重,也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式,更因年代久远泛黄褪色,可正是这小小信封承载了多少血泪过往,它极轻,却也重如磐石。
说来奇怪,这信封正反皆空白一片,全然看不出写给何人,不知周家的二少奶奶如何认定是写与沈秋晏的?且实在太过轻飘,就好似仅只是个空信封罢了。
阿季仔细打量着,不知怎么也有了些许仓皇,指尖轻拂而过背面,停在了封口处,于那期盼目光里终才鼓足勇气揭开这段尘封十五载的旧闻。
在展开前他也曾猜想连篇,想着或是诀别之语,抑或思念连篇累牍,又皆出自肺腑、文采斐然。直至望向信笺时他都如此笃信,而真当触及信上字迹却是于短暂错愕后生出了浓重哀伤。
那偌大纸上仅有着一行字——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初而笔锋凌厉、行云流水,端得是意在笔先、力透纸背,只是至后半就已显出疲态,大抵沉疴之下难以控笔,到最后几字已无先前铁画银钩,尽管如此仍能称得上是手极妙的行书。
阿季望着望着眼前竟突然出现那位周家少爷拖着病躯于桌前一笔一画写下这行诗的模样,纵他已病入膏肓,纵他连笔都难以握稳,信笺铺陈下依旧满心祈望,哪怕这封信永无传至天涯那日。
原是有些人一个分别就已远隔生死之遥。
“怎样?写了什么?怎么不说话?”而那畔的沈秋晏见他始终不曾言语焦急之下询问连连。阿季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想此番厚谊不应由旁人口中说出,遂将信递了过去。
沈秋晏虽不解也伸手接过,而在望见诗句那刻所有忐忑僵在面上,他怔怔盯了许久倏尔落下泪来,“这…这是…”
似是始料未及,他轻抚上那行字,潸然泪下间幡然醒悟,“是了,他怎么会…他不会…”言语稀碎里仿若落了场仲夏之雨,可任凭梅雨不尽始终不及他眼底哀绝。
阿季不忍望去,说来他不过旁观倒也如苦杏入喉,涩得人心中怅惋。轻叹掩去却被信封上的零星阴翳引去了目光,疑惑之下再度深究,竟于其中望见些许干花瓣,复而移至光下仔细打量,花瓣重叠间隐约透露出粉白来,虽略蜷曲也能望见星星点点红斑,倒似是名品胭脂点玉,可为何信封里会装有芍药花?
芍药…芍药…一瞬灵光闪过,阿季想要取出细望的手也僵在了原地,原是此般他想他许是明白了二少奶奶的笃定,可惜这信迟来了十五年,便也就唯余生死两茫。
他唏嘘不已,不觉望了眼肝肠寸断的沈秋晏,挣扎良久还是未曾告知,他想此般深意不该由他讲出,且不该于此讲出,深叹一声阿季将信封放于了桌上醒目处便退离了屋室。
推门而出的一瞬,屋外围着的人群霎时一散而开,又在门阖上后再次将阿季围拢,七嘴八舌问的皆是班主之事。阿季满口应付好不容易摆脱,忽见小舟立于杏树下许久不曾动过,这才想到因着忙碌他竟还未顾得上小舟,一拖便已有了几日,说来适逢多事之秋,众人应接不暇就更无人会去留意小舟这等孩子了。
缓步走停于其身侧,阿季望向枝头残存花叶轻声问了句,“在看什么?”
小舟却是骤惊之下回过神来,片刻的踌躇后反问道:“阿季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言语间懊恼不已,又颓丧得不像从前那个明朗少年。落于阿季耳中成了他眼中一瞬而逝的诧异,“怎么这么想?”
不想过了许久身旁才传来小舟低落的声音,“其实我都知道,师父为戏班做了很多,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还有那天…我不懂为什么师父这么好的人会被说成那样?而我…我连替他说句话也做不到…”至最后竟是哽咽起来,和着满地飘零落花,竟有了春意阑珊之兆。
阿季却顿感欣慰,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小舟还是孩子,殊不知正是年少是乎才有赤子之心,才不会听信传言生出丝毫猜忌,“你有这份心就很难得了。”宽慰了一句,又如想到什么般隐约有了笑意,“想替班主分忧?”
见他抽噎着狠狠点头,阿季复而说了下去,“那就好好学戏,不要辜负班主的期望,等有一日成了名角,告诉全天下人你有个那么好的师父。”说来不仅沈秋晏有所期望,阿季也是如此祈盼着,等那时说不定战乱已歇,他还能回去看看,再开个小学堂,这一世也就过去了。
可他不知有时偏偏应了造化弄人四字,又如何能称心如意?
小舟听后擦去了眼中泪水,稚气未脱的面上头一次有了坚毅神色,“我明白了,阿季哥。”望着那清澈眼眸满目倔强,阿季晃神了片刻,现下再想来沈秋晏透过小舟望到的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他护着的又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他想他懂了。
那日沈秋晏将自己关了近乎一整天,待那扇紧阖的门再次打开,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虽仍不言不语,到底再不见一丝悲痛痕迹。
后来他枕旁多了个香包,浅底绿叶红果,平日不许旁人碰,而他自己一望便能出神许久。众人遇上过几次皆不解至极,唯有阿季心知肚明却也作出了副茫然姿态,只因旧闻如那曲《桃花扇》早该落幕了。
除却孟呈始终避而不见,戏班倒似重回先前,当真是有了班主才算有了主心骨。阿季也终能清闲些了,却仍偷不得闲依旧得替孟呈的班,只是他始终难以比及,孟呈于戏班之重要并不亚于班主沈秋晏。
说来之前接连事端下阿季无他法只得先行知会戏院,如今顶上了别家的戏,虽损失惨重,好在孟呈的伤在日渐转好,戏班也捱过了最难的时日,算得上雨后初霁了。
不曾想有时的风云暂歇不过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那位李副官再次登门是在周嘉树来后的四五日,彼时戏班刚走出连日阴霾重排起《四盘山》,因孟呈手伤由稍逊一筹的王宣和顶上,是乎又得再次磨合。那日午后也是如此,才排了没些会院门处就传来了声响。
踏门而入的李副官仍是散漫闲适,举手投足颇有番洒脱率性,一席军装于他身上无半点凛然,反倒莫名添了几分平易近人,“沈老板,许久未见了。不知那日的伤者伤势如何?”一开口正如老友重逢相谈甚欢,言语间竟无半点客套。
沈秋晏却颇为诚惶诚恐迎上前去,“已好的差不多了。”
“听闻周掌柜早我几日来了?看我,忙到今日才得空前来探望,实在惭愧。”观其面露内疚,倒真似心怀愧怍一般。虽他言行举止皆和善可亲,可就是令人生不出亲近来,大抵是腰间配枪的缘故,就算表现得再随和,仍是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相去甚远。
而沈秋晏许是也清楚这点,自始至终都恭敬有余,“李副官客气了。”
不想下一瞬李副官话锋一转不复先前攀谈,“当然,来也不止探望,主要还是奉军长之命请你们去唱出戏,就是《四盘山》的《见母》一折,军长当日在群玉楼看完念念不忘至今,特意点了这折嘱咐我要将人悉数请到。”
“现下就去?”眉头紧蹙间沈秋晏望了眼四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在得到肯确回应后沉默了好些会才深叹一声,却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先被个熟悉声音打断了。
“江宏冯祥,去收拾东西。”那刻孟呈自屋内走出,连串的吩咐下似重回往昔,他仍是那个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的戏班副手,始终站于班主身后,不多言语却尽心竭力。
刹那双目交汇,一切仿佛从未改变,又好像早已物是人非。
其后沈秋晏再未有任何言语,静静看着孟呈将大小事宜全部打点好,他的面上始终无甚起伏波澜,只是在临出门前冲着阿季叮嘱了句,“好好守家,我们最迟明日回来。”
阿季自然应下,可他心中总有些许隐虑,说来民不与官斗这话自古就有,尤以乱世里的军爷们更远非寻常百姓能惹得起,不知被这位军长钦点折戏是福还是祸,只望班主他们能安然归来。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却半点安心也不曾有过。
这夜阿季始终睡得不安稳,更是一夜无梦至天明,朦胧里他似听到了晨鸡高鸣之声,转而人声渐起,整座聊城才如活过来了般有了些许生气。而他自沉坠中悠悠醒来,片刻的失神后才记起又是新的一日了。
照常正看着众人晨练,阿季不曾等回班主却先等来了李副官。仍是步履匆匆,甫一进门便开口问道:“谁是阿季?”又在对上阿季那张如画脸庞后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你现在跟我走。”
阿季心中瞬时一惊,一股没由来的凉意攀上背脊,直至不安愈深,他握紧衣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从容地安慰了众人一句,“没事的,你们好好在家,过一会我就和班主他们回来了。”
说完跟上李副官的脚步,迎向了自己荒诞不经的命数。
那是阿季生平第一次坐上西洋汽车,惴惴不安里他恍然想起曾经也是这么入的陈府,时至今日再记起当晚种种依旧是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仅稍稍念及都会惊惶不已。说来这一路无甚颠簸,且身下座椅称得上舒适至极,可阿季于胡思乱想下竟无半分享受之感,只觉如坐针毡,任窗外物景飞逝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也不知自己在杯弓蛇影些什么,大抵一切太过相像,而他仍在那日的深渊里苟延残喘。
就这般静默无言良久,随着驶入一旷阔庭院车速渐缓,一栋西式洋楼出现在了阿季眼前,不似寻常宅院雕梁画栋,眼前的楼宇茕茕而立,暗色深沉里庄重雅致令人望而生畏,又于细微末节处隐约透出了些灵动俏皮来,好似个身着洋装的贵妇人,其裙裾样式繁复美丽,一如她之雍容遥不可及。
阿季出神望着,惶惶不知所措间紧攥住了袖口,直至李副官亲自为他开门这才倏而惊醒过来,匆匆下车一路跟着进了洋楼,他亦步亦趋始终不曾抬头看过一眼,等李副官突然停下这才有了稍纵的抬眸。
“人我带来了,麻烦郑管家带他过去。不知军长现在在何处?”
“老爷在楼上书房。”
短暂的交谈后李副官微一颔首大步离去,留下阿季跟着莫约不惑之年的郑管家复而前行。越过形形色色的仆侍,隐晦的目光交错落在他身上,却成了阿季一眼轻瞥里的沉沦,那窗棂之上似绘着精巧花样,五光十色、斑斓炫目,偏又有光自外透入,一片通透无暇里唯纹饰流光溢彩、瑰丽无比。
阿季头一回见到如此美丽的窗户,不免多看了几眼,再回神却对上了郑管家打量而来的目光,那眼中冰冷异常,又平静得毫无波澜。不知怎么阿季一个微颤瞬时垂下目光,再无了一丝多余举动。
而后跟着行了些会,待眼前紧闭门扉被推开,阿季与屋内众人望了个正着,除却桌前垂头丧气的莲心等人,沈秋晏立于窗边若有所思,孟呈则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众人皆无言语,一时静得有些诡异。
显然这般颓靡出乎意料,阿季不明所以走了进去,如石子掷于水面漾起涟漪,一瞬的沸腾后再次归于沉寂,众人愈发眉头紧锁,而循声望来的沈秋晏更是面露焦躁。
“你们准备一下,老爷的意思是人一旦准备好戏立刻开场,有什么需要就和门口的巧蓉说。”言罢门再次阖上,寂静里几番叹息下还是莲心先开的口,“阿季你就不该来啊。”
她才叹完身旁的菱香就也嚷了起来,“这都怪江宏,你说你没事提什么阿季?”说着朝孟呈身畔狠狠瞪了眼,换回了江宏略带委屈的一声辩解,“这能怪我吗?当时那军长脸都拉下来了,问到底谁唱的杨九妹,我不说等着看大家挨枪子吗?”
阿季听着隐约有了些揣测,却仍是问了句,“这是怎么了?”相顾无言间唯有始终不曾言语的绿夭应了他,“这杨九妹得由你来唱。”那淡淡一声里有着些许惋惜,却又如她眉眼荏弱轻易凋零。
将众人面上的愁苦一一望入眼中,阿季心下了然,知晓自己全无选择。细想来活到今日最看不上眼的皮相却成了令他颠沛至此的元凶,似乎世人皆只能望见皮囊之上的美丽,却从无人愿花些时间同他畅谈一番,枉他自诩满腹经纶,谁不叹一声可笑至极?
虽心底讽笑连连,却无甚愤懑,原是曾经深恶痛绝之事也会有一日接纳于谈笑间。
不想窗畔的沈秋晏正于此时行至了阿季身前,“阿季…这出戏……我不想你去唱。”他说得决绝,兼之面上忧虑,一如往昔拦于小舟身前,无惧风雨扑面。
阿季心有戚戚,却也明白既是牺牲过一次,又何惧第二回?若以他一人能换取众人平安,那不是场最合算的买卖吗?是故安慰道:“班主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出岔子了。”
那刻二人对视许久,直至眼中闪烁泪光归敛于一派寂落哀伤,沈秋晏这才背过身轻声吩咐了句,“上妆吧。”而那袖中紧攥双手到底未有任何人察觉。
其后得了班主之命纵使再过不愿也得准备起来,阿季再次坐于镜前眼见着镜中人渐渐变样,不似上回那般茫然无措,只是仍不喜这个傅粉施朱的自己。
至勒头贴片沈秋晏又自顾接过了绿夭手中的活,望来一切有条不紊、毫无迥异,唯有他们二人才知,镜中颜色愈盛一分心中伤感愈添一缕,而待穿戴完已余孤帆远影,碧空之下只见一江春水东流去。
于一众咿呀声里阿季仔细凝望着镜中容颜,竟也生出恍惚来,这副皮相生于任何人面上都配上得句夸耀,唯独于他惹人生厌,轻笑一声他也随之加入众人。
而后房门敲响,屋内声响骤歇,静默之下只听沈秋晏轻声叹道:“去吧,我在这等你们回来。”不知是说与众人,抑或是说与阿季。却无人顾得上那一瞬怅然,戏就要开场,而他们这些戏子从来由不得自己。
算起来这是阿季首次唱堂会,也是头一遭行于这般繁奢的洋楼里,尤以他一身花帔、满头钗簪,远远行来似踏云逐烟、飘然若仙,恍若神女临凡,见者无不屏气敛息,唯恐半分唐突冒犯。
且在一楼西洋物什相衬之下,愈发显得他亦真亦幻。纵是人群簇拥,阿季仍是那惊鸿一眼里的无与比伦。
凡经过之处皆引得仆婢驻足张望,直至走入一宽敞大厅那明里暗里的打量才堪堪歇止,而郑管家也倏而停下了脚步。厅内乐师在旁静待,李副官负手直立,而那唯一红木椅上坐着的男人虽无举动,却将一室耀目光华悉数敛尽于眉眼间。
于他面上能见到岁月荏苒留下的依稀痕迹,又深深浅浅酿成了醉人的陈年佳酿,他笑不及眼底却不显疏离,反是埋掩于肃杀之上的温霁如窗外映入的煦暖日光,恰如其分且无可挑剔。
无疑那是张俊美的脸,虽上了年岁,丝毫不减其风姿,反倒愈添几分儒雅风流。他靠在椅背坐得不算端正,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叩着扶手,无端压迫下令人难以喘息,想来这便是众人口中的军长了。
对视那瞬如枷锁顿生,惊慌之下阿季只觉汗毛直立、背脊生凉,他在那双眼里望见了浓烈的兴味,那是猎人望向心仪猎物的势在必得,熟悉得令他不禁心生畏惧。
只是容不得多想戏就已开场,阿季收敛心神,随着乐声起与莲心一道引出菱香,按部就班下顺遂至极,甚至连丝毫错漏都未曾有,可他始终如芒刺背,几度对上那灼人目光皆有了一瞬瑟缩。
那晚陈五爷望向他的眼里也是这般炽热得似要将他灼烧一尽。
而后整出戏阿季都唱得战战兢兢,既无法目注心凝,又得跟上众人步子,所幸于这折戏总有唱完的时候,待声响暂歇、汗流洽衣,他稍松了口气,却不知一切流离自此才算是开始。
甫一结束座上的军长便鼓起掌来,随口称赞道:“好戏。”却到底无甚欢喜之意,反是饶有兴致地将阿季畏怯模样望于眼中,半晌才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
一瞬的不寒而栗后,阿季顶着众人的关切目光向前走去,眼前似深渊无尽,黢黑之下荆棘丛生,而他别无他法,只得眼见着自己一步步陷入泥淖。直至最后停在几步之遥处,在那肆意打量下他再不敢往前半步。
不想落于旁人眼中倒成了美人含怯,烟视媚行间如场浩荡清梦,梦中藕花深深、鸥鹭翩飞,莲叶田田无穷碧,榴花灼灼相映红,而那美人在水一方、婉如清扬,引得魂牵梦萦、思之如狂。
如今见之难忘者眼底浮光讳莫如深,却是冲着身旁郑管家淡淡吩咐了句,“带他们下去。”而至偌大厅室仅剩阿季一人伫立,他这才悠悠起身走了过去,“你戏唱得不错,留下别走了。”
那言语里的温和终究空浮,有几分真切?又有几分迷醉?抑或仅是微末贪恋,阿季通通不想知晓,他只想逃离此处,远离这个令他自踏入便心生不安的地方。
可命数是为难以脱逃也。
他之抗拒被军长望在眼里,是乎本就似海市蜃楼的宽和瞬时化为风急雨骤,“不情愿?”冷哼一声气势慑人,那掩于举手投足里的凶戾居高临下、藐视一切。
恍惚间阿季以为自己再走不出这大厅,却不想面前的军长冷冷打量他许久最后还是背身走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令得阿季腿软了片刻,紧攥着衣袖的手才终是松开,只是到底心乱如麻,本当捱过一夜便可,若是日日夜夜身陷囹圄,那该如何熬得下去?
可怜他尚惊魂未定,立于红木座椅后的李副官就已理了理军帽,“走吧。”说着自顾离去,也不管身后之人是否跟得上。
而待阿季匆匆追上,行了几步的李副官又蓦然停下脚步回身望来,“看你也不像个蠢人,我提点你一句——你是想一个人好好活着?还是所有人好好活着?”说来那不过随口一语,甚至仍称得上和颜悦色,却禁不得细想,但凡稍稍沉吟都似千山飞鸟绝、万径人踪灭,森冷萧条里直教人永坠江寒。
一阵颤栗后本还冷汗涔涔的阿季霎时五内俱焚,他如败者穷途末路,万念俱灰间才知生生死死竟全然由不得自己,可笑他多想活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到头来仍是个偷合取容之辈。
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也不知众人忧心忡忡于他身侧询问了多久,他只是呆呆坐着望着窗外日头渐渐偏西,待暮色四合,待华灯初上,阿季望着漫天繁星,忽然记起那句“日月盈仄,辰宿列张。”,或许这世间之事本就自有定数。
那夜他整宿未曾合眼,想了许许多多,虽大都是些妄念,可一个念头愈渐清楚,他想活下去,也想戏班众人活下去,若二者取其重,那无论如何他都得眼见众人安然走出这座樊笼。
是乎第二日清早无甚胃口的阿季在眼见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后终是开了口,“昨日…军长夸我戏唱得好,想我留下来…”说前踌躇良久,一旦张口倒自暴自弃地彻底放任起来,“我想了一宿,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遇,不必再四处漂泊,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唾手可得,戏班本就不少我一人…我就不走了…”
他亦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的这番违心之语,但只要笑着就好似真如所故作出的那般欣然。是了,于这乱世里能有这样一归宿不是梦寐难求的吗?又为何要不愿?这已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可一如阿季无法说服自己,戏班众人自然无可置信,目光投向间惊起声声疾呼。
“阿季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他们强迫你了?”
对上莲心与菱香的关切目光,不知怎么他竟鼻酸不已,差些便要落下泪来,所幸尚能按捺,不至前功尽灭,而他面上恳切始终不曾有分毫破绽,“是我自己想留下来。”
众人还想劝又见他面色果决再不知该如何言语,两厢僵持间唯有沈秋晏眉目深深,至沉声开口,“阿季,你……”却未来得及说完就被先一步打断。
“班主…我心意已决。多谢众位这些时日来的关照。”说来阿季自懂事便从未如此失礼过,可他是真怕会于那一声关怀里有所动摇,而他从来没得选。弯腰鞠躬的那瞬四下啜泣声渐起,他却俯首不曾望去一眼,直至眼眶再难承受盘桓泪意,这才起身背了过去。
那日他是挺直了背脊走出去的,虽被苛重压得难以喘息,可在踏出房门的一瞬他仍是那个清高孤洁的林季。
自此阿季在这洋楼住了下来,眼见着戏班离去,自己却再未踏出过半步。而随住的时间长了,才知这偌大宁公馆除却仆婢,竟也空荡得如荒冢孤坟,而他不过只是这座死寂囚笼里逗闷消遣的玩意,于宁军长是,于佣人们亦是。
流言里他极尽妖媚,迷得军长神魂颠倒,夜夜笙歌下“从此君王不早朝”,更有甚者别院外室上门寻衅,他俨然成了夺走军长宠爱的祸水,阿季望着那一张张嫉恨脸庞,多想笑骂一句——堂堂男儿,不以曲意逢迎为耻,反以为荣,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又转而一想,他如今不也同这些人一样吗?
可于他们眼中军长宠爱之盛前所未有,先是将他置于从不许外人踏足的主宅,又为他连别院都不顾了,且事事尽心,颇有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势。
殊不知阿季从不在意这些,纵身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他亦能乐而处之;反之若人已非人,倘使穷奢极侈,他仍不堪其忧。况且《韩非子·说难》曾云:“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以色侍人终难逃色衰爱迟,这所谓盛宠也会如水中之月稍纵而逝。
他心中了然,却是愈发厌恶这里,尤以再难安眠,夜夜睁眼至天明,他既畏惧着宁军长的亲近,又得生生忍下,度日如年里哪怕养尊处优仍憔悴轻减了许多。不想于旁人眼里倒成了美人皆体弱,是乎宁军长越发上心,而阿季也就再未有过片刻展颜。
这般怏怏月余,待某日午后房门敲响,音信忽至他自长久出神里醒来,顾不上穿鞋便匆匆跑下了楼。说来阿季鲜少踏出房门,除却被迫作陪宁军长,其余时候大都在发怔,以至盯着窗外一望到天黑,这一日也就算过去了。而今日这般急不可待,全因来者始料未及。
阿季从未想过竟还能有再见戏班众人的一日,只是等他匆忙下了楼梯还未到偏厅却又生了惴惴,眼望自己一身名贵西服哪还有半点往昔模样,就算见了怕是也不敢相认了。
身后的语蓉追了上来,阿季穿上皮鞋失魂落魄地想到这鞋不合脚,这衣服不合身,他本就与这满目富丽扞格不入。他喜爱长衫,因文人风骨不过如此;他也爱布鞋,虽寻常却舒适自在良于行径,只是现下莫说喜好,他连穿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了,也真委实可笑。
许是自入宁公馆起,他便已活成了别人眼里该有的模样。如此想着不觉悲从中来,阿季深叹着掩去了那瞬悲愁,转而故作笑意迈入了偏厅。
厅内沈秋晏与小舟局促坐于沙发之上,身旁奉的茶点也未曾动过,只是在听到脚步声临近后才蓦然抬头望来,却到底也不敢有所举动,只因郑管家自始至终立于一旁冷眼旁观,是乎连寻常的问候都说不出口了。
阿季亦是,纵有万语千言仍化为一派默然无语。沉寂半晌竟还是沈秋晏先开的口,“今日我和小舟是来辞行的,我已经决定带戏班北上定居,不日便会出发。”
不想仅一言就已令阿季身陷无垠霜雪,他当自己听岔,愣愣些会才反应过来,又想到北平梨园行当繁盛,此去定是番崭新天地,便勉强扯出了个笑来,“北上…听闻那里刚打完仗,你们…一路小心。”
沈秋晏未答,反是小舟泪眼婆娑抽噎起来,“阿季哥…你要好好的…以后…以后…”而那后半句于顾忌丛生里到底也未能说完。
阿季却是轻叹之下蓦然浅笑起来,“小舟,还记得当日杏花树下我同你说的吗?”又见他连番点头便沉吟着说了下去,“待那时…说不准还会有再见之日。”其间所含希冀似萤火漫漫,却也比之天河星宿更为熠熠,一如那句“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他之所为从不需言明,自是心照不宣。
其后言语大都支离,至呜咽声响彻偏厅,沈秋晏才叹息着将一直握于手中的布包递来,“这是大家让我带给你的。”
那是个小小的布包裹,却装了不少略有些沉甸模样,阿季赶忙起身正伸手却被郑管家先一步接过,于是那堪堪生出的祈望再次寂灭一尽,也是他故友重逢太过欣喜,差些都忘了区区一介囚鸟何谈半分自在?
“过会我会给您送去。”哪怕郑管家神色恭敬一如往昔,阿季却再无一丝欣然,至沈秋晏与小舟告辞离去,这片刻相聚落幕收场,他枯坐半晌终究还是踉跄着回了屋。
而那布包辗转落到阿季手上已时至傍晚,说来里面也没什么贵重物什,不过本《域外小说集》、几罐零吃,及个竹编蜻蜓外加包绿豆糕。他却望着望着落下泪来,书莫约是大家问了许久选中的,零吃出自赵伯之手,石竹极擅手工,而绿豆糕则是小舟的最爱。论起这不算厚礼,却是心意深重,远胜金银珍宝。
说来他鲜少收礼,曾经贺府时生辰也是与贺君逾一道,可养子又怎能和正经少爷相比?要真说馈赠还是当日临别前贺君逾留在他这的长命锁,只是这长命锁固然寓意吉祥却从未真的属于过他,而今日终于也有只为他备下的赠礼了。
却为何无一点欢悦呢?原是一旦分别,远隔天涯,恐再难有相会之期,到底他仍是心存不舍,只是又有谁能泰然处之呢?
那日阿季于昏暗里簌簌许久,隐约间想起唯余他一人了,他又是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