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三回 ...
-
——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空门说得恒沙劫,应笑终年为一先。
挥毫间落笔从容、行云流水,待纸上尽是铁画银钩,阿季满意地收了笔,引得一旁的何叔赞口不绝,“阿季你这手字可真是俊。”他似颇为喜爱,望着满纸遒劲郁勃又连忙谢了句,“劳烦你陪我下棋还要替我写这些,改日我就裱起来挂上。”
阿季却是谦逊地笑了笑,“这是我等小辈应该做的,况且多亏了何叔的指点,我的棋艺才能有如此精进。”这倒出自肺腑,自碰巧遇见何叔打谱被拉着下了局棋,他本泛泛的棋艺在一场场对局后竟也能称得上有几分灵气了。
何叔听后摆了摆手,忽而瞥见窗外天色,“都这个时辰了,少爷今日要回来,我得去让他们准备起来。”闻言阿季也就应势告了退。
其后两人一同出门,又于拐角分道扬镳,目送着何叔走远,阿季蓦然想到自己已然在这住了两月有余。
说来这样的日子委实惬意,一度都要忘了自己身处傅公馆,只因这偌大洋楼算上他也不到十人,除却傅容逍常住军营一月回来个寥寥几次,余下的仆侍大都和善。唯独初来那日见到的女仆星月,总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何叔他们皆顺着,阿季平日碰上也是能躲则躲,自然有躲不过的时候,只是挨一记冷眼斜睨,算不得什么大事。
相较先前宁公馆的日子,真可谓是天壤之别了。心绪安宁就不似过往整宿难眠,闲暇时他还会帮着宋叔打理园圃,而这宋叔名为宋临,乃是另一女仆盈袖的夫君。
论起来傅公馆拢共三个女佣,其中年岁最长的是秀满婶,最年幼的星月也比阿季大个好些岁,更莫提余下灶房的两位大师傅,一为秀满婶的夫君,另一也与何叔同辈。阿季一来俨然成了全公馆年岁最小之人,于是乎愈发得到关照。
至于一家之主的傅容逍,在何叔他们口中少爷整日忙于军务不常归家,难免引得他们这些老人牵挂担忧,毕竟战争之残酷谁也说不准来日如何。阿季听着总挑些宽慰的话说,于他眼里这傅公馆的众人虽无血脉亲缘却胜似家人,此等和睦融融才真能称之为家。
一如戏班,皆为乱世少有之净土。
他到底还不算命太差。笑意骤起的那瞬阿季正巧行至前厅,还未来得及上楼就与一路拥簇而来的傅容逍碰了个正着,是乎唇畔幽昙尚绽又已于熹微晨光里再度沉眠。敛目屏息间阿季立于一旁不敢动作,只因来者步履稳健,好似声声钟磬回响,一时唯余音韵缭绕不息。
要论气势迫人,傅师长的确无出其右。
见他步入已然候了些会的盈袖与星月皆面露欣喜连忙迎上前,其间星月巧笑嫣然,如枝头茶花开尽一春繁盛阑珊,“少爷你可算回来了。盈袖姐这几日成天念叨着要为你添些衣物,你再不回来都能赶上制冬衣了。”
“是我的错,让盈袖姨久等了。”
那瞬于傅容逍放缓的声调里似落下烟花天里的春雨一场,随风入夜、润物无声,唯见一岸烟柳悄然点绿。而至一声诚挚歉意后,他又越过盈袖四下望了几眼,“何叔呢?”
众人相顾无言竟无一人知晓,最后还是阿季轻声答了句,“何叔…去了灶房。”说来以他的身份本不该接这个话,可不知那刻是中了什么魔怔偏就开了口,引得众人纷纷注目,尤以傅容逍淡淡一瞥轻扫而来,不甚冷冽却也令得他局促不已。
而下一瞬在旁的宋临就接过了话茬,“我这就去叫何叔。”却还未来及动身就被傅容逍给拦下了,“不必了宋叔,我自己去。”说完大步离去,徒留一厅迎他之人目目相觑。
静默间唯有盈袖浅笑着摇了摇头,“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于阿季而言总算是能上楼回房了,他一向秉持能避则避,还是头一回这么碰巧遇上傅容逍归家,到底心存畏惧,他不比公馆其余人,能做的不过敬而远之。
彼时他尚不知世上之事多为造化弄人、避无可避。
翌日何叔和他说了宁军长寿辰之事,而令阿季结舌瞠目的是傅容逍点名要他一同前去。稍稍一想便通了其中关窍,无论是想争一时之气,又或借此驳了军长颜面,总寻不到比他更适合之人。
也好,白住了这么久,终是能尽到点用处了。
倒是何叔颇为介怀此事,说起时就踌躇良久,纵阿季劝慰了好些会,仍是眉间峰峦叠嶂,可谁又不清楚此事已成定局?
其后何叔备了许多衣物,都是些做工精细的西服,阿季一一试了引得在场众人交口称誉,尤以秀满婶口中褒颂之词就不曾停下过,倒是弄得阿季腼腆不已。说来他不知该怀以怎样的心境重回宁公馆,一如斑斑污迹蔓延至全身,那些个梦魇始终醒不来,大抵还是怕的。
只是再怕也会有到来之日。
赴宴那天当阿季脱下长衫再次换上西服,须臾间一个念头骤生:若今夜事有变故,他会不会再被送回宁公馆?可笑的是他才在这住了两月有余就生出了惜别之情,原来世人的确都趋利避害。
正于胡思乱想之时房门被突然敲响,阿季瞬时回神匆忙将领结系上跟着星月下了楼。他今日穿的是件深色西服,配以同色领结,而差就差在了这领结上,也不知是何缘故总有几分难以喘息,于是只得边走边调适,就这般一路行至了偏厅。
而厅内已等了一屋的人,见此情形阿季当自己误了时辰越发心急。于他面露难色间桌前的傅容逍轻轻放下了手中茶盏,“既然不习惯就换回来。又不是什么节庆,没必要这么隆重。”显然后半句是说与何叔听的,虽有零星不满,自平和语调里到底寡淡似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却是令得阿季骤然停下了手中动作,“是我想穿的。”脱口而出下头一回直视而去,那刻光下的傅容逍锋芒更盛,他之俊美本就恣肆,现下更如醉里看剑谈笑间略地攻城。
若说世人皮相极佳易得,神韵天成难得,二者兼具更乃罕有。阿季已为其中佼佼,仍是略有不及。
虽眉眼敛尽万千光华,傅容逍却丝毫不察,“随你。”说完他正想起身不料手畔的何叔先了一步,“少爷,多关照些阿季。”一开口竟是句恳求,颇为意外下傅容逍还是应了下来,“何叔你安心,过会我们就回来了。”
那瞬岂止何叔,连不远处的阿季都安下了心,不知怎么倒也没那么怕了,想来他于龙潭虎穴待了如此久,不过回去一趟又何畏之?更何况他又不是孤身一人。
其后阿季跟着一路上了车,等落座又不自在起来,许是身旁坐着傅容逍的缘故,他只觉本就不宽敞的后座越发逼仄,是乎坐如针毡间不自觉地朝着一旁挪去,那专注模样大有将自己蜷入车门的架势。
傅容逍余光瞥见,垂眸沉吟了片刻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听何叔说你叫阿季?季秋霜露降,凛凛寒气生。”那声询问好似不经意,又如山风引松喧,其间平和恬静一扫车中原先沉闷。
阿季却是怔忡了些会才反应过来,虽不解仍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句,“是,正是这个季。”只是他到底战战兢兢,也就恰巧错过了傅容逍那一瞬的挑眉。
而后车内重归寂静,莫约离得够远了,阿季不再动作,倚着车门朝外望去,眼见哨岗渐远,又见车马渐喧,远远得不知何处传来了乐声,远非金石丝竹、曲调泠泠,倒像是留声机里的西洋乐曲,总有几分缱绻之感。
他一时听得入了迷,等耳畔余韵难寻才怅然若失地回过神来,而街市也已于乐声里悄然远去。
其实阿季曾不止一次想过宁公馆是个怎样的地方?若说它冷寂如孤坟,宴乐时又极尽喧闹,一墙之隔好似两片天地、迥然有异。而这世道食不果腹者不知凡几?颠沛流离、易子易女者又不知凡几?既路有冻死骨,便有朱门酒肉臭,于当权者眼中人命本就低贱。
他无力的何止是自己的命运,更是大厦将倾下千千万万贫苦人民的命运,他不过也只是其中之一。
深叹一声阿季摒去了脑中纷繁思绪,宁公馆却是已近在眼前了。
等车稳稳停在公馆正门前,王副官下车先是迎出了傅容逍,又随即行至另一侧替阿季开了门。可阿季到底惶惶,深呼了口气才回身望向眼前这栋囚困了他月余的洋楼,一如往昔富丽堂皇,再想想先前种种竟久远得好似上世之事。
晃神间他瞥见门旁的李副官殷勤迎上了前,“傅师长您可算到了,军长都差人问我好几回了。”于是陡然回过神来记起自己今夜至此的缘由,便不再耽搁快步行至了傅容逍身后。
见到阿季的那瞬李副官眼中诧异顿生,又极快地被掩进了笑意里,一如他之言行滴水不漏,“请随我来。”说着接过王副官手里的贺礼引他们进了公馆。
一路朝里乐声愈明,兼之人声喧杂,令阿季不觉想到那场无疾而终的庆功宴,如今风水轮转他与众人皆行客,世间之事当真难以捉摸。
而随步入宴会大厅,明里暗里的目光纷至沓来,傅容逍从不曾在意,阿季却做不到,尤以宾客中不乏上回的熟面孔,于是个中兴味越发暧昧不清,窃窃私语间只等一出好戏上演。
而等宁军长迎来,这出大戏才真叫开了场。
不过短短两月宁军长身后的人又换了一个,观其年岁也轻,虽貌不及阿季,却自有一派倜傥风流,且见人三分笑,毫不惧落于身上的各色目光,只是那眉梢和悦有几分真切就无人知晓了。
若傅容逍身后未跟着阿季倒还不曾有什么,只是如今四人面面相对,其中的诡谲怪诞竟是使得阿季在这九月天里有了丝丝寒意,于他眉尖微蹙下对面青年唇畔的笑意却是悄然放浅了几分。
可这一切也不过转瞬之间。
“容逍来了。”如上次一样对上亲子宁军长的态度就格外温和,只可惜总也换不来片刻春归燕回,终是全然付之流水。
傅容逍仍是一个军礼,至始至终客套有余,“六师师长傅容逍代六师上下祝军长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尤其是这句贺词,怎么听来都别有深意,偏又被说得极为正经,任是旁人存心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在场皆非迟拙之人,于是乎风云万变间唯有宁军长面上的欣然从未变过。
“好好…容逍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我特意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云片糕。”在那略带讨好的言语里宁军长侧头望了眼身后的郑管家,见话中所指的云片糕毫无踪影瞬时拉下脸来,“怎么还没好?”
一声询问不轻不重却令阿季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样冷厉的口吻才是他记忆里的军长,且如料想再望来又是副慈蔼模样,竟是堪比京戏变脸,想来宁军长所有平易皆留与了亲子。
只可惜傅容逍从来都无动于衷,眼见着郑管家步履匆匆离去,开门见山便是推拒,“谢军长美意,我戒了很久了。”而宁军长却是少有地露出了些祈求,“这厨子是我命人从上海请来的,做了几十年糕点,味道肯定比外头卖的正宗,你多少尝点。”
怪就怪在了那刻,须臾的沉寂后才传来傅容逍的厉声质问,“不知这位老师傅可会做桂花糖藕?”寥寥几字于他口中不啻漫天角声,好似下一瞬就要擂鼓进军、烽烟四起。
倒是让阿季吃了一惊,据他所见傅容逍虽与其父有如水火,却行事进退有度,从未落人口实过,可方才这话问的实在不能算客气。更怪的是宁军长的反应,竟是少有的语塞,这场面一时就古怪到有了几分压抑。
所幸李副官恰巧引着一男子步入到底也没让这局面继续胶着下去。
而那男子莫约不惑年岁,着了身黑西服,虽身形略有发福,难抵通身气度温雅,一路行来有如春风拂面,“皓轩兄,容逍。许久未见了。”微微颔首间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了阿季处稍纵停留后笑意愈深,“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许是还在愣神宁军长未有反应,倒是傅容逍率先行了个军礼,“严总长。”
男子却是眉头一蹙极不赞同,“什么总不总长,还是按着以前喊严叔。”说完又眉宇渐舒细细望来,“容逍这些年越发出息了,少年英才。我在督军身边时常听到他提起,全是些夸赞的话。皓轩兄你这孩子养得好啊,哪像我家那小子,比容逍小不了几岁半点世故都不通,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谁料说到最后竟是叹息一声,颇有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听得宁军长连连摆手,“那是贤弟你不知容逍这孩子有多不让人省心。依我看还是松鹤乖巧听话,孩子还小爱玩闹是常有的,等成了家就安定下来了。”可那话里行间尽是喜色,显然心中也是极受用这些夸奖的。
想来为父者谁不想见自己的孩子身负盛赞,偏又不能流露出半分自豪,于是两厢谦让下倒令得一旁看戏的阿季忍俊不禁。他忽而想起早些年还在贺府时,逢年过节亲眷上门也是这么极尽所能地夸着贺君逾,偶尔会带上他一两句,不过都是些容貌上的赞叹。每每那时阿俞总会拉着他寻个由头跑出去,于当时的他们而言实在不懂这种客套有何意义。
“抱歉,我看到了位老朋友,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傅容逍转身离去的那刻,阿季骤然回神匆匆跟上,身后的呼喊也就逐渐远去。
“容逍…容逍…”
“皓轩兄,让容逍去吧。青年人都爱和同辈在一起,这叫意气相投。”
而至再辨不清乐声人声,傅容逍径直走向一洋人,阿季也随之望去,只见那人金发碧眼、颀长高挑,眉目深邃似总含脉脉柔情,面貌更如山峦崇峻横看成岭侧成峰,倒和昔日江宏说的对上了个六七分。
又见傅容逍路过仆侍时顺手端起盘中酒杯,行至洋人身前稍一举杯微微颔首,一气呵成间自有一派风雅气度。阿季望着突然觉得就算是站于洋人身旁傅容逍仍毫无逊色,且兼具了东方神韵与西方骨相,当真俊美慑人。
暗自啧啧了几声,旁听着连篇洋文,既是听不懂也就干脆放任自己四下张望起来,却是恰巧错过了那刹身旁纷纷投注而来的目光。
于他眼中这厅内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除却各色名流权贵,还有同样身着蓝灰军装的军官,亦少不了裙裾翩跹、笑靥如花的小姐们,可最为惹眼的还当是容貌各异的洋人。而这一室喧嚣里唯有他一人冷眼旁观、落落寡合。
只是一场生辰宴需得请这么多人?
这奇怪念头转瞬而逝,阿季复而打量向了那觥筹交错之处。意料之中小姐们目光流连的皆为他们周围,且都是些窥望,也不乏有胆大跟着长辈前来搭话的,却悉数铩羽而归。倒应了那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只可惜纵得一眼相顾,也是落花空有意,流水自无情。不过看小姐们满脸依依,想来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了。
他倒不觉自己思绪渐远,回过神来时郑管家已端着盘糕点走了过来,“少爷,这是云片糕。”又因无人理睬只得放于了一旁的桌上。
傅容逍不曾施予半分目光,阿季也盯着地面气定神闲,反是那洋人询问了声后就品尝起来。阿季虽听不懂他的满口洋文,可以神色来看大抵都是些赞美之语,想来几十年老师傅的手艺定是不俗的。
而那盘云片糕傅容逍自始至终没望过一眼。
其后宾客尽至,宴会在宁军长致辞后正式开场,说是各自尽兴,却见敬酒者络绎不绝,且先前那位严总长始终作陪,远远望去语笑喧阗、好不热闹。只是这样的场合怎能少得了军长亲子?没一会呼喊声就传来了,“容逍。”招手间宁军长引着一众注目而来。
轻叹声里傅容逍眼中不耐稍纵即逝,万众瞩目下他正欲前去的步伐却有了稍稍停顿,“不用跟着。”一句吩咐令得本已作势跟上的阿季生生止住了步子,眼见那蓝灰身影逐渐远去,竟生出了些恍惚来,仿若他与青山共寂寥,故人携风独归远,前为红尘万丈,后为曲径通幽,一步之差,两界之隔。
这念头多少可笑,阿季暗自嗤笑一声,想到自己一介玩物,何谈故人?更莫提他们本就未见过几面,可细想想这偌大公馆里他所能信任的不过也只有傅容逍了。
说来他本当今夜总逃不脱身陷事端,现下倒是出奇清闲,以至远处恭贺的人换了好几拨他仍是在神游天外。无所事事间忽而瞥到一旁桌上摆饰用的芙蓉,花色虽好,其叶却是有了几分萎蔫,不知它是否也厌倦了这没了完的繁嚣?
可他们都一样,终不得片刻自在。
深叹一声阿季正出神,一清朗男声倏而传来,“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轻吟之下引得阿季抬眸望去,只见来者眉眼含笑,竟是先前跟于宁军长身后的青年,再望去远处人群散尽,宁军长与傅容逍不知去处,想来是他入神得过久了些。
而那青年虽语出突兀,却不紧不慢地致了声歉,“我看这芙蓉开得甚好,一时吟了两句,打搅到了兄台还望见谅。”只是这醉翁之意却在后半句话,“在下秦令羽,不知如何称呼?”
一时摸不准来人用意,又不好失礼,阿季只得客套应了句,“林季。”可他不曾想到的是秦令羽笑逐言开间竟是满口的称颂,“我听闻过林兄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真不凡。”说着还上下打量了番,那神色多有惊叹,却又掩了几分晦暗不明于眼底,到底显得不甚真切。
“我曾以为传言夸大,见了才知何为坐井观天。此等羞花之貌,当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无怪引人惦念。”
眉宇微蹙阿季越想越觉不妥,故不曾受下,也就未展露出分毫欢悦。秦令羽倒不在意,反是又随口打趣了句,“傅师长看重林兄,这等重要的宴会都寸步不离。又素闻林兄闭门却扫,想必是已得一金屋,乐而不思出了。”
四下轻笑渐起,如箭矢铺天盖地直没入血肉,阿季终是了悟这唱的是出什么大戏。原是同样心怀嫉妒,以为当众羞辱于他便能令自己痛快些,孰不知早已是面目可憎了。
杨贵妃原为寿王之妻,却入宫伴于了君王侧,后人诘责唐之衰落始于贵妃,又言贵妃一女侍二夫有悖伦常,殊不知将一国之兴衰系于一妇人身上才叫可笑。而孝武陈皇后,史书言其施用妇人媚道,废黜后终老长门宫。说得好听得一金屋,不过是在暗讽他行魅惑之事罢了。
倒是字字诛心,可惜了这满腹的学识。
博览群书本是为了以古鉴今、放开眼界,而不该用来含沙射影、中伤他人。说来阿季是失望的,若这个国家的读书人皆营心于此等小人之道,何谈开蒙教化?又何谈力挽起这将倾大厦?
他做不到,却也希望能有人能做到。
本就无意相争,现下就更无理会的心思了。只是秦令羽又哪会如此轻易放过他?
“一时兴然都忘了问林兄这季可是表字?”
极力压下心底不悦,阿季依旧如实应道:“不曾有表字。”
“是了,看林兄年岁不大,又于戏班常年漂泊,未有表字也是应当的。”虽面露惋惜,可那话中之意却毫不客气,一片嗤笑声里唯有秦令羽文质彬彬一如先前。
阿季不觉蹙紧了眉头,言语寻衅他尚能不去计较,却无法坐视戏班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世人皆瞧不起下九流行当,却正是这所谓下九流救下了他的性命,他们过得虽苦却不怨不尤,努力于这乱世活下去,凭何要被这帮虚伪之人鄙夷?
他多想反驳,可到底还是未能开得了口,秦令羽可以挑事,他却不能惹事,既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那就只能忍着。
正于此时一熟悉男声忽而传来,“什么这么好笑?说来我听听。”瞬时如秋风萧萧肃尽四下灼热,傅容逍轻扫过众人各异神色携风雨缓步行来。
那刹秦令羽眉间蹙拢了一瞬,又随即作出了副恭敬模样,“傅师长。”傅容逍置若罔闻,反是望向了一边的阿季,“你说。”
被点到的阿季一个愣怔,讶异之下回望过去,见其俊朗面上从容如昔,不知怎么生出了些勇气来,或许他可以不那么谨小慎微一次,而至沉吟片刻再抬眸已是愈发坚定,“适才秦兄望见桌上芙蓉,一时兴起吟了句晏同叔的词。‘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想来是极爱这瓶中芙蓉娇艳。”
说着微一停顿直面向了秦令羽,“可我之拙见既是花开正好又何须攀折令其零落在这方寸之地?芙蓉拒霜,纵西风渐紧、庭叶纷纷,仍迎风而绽、不改姿色,此等坚韧令人钦佩。而赏花者大都注目于花开繁盛之貌,待稍有枯萎就生出厌恶,却忘了若无人采摘,与风霜共舞的芙蓉怎会在区区几日里凋零殆尽?依我看不如应了后两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花开烂漫本就不为他人,却平白遭受罪过一场,何故要去辱没这等孤洁之花?”
虽成竹在胸却不卑不亢,说来阿季一向小心谨慎,如今直抒胸臆倒是难得的畅快。只是四下目光皆惊奇,许是未料到竟会是如此一番侃侃而谈,他们本就不想去问一个戏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其中唯有傅容逍噙了抹笑不经意道:“的确好笑,所谓赏花惺惺作态而已。”引得阿季愕然望去,他既没想到傅容逍会听出他的话中之意,更没想到会和着把一厅人都骂了进去,想必也是厌透了这宴会。
旁人不知只当说的是秦令羽,是乎冷眼旁观得起劲。而秦令羽却是流露出了些愧怍来,“林兄所言有如醍醐灌顶,我看花开正好,倒是忘了何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而阿季再不愿理会,轻叹一声垂下了目光。
那刻静默无言里李副官自远处而来,目光流连过众人,终是凝在了秦令羽处,“秦先生怎么在这?军长正命人找你。”一开口稍显冷然,又于对上傅容逍后化为了一派盈盈笑意。
慌乱了一刹,秦令羽匆匆告退。而阿季抬眼望其背影行远,忽觉悲凉至极,文人傲骨可还能再得见?他自知此问无解,仍怀抱希冀,国土辽阔千万人中总有人身负鸿鹄之志。
于他惆怅间李副官向着傅容逍悄然凑近了几步,“傅师长,军长的意思是既然您不快那他就不过问了。依我看您也别太生气,军长也是好心替您着想…”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因着言辞恳切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却是到底也未能说完。
傅容逍眉宇骤拢下一摆手止住了那滔滔不绝,“ 不劳烦军长替我的私事费心。”其口吻之冷冽竟连一旁出神的阿季都不自觉打了个冷噤,待他转而望去李副官已然无功而返。
莫约是和宁军长起了争执,才会心绪不佳至此,阿季猜测着不觉敛声屏气生怕扰到身旁之人。不料傅容逍倒先开了口,“会装病吗?”那突兀一问到底淡然,如烟云缥缈过眼即逝。
一时只当自己听岔,直至询问声再次传来,阿季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或许傅师长也受够了这所谓的宴会。“会。”忙不迭满口应下,刚说完又后悔不已,他哪装过病,现下真是骑虎者势不得下了。
无他法只得搜肠刮肚地回想曾经贺君逾装病逃学时的模样,大抵…捂着肚子装疼就行?当是平日雨天浑身泛疼,阿季微微弓腰故作痛苦地皱起眉,乍一瞧倒也有个三四分像。
见状傅容逍瞬时了然一把扶住假意关切起来,“不舒服?可是旧疾复发了?”可正是这一扶让阿季僵直在了原地,不寒而栗间本在渐渐忘却的恐惧再度复苏,他想他知道该如何装病了。
合上眼的刹那似坠入无尽深渊,他又见到了那夜言行癫狂的陈明瀚,嘶吼伴着呜咽如厉鬼耳语,冷汗淋漓下他想逃一睁眼却见宁军长径直走来。阿季哆嗦着不自觉退后了几步,惊惧交加丝毫不察扶着自己手臂的力道早已悄然放轻了许多。
以宁军长为首的人群来得浩浩荡荡,一众人里率先开口的却是那位严总长,“这是怎么了?要请医生来吗?”而傅容逍等的正是这句,“是旧疾复发了,我送他去回去休息,各位尽兴。”说完微一颔首不等众人反应就扶着阿季朝外走去。
无顾四下打量目光,他一路虚扶至车旁才彻底离远。打开车门的一瞬傅容逍望见了阿季面上还未褪去的苍白,“你…”双眉轻蹙间正想说些什么,却先瞥见李副官自远处匆匆跑来,随即改为了一声吩咐,“上车。”
阿季木然地听从了,等坐稳听着车外交谈之声才渐而恢复清明,他好像有些困顿,又觉疲惫不堪,靠着椅背寂默良久终是平静了下来。
而后声响暂歇,汽车开动,傅容逍再未有过言语,阿季也倚在窗畔半梦半醒,却仍固执地未有片刻合眼,反是着迷于窗外穹宇迢迢,一般无二的满目熠然,恍若梦中垂髫年岁时于高楼上的惊鸿一瞥,幼时懵懂只觉漫天星辰随手可摘,后来才知天地辽阔竟容不下一个他。
身如浮萍却妄图有所归处,一如心怀凌云到底蚍蜉撼树。
阿季扯出抹笑来,眼中再未有过星河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