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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回 ...

  •   那夜阿季做了个难得的美梦,梦中正是烟花三月,春风又绿江南岸,花团锦簇下游人不息,他行于其中眼见白墙黑瓦一枝红杏斜倚出墙,青石板街道蜿蜒向前延至到不了的远方,周遭人声熙攘不时有孩童清脆笑声传来,迎声寻去熟悉面庞正于那瞬印入眼帘。
      他记得他曾有过三位兄长,彼时年岁尚浅,跟于兄长身后满处乱跑,于和暖日光里那一声声小弟成了春日午后最遥不可及的梦,而现今时隔十数载他终得归乡。
      阿季眼前骤然朦胧一片,待泪水滚落复而清明他却又笑了起来。世人皆道人生四喜不过——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教他所言此上种种全不及游子终归乡来得潸然。
      只是尚未来得及沉缅多久,三位兄长就已说笑着离去,阿季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跟上。而后穿行于街巷,四下人烟渐歇,七拐八拐间周围房屋愈发破败,于这一众颓敝里一户人家大门半开,伴着院门推开阿季踏入了那熟悉小院,回忆一瞬如潮水般涌来。
      曾几何时他咿呀学语脚步蹒跚,每每磕碰坐于院中缝补的母亲都会放下手中活计抱起他轻声哄着,于那清扬婉转的小调里,他泪眼婆娑却也心安不已。
      想来母亲总是温和的,柔声细语,就算独自垂泪面向他们时依旧笑意盈盈,纵使要忍受父亲无休止的酗酒烂赌,纵使悲苦命运一度将她压得直不起腰,她仍会在除夕前为半旧衣衫添上些崭新花样,一如再拮据每年的压岁钱也未曾落下一次。
      母亲总是在想尽办法呵护着他们并不甚美好的童年岁月。
      “阿季?是阿季吗?”
      于那轻声细语里阿季却似身处瓢泼大雨之中,风雨飘摇的何止那枝头繁花?他一步步走近,带着怯意与无措,深深凝视着那张虽倦怠却仍难掩秀美的面庞,直至站定于座椅旁。
      “是我的阿季啊……”一声轻叹下染上了些许哭腔,母亲依旧温婉如昔,可阿季却早已非当初懵懂稚童了,敛去眼中泪意他蹲下身莞尔一笑,“是,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一双覆满厚茧的手轻抚上了阿季的脸,于那摩挲里他落下泪来,又须臾间愈发滂沱,直至泪水滚落没入发丝沾湿枕巾,由那一片潮湿中他眼前所见再次朦胧远去,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永难停驻于指畔。
      那日的清早阿季醒来于一片混沌朦胧里,窗外依稀光茫可见今日又是个阴天,都些许日了这天始终不肯放晴。深叹一声,他拭去面上泪痕,一瞬的沉湎后便毅然回到了这个苍茫无所顾的世间。
      如往常一样起床练功,待阿季步入院内,人已齐了个七七八八。昨夜突发病疾的绿夭也在,后来听闻她最近稍感风寒怕影响登台一直未报,恰巧又碰上积食,忧惧之下才出了昨日之事。如今歇息一晚面色已好了许多,只是仍面露惶惶似在等待班主训话,不想沈秋晏毫无怪罪之意,望了一眼便让她回屋歇着了。
      而后照例训话完众人四散各自吊嗓,阿季于其间与往常无异,就好似昨晚登台皆为空梦一场,大梦初醒他仍是那个寡言少语的阿季。也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成角儿,到底是不喜,一如昨夜镜中之人,是他又远非他。
      只是功课偷不得懒,从前读书习字是,如今吊嗓练功亦是,于学习之事上阿季总是过分执拗。今日同样,他在旁仔细学着,于一众咿呀声响里,显得格外沉静。
      彼时众人皆当这不过寻常清早,不料未过多久就变故顿生。
      拍门声瞬时响彻院内,也令得曲调骤歇,而随门开步入两位妇人,皆着了身对襟衣裙,珠环翠绕下裙裾纹饰繁丽 ,显然来者非富即贵。
      行于前头的妇人莫约有了些年岁,观其玄青长裙绣满艳烈木棉花,一如发间钗环相映之下光华夺目,此皆为浓墨重彩一笔。而那妇人亦生得貌美,虽上了年纪,面上细纹可见,却仍双目灼灼,实属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与那一身华服自是相得益彰。
      只她端得是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目空一切里神色冷傲,环视一周怒目相视,其目光之凌厉好似刀剑直直刺向的正是坐上的沈秋晏。
      未等她有所动作身后落了几步的妇人就追上了前,“母亲…回去吧…”柔声细语里如迢迢春水向青山,杨柳依依楼间月,世间万般柔情皆不及她眼波流转。观其眉尖似蹙非蹙,两靥生愁恍如娇花照水,又娴静胜空谷幽兰,举手投足皆自是一派知书达理。
      更莫提她一身素净,与身旁相较真称得上是个极为清丽婉约的标志美人了。
      可她的阻拦换回的却是一声叱喝,“走开!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随着被一把推开,那窈窕身形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只是再不敢上前,而她本就如风絮满城的眼底终是落下了场仲秋之雨。
      于这片刻里众人已是面面相觑,既不解于这两位富太太为何突然造访,更不知为何来人气势汹汹,倒像是上门寻仇。其间唯有沈秋晏不同,素来淡漠的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紧蹙着眉头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喃喃念道:“周…夫人?”
      而自阿季处清楚望见了他那极力克制却仍微颤不已的双手。
      闻言这位周夫人倏而一笑、霜寒暂歇,倒似好友重逢般攀谈起来,“我当沈老板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故人给忘光了,如今看来是记得的,不过…”只是稍纵的停顿后又如风雪席卷,朔风呼啸下方圆百里寸草难生,“你竟也敢回来?”
      伴着那声质问院内残存春意被冰封一尽,于这铺天盖地的凛冽里沈秋晏本就不甚好的面色愈发苍白,直至指尖陷入皮肉,仓皇之下只是堪堪维持住了面上平静。说来作为一班之主,他向来从容不迫,且威严甚深,或许也无人想到这般慌忙神色会现于他的面上。
      阿季是离得近将一切收于眼中,其余人皆被这周夫人的猖狂言语引去了目光,有或茫然不解如小舟石竹,亦有横眉怒视如江宏等人,其间唯有孟呈不同,他眉头紧锁凝视的始终是几步之遥的沈秋晏。
      只是一如无人察觉沈秋晏指尖颤栗,亦无人看清孟呈眼底那真切忧虑。
      而混乱就顿生于刹那间,江宏几步拦在了周夫人身前,“你谁啊?跑来我们戏班的地方嚷嚷?”他倒不禁激,义愤填膺下做了那出头鸟,正碰上周夫人等了些会见无人应怒火中烧无处发泄,是乎一声厉呵自她口中而出,“滚开!”
      又觉不解气,她睥睨一番后冷笑连连,“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连你们班主在我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叫上声周夫人,轮得到你在我面前乱吠?果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你!”江宏自是不服气,眼见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四下众人给拦了下来,毕竟这般富太太如果于戏班出事将会牵扯出一堆麻烦事,于是任她叫嚣也只看得动不得。
      可显然周夫人并未将这阖院放于眼中,纵众人愤愤难平围于其身侧,她仍是岿然不动怒目而视着不远处的沈秋晏,“你不是很能唱吗?怎么如今哑巴了?还是你的能说会道只用来讨好男人?”
      若说先前还只算不客气,此话一出已能算得上是明晃晃的羞辱了,就如阿季这般素来宽以待人者听了都不免蹙起眉头,更莫提戏班那帮急性子,若非被拦着怕是已然冲了过去。这一阵混乱中矛头所指的沈秋晏却目光微垂、一言不发,似是未曾听到方才折辱般,他于沉默里将这莫名罪状悉数揽了下来。
      只是那微颤双手到底紧攥了起来。
      而本就愤怒不已的江宏更是怒不可遏,“你这疯婆娘在胡说些什么?”说着便作势要挣脱阻拦,不想四下虽忿忿倒留有几分清醒,最终也未让他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
      见状周夫人却是嗤笑一声,环视周遭后蓦然放响了声音,“都不知道吧,你们的班主——就是个下贱货色,长得一副狐媚样,当年勾搭了我儿子不算,又勾搭我相公,唱戏唱到床上去了,这戏唱得可真好啊。”
      那瞬院内有了片刻死寂,似荒唐笑话下的瞠目结舌,唯余交错视线明里暗里落到沈秋晏身上,成了他指间的愈加发白,也成了他眼底不为人所见的狼狈窘迫。
      而那始终不曾辩驳却助长了周夫人的气焰,仿佛出了长久以来的恶气,她心满意足地将一院惊诧望于眼中,零星半点的畅意还未能有多久就又于小舟的叫嚷里复而化为一派厌恶。
      “你胡说!我师父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大抵是心急,这孩子虽不甚明了却也依稀知晓并非些好话,是乎急匆匆地反驳了句,不料换回的是周夫人一记冷眼打量,“啧…如出一辙的下作模样。”只是不消须臾她就已如望见脏东西般收回了目光。
      此番言语下饶是阿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若说是长久仇怨旁人不好置喙,小舟何其无辜被说成这样?周夫人之蛮横可见一斑。而看不下去的也远非他一人,江宏仍在挣扎,口中反复喊着,“你们别拦着我…我非得撕了这疯婆娘…”却到底也未能挣脱桎梏。
      阿季于一旁眼望着沈秋晏死死扣住身侧扶手始终未有其余动作,不解于他这般雷厉风行之人为何要将这污名担下来?他之为人如何大家心知肚明,又怎会去相信周夫人这番信口开河的瞎话?
      可…周…周夫人…霎那灵光闪过,关窍骤通下阿季惊愕望去,难不成是那位周家小少爷的母亲?只是尚来不及细想周夫人已然自顾开口,这回倒少了咄咄逼人,平添了几分哀伤悲戚。
      “十五年了,原来都十五年了…想我周家当年也是一方大户、人丁兴旺,要不是因为你这狐狸精迷得一家老小神魂颠倒,怎会落得个家破人亡?可怜我那幺儿年纪轻轻就丧了命,他才二十出头啊,还未留下个一儿半女,就先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那言语初而感慨颇深,似是于方才转瞬间生出了些许微末怀念,随后怨怒不已,如仇人相见恨不得啖其血肉,而至提及幼子,痛心之下竟是隐约有了哭腔,原是飞扬跋扈如周夫人也会在念及逝世血亲时落下泪来。
      可一如无人能解其话中之意,亦无人能懂她簌簌泪水里的肝肠寸断,说到底这阖院上下知晓当年之事的不过也就寥寥几人。于阿季,孰是孰非,孰对孰错,远非他能妄议得了,是乎作为局外人他亲眼见着将所有秽闻尽数认下的沈秋晏蓦然起身呵道:“够了!”
      那刻沈秋晏的面上无甚愤懑,有的只是一眼无法望尽的倦怠,以及那埋葬于眼角眉梢的深沉悲切,他没再逃避忍让而是越过众人走上了前,直对上了周夫人的凶狠目光,也与周夫人身后那位秀婉妇人望了个正着。
      说来这妇人自打先前就一直垂眸静立未曾有过丝毫变化,却是在听闻那声叱呵后倏而抬眼望来,那泛着盈盈泪光的眼中几多汹涌,细望去似揉杂着万千哀思,又点染了些许好奇,只是那打量不过须臾片刻就已再次归于沉寂,到底也不曾惊动任何人。
      而周夫人却是沉下了脸,“是够了,十五年背着这血海深仇我夜夜难眠,好在上苍待我不薄,让我等到了这一天,今日就是同归于尽我也得让你这罪魁祸首偿命!”说着她自袖中抽出把匕首三两步上前向着沈秋晏狠狠刺去,动作之迅速好似排演过了千百遍般,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下一瞬血腥气弥散开来,鲜血自伤口涌溢而出染红了半只臂膀,那危急关头孟呈以自身挡在了沈秋晏身前,任由匕首划破衣衫没入血肉,淋漓之下紧蹙眉宇终是舒展。而后伴着四下响起的惊呼叫喊,沈秋晏蓦然回神望着那满目血色少有得慌张起来,“师兄!”手足无措间他第一次乱了分寸。
      孟呈却是笑了,“这声师兄…八年了。”本该是极痛的事他却笑得有了几分稚气,丝毫不察自己已是身染殷红。落于沈秋晏耳中成了那面上的稍纵愣怔,他几欲开口却到了仍未能有只言片语。
      而不远处一击未成的周夫人定是不肯罢休,她挥起匕首想再度上前,这回被身后妇人先一步拉住了,“母亲!别一错再错了!”只是已然疯魔的周夫人又怎会听进这绵软劝说,她再次斥骂着狠狠推开了妇人,“滚开!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可怜妇人踉跄之下难以站稳眼见着便要摔倒在地,幸而被身后来人一把扶住了。那是个有着清俊面貌的男子,不似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面上的沉稳内敛好似千帆历尽,尤以那通身气派端肃如山间孤竹,妙也就妙在了那一点疏冷,伴着眼中关切尽显,霎时似莺飞草长,哪见得半分春寒料峭?
      “弟妹,无事吧?”一声询问里他身旁着着马褂的中年人当即上前试图将周夫人自缠斗中拉出,不想互不相让下竟是自己也陷入了混乱中。
      也是这关头妇人慌忙退远了几步,而男子蹙眉冷呵道:“娘!”
      瞬时周夫人停下了所有动作,她僵在原地任由人带离,半晌才犹豫着问了句,“树儿…你怎么来了?”说来也稀奇,她本还满是孤注一掷的面上竟出现了些许闪躲,只是不消片刻就已重回了原先的决绝。
      想来那男子便是周家的大少爷了,倒是与其母不甚相像,大抵是个讲理之人,一开口话中尽是阻拦之意,“我再不来今日之事就真要无可挽回了。”
      只是周夫人哪听得进这话,愤恨难平、无可宣泄之下狠狠瞪向了不远处的妇人,“云若你好本事啊。”
      可下一瞬妇人的瑟缩身影就被男子全然遮去,此举无疑火上添油,引得周夫人勃然大怒连连骂道:“周嘉树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先是拦着我替你弟弟与你爹报仇,现下我说一句云若你都不允,怎么你如今成了一家之主就能管起我这为娘的事了?那我告诉你今日任谁也别想拦着我为自己的儿子、夫君报仇!”言罢她复而挣扎着想向沈秋晏而去,却到底也未能摆脱束缚。
      于这训斥里周嘉树轻叹一声,面上无奈尽显,自古孝义两难全,他之为难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而此时沈秋晏已然恢复往日镇定,在深深望了眼周家一行人后他迅速按住了孟呈手上的伤口,正欲吩咐江宏去请大夫,院门处却突然传来了声突兀调笑,“呦,还挺热闹。”
      也是古怪,今日之事一波接一波纷至沓来,算上踏门而入的军服男子,这已是第三波人了,尤以最后这男子一袭蓝灰军装、气度不凡,甫一登场就令得原本嘈杂喧闹的院内当即落针可闻。
      诡谲丛生里男子却自顾慢条斯理环视一圈,直至望见孟呈手上的伤,那原本的气定神闲才骤然化为了一派冷峻,“怎么都见红了?”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又一下将话头迁到了周嘉树身上,“这不是周掌柜吗?您在这唱得是哪一出?”
      而周嘉树于一瞬凝重后眉头骤舒随口应了句,“一些旧时恩怨罢了。李副官怎么来了?”若非这满目狼藉倒也真如他所言不过尽是些未了宿怨,可众人皆明眼也就知晓远非说得那般轻巧,只是他面上神色太过镇静了些,好似林间松竹伫立,任尔风声猎猎,皆不见动摇,是乎倒也徒增了几分可信。
      那李副官也不计较这说辞,反是笑了笑意味深长,“我奉军长之命来请凤春班去唱出戏。看这情形…是白跑了一趟,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复命了。”说着四顾之下将院内各异面色悉数映于眼中,一如来时漫不经心。
      只是刚行至门畔又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望来,“差些忘了…你们有伤的就好好治,来日我得了命自会再登门。”言罢便大步流星离开了,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留这一院心思各异,面面相觑间还是沈秋晏率先开口,连串吩咐下乱成一团的众人渐渐寻回了条理,寻医的寻医,烧水的烧水,阿季陪同他一道将孟呈扶至屋内坐下,而沈秋晏按着伤口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松开片刻。
      屋外周夫人已彻底安静,乱首垢面下哪还有半点初来时的华贵模样,她手中仍握着那把染满血色的匕首,只是再不见疯态,反倒隐约显露出了些惊惧,颤抖之下差些连匕首都握不稳了。
      而周嘉树更是如风雪兼程,满目皆为深切忧虑,沉吟些会他越过众人停在了门畔,“沈老板…今日之事错全在我周家,伤者救治休养的所有费用皆由我一人承担…”又见无人理睬顿了顿复而言道:“我就先带家母回去了,改日再登门致歉。”说完便领着一行人离去,而这吵闹了一早的小院终有了片刻安宁。
      其后屋外人声不绝,屋内却沉寂蔓延,阿季于其中不甚自在,到底也是屋内无人言语下过分压抑了些,他若有所觉正想着借故出去,不料江宏领着大夫匆匆来到。
      仍是昨晚替绿夭诊治的徐大夫,他甫一入内目光扫过三人于阿季处稍纵停留后便直直落在了孟呈的手上,随即放下药箱开口吩咐起来,“去准备热水、烈酒以及干净的帕子,越快越好。”
      待阿季和江宏端着备好的东西回来,孟呈已是褪去衣衫露出了半只臂膀,观其斑斑血迹难辨伤口深浅,却也能依稀望见是道极长的口子。换作常人早已疼得冷汗淋漓,他却似毫无所觉般目光所落皆于沈秋晏身上。
      不知怎么阿季突然想到了自己身上的伤痕,说来自那日他想了结自己性命却被贺君逾救回有个些许年头了,也是自那时他才明白原来人之将死才会生出活下去的执念。
      转念想来若连死都不畏,又何惧这吃人的世道?
      他只晃神了片刻,那边徐大夫已净完手娴熟地处理起了伤口,动作之迅捷三两下就将血污拭尽,而等擦上酒,饶是之前面不改色如孟呈也不禁蹙紧眉头,有了些薄汗。
      屋内的人皆看得心惊,唯有徐大夫面色如常,手下动作不歇,“无甚大事,未伤到筋骨。”只是这句宽慰多少寡淡如水,一如他之待人处事皆古井无波。
      想来于医者,这般从容自若才能予以病患心安。
      寥寥言语间撒药包扎尽数完成,再次净手徐大夫收拾着药箱叮嘱道:“每日换药,切莫沾水,再照药方喝个几帖就差不多了。”才说完就如想到了什么,手下动作有了须臾停顿,“明日我再来替他换药。”
      可屋内众人皆忙于欣喜,到底也未有人察觉那转瞬之间的游移。
      而后于一片谢声里徐大夫作势离去,见状阿季连忙寻了个由头,“我去送徐大夫。”便随之阖上门跟了出去,他想屋内二人大抵有话要谈,他这碍事之人也该是时候还予一片清净了。
      自屋室至院门不过也就遥遥几步路,却是走了有些会,其间阿季始终亦步亦趋,他仍回想今日之事,也就不曾留意到丝丝缕缕般落于自己身上的目光,直待出了院门,才被那一声留步唤回思绪。
      “徐大夫慢走。”
      不过随口一句客套,殊不知那刻徐大夫眼中如映月水面泛起涟漪,一池清辉漾漾里舴艋飘摇,远载不动几多离愁。他似欲言又止,只是到底未能开得了口就先于江宏的呼唤里归为了一派静夜空山。
      阿季倒没放在心上,眼见着江宏随徐大夫离去也就回了院子,想着小舟定被吓坏了,正欲回屋看看不想先是被赵伯叫住了,“阿季,来,你替我将这些给他们送去,这都一早上了也该饿了。”
      无他法阿季只得接过烙饼,刚近还未来得及敲门就听屋内一声斥问传来,“你还要作贱自己到什么时候?”乍来厉声忿忿,其后愈发痛惜,令人听来无端生愁。
      “你看不惯走便是了,我从来没有强留下你过。”与之相较沈秋晏便漠然得多,那话说得委实伤人,连门外的阿季都难免心生不适,更莫提话中所指的孟呈了。
      静默些会他再问已是染上了浓重哀伤,“我为什么留下…你不明白吗?”
      此后等了许久,直至唯余希冀也在良久的无言里成了个笑话,他这才嗤笑起来,“二十多年了,我们师兄弟二十多年了…你说过只有我的侯方域才衬得上你的李香君,怎么就…怎么就……”只是喑哑里到底也未将那话说完。
      说来分明未曾有哭泣之声,可阿季自他的声音里却听出了泪意,极力克制又痛彻心扉。不想下一瞬他就已敛下了所有汹涌情绪,“师父走后你成了班主,我是你师兄,我得帮你管好这个戏班,可你呢?这些年你是怎么作贱你自己的?周嘉乔他死了!早死了!你也该醒醒了!”
      可连阿季这般旁观者都知晓周家小少爷是个绝不能提及之人,孟呈这一番言辞除却激怒起不到半分作用,果不其然屋内传来了沈秋晏震怒之下的呵斥声,“不想待就滚,我从来没求你留下来,戏班少你一个也不少。”
      又是阵死寂,本以为山雨欲来风满楼,谁料是离歌翻新阕,一曲肠寸结,“好…好…好啊…我明白了…师弟。”几番大笑后又重回平静,孟呈推门而出与阿季打一照面,那无甚悲喜的面上唯有眼中满是雨疏风骤,又似一眼望尽鱼沈雁杳,天涯路远终难得一夕音信。
      阿季目送着那落寞身影渐行渐远,轻叹一声还是端着碗进了屋子,“班主,赵伯让我给你送些吃的。”
      不想刚放下碗就听沈秋晏突然问道:“你也觉得我是在作贱自己?”其声之空洞,虚无缥缈里令得阿季反应了会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可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应答,对面已兀自说了下去,“我是在赎罪,替我少时犯得错赎罪。她说得对,是我害得周家家破人亡。”
      言及此处沈秋晏停了停似是想到了什么,隐约染上了些哭腔,“是我…是我当日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话,嘉乔才会…才会……是我害了他……”大抵亲手揭开心底疮疤委实痛极,他竟是断续了许久才将话说尽。
      阿季却一眼也不曾侧身望去,凡有哀痛者皆不喜为旁人所见,只需站着静静听便可,只是他心中郁郁仍想说些什么,“虽我不知当日全貌,可对于周夫人的话…我是不信的。”纵使孰是孰非他这旁人置喙不得,可他深信能以一己之力庇佑戏班众人十几载的人,绝非周夫人所言那般不堪。
      落于沈秋晏耳中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他哂笑了好些会才冷声反问道:“你不信?为什么不信?我的确爬了床,也害了周家二少爷,我就是她说得那么下贱。”那言语不啻把利刃狠狠剜开陈旧疤痕,鲜血淋漓间悉数敛于霜寒,有多痛恐怕唯有他自己清楚。
      阿季却是了悟了些什么,眉宇渐拢下他似是触及到了那秘闻里最不为人知的一面,若真如此那委实算得上是桩悲闻了,可有时阴差阳错又何尝不是段宿命?深叹一声他再开口已满含劝慰,“若亡者尚在世,大抵也不会想见到你这么说自己。”
      换回的却是沈秋晏的一声诘问,“你懂什么?你真当自己什么都知道?”说完声响渐弱,轻若呢喃里如场杨花散漫,又似子规啼夜月,声声催断肠,“他如果还在…只会厌恶这个肮脏污秽的我。”
      他未曾哭天抢地,更是冷淡得仿佛在说旁人,偏却引得阿季也红了眼眶,只因那刻悲苦相通,记忆里的疾痛不欲生一般无二,原是有些事真会此生再难忘怀。
      不过转瞬间阿季就已将一切深埋,再次开口宽慰道:“能令班主深刻铭记十几年的人定是个言行守一的君子。君子者,兼具知、仁、勇三德,而仁则为明理知人,他不会因表象所见就生出无端嫌隙,反是班主你困住了自己。”
      他也知仅凭这寥寥几语无法解开心结,唯望多少能有些用处,说来这也不过是他之所想,斯人已矣,又有谁能知晓周家少爷会如何去想?到底是些妄加揣测罢了。
      其后良久屋内再无一丝声响,静得仿若空无一人,也正是自这沉凝里传来了沈秋晏低哑一声,“出去。”回荡于这空寂屋室,渺远得好似相隔陌路天涯,又或许他早已身在天涯,纵尘世再近,仍未有过片刻比邻。
      那日最后阿季踏出房门,苍茫间竟如大梦一场,只是梦里梦外终难逃遗恨落幕。而彼时旁观者清,他也尚不知成了当局者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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