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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回 ...
后来阿季再回想才发觉校庆那日他们如此驳了二年级学长们的面子却是未替乔柏想过,他们当时只顾逞这一时意气,可乔柏始终都是二年级学生同窗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闹成这般乔柏独身一人该如何自处?
于是阿季还是找去诉说了心中忧虑。
乔柏倒无谓反是出声安慰,“放心,他们不敢拿我怎样。我为人嚣张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何时见过有人敢指摘?至于江德宣那更不用担心,我可是知道个天大的秘密,他们投鼠忌器并不敢真惹怒我,否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见他笑得颇为意味深长阿季安下心虽好奇到底没问出口,自此这事算是彻底揭过。
步入五月阿季忙碌起来,方风吾的要求日益严苛,恰巧他又得了些新书都是别国史籍,于是他就这般整日沉浸学习之中仿佛只有让自己忙得顾不上休憩心中才能稍得安宁,友人的离世、理不清的心绪他总怕停下来一闭眼陷入烦扰再难摆脱。
因着阿季的勤勉方风吾颇为满意便将检阅三年级功课的事交给了他,这事不知被何人传了出去很快三年级的学长们找上门恳求他手下留情。阿季并未答应只是在方风吾动怒时开口求情并提出平常功课可按学长们缺漏之处多加训练,他战战兢兢不想方风吾盯了他半晌竟同意了此事,于是他自然而然揽下了这个苦活。
说来这的确僭越,起初阿季还颇为惴惴可至他呈上题目方风吾只略扫一眼就归到了一旁顺手又将另一摞四年级的文章放到他面前,渐渐他习以为常借由帮他人查漏自己也再度重温过往所学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很快六月吹来了燥热夏风一眨眼又到了学期末。这回已然经历过一次的一年级学生们不再终日惶惶,只是阿季刚得空就要开始给同窗补习忙得毫无歇时。
最先到来的仍是英文口译。
阿季因提前测完故并不在此次名单之内,方风吾也没让他闲着命让他在书室批阅二年级的考卷。而至笔译他倒和大家一起不过考题仍与旁人不同,满卷英文须用法文作答他早有预料却仍被那满满当当的几页纸骇到不敢有片刻耽搁,夏日炎炎还未一会他就已汗流浃背竟是比之上一回更为狼狈。
汗水湿滑了笔杆难以握稳阿季不时拭着手心脑中却不敢停飞快措词只等落笔成文,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脱力倒向椅背少有得放空了所有思绪。
窗外绿树阴浓夏风裹挟着不知何处花树而生的香送至鼻间,他闭眼聆听远处人声依稀伴蝉鸣起伏一曲小调就此哼响于耳畔,似是母亲的歌声越过光阴而来仍带着那年那时的温柔和缓轻哄着他步入安宁梦乡。
许是近来的确疲累,那日回到家阿季难得没再温习而是早早入睡,半梦半醒间房门被轻轻敲响又归于寂静,他正酣眠栀子甜香浸透梦中毫无所觉外界纷扰直至翌日睁眼已是满屋金灿晨光。
所幸周日不怕起迟他却也没想到一觉醒来已到巳时,穿衣下楼才得知昨夜傅容逍回来过只是一早便已离去,阿季颇为遗憾连午后看书都有些无精打采,可转眼到周一他就又忙得无心其他了。
临近考测学生们行色匆匆再不见往日驻足说笑学校上空似有阴云笼罩,而一潭死水中的唯一波澜来自四年级即将卒业的学长们。按部就班备考的人疲惫忙碌,离别在即的人不舍居多,那日礼堂门口相片将过往四年定格,可拍完的学子们却只剩各奔天涯。
离愁别绪如一片含雨的云飘不到别处独独为离人心中留下湿潮。
阿季整日奔波于讲室与书室间常见学长们来来往往,可他除却帮忙阅卷还要抽空带着同学们一道复习到底是忙到没空留意其他。
这日岑春华特意寻他说起了夏令营的事。
说来这夏令营始于西洋旨在让少年们走出课堂通过野营亲近天地,而后随时代变迁形式不再拘泥唯寓教于乐这点始终未变。岑春华早有这个念头想办一个女子夏令营可真到确认施行也废了番功夫,如今前期准备已然妥当到时还需两位学生从旁协助负责后勤布置等事,她已找过乔柏另一位中意的正是阿季。若阿季答应届时得在学校住一段时日,工钱按日结不过应当不会太多。
因岑春华不急着要回复阿季便先去寻了乔柏,乔柏只说岑先生筹备许久虽阻碍重重仍不放弃一丝希望,他听后明白了这是何其有意义之事遂不再耽寻到岑春华应下了此事。
夏令营的事敲定考测也近在眼前了。
许是夏日昼长又临近假期人心难免浮躁一连几日的考试显得格外难熬,而至最后一日已无人在意结果如何只一心念着盼着那将至的假日,当昭示收卷的钟声响彻挑断了众人心中紧绷许久的弦,随之沸腾而起的欢呼声如滚滚春雷劈散了遮蔽阴云还来了朗日晴天。
阿季踏出校门时漫天夕霞辉煌他坐上车和宋叔说起考卷内容,耳畔风声温柔呢喃他说着笑着回到家时饭菜齐备阖家团圆。桌旁傅容逍正在看书,褪去军服他斜靠椅中坐得不算端正人来人往他只专注眼前书页超脱于热闹之外,直至脚步声与交谈声由屋外至屋内他合上书望去窗外辉光恰为他的脸庞覆上半张金面愈遮愈显风仪卓绝。
阿季一怔涌上惊喜,“少爷。”凑近后才发现傅容逍手中拿着的是他近日看的书。
“最近在看东瀛史?”傅容逍随口问道。
阿季却不好意思起来,“还在看,有些不太懂的地方所以看得慢了些。”他近来太过忙碌又因书上不少别国文字遂进程缓慢至今不过草草翻过一遍并未来得及细细钻研。
闻言傅容逍扬了扬手中的书倏然笑起,“要我和你说说吗?”
“少爷你怎么会?”
将阿季的讶异疑惑望在眼中傅容逍状若回忆道:“我在军校那会大部分教官是从东瀛留学归来,教材也有日文多少看会听会了些。”似乎是段极美好的岁月他流连于手中书籍的目光悠远怀念连唇畔的笑都轻柔了几分。
阿季不忍打搅可饭菜已上桌他们到底也未能再继续多聊,所幸饭后回到书房傅容逍真为他讲起所知其间掺杂着过往见闻,听到不解处他会问上一番而到精彩处他又会附和几句,那夜风轻花香蝉鸣亦不显聒噪反倒似声声挽留唤回着如水般逝去的光阴。
翌日早起天色昏沉闷热异常果不其然午后便落了场大雨,夏日总如此雨急风骤又来去匆匆连绵些许日总不见个歇时,三日里伴雨势或淅沥或滂沱阿季翻过一页页纸写下一行行字转眼就到了返校的时候。
那日依旧有雨,阿季撑着油纸伞到讲室时人已来了大半。
他从不用刻意留心考测结果只因自打他进门到座位的这一路迎上来的人七嘴八舌已说了个完全,以张枢为首的几人一如即往围到他桌前,屋外雨打枝叶密密绵绵却远不及屋内热闹。
方风吾和夏沛霖一同步入时所有的喧嚣冷凝在了那瞬,人皆匆忙归位鸦雀无声间方风吾只吐出三字,“老规矩。”随后便径直行到阿季跟前将手中书本放到了桌上,“英文一份,国文一份。”说罢扬长而去。
而夏沛霖紧接着说起了假期事宜,可意兴阑珊的学生们早已听不进去。雨停在了欢呼最盛之时,可争先恐后踏出门的青年们却化为汹涌浪潮席卷向了学校的每一处,阿季如一叶飘摇扁舟好不容易挤到校门口坐上宋叔的车心中脸上却无甚喜悦,他只一心期盼着夏令营的到来。
夏令营下月初十起为期两周岑春华让他多休息几日初二再去,阿季本就闲不住加之心心念念这事更是不愿让自己空下来于是才短短几日英文翻译就已完成了大半,此间他见到报纸上刊登了有关夏令营的启事,正中的版面醒目非常一连了好几日,他望着愈发迫切心焦。
步入七月天气转好阿季带着行李去到学校时是个无雨无晴的早晨,行李是何叔他们一早收拾好的依旧满满当当一皮箱他只添了几本近来在看的书,到校门口谢绝了宋叔的帮忙他拎着皮箱没走几步就望见了门卫老伯身旁的乔柏,二人正谈天有说有笑好不自在。
而乔柏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当即辞别门卫领着阿季进了学校,“走,我带你先去住的地方。正巧我的寝室有张空床铺,我们又能当室友了。”
通向寝区的路阿季鲜少踏足每一步都觉新奇无比恍惚竟似初入学校般忐忑欣喜,许是太过兴致高昂他一路跟着乔柏上到四楼铺好床铺支好帐子收拾完一切也不觉累,反倒想立刻加入大伙参与到夏令营的筹备中。
乔柏本劝他休息些会却实在拗不过只得带他去寻岑春华。
假期的学校少却人气纵耳畔虫鸣鸟叫不绝亦显得寂静万分,他们行于其中脚步轻轻仍清晰可闻,两人一时皆未言语大抵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天地宁静。
正于此时一纤细身影远远行来。
那是个身着学生制服的少女,蓝衣黑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鸦羽般乌亮,她袅袅走近似云上飞鹤翩然而至,仰面间露出张清丽绝伦的脸来。雪肤玉肌杏脸桃腮,春水清冽不及她眼眸澄静,春风慈悯不及她笑意温和,她便如此立在那如一枝百合洁白无暇不染世俗尘埃。
莫约年岁不大少女眉眼仍留稚气风姿举止却一派娴雅端庄,“乔大哥。”颔首间草薰风暖酥人心肠。
“谢姑娘。”乔柏亦问候回去又在触及到少女望向阿季的目光后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学弟林季。”
“林大哥。”
“谢姑娘。”
短短一个照面少女便已施然离去徒留一地暗香随人影渐远消散。阿季心中疑惑还未问乔柏就如同早有预料般为他解答了,“学校谢先生的女儿,岑先生特意寻来的帮手,还有其余帮手你待会就能见到了。”
很快阿季就见到了乔柏口中的帮手。
特意收拾出来的讲室里两位女子正品茗闲谈好不悠闲惬意,入目第一眼是水绿提花旗袍的岑春华她端坐椅中手捧茶盏说笑间神采焕发飒爽风流,而她手畔的方夫人含笑聆听不时搭话一身米白绣蝶旗袍素净雅致衬得人秀美非常。
随他们步入屋内笑声骤停岑春华招手唤道:“来了呀,一路累了吧,快坐。”
阿季落座迫不及待问起进展不想竟得知至今还无一人前来报名,他震惊之余想起报名时日半数已过难免心生焦急,一筹莫展之下还是问出了声,“如今时日过半却无人报名先生不担心吗?”
与他的眉头紧锁相反岑春华气定神闲安抚他道:“不用急,会有人来的。”那般笃定从容那般笑意吟吟仿佛早已成竹于胸。
阿季环视周遭,温柔如一曲梨花诗篇的方夫人始终眉眼含笑,懒散靠于椅上望向屋外的乔柏出神不已,似乎满堂唯他一人忧心忡忡,于是他便也不觉安下了心来。
正于此时又有人自外行入。
夏沛霖身后跟着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阿季这才得知少女小字琬君正值金钗之年堪堪符合夏令营的招人标准,也是少女知书识礼德才兼备虽年岁不大为人处事却已面面俱到令得岑春华亲自登门有请。
而琬君为众人端来了刚出炉的糕点,她分发摆好还不忘替后来几人沏茶,一通忙完又落座誊写起来。阿季放下手中茶盏仔细望去发现纸上的字迹刚柔并济所书写的是注意事宜便主动提出帮忙,如此一来端坐桌前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又皆如松般挺拔俨然成了屋内瞩目风景。
很快到中午众人一同前去饭堂午后又只剩无所事事的等待,阿季来校的第一日就在这般清闲中悄然结束。
初三这日长久不得音讯的他们终于等来了前来报名的人。
夏日的清晨早早就已天色大亮马车停在校门外时学校里的人们不过刚用完早膳,身着鹅黄袄裙的女孩就是此时如一阵急风刮入了讲室,她生得明丽眉宇间的英气似飒然秋风卷起漫天红叶如火燃灼进了在场每个人眼中,而女孩四下打量面上尽是好奇与兴奋纵对上满屋望来的目光也不怯生反是扬唇一笑灿若朝阳,“是在这报名吗?”
而她身后姗姗来迟的男人板着脸不满呵斥道:“阿容!回来!没个正形。”名叫阿容的女孩不情不愿回到了男人身侧垂下头再不见先前爽朗模样。
男人上前与岑春华攀谈起来,众人才知晓他姓萧名子山乃是城中有名富商,此番前来一是拗不过他那顽闹的女儿二是希望借夏令营好好磨一磨小姑娘的性子。
阿季却瞧见萧老爷身后的阿容冲着她父亲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他忍俊不禁别开眼不再关注屋里那位滔滔不绝的萧老爷。
许是初三开了个好头初四又来了一对报名的父女。
同样的清早步入讲室长衫眼镜的男人名叫崔致是县府内民政科的一位科员,而他身旁乳名棠儿的女孩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宽大衣裙遮去了身形面貌亦掩住了神色心绪倒显得过于柔顺了些。只是这位崔先生自打入内旁敲侧击提的问的却都与傅师长有关,又皆被岑春华不动声色几语带过。
阿季疑惑不已悄悄望去恰见女孩额发下清秀恬静的半张侧颜,他收回目光不知怎么有了些许哀伤,大抵是怯怯抿唇的女孩自始至终不曾得到其父亲半分注目。
初五一整日未有人来,而到初六已是报名的最后一日,不曾想竟真有人赶在了这最后一日。
精神矍铄的蒋老夫人牵着她的小孙女才到门口岑春华与方夫人就已起身迎上前去,落座奉茶一番寒暄后大伙才知原来几人是旧相识。
阿季观那老夫人衣着华美颇为富态又慈眉善目蔼然可亲拉着岑春华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躲于她身后的女孩低头自顾玩着衣角竟也乐在其中。
“雯雯,来。”
一声呼唤将雯雯唤离了她的净土也让大家看清了这个安静羞怯的小姑娘。
圆脸荔眼粉妆玉砌头上两个小揪配着圆滚身形活像个雪做的团子软糯甜香惹人喜爱,如今那双清澈懵懂的眼中倒映着众人身影很快就被惧怕取代,随即她又躲回了祖母身后仅那腕间的通心穿玉手串若隐若现。
蒋老夫人忙向众人告歉直言孙女自幼内向腼腆颇为怯生引得周围皆笑着安抚而去。
阿季却察觉身旁的乔柏凝望向祖孙二人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他细细辨认可那眼中承载的心绪太多太重混杂一起反倒令人望不清明,而下一瞬乔柏就已垂下眼将一切深藏他也再无法窥探半分。
后来蒋老夫人带着雯雯离去,送行的人浩浩荡荡一路陪至校门口,热闹过后重归寂静人们又各自忙碌起来。阿季留意到乔柏始终神色如常只是出神的时间更久了些,他想问却到底张不开口。
报名截止后就轮到采购布置,阿季与乔柏在夏沛霖的带领下初七一整日出出进进忙得脚不沾地,等入夜得闲阿季躺上床已累得再不愿动分毫,那晚他睡得极沉不知何时歇的蝉声不知何时亮的天际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屋外正风凉。
初八这天似有贵客要来午后岑春华早早带人等在了校门处。
听闻是两位极重要的客人趁岑春华与门卫老伯闲聊乔柏悄悄问向身侧,“你说这两位客人什么来头?会不会是先生请来的帮手?”却又不等阿季反应自问自答道:“前两日我就听先生提起过似乎是多年未见难怪一早来等在了门口。”
“究竟如何届时我们就知道了。”
乔柏回望而去忽长叹一声,“林季啊林季怎么会有你这般闲谈还一本正经的人,不愧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谦谦君子。”
阿季失笑无奈讨饶,“学长别打趣我了。”
乔柏则笑得一脸狡黠,“也不是不行,这样我近来想刻个章向你求幅字如何?”
阿季自然一口应下,“我回去就给学长写。”
“好说好说。”
他们正聊得起劲远处一辆汽车缓缓驶近,所有人等待期盼的客人终于来到。
汽车停在了校门口率先下来的是开车的王副官,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走下了位衣着摩登的女郎。珍珠灰的无袖长裙腰线却在胯处,与那竖直的上半不同下半的裙裾百褶层叠错落有致,这般新奇的样式于她身上反倒更显其玉立琼姿。
帽檐下短发贴耳的女子生了张皓月清霜般的脸,肤若冰雪容色淡淡仿佛那传闻中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射姑仙人,她立在那似轻云出岫缥缈超然令人捉摸不透。
而下一瞬车上又下来了一人。
众人目光顿时被女孩身上那条惊绝别致的裙子吸引。肩袖处蕾丝堆叠状若盛放蔷薇,与之呼应的是下身裙摆,外头缝制成花瓣样式的蕾丝交错重叠里头却用了薄如蝉翼的纱,原本略显繁复的裙因白纱轻盈也有了灵动之感,恰女孩跳下车似风过花枝摇曳间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这时他们才望清女孩的模样。
灰棕的长发卷曲如浪柔顺地披散肩头,一对发带似翩然欲飞的蝶栖在发顶,应是有西方血脉她不仅发色浅于常人肤色更是凝脂般莹白,夏日阴沉午后天光青白黯淡唯她明珠般熠熠生辉夺目异常。
而她的容貌更是妍丽无双,月眉星眼朱唇皓齿较之常人多了些许深邃又不及异域之人,恰似写意山水碰上重彩油画兼蓄了东西极尽之美,偏她明眸善睐顾盼间一卷繁花栩栩抽芽于是早莺争树归燕逐春画中生意盎然万物有灵。
此时女孩四下张望的眼停在了不远处的阿季身上,她眼眸一亮顿时快步行去如翩跹的蝶轻轻落到了阿季跟前,“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她扬起脸如玉雕琢的面上绽开粲然笑容霎时像有万丈光芒破云而出映亮天际。
阿季却僵在原地耳畔响起雷声轰鸣,他愣愣垂眸目光掠过那张白皙红润仙桃般饱满的脸庞最后凝滞在了女孩的眉眼处,分明并无相像之处可他仍是湿了眼眶。
而女孩久等不见回应疑惑地歪了歪头,“好看哥哥?”
阿季压下翻涌心绪扯出了抹牵强笑意,“不是好看哥哥,是林哥哥。”
女孩似懂非懂仍是听话唤道:“林哥哥。”
“安妮。”远处女子沁满清露的声音悠悠传来。
女孩依依不舍望了眼阿季还是回到了女子身旁。岑春华也不觉等待长久反是怜爱望去,“这是安妮吧。”
“姨姨好。”脆生生的嗓音菱角般清甜女孩乖巧问候,似乎连风都格外偏爱她路过时悄然轻柔扬起的发丝与裙摆恰到好处。
岑春华抚了抚她的发顶随之望向女子感慨道:“小瑶儿,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华姐姐。”女子脸上漾出淡笑又昙花一现。
岑春华静静凝望仿佛想越过年岁重拾起久远过往,可最后的最后她只问出了句,“你姐姐近来还好吗?”
“一切都好。”
而后一行人便不再于校门处久留。阿季与乔柏随王副官一道搬行李,皮箱的分量不轻有大有小他们提在手中倒也不算吃力。岑春华于前领着人去往寝室安置,叙旧声里两位客人的来历也渐渐明了。
女孩叫安妮是岑春华友人之女,而女子姓钟名瑶是安妮的小姨。岑春华出国之时钟瑶也不过安妮这个年纪,时间一晃而过那张熟悉脸庞尚能窥见曾经稚嫩模样,只是横亘十几载的远不止光阴还有因缺席愈渐风化的情谊,纵豁达如岑春华也难免多了些叹息。
倒是安妮天真烂漫不知烦扰为何物频频回首却碍于身旁钟瑶到底不敢有所举动。
行李送到阿季回屋就兀自出神起来哪还记得起先前答应之事,乔柏望在眼里也未提起,一夜寂静人各有梦翌日是长久阴雨后的第一个晴日。
安妮远远跑来拦下阿季与乔柏时鸟鸣婉转晨光正好,她今日换了身红格子裙虽不及昨日白裙精美可斜襟上衣的衣摆于身侧系成凤蝶状的结更显巧妙,又以同色发带将长发高束颦笑间说不出的活泼,她笑着问好随后便如枝头的黄鹂般盘旋于二人间。
任再铁石心肠的人望向那双明亮眼眸都生不出厌烦之心来,尤其安妮还是个格外健谈的小姑娘童言稚语不乏纯真,几人很快相熟起来。
小姑娘滔滔不绝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世经历都尽数说遍。英俊慈蔼的父亲,美丽有主见的母亲,还有时好时坏的小姨,她就生在这样美满的家庭里。喜爱好看的衣裙、动听的乐曲、各色的花朵,她喜爱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安妮说着笑着那般生动明快,听者也不觉吵闹只觉有风送来馥郁花香草木生气比盛夏更蓬勃的是她唇畔笑意,直到钟瑶出现她才憾然住口和两人道别。而阿季与乔柏继续去寻岑春华一同为明日做最后准备。
初十是夏令营正式开始的第一日。
一大早学校就已热闹起来,除却守在寝区的方夫人与钟瑶其余人皆随岑春华等在了校门处。琬君仍是那身素净制服立于岑春华身畔清水芙蓉般纯美,而她手旁的安妮又换了身与昨日截然不同的藕色长裙静默间典雅如西洋画中人。另一边的夏沛霖身后跟着阿季和乔柏,三人不曾喧宾夺主落得后头了些。
于众人翘首以盼中马车逐渐驶来。
最先到的依旧是阿容,今日萧老爷没来她不等人扶就跳下车快步跑至了大家跟前,先是好奇打量了几眼安妮随后她仰起盈满笑的脸望向岑春华问候道:“先生早上好!”红裙乌发如火般热烈张扬。
此时管家模样的人忙上前寒暄,岑春华与二人打完招呼本想让乔柏带人去往住宿之处安妮却主动出声提议,“姨姨,我带阿容去吧。”
两个小姑娘对望一眼随即凑到了一起趁着管家指挥仆妇搬下行李的间隙说起了悄悄话。
“你的红裙子真好看。”
“我有条新做的待会送你。”
“你送我我也把我的新裙子送你。”
“我不喜欢裙子。”
“那你喜欢什么让我小姨给你做,她做衣服可厉害了,我的裙子都是她做的。”
说着安妮还转了一圈展示了番身上别具一格的长裙,阿容认真瞧着不由惊叹,“这就是洋人的衣服吗?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们这正聊得起劲那边管家已带着仆妇行来,小姑娘们被迫停了交谈,一行人就此浩浩荡荡离去。
而他们走后没多久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到来。
崔先生提着皮箱身后的棠儿较之初来那日更为拘谨竟是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任岑春华如何温言软语关切而去她仍只是讷讷回个一两声偶人般不动分毫。
许是觉得棠儿的表现太过小家子气令他失了颜面,崔先生沉下脸喊了声,“棠儿,愣在那做什么,岑先生问你话呢,还不上前来答。”
棠儿一颤单薄身形似黄叶飘摇至了人前。
岑春华生出不忍便不再多言正想让人领着父女二人离去身旁的琬君正于此时开口,“先生,棠儿妹妹和另两位先到的妹妹还不曾见过,不如由我带崔伯父与棠儿妹妹去往住处也好介绍三位妹妹认识。”嗓音清泠落落大方在得到首肯后她望向棠儿莞尔一笑霎时春风拂面扣入心扉,“棠儿妹妹,我们走吧。”
棠儿闻声抬头终于展露真容,朱唇粉面眉清目秀她生了双极美的眼狭长上挑澄净如秋水虽未点睛般缺了些许神采却恰似轻云蔽月不损皎洁愈添神韵,这回她没再躲让而是轻轻点头扑闪的眼中头一次有了光亮瞬时波光潋滟夺人心魂。
三人便如此一道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再望不见校门处余下的人才复而陷入等待。
最后到的仍是雯雯。见蒋老夫人自马车走下岑春华忙上前搀扶,她又帮着把雯雯抱下。可小姑娘脚一落地便躲到祖母身侧,祖孙二人的手牢牢牵着一刻也不曾分离。
阿季不由望向身旁果然乔柏神色恍惚一如当日,他想起乔柏口中的过往忽明白或许日日夜夜被思念折磨的远不止他一人,可马上他就搬起行李再无功夫想些其他。
一行人到寝室门口时屋内正热闹非凡,安妮与阿容都是健谈的性子银铃似的笑声远远飘出,他们循声踏入惊扰了掩嘴浅笑的棠儿却没能打搅说着曾经打猎趣事的阿容。而后雯雯由琬君引领与大伙结识,女孩子们年龄相仿几句话间就已熟络,倒显得在场这些大人多余了些。
蒋老夫人收拾好床铺离去时坐于椅上的雯雯轻声道完别又复而垂眼愣神,她总如此宁静仿佛世间于她无声无形唯她心中那方天地繁华鲜活而她贪恋那刻称心始终不肯抬首。
这一幕落在了将要离去的乔柏眼中,也被留意的阿季望了个正着,待他们下楼走远身后欢笑渐渐再听不到那一眼的孑然仍令人久久难忘。
后来女孩们趁上午空闲结伴游遍校园,午后就是夏令营正式的第一堂课。
于琬君的带领下四人提早到了讲室随意挑了个位置落座,她们静静等待很快岑春华就带着众人一道前来。阿季与乔柏跟着夏沛霖将纸笔分发完后便站到了讲室后头,屋前岑春华独自登上讲台,台下是和颜悦色的方夫人和清冷淡然的钟瑶,三人各有风姿一下吸引了在座小姑娘们的目光。
而岑春华环视一圈将那一张张或兴然或局促的脸庞尽收眼底,“欢迎大家来到这里,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姓岑名春华,你们可以叫我岑姨,叫先生自然也行,虽然我站在讲台之上可这不是课堂不用太过拘泥于称谓,我始终希望在这为期两周的夏令营中我们能不论年纪身份平等相处共同度过这段时光。”其声朗朗,其笑蔼然,抚平人们心中不安亦唤醒台下雷动掌声。
而她却将视线引向了不远处的方夫人与钟瑶,“除我以外还有我特意请来的帮手。”
方夫人总如此和善温婉浅笑嫣然间似一汪潺潺清泉倒映万物包容万物,“孩子们好,我姓秦名佩兰叫我秦姨就行,我呢擅长做点心,你们有什么喜欢吃的想吃的都可以和我说。”
她身旁的钟瑶言简意赅,“钟瑶,安妮的小姨。”素瓷般的人立在那仿若下一瞬便要羽化登仙乘风而去,直至对上笑着冲她招手的安妮她面上的霜雪冷意倏然消融化为一派旖旎春光。
“当然并不止我们三人。”伴岑春华扬手请去女孩们齐齐回头望向屋后,被望个正着的夏沛霖顺势接过了话头,“我叫夏沛霖是这所学校的先生,受岑先生之托负责夏令营期间的后勤事宜。”说着他又介绍向身旁,“这两位是特意请来帮忙的学生。”
乔柏张口简洁了当,“乔柏,学校二年级的学生。”
阿季也不遑多让,“我叫林季是学校一年级的学生。”
他们本就是被请来帮忙便皆草草一句结束,谁曾想女孩们纷纷好奇打量而来倒令他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正于此时岑春华轻轻抚掌唤回了一众目光,“回归正题这次夏令营的主题就一个字。”她转身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我”字随后面向台下女孩们解释道:“‘我’意为自我。何为自我?简而言之就是这几个问题——你是谁?你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你生来如何又想成为何种样子?”
眼瞧着在座小姑娘们露出或沉思或茫然的神色她颇为耐心引导问道:“我们从你是谁开始。哪位先来介绍一下自己?”
闻言本还苦恼思索的安妮顿时展颜率先举起手来。
“安妮。”岑春华招手呼唤。
安妮随即起身翩翩赴去提裙迈上讲台她回身望下笑靥如花,“我叫安妮,今年十岁了,虽然我的名字和长相都像洋人可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有很多爱我的家人,爹地妈咪说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珍宝,小姨会给我做各种各样好看的裙子,瑞秋奶奶会给我烤好吃的苹果派,亨利爷爷常给我做有趣的玩偶。大家都说我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孩子,我也想将快乐带给大家。”
那言语神情中的纯真感染着每一个人,她便是如此纯粹之人仿若剔透水玉一览无余。
只是自安妮下台屋内就陷入了沉寂,有人等待观望有人犹豫不决,这时一只纤纤素手缓缓举起。琬君应声登上台先是冲着两侧俯身鞠躬问候完才不疾不徐面向台下,“我姓谢,小字琬君,取自‘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家父是明德大学的先生,家母在女校教习器乐,平日除却看书练琴我也会帮着母亲做些针线活,闲暇之余则喜欢手谈两局。我虚长几岁瞧着各位妹妹便想起家中小妹,妹妹们若不嫌弃大可来寻我,对弈也好闲谈也罢有人作伴总好过一人冷清。”
不似安妮的热烈,琬君的温煦就格外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远,有她为表率惴惴的棠儿放松许多,雯雯亦回过了神,而阿容终于自长久踌躇中下定了决心。
一步一步越过桌椅阿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仿佛眼前的不是区区讲台而是重重险阻后的崇山之巅,“我是阿容,有容的容,这个名字是我外祖母取的,从小她就高诉我人要像海那般包容像山那样坚毅。我一直仰慕古时候打抱不平守卫正义的侠客,以后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她高昂着头真如古时行侠仗义的侠客般意气风发凛凛威风。
一派掌声里唯有岑春华凝望着阿容背影的眼中尽是赞赏与鼓励,她有些失神又极快恢复了一贯笑容捧场附和道:“那我们大家以后可就要拜托阿容了。”至此阿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而余下的仅剩棠儿与雯雯两人。
岑春华并未催促出乎意料棠儿竟主动举手来到了台上,她仍是局促嗫嚅些会才开口只是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我叫崔棠儿,爹爹是县府官员,娘亲是商贾之女,平常除了读书习字我会做些女红。”一口气说完她再度低下头避开了齐汇而来的视线。
最后的最后纵雯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走上台,“我姓穆,小名叫雯雯。”方说完一句抬头对上一众目光她顿时红了双颊连接下来的话都磕绊起来,“我…我喜欢唱曲还有佳肴。”短短两句已鼓足全部勇气而于不为人所见之处衣角早被她攥得褶皱非常。
眼见她僵站在那进退两难岑春华适时提议,“那雯雯要不要给我们来一曲?”
小姑娘为难地咬住下唇圆圆的脸蛋皱成了包子可到底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她哼唱起首童谣清脆悦耳的歌声绕过房梁荡漾进人们耳中,那是空山新雨后的透亮天光,是枝上林间飞鸟巧妇口中的宛转啼鸣,是星河月夜倒映其中的叮咚清泉,虽嗓音稍显稚嫩也正因这份未经雕饰才更能荡涤人心。
掌声爆发分外响亮赞美声里雯雯回到窗边座位时已满脸通红。岑春华抬手压下了吵闹声响,“现在我们也算互相认识了,接下来请大家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喜恶,比如喜欢的食物爱干的事,想到什么都可以写下来。”
而后屋内只剩纸笔相碰的沙沙声,有人从容挥毫不见滞涩,有人愁眉苦脸不知如何落笔,有人洋洋洒洒写了满页,有人寥寥几语就已完成。
漫长静谧后见都已停笔岑春华才复而开口,“看来都写好了。最后得讲一下要注意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只有一点无论如何保重自身不要受伤,有任何事都可以找这里台前台后的人。关于夏令营的具体内容我会根据大家的喜好进行调整所以就先不透露了。好了,今天的第一堂课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其后琬君带着女孩们回了寝屋,余下的人围聚一起将纸张一一铺展面前。虽未署名倒也好认,洋洋洒洒罗列满页定出自安妮之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必然是琬君所写,簪花小楷娟秀工整恰如棠儿本人,雯雯只写了短短两句还都是方才所言,而阿容分外与众不同喜爱舞剑骑射不喜钗环脂粉。
岑春华扫过张张纸页若有所思很快就有了决断,“看来得去趟山上。”众人不解她却笑着卖了个关子。
后来他们各有忙碌,岑春华回寝室照看孩子,秦佩兰为今夜的丰盛晚膳去到饭堂,夏沛霖带着阿季与乔柏帮钟瑶布置,夏令营的第一夜就在蝉鸣与繁星中缓缓落幕。
次日天朗气清用过早膳的女孩们如初飞的雏鸟般踏入了她们向往已久的地方。
讲室里钟瑶与岑春华早已等候多时,摆放好的桌上有纸笔亦堆放着布料,而岑春华见人来招手道:“来,随意坐。”她今日换回了衬衣马裤整个人英姿焕发偏唇边关切笑意温和如昔,“昨夜睡得好吗?”
“好!”女孩们异口同声。而阿容在看清岑春华的衣着时双眼一亮却又于望见桌上针线后犹豫起来,“我们是要学女工吗?”她咬着唇似乎有些惶惶。
“自然不是。”岑春华怎瞧不出仔细解释道:“是要画出你们喜欢的服饰,会做的可以自己动手,不会的也有小瑶在,我希望在夏令营期间每个孩子都能穿上自己想穿的衣服。”
阿容的眼中重燃希冀只是仍觑着岑春华的神色问得小心翼翼,“那…我可以不穿裙子吗?”
“当然。”
得到肯定答案她缓缓绽出个笑来,那般灿烂那般畅快如燎原星火映亮半边天际炽热且明艳。
而后岑春华退到角落将瞩目之位让给了钟瑶。
鹭羽般的长裙黑漆如墨的眼瑶华似的面钟瑶往那一站不言不语凛若冰霜,很快屋内说笑歇止再无人敢发出声响,她望着桌前战战兢兢的女孩们开口道:“桌上的是炭笔,我会教你们怎么用。”
她讲解得尽心只是不想最后除却醉心笔下花草鸟兽的安妮其余人皆未动作,见状钟瑶先是就近问向琬君,“怎么不动笔?”
琬君不慌不忙回答道:“我是觉得身上的制服就已足够好不用特意做新的。”而她身旁对上询问目光的棠儿亦忙着附和,“我和琬君姐姐一样。”
钟瑶也不强求,“那儿有笔墨桌上有针线随你们乐意。”言罢便端过坐椅坐到了愁眉苦脸的阿容身旁,“半臂坦领直口长裤,如何?”她挥笔寥寥几下就已勾勒出了身衣裤,于阿容陡生敬意的目光里她只淡淡嘱咐了句,“尽管随心无须管形制。”复而起身坐到了雯雯身旁。
雯雯怕生本能垂下头,她视若无睹自顾问道:“喜欢安妮身上那样的裙子吗?”
良久无言里雯雯悄悄抬眼瞥过眼安妮又飞速低下了头,到底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钟瑶竟格外有耐心,“喜欢什么色彩?”
似乎是察觉到了善意雯雯这回没多迟疑,“鹅黄。”只是那声音仍轻若呢喃。
钟瑶了然颔首,“景也好物也罢挑你喜欢的画。”之后她不再多留随意寻了个位置取过纸笔便自顾画起图来。
没多久望着满页蝶花相依的安妮心满意足不再落笔反倒串起了门,她先是去到琬君处见那纸上山水意韵颇为惊叹,扭头又见棠儿笔下美人锦衣绣袄赞叹不已,她本欲去寻阿容却见阿容埋首桌案便未打搅一路行至了雯雯桌旁。
“我能坐这吗?”
闻言雯雯慌忙点头朝里躲了躲。而安妮全然无觉只一味好奇,“你画的什么呀?”殊不知她在细看时雯雯也在悄悄打量她。于是一瞬目光相汇安妮疑惑陡生,“我脸上有什么吗?”
窗畔凉风习习辉光明净雯雯鼓足勇气抬起脸炯炯的双眼琉璃般透澈此刻正溢满华彩,“你长得真好看。”她是如此真挚不带任何恭维仅仅只是发自肺腑对美的欣赏,而那绯红脸颊与头顶双髻更衬得她似年画中人伶俐乖巧。
安妮一愣随即笑起,“你也好看就像…就像…”搜肠刮肚间一个词脱口而出,“Profiterole!”说罢才觉洋文无人能懂忙解释起来,“一种很好吃的甜点香香的甜甜的。”
她是如此天马行空雯雯却好似懂了略思索后礼尚往来道:“那我觉得你像彩霞,漫天的火烧云那么绚烂只要瞧上一眼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安妮瞪圆双眼钦佩地鼓起掌,雯雯也一时忘了害羞,两个女孩似乎有聊不完的话直至日悬中天直至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
而午后集合之处不在讲室却在饭堂。
秦佩兰早已等候多时将人自岑春华身后领过一路带至了最靠里的桌前。安妮本就在好奇张望一眼便瞧见了桌上盆中的面团,“姨姨我们是要做饭吗?”
“是也不是。”秦佩兰反是问向几人,“今日我们要做面点,你们有什么爱吃的吗?”
“我喜欢苹果派。”安妮答得干脆。
紧随其后的阿容也不曾犹豫,“肉馅的包子。”
“我都可以。”琬君一如既往无甚喜恶淡泊无争颇有番世外高人之姿。
余下的两人不再犹豫,棠儿先一步张口,“豆蓉包。”雯雯声音虽轻到底还算清楚,“馄饨…素馅馄饨。”
秦佩兰自始至终静静聆听颔首回应,“好,我都记下了。不过苹果派我得去学学,红豆馅也需要准备,我们今日只做包子和馄饨可以吗?”她诚恳商议毫无敷衍仿佛眼前的不是孩童而是同辈,直至女孩们一致点头她才如释重负露出笑来。
随后秦佩兰取了一小团示范如何擀成薄片眼见孩子们都跃跃欲试她嘱托道:“我去调馅再把包子用的面备上,馄饨皮就麻烦大家了。”说罢她将面团分好便步入了后厨里间。
而后于琬君的引领下女孩们各司其职,许是头一回亲手擀面安妮与阿容斗志昂扬,反观琬君与棠儿平日就多有帮厨是故有条不紊,雯雯最年幼被安排了个轻松的活只需安放好面皮即可她安安静静专心致志。
旁观的四人也未闲着,岑春华去到后厨帮忙,而余下三人则加入了擀面的队伍,过了些会秦佩兰与岑春华就捧着碗盆一道走了出来。
肥瘦相宜的肉馅,色彩缤纷的素馅,一放上桌就引来了声声惊叹。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秦佩兰教授起包法,女孩们都学得有模有样没一会盈月般饱满的馄饨整齐列队占据大半长桌,而另一盆面也已发得差不多。
于是秦佩兰揉面切开分成大小相等的剂子擀平后细细讲解起包包子的关窍。可包子相较馄饨到底难上太多,安妮与阿容不得要领皆围到了秦佩兰身旁,阿季他们更是手忙脚乱全赖岑春华在旁指点,倒留下雯雯望着手中面皮不敢动作。
此时一只手取过了她面前的剂子。
琬君不知何时到了雯雯身旁不紧不慢将手中剂子揉圆擀平裹入馅料随之缓缓叠出褶皱几息间一个品相极佳的包子就出现在了掌心。雯雯望在眼中默默跟学摸索些会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包子,她不觉露出笑来欣喜且自豪。
十人齐心协力馅料与面团很快见底,包子仍需醒发众人也得以休息。
而后就是起锅烧水坐等水开,包子出笼时围在后厨的女孩们蜂拥到了灶台旁又被岑春华赶离了后厨,伴滚烫的包子上桌另一边的馄饨也下了锅。除了主动提出去请钟瑶前来的琬君、兴致缺缺的雯雯与乔柏、分发包子的夏沛霖,其余人都趁热品尝起来。
那外皮松软那内陷鲜香一口下去齿颊留香阿容顾不得烫几口间就已囫囵吞下,她正欲再拿却恰巧瞥见了立在一旁毫无动静的乔柏于是生生转了步子,“乔哥哥你怎么不吃包子?”她抬头轻声问去没惊动任何人。
乔柏低头望去答得利落,“个人口味我不喜肥腻肉类。”
阿容闻言惋惜不已,“可真的很好吃…”她满脸憾然又忽想到什么般顿时亮了眼眸,几步跑到桌旁拿起个包子回到乔柏身侧她拦腰掰开将没有馅的那半递了过去,“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乔柏少有地愣怔在原地,于女孩殷切的目光中他俯下身笑着接过,“多谢。”
于是阿容遂心如意大口品尝起了手中的肉包。
而另一边阿季方接过夏沛霖送来的包子便注意到了远处独自一人的雯雯,许是那孑然身影太过熟悉心念微动间他就已走近蹲在了女孩面前,“要尝尝吗?”刚分开的包子冒着香气直勾得人食指大动他笑着递去似冬日夏云和风细雨轻抚着女孩不安内心。
雯雯头一次没有闪躲反倒盯着阿季愣愣望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谢谢。”她轻声道完谢低头啃起包子腮帮微鼓栗鼠般可人。
这时钟瑶与琬君自远方行来步入饭堂,岑春华恰捧着碗从后厨走出,夏沛霖忙走去接,阿季和乔柏也进到里间帮着秦佩兰将馄饨尽数端出。
一碗清汤鲜甜爽口,一碗红汤浓郁醇香,碗匙相碰间每个人都依据自己喜好做出了选择。素馅虽不似肉馅那般油润香嫩却别有番清新滋味,尤以在包子之后一口馄饨就着汤仿佛能扫清口中腹里所有厚重浊气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大伙吃得津津有味其中唯有乔柏蹙起眉头,他望着汤碗中的馄饨最后还是问向了秦佩兰,“秦姨有醋吗?”
“有的。”秦佩兰说着去到后厨打了碗醋出来。
不同众人所想乔柏取了空碗舀入两勺醋于众目睽睽下夹起馄饨蘸了蘸放入口中可那眉宇仍不见舒展,“可惜缺了点甜。”轻声的嘟囔却被秦佩兰察觉当即为他取来了糖罐,“要加糖吗?”
“多谢。”乔柏接过稍加了些于碗中趁馄饨温热轻轻搅化碗底的糖,入口那刹他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而那唇畔倏然流露出的笑是如此恬淡美好仿佛童年那场摇曳起满池莲叶清波无拘无束的风再度吹拂回了他的身上。
“乔哥哥这样好吃吗?”安妮的好奇询问将乔柏自过往岁月中拉回,他语气怅然可那盈着笑的脸却如蒙夏夜华月皎皎辉光令人移不开眼,“或许不合大家的胃口但却是我怀念的味道。”
安妮似懂非懂却毫不损其高涨兴致,“我也想尝尝。”说罢学着乔柏动手给自己调了碗蘸料,咬下第一口之时她便已露出了惊喜之色,“好吃!”
阿容见了难免意动紧跟两人之后,琬君虽无尝试之意却悄悄问向身旁的雯雯和棠儿随即为她们各调了一碗,于是就如此一个接一个连岑春华都忍不住加入其中,待负责后厨的李大娘与门卫冯伯一同买菜归来时竟人人面前都多了个盛醋的碗。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夕阳西斜最后一抹余晖自帮忙收拾的女孩们身旁流走,劳碌一天的人们便投入了星与夜的怀抱,于是无分长幼老少皆得了场美梦安眠。
而待天明又是一日晴好。
一大早岑春华就与夏沛霖出了城,他们此行是去往城外山上的尼庵以作先行探路,一来一回须得耗费两日光阴此间学校之事便尽数交与了秦佩兰和琬君。行程定得临时两人走得匆忙,女孩们不知缘由纷纷问起所幸琬君几句话安抚住了她们。
早晨依旧是由钟瑶带领大家制衣。
不过一夜功夫为阿容做的衣服就已好了大半,钟瑶将棠儿与琬君唤在身旁说是正缺帮手实则指点传授居多,阿容虽不似两人女红了得却也尽其所能帮着忙。而雯雯在旁看似听得认真细望才知早已出神多时,随后就被钟瑶叫来的安妮带去一道绘画玩乐了。
午间时阿容就换上了合身的新衣,大抵总算褪下了不喜的长裙她跑着跳着如林间跃起的鹿似天际盘桓的鹰若非人拦怕是要上树捉蝉不可,这份喜悦持续到午后擀面时她精神抖擞格外卖力。
今日做的是豆蓉包与芝麻酥饼。许是考虑到孩子还小不宜过多食用甜食面团与馅料备的并不算多,到最后出炉每人也就分到了两个包子与两块酥饼。红豆馅的包子绵软细腻,芝麻馅的酥饼酥脆可口,人人皆沉醉于那香甜之中久久未有一丝声响。
安妮最先吃完意犹未尽回味间恰瞥见不远处雯雯碗中的酥饼一口未动她想也未想走了过去,“雯雯你是不吃吗?那能分给我一块吗?”
在那期待目光中雯雯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她紧抿着唇垂下的眼中是翻涌不歇的心绪面上却因愣神而显得平静万分。此时饭堂内唯余五人,琬君端着吃食去寻钟瑶,阿容主动给门卫冯伯送去,余下不过一个棠儿及远处的阿季乔柏,棠儿性子怯懦不喜争端,阿季与乔柏离得远也从不曾插手过女孩间的事,于是雯雯盼啊盼最后还是在孤立无援中点头应了下来。
就在安妮伸手欲拿之时一声“且慢”在堂内炸响,乔柏就这么迎着一众惊诧注目施然行至了雯雯身旁。
他蹲下身视线齐平将女孩寡言避让的模样尽收眼中,“雯雯你喜欢酥饼吗?”许是怕吓到雯雯他又轻声细语安抚了句,“别怕,你只需要依照本心点头和摇头就行。”
阿季望着那样体贴温和的乔柏只感陌生却并不觉违和,好似冬日枝头的花傲立寒风中是为坚贞,甘心妆点疏野发间是因天地蕴养出的良善,那是任风刀霜剑四季轮转都难以磨灭的天性。
乔柏不知自己那刻的神情有多柔和,可雯雯察觉到了几多踌躇她仍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想把喜欢的留到最后吃吗?”
这回雯雯没再犹豫。
乔柏似早有预料张口劝道:“那你得说出来大伙才能知道,不要害怕会让人不快,也不要怕会惹人厌恶,像这酥饼本身就属于你,你自然有权决定它的去留。”
被说中心事的女孩讶异望来,乔柏却已起身弯腰看向了安妮,“安妮,每个人对待喜欢事物的方式是不同的。你喜爱酥饼所以想尽早品尝早一分就多一分欢愉,而雯雯恰恰相反她求的是历尽不喜终见所爱那一刻的满足,她不是不吃是舍不得一开始就将期待耗尽。”
安妮是个明事理且直爽的孩子听后立刻道了歉,“我明白了。雯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喜欢,我还以为你不爱吃呢。”
“不要紧。”雯雯不知为何眼中盈满泪水,或许是头一次无须委曲自己,抑或意愿得到了尊重,那泪又终究不曾落下。
两个女孩到底没因这点小事而生出龃龉,功成身退前乔柏把自己碗中的酥饼分与了两人。阿季紧随给棠儿添了一块,待与乔柏一同重归原位他将仅剩的酥饼一分为二递了过去,乔柏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品尝间口中感叹连连,“真好啊。”
留意到那飘远凝滞的目光阿季忽然很想问些什么却在对上乔柏含笑眼眸后化为了句叹息,“学长似乎对雯雯格外关照。”他不敢去问生怕触及隐痛令得闻者伤怀。
“就当是宴请幼时的自己了。你呢?你又在安妮身上望见了谁?”
反倒是乔柏随口一问将他心中苦苦掩藏的疮疤轻易揭开,呼吸一窒压抑许久的痛楚再度细细密密爬满四肢凉透肌骨,阿季怔怔扭头顺着望去女孩们无忧无虑正是花蕾初绽的年华,他褪去血色的脸似隆冬湖面裂纹之下隐满哀戚,“一位英年早逝的友人。”
乔柏装作没听出那话中悲切可眼里的笑熄灭徒留牵动出的痛如烟袅袅不绝,“人间太苦逝者已去留下生者在这人间饱受苦楚不得解脱。”
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将屋室割裂,欢声笑语仿佛来自世外桃源,而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炼狱人间。虽同样困于人间阿季却在长久凝目中愈渐沉迷似要融入那光芒之中,“人间虽苦生者却能替逝者再见一眼他们等不到的来日。”
良久乔柏才叹出一声,“或许吧。”
后来最后一缕光消散天地晦暗再无桃源人间之分直至灯火亮起直至明月高悬。
夏令营的第四日始于棠儿临危受命。
起因是雯雯衣裙上绣着的如瀑紫藤不知何时被勾破,这裙子是她祖母特意找人绣制的,她喜爱得紧乍一发觉便急得落下泪来,其后虽不吵不闹泪却断线般不停任谁劝慰都无用。
钟瑶细细察看了番破损处便唤棠儿前来帮忙缝补,不想棠儿慌忙推辞不敢上前,她蹙眉望去言语中尽是笃定,“以你的绣工这还算不上难。”
棠儿怔在那似深受触动恍惚不已。此时本在雯雯身旁安抚的琬君跟着劝道:“是啊棠儿你的绣工大家有目共睹,再说钟姐姐既把这差事放心交与你便是认定你能做得到,你又何须妄自菲薄?”说着她行去轻轻执起棠儿的手将人引到了钟瑶面前。
“我信你,你也须得信你自己才行。”钟瑶只留下这一句便去忙起了旁的事。
棠儿立在那不知多久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针线,在她一针一线中裙子渐渐恢复如初再不见丝毫受损痕迹,雯雯破涕为笑唯余红肿双眼能窥见方才伤心模样。
而至午后秦佩兰做的是她最拿手的糕点。
因着一时寻不齐食材纵她已从岑春华那了解到配方做法也是巧妇难为,在同安妮道完歉后为补偿她费心做了一桌糕点量不算大胜在样式繁多。女孩中也以安妮兴致最高这瞧瞧那试试,一时竟挑花眼早将苹果派的事抛于了脑后。
而岑春华与夏沛霖正于此时归来。
两人带回了尼庵的消息。山上的云水庵始建于前清也曾香火鼎盛过,可世道不好活着已是艰难记得起神佛的人便更少了,云水庵就如此日渐冷清如今也只剩下了两位尼师仍守于其中。
岑春华已与住持说好过几日带着孩子们一道上山游玩届时借住于云水庵。
阿容听后欢天喜地凑到岑春华跟前滔滔问起,她似乎格外欣喜由沿途风景问至山中野物竟是已然迫不及待。岑春华笑着一一回答说起山中景色时周遭围着的女孩们听入了迷,桌旁琬君与秦佩兰不觉放下了手中茶盏,远处的夏沛霖三人也皆凝神聆听而来,她言语风趣纵不过寻常见闻亦能引人入胜。
此后女孩们惦记着爬山之事期待与渴盼似反复喧闹的蝉声愈演愈烈,不曾想第二日岑春华安排的正是出门游玩。
这日是个还算凉爽的阴天,少却灼人骄阳天地安宁久违得到了喘息,而校门处却人声鼎沸。
继阿容之后雯雯也穿上了新裙子,内里大翻领的短袖衬衣领口处丝带系成的结小巧别致,外头是条黄格子裙上半的样式好似西式马甲却又宽松无扣下半则是层叠的褶裙,腰部处所缝入的同色丝带于身后系了个略大的结,配上她今日特意绾好的蝴蝶双髻显得人俏皮灵动如那向阳花朵生机勃勃。
许是极为喜爱身上衣裙她也不似往日那般见人便躲了,虽仍是腼腆得到夸赞时也会回以一笑答谢。
此间岑春华清点好人数拍手将人唤回,嘱咐几句后便带着列好队的女孩们一同踏出了校门,队伍浩浩荡荡阿季与乔柏坠在最后以防有人落队,他们沿路往下去往的正是市集。
晨早时分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挑着扁担吆喝叫卖的,满腔热情揽客介绍的,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看锅端碗来来回回的……那是这世间最寻常可见为生计奔走的芸芸众生,相较之下懵懂好奇的女孩们则像极了误闯浊世的仙鹿纵穿梭尘世之中仍显得超然物外。
安妮满目新奇每个摊位都要上前询问一番所幸有琬君在旁照看,而琬君既要看着安妮也要顾着棠儿竟是游刃有余未见分毫厚此薄彼。阿容似乎对岑春华颇为崇敬缠着要听外头的风俗民情,岑春华便也笑着依她细细讲来。
阿季望远的目光收回落到了乔柏身侧的雯雯身上,他瞧小姑娘行孤影寡总似游离于热闹之外心生怜惜主动开口搭话,乔柏亦随之加入闲谈。不知是今日心情大好,抑或是已觉相熟,渐渐雯雯与两人聊得有来有回,她出乎意料的能言快语微微泛红的脸蛋如掬满春风的成簇桃花深深浅浅明媚可爱。
没一会女孩们手中就拿满了零嘴吃食,大伙走走歇歇向着城南前去。
城南多商铺阿季上回来还是去年如今再看店仍如昔人却永永远远少了一个,他不禁恍惚追寻起安妮身影。戴着草帽的女孩扬起宽大帽檐正四下打量,雪堆玉琢似的人开怀笑着是灰沉天地间最夺目的一抹亮色却也刺痛了阿季的眼。
“我看安妮瞧什么都好奇,你不妨去为她讲解一番恰好我们也能沾光学一学。”
阿季回过神对上一大一小同样明亮的眼眸,他再望回见琬君于安妮的央求下已和声细气娓娓道来画中奥妙,便微微摇头拒绝了乔柏的提议到底不忍为一己之私打搅那刻静好。
乔柏了然不再多言。
而后琬君一一讲解由字画及古玩博闻多识温文尔雅,纵赞美之词纷至沓来她依旧不矜不伐正如其名似美玉温润似君子谦谦。
一行人出了字画铺又入乐器铺,离了乐器铺又入首饰铺,琳琅满目的钗环配饰纵然迷人眼却是奇货居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更讨女孩们欢心,尤以西洋物件见所未见连得平日落于人后的棠儿都不免凑近了些。
安妮总算寻到机会为大显身手,她滔滔不绝东一句来历西一句趣事引得注目纷纷,那张粲然笑脸那副爽朗模样莫说客人被吸引连掌柜伙计都一时忘了手中之事。最后众人离去时掌柜追出给每个孩子送上礼品不算贵重却是他的一番心意。
女孩们笑着道谢正逢西斜日光破云而出一扫整日阴沉只是也到了该回校的时候。岑春华倒并不着急返程反是带人向着城中高楼前去。
光岳楼位于城中央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历经百年风霜仍屹立于此,远远望去砖台高楼巍峨雄伟,细细观之重檐歇山十字屋脊端庄秀丽,惊叹连连的人们由拱门而入一路登顶举目远眺天高地阔霞云正盛。
薄暮的风卷着百年光阴滚滚而过,他们则如岁月长河中的石不动分毫,那风声里似有金戈相碰铁马嘶鸣又似有吟诗作赋纵意抒怀,而如今他们立于长河之中亦掀起潋滟水波。
忽然岑春华指向天际流云问道:“你们看那云像什么?”
出乎意料雯雯竟于安妮之后蓦然开口一鸣惊人,“像连绵不尽的山。”
岑春华来了兴致又指向另一处,“那朵云呢?”
雯雯仍是不假思索,“那是仙人的宫殿。”
“那片彩霞呢?”
这回女孩顿了顿似沉醉于了那极尽瑰丽之中,“安妮…像安妮一样耀眼。”
安妮随即欢快拥住了她,“谢谢雯雯!我好喜欢呀!”
雯雯吓得回过神瞬时天上红霞烧遍她的脸颊,她又到底没有挣开任安妮笑逐颜开诉尽喜悦。
那日后来女孩们拖着疲惫身躯回到校园却仍振奋不已久久不肯休憩,最终还是在岑春华以明日惊喜相哄之下才堪堪入睡。
而夏令营的第六天孩子们迎来了翘首以盼的游戏日。
一早阿季与乔柏就随夏沛霖布置起讲室,傅容逍和王文宇满手礼品来到时他们刚摆好投壶用的壶和箭。阿季一回身恰见两人身着便装正与岑春华闲谈说笑。
“还得多亏了你的帮忙。”岑春华道着谢不忘挥手唤道:“快来见见我们的大功臣,原本夏令营只是个设想全靠了容逍的支持才能办得起来。”
震惊之余阿季这才觉察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只是他从未往这上想过。许是那面上的讶然太过显眼众人不免目光逡巡于他和傅容逍间,最后是岑春华问出了口,“怎么你们?”话只一半却关切暗含。
眼见大伙想岔傅容逍解释道:“是我上回见阿季在看东瀛史一时聊得投机就忘了说这事,我想着反正后面也会来权当是个惊喜了。”
“可怜我们林学弟被瞒得好苦啊。”乔柏突兀一声叹带着故作出的浮夸怜惜引得在场皆哑然失笑。
阿季回过神无奈笑道:“学长又打趣我。”心底方才泛起的那丝别扭顿时荡然无存。
傅容逍却如有所觉顺着这话致起歉来,“是我思虑不周,今日有什么活尽管使唤我,也好让我将功补过。”说罢不由望去见阿季神色如常并无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两声稍显刻意的咳嗽自他身旁的王文宇口中发出。
“师长现下可不兴连坐了。”
傅容逍一挑眉静候后文。
“既然是师长思虑不周那将功补过就不用加上我了吧?”王文宇半玩笑半询问。下一瞬傅容逍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有福同享别想逃。”
王文宇深深叹息扮得垂头丧气,“那就有难同当吧。”
大家又不禁笑起为这深情厚谊为这一室热闹。
此间岑春华忽想起什么看向阿季,“我在东瀛待过段时日,你有想知道的都可以来找我。”阿季本就因困惑久不得解而苦恼闻言当即欣喜应下便是再顾不得先前心中的那点起伏了。
而女孩们恰于此时踏入屋内。
欢快蹦跳着的安妮第一眼就被人群吸引,她的眼眸瞬时亮得惊人径直跑到傅容逍跟前仰头望去,“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直白热烈的话语令傅容逍有了一瞬恍惚不过很快就被他以笑掩去,“你就是安妮吧。”
“对呀!对呀!”安妮歪着头一眨不眨粼粼溪水般清澈的眼中满是欢悦。
“我姓傅,你可以叫我傅哥哥。”
“傅哥哥。”
傅容逍俯身轻抚过女孩柔软发丝眼底的哀伤融进笑中唯有阿季看得分明。他方收手身旁的王文宇就揽过了话头,“安妮还记得我吗?”
“王哥哥。”安妮立马点头唤道。
经这么一打岔傅容逍已收敛好心绪,安妮也想起身后的朋友们主动介绍起来。
其余的女孩中就属阿容最为亢奋,不似雯雯和棠儿的惧怕她在听闻傅容逍擅武枪术卓绝后热切凑上前一副想要讨教的模样。
忽然乔柏灵光乍现指向他们二人,“你也有容,她也有容,妙哉妙哉。”面上是因发觉趣事而陡生的兴味。
众人皆一怔却又听他叹道:“缘之一字当真玄妙。”这才纷纷反应过来。如此一来阿容越发热络地与傅容逍攀谈,一时屋内三三两两相谈甚欢只可惜晨早的时光太浅容不得继续蹉跎下去。
后来岑春华看时辰差不多抚掌唤回了四散的女孩们。
“今日上午我们的游戏是闯关的形式,一共三关都获胜就能赢得由你们傅哥哥与王哥哥准备的礼品。”
而这第一关为何已显而易见。
壶和箭已备好阿容一马当先主动请缨,人群簇拥下她施然行至置箭处伸手拿起一支稍稍掂了掂随手掷去箭直直没入壶中竟就如此不费吹灰之力,欢呼掌声里她昂首挺立不见矜骄,“先生,我能不能离远些再试,这对我来说太近了些。”
“你尽管去试。”
得了首肯阿容拿起箭朝后退了几步,这回她瞄了片刻依旧利索出手不出意料箭再度不偏不倚落入壶中。她却犹觉不够取过余下箭矢退到了更远处瞄准投掷一气呵成,随箭接连丁零不断如乐钟之声清脆悠扬横跨千载得以传入后世耳中,而闻者皆不由折服于那气魄之中。
傅容逍带头鼓起掌随之满堂掌声雷动。赞美夸奖扑面而来阿容并未沉溺其中只是取回箭交到了下一人手中,可安妮到底手生箭方出手就失了准头歪歪斜斜落在地上,见状阿容又主动担起教授之责尽心尽力帮着寻找合适的力度准头。
于是在这般一一指点下女孩们或多或少都有投中,而规则本就只看入壶的总计箭数这第一局胜得颇为轻巧。
第二关乃是猜谜,谜题早就提前在纸上写好按难易排列就等人挑选作答,这一关女孩们仍是轻松取胜,有琬君在旁提点纵不太通文墨如安妮都能在引导下答出一两个,她自己倒深藏若虚淡泊非常不曾过分亮眼。
而第三关岑春华取来了个六角星棋盘。波子棋起源于西方是由棋子跳跃先占领对手之地取胜,规则易懂趣味十足且独特的六角星棋盘一出现就已牢牢引走了孩子们的目光,更莫提那静静躺于棋盘中的棋子五光十色鲜艳夺目。
“这次我们来个对决。”岑春华伸手招来远处观望的几人,“正好你们也是五人。”转头又对身前的女孩们说道:“待会你们自行挑选对手五局三胜。”
于是算上傅容逍和王文宇,五人被迫一队参与进了这场对决。
头一次碰上这等情形不知所措的女孩们围簇一起俨然以琬君为首,而琬君也不负期望问了几句后略略思索心中就已有了计较,又因她实在太过镇定有条不紊一一安排嘱咐心慌意乱的女孩们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安妮打首阵挑选的对手是夏沛霖。两人落座棋子摆好安妮紧盯棋盘难得神情严肃,大抵是曾有过下波子棋的经历她手中棋子的每一步走势皆大胆无畏,相较之下对面的夏沛霖初次尝试就要稳妥保守得多。
毫无疑问安妮赢下了这第一局。
第二局上场的是雯雯,她选的对手竟是傅容逍。雯雯颇为畏怯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纵傅容逍温声安抚她只通红着脸望向棋盘不知是在神游天外抑或提前谋算。
而至对局开始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雯雯不复怯懦沉浸棋局之中竟也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她忘我地凝视着指尖直至跳跃的浑圆棋子一颗接一颗回归其位,最后她竟出人意料赢下了这局。傅容逍鼓起掌为她庆贺,雯雯却愣在那如迷失尘世的鹿茫茫然辨不清来路归途,直到她回首望见身后欢欣雀跃的同伴们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这场胜利来得始料未及,琬君在欢庆的人群后亦不由露出浅笑那般真切又那般和悦似托起柳梢的风无声无息徐徐轻柔,于是她走向阿容亲手将自己设好的布局打破,“去选你想选的对手吧。”
阿容一愣,“可…”却对上了琬君含笑的眼。须臾沉默后她亦展颜郑重邀去,“我想挑战乔哥哥。”
乔柏讶异挑眉当即一口应下,“请,不过我可不会让哦。”
“求之不得。”
两人对坐皆不发一言气氛无端紧迫,乔柏尚气定神闲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点着桌面,阿容则正襟危坐目不转睛一心扑在棋盘之上,自对局开始他们就互不相让小小波子棋竟也下出了兵戈相见的气势。
乔柏果如他所言丝毫未客气。阿容也无惧反倒越发斗志昂扬,只可惜她到底棋差一招以几子之差惜败,她倒不甚介怀胜负起身鞠了一躬,“承让。”说罢笑着回到队伍同琬君一道安慰起了稍显遗憾的同伴们。
只待她们稍稍平复紧接着就到了棠儿该出战的时候。
“棠儿,你想选谁作对手呢?”琬君的询问一如既往温和。
棠儿却僵在那茫然无措难以抉择,原先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她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可如今问到她之所愿竟是连她自己也不曾想过,于是她低着头无法作答唯余愧疚在心底蔓延。
琬君正于此时向岑春华提议,“先生,一连三局想必大家有些疲倦不如先歇一会再继续?”得到同意后她牵起棠儿的手给予着无声的鼓励支持,“是我的临时起意令大家乱了阵脚,你先坐不用急慢慢来。”
棠儿入座紧绷心弦果然有所缓和,这回没思索太久就有了决定,“我想选王哥哥。”只是待她与王文宇坐到桌前又复而攥紧了衣袖。
许是棠儿过于慌张开局便已落后几步,而越是落后越是焦虑就更难静下心思考对策,纵她已竭尽全力仍难挽回颓势最后还是输了此局。棠儿沮丧地起身女孩们立刻七嘴八舌围上前,她本心中郁结经琬君开解又于安妮与阿容几番哄笑逗乐后竟也渐渐忘却释然。
而如今两队胜负持平,最后的决胜就看琬君与阿季了。
“林大哥,请多指教。”琬君笑着邀请纵肩负重任也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成竹于胸。
阿季亦泰然自若受邀落座,既是不忍见孩子们与礼品失之交臂那于他而言败局已然注定,只是还需费些心思输得水到渠成才好。
阿季有了决断每一步都谨慎万分,他面上专注下得亦认真无人察觉得出他已决心赴向败局。可局势越好琬君却愈渐蹙眉哪怕后来获胜身后的女孩们欢天喜地一拥而上她只噙着浅笑并不见快意模样。
随后由傅容逍与王文宇分发礼品。有人迫不及待拆开,有人矜持收下,又皆因是自己赢得而格外欣喜,女孩们的欢笑声久久回荡飘远惊动了云后躲迷藏的金乌鸟儿泄出道道辉光于是天边不复重云如盖。
彼时时辰尚早意犹未尽的安妮提议不如大伙一同下一局波子棋,可她们仅五人还缺一位,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乔柏身上。
眼见众人都望来乔柏忙摆手推辞,“还是林学弟去吧,我这人懒散惯了不爱劳心苦思。”
就这般阿季与琬君再度面向而坐成了对手。
他们这一局下得格外久,直至其余女孩们都已分出胜负,直至周遭寂静无人敢扰,直至阿季再度暗暗让步,琬君胜了却依旧无甚喜色只是浅笑着受下了各色恭贺。
时值正午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饭堂里秦佩兰和钟瑶已等候多时。这顿饭格外丰盛也因着人多热闹万分颇有了除夕团圆宴的架势。
安妮挨着阿季也不忘将喜爱的可口菜肴添到身旁的钟瑶碗中,傅容逍同另一侧的阿容说起军校趣事阿季亦听得兴味盎然,棠儿坐于岑春华与秦佩兰间受尽关照,雯雯不声不响坐到了乔柏身旁,闲下的琬君总算能静静安享此刻,另一边夏沛霖和王文宇被冯伯拉去小酌,李大娘在旁劝着切莫贪杯。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而待午后稍稍休息大伙终于迎来了岑春华精心筹备许多日的新游戏。
课桌拼长巨大的手绘地图铺展开来东西诸国呈现于了众人眼前,世间广袤无垠沧海渺茫无际又尽数绘在了这小小一张纸上,它并不繁复精美仅仅笔墨勾勒却足以令每个所见之人荡魂摄魄心生敬畏。
人之渺小一如蝼蚁之于这地图无论如何攀爬能见也仅方寸之间。
而地图之上除却标注的国名还有着画出的路线将国与国相连,岑春华拿出颗骰子和一盒西洋棋又将两摞的纸签安放好这才为众人说明规则,“如大家所见这回的棋盘就是这张地图,起点就是我们脚下的中华,由骰子决定每一轮前行的步数。每人初始拥有一定资产,路过每个国家时只要给予一定钱财便能成为该国的盟友,而路过他人盟友国时须得向这位盟友交付同等钱财。”
正于此时阿容忽然举手,“就像过路费吗?”
“也可以如此理解。”岑春华颔首肯定后继续说了下去,“一个人能有许多盟友国,而一个国家只能一个盟友。当然想让某个国家的盟友更替也不是不可,不过需要的费用就得翻倍。手中再无钱财之人退场,退场之人的盟友国可被其余人可重新结交,最后余下的人就是胜者。”
到此孩子们也只听懂了个大致却都已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其中。岑春华倒不着急反是介绍起手边纸签,“这一叠是我准备的钱币,这一叠是与国家相关的事件,不同国家要面临的状况也不同,所以还需要三人一位负责算账一位帮着记录一位宣布事件。”
写着不等数额的纸签已然不少,其旁标注事件的纸签更是堆积如山,上面的字迹遒劲飘逸俨然皆是出自岑春华之手。乔柏已然盯着望了许久似乎颇感兴趣他竟主动提出想负责传达事件,而阿季因着过目成诵被岑春华请去帮忙记录,至于对账之人大家一致推举了傅容逍。
在女孩们各自挑选好代表的西洋棋子后这场孩子们迫切期盼的新奇游戏终于开始。
五枚棋子等候在了中华地界就等定下顺序依次前行,正于此时琬君若有所思蓦然问道:“先生…那起始的中华能否结盟?”
一众惊诧里岑春华笑着褒奖,“当然,身为华夏儿女首位提出者所需费用可以减半。”
此话一出其余女孩都羡慕不已,琬君却只是了然颔首将此良机让了出去,“我与妹妹们同为华夏儿女,只是我赶巧先一步开口问出来而已,由谁来结盟不如交与妹妹们决定。”可女孩们良善正直不似世俗中人有着追名逐利之心,于是兜兜转转率先结盟的仍是琬君这个提出者。
经此耽搁安妮已跃跃欲试拿到骰子当即扔出不想显示的地点竟在海中,她迟疑着还是将手中的皇后棋子摆到了汪洋正中。乔柏戏谑的嗓音适时响起,“诶呀呀,海上风急雨骤轮船不幸被困,安妮你得休整一轮了。”
安妮出师不利垂头丧气趴回了桌上。紧随她之后的阿容就好运得多,象棋子一路跋山涉水到达了海的彼岸那块不为人所知的崭新大陆。
乔柏的恭贺随之到来,“恭喜阿容踏足美洲大陆。”下一瞬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这时的美洲战火纷飞,你可愿投入更多的钱财协助北美十三州独立?”
阿容不太懂其中缘由却也听明白了独立二字当即点头同意。
岑春华的解释姗姗来迟,“曾经有个名叫哥伦布的航海家奉命开辟一条去往印度的新航路,没想到他误打误撞登上了从未被发现的美洲大陆,从此美洲逐渐被欧洲诸国侵占掠夺。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一如北美十三州历经六年战争终于独立,现在这个国家叫做美利坚。”
阿容紧攥的拳头在听到反抗胜利后霍然松开由衷笑道:“太好了!”
接下来轮到了琬君,她却婉拒了阿容递来的骰子,“既然我与中华结盟就可当作这一轮已然行过,为保公正我还是等下一轮吧。”她决意如此岑春华也并未强求。
而后面的雯雯与棠儿无甚特殊状况皆跟随阿容脚步来到了美洲大陆。
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开始,安妮重振旗鼓竟一举去到了大不列颠。岑春华又悠悠讲起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讲起所谓的日不落背后有多残酷。安妮蹙起眉再不情愿却因早早结盟只得无奈接受。
其后除却阿容与琬君稍稍落后雯雯和棠儿也迈入欧洲。车棋子停留在了法兰西,雯雯听着岑春华由埃菲尔铁塔之下的城中风景说到塞纳河畔人文荟萃,她听得入了迷双眸发亮似向往又仿佛已然飞越山海置身于了那异域风光中。
而棠儿的兵棋子落到了意大利。这回岑春华着重讲的是文艺复兴,当人们的目光由仰望至平视人类文明就掀开了新的篇章,她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将那个灿烂辉煌的时代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之后每到一个新的国家她都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或些趣事或段历史或风土人情或奇闻逸事博学广识可见一斑。
不仅孩子们爱听,大人们更是听得认真,在座皆跟随那话中所言陷入了场幻梦之中好似真就远渡重洋亲身行过万里路途,一时再无人记得起这仅仅是个游戏。
可不看岑春华的广博见闻单就游戏本身设计得也极为有趣。
伴骰子一轮又一轮棋子一圈又一圈女孩们的盟友越来越多各色事件层出不穷。
一如日不落余晖尚存,凡路过它所占领之地所缴钱财都得归它所有,可安妮不愿收尽数赠回给了应得之人。又如中华、希腊、埃及这三国,盟友每途径一次皆可投入钱财用以振兴,三次过后便可重现往日辉煌不仅之后自己所需过路费用减少亦能向他人多征些许,说来也巧最先达成的仍是琬君。再好比丝绸之路沿线经贸繁荣,路过者皆要额外破费购入当地珍异,一轮结束再由傅容逍将所得均分给各位盟友。
如此种种名目繁多全赖阿季在旁帮忙记录才不至于出错。
渐渐已有人财力不支被迫离场,先是棠儿再是阿容接着轮到雯雯,安妮最后也没能在琬君手下撑过几轮。而作为胜者琬君未见欢悦只试探着问向岑春华,“先生,我能否用手中所有钱财与地图上余下的国家结盟?”
女孩们停下了庆祝,大人们停下了夸赞,岑春华好奇询问,安妮摇着她的手以求一解,琬君却嫣然含笑始终未答。
此间唯有阿季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枚主教棋子上似有所悟,“大同,和而大同。”
那刻琬君神情讶然少有地失态,那刻阿季望向眼前年仅十二的少女,那刻两人皆在彼此眼中见到了熟悉的愿景。于是阿季笑起无声勉励,琬君终于颔首字字铿锵,“是。愿中华昌盛,愿天下大同。”
片刻沉寂后屋内的人纷纷鼓起掌来为这场游戏的胜利为此等眼界胸怀。
彼时日头偏西一局游戏过后竟到了晚膳时分,秦佩兰前来唤人大伙来不及收拾残局就先行去往了饭堂。晚膳不及午膳丰盛却也能让玩乐疲乏的人们大快朵颐一顿,而用完晚膳傅容逍与王文宇就该离去了。
阿季带着非要跟来的安妮和阿容一同将人送到了校门处。
王文宇先一步回车徒留傅容逍面对这惜别时刻,“别送了,都快回去吧。”他先是安抚好两个女孩才望向阿季,“夏令营最后一日的庆典我也会来,那这次就不说再会了。”
皓月如鉴照映心绪荡漾而出的浪涛又化为朗朗月色洒满人间,阿季沐浴其中头一次面临的不是分别,他未说再见只瞧着眼前的汽车摇晃于澄澈月河里渐行渐远。
后来他回到讲室帮忙不想乔柏与夏沛霖已收拾妥当,他又欲回屋看书却碰上了寻人对弈的琬君,于是这个月夜阿季和琬君再度对坐于了棋桌前。
棋子落下发出轻响惊动万籁俱寂的夜也哄着昏昏欲睡的孩童伏案安眠,棋盘前的两人却早已沉入那方黑白天地忘却了周遭。琬君自小学棋棋风稳健凌厉,阿季入门虽晚因着过目不忘倒也能将将弥补,这一局直至夜深才入官子最后竟是难得的和局。
阿季与琬君彼此赞赏谦逊如昔于众人眼中他们不过切磋棋艺适可而止,却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局棋他们皆尽了全力。
正好赶在了国庆之前,提前祝大家过一个温馨且富足的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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