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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回 ...

  •   桐山之上多梧桐自古便有凤凰栖息的传闻流出,虽传闻广为人知也曾引得游人慕名前来却从未有人真的亲眼瞧见过,久而久之鲜有提起便渐渐再无人记得此事,而云水庵正坐落于桐山之上。
      清早女孩们换上轻便衣物背好收拾出的小包袱等在了校门处。今日难得人齐,除却领队的岑春华与秦佩兰以及照应在旁的夏沛霖,往常难觅踪迹的钟瑶也在,原先画报上的摩登女郎褪下了华美长裙一身衬衣西裤竟也别有番飒爽之姿。
      岑春华叮嘱着上山之事,秦佩兰分发着驱虫香囊,女孩们乖顺听话整齐列队,很快万事俱备车马到来。
      云水庵位于桐山山腰距山脚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之上绿树掩映蓊郁葱茏野花星星点点缀于其间似美人鬓边珠翠光华夺目,而那飞鸟啼鸣空灵悠远余音袅袅回荡林间却更显山中幽寂。
      一行人沿路而上穿行林间,风送来沁人草木花香,叶落下为来客指明方向,风林沙沙步履踏踏惊鸿一瞥古刹绰绰已近在眼前。
      白墙黑瓦古朴陈旧院墙门扉皆已黯然斑驳唯门上正中牌匾云水庵三字明晰醒目一如百年之前初挂上时那般,好似岁月悠悠人世轮转于这山中寂寺不过匾上虫豸来了又走弹指挥间。
      “云…水…庵。”安妮一字字念了出来又困惑问向身旁,“为什么叫云水庵呀?琬君姐姐你知道吗?”
      琬君抬首澄静的眼中倒映万物,“大抵是取自‘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时厚重的大门缓缓敞开露出了门后沙弥尼素净秀美的脸来。
      “寂照小师父。”
      在岑春华问候声里众人瞧去乌门灰袍瓷白的面上一双墨黑眼眸湛然有神,眼前的沙弥尼莫约十五六那双眼却通透明净远胜常人,她立于门畔寂静无声似枝头新叶上的露又像山巅俯瞰苍生的石无情无欲恬淡超然。
      寂照…寂照…寂而常用,用而常寂;即用即寂,离相名寂,寂照照寂。
      阿季心中不由如此叹道。
      而寂照见门外成群来客无怯无惧只比划着手势邀人入内,众人方知她生来瘖哑。
      云水庵并不算大入门没几步已到了大雄宝殿。彼时一年岁稍长的比丘尼自殿内迎出,晏晏含笑菩萨低眉她颔首问候而来,“各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轻柔如抚平衣摆的风温厚如普照众生的光。
      “圆空师太。”岑春华恭敬唤道又随即为大家介绍,“这是云水庵的主持圆空师太。”
      一片问好声里圆空师太招手唤来了一旁的寂照,“厢房已备好施主们不妨先去休整一番。”
      于是在寂照和圆空师太的引领下这座风霜侵染的庵堂逐渐呈现于人们眼前。
      越过大雄宝殿路过禅房与法堂往里是已然空荡的僧舍和收拾出的厢房,圆空师太说起如今庵中只剩她与寂照二人难免招待不周,可推门而入艾香扑鼻眼前的厢房虽布设沉旧却干净整洁一看便知细致打扫过,众人道谢之余皆知她为迎来客已然尽了心力。
      男女眷就此分开收拾,没一会茶水端上解去一路疲乏也令腹中空空的他们有了些实感,而此时斋饭已好寂照又来请他们去往后院。
      相较前头殿舍的空旷幽静一入后院扑面而来的却是人世烟火气。
      袅袅炊烟自斋堂而出,水井旁是沿墙排布的瓜藤架,院中央的菜地里种满了各色蔬果,唯边角处那棵枝叶扶疏白花如瀑的花树落了一地碎玉银珠如梦如幻不似人间,人皆不由惊叹沉溺于那满目雪色里久久难以自拔。
      “好美啊。”安妮发出由衷赞叹亦说出了大家心声。
      于圆空师太的招呼下他们才堪堪收回目光一同入了斋堂。安妮问起院角花树大家才知那竟是棵紫薇建庵那年当时的主持亲手所种,光阴荏苒人皆归为尘土徒留花树亭亭风姿愈盛。
      斋堂一时静默窗外风过紫薇树落下阵雪似青女拂袖遗世独立见证苍生。
      午后休憩的休憩玩耍的玩耍,安妮心心念念紫薇树于树下仰头望了许久,雯雯亦在她身旁沉醉于那雪海之间,寂照背上背篓正欲上山砍柴碰上无所事事的阿容于是两人结伴一道出了门,而阿季和乔柏却是在劈柴又皆惊讶于彼此竟都驾轻就熟。
      夕阳西斜时炊烟再度缓缓升起,秦佩兰与岑春华忙碌于后厨,琬君带着女孩们帮忙摘菜,夏沛霖则同阿季乔柏打水清洗,天色擦黑时寂照和阿容背着木柴归来正赶上饭菜上桌众人齐聚斋堂。
      一派热闹里寂照将两个提前盛了饭菜的碗端出了屋外,这时初来乍到的人们才察觉在墙边的小小角落有着两个茅草搭成的小屋看大小也就只容得下猫犬等小兽,安妮当即问出了声,“师太那是做什么的呀?”
      圆空师太笑而未答,“待会就能见到茅屋的主人了。”
      其后大伙都分神留心起屋外动静直到用完晚膳忽有犬吠声远远传来,他们探首望出见墙边小洞钻入了只黄犬一下扑到了饭碗旁,紧随其后的狸猫则不紧不慢。院里响起吞咽之声,那黄犬面前的碗先一步见底它犹不满足探向身旁却被狸猫一爪驱赶,直至狸猫吃完懒散趴到一旁黄犬这才得以继续狼吞虎咽。
      安妮眸光发亮蹦下长椅跑向了它们其余人也快步跟上。而黄犬见生人凑近机敏回身低吼起来,立耳呲牙匀称健硕的身体微微前倾震慑着眼前来人,倒是狸猫毫无反应只慢悠悠舔着毛端得是悠闲惬意。
      姗姗来迟的圆空师太将安妮护在了身后,“这是庵里的客人,不可无礼。”
      黄犬似乎听懂了般竟真停了吼叫,黑漆的圆眼盯着乌泱泱的人群望了些会后缓步走到了安妮跟前,它耸动着鼻子嗅了嗅在安妮试探地轻抚里摇晃起了尾巴。
      安妮欣喜不已,“师太这是你们养的狗狗吗?它叫什么名字?”
      圆空师太却摇了摇头,“是山中的无名猫狗,有一年冬日它们跑来庵中避雪,后来这一猫一狗常结伴前来,我见它们情同姐妹颇具灵性就与寂照为它们在院中搭了茅屋,此后它们夜里总会回来休憩也算是段善缘。”
      安妮的手抚摸着黄犬的头俨然一副喜爱模样,“那我能给它取个名字吗?”
      “这得问它,而非问我。”
      彼时夜色尚浅星斗朦胧安妮的眼中却似盛满绚烂星河,“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是如此期待仿佛眼前并非山中生灵而是新结识的同龄玩伴。回应她的是黄犬脑袋轻蹭间的一声吠叫,安妮得了首肯顿时高兴地歪头想了起来,忽然她绽开了抹灿烂笑容,“你看起来就好厉害像大将军一样就叫你阿黄大将军吧!”
      在场皆被逗乐一派笑声里唯有阿黄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倒真好似个八面威风的将领了。
      而安妮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逍遥自在的狸猫,“猫猫该叫什么好呢?”
      就在她皱眉思索之时一个声音怯怯响起,“像乔哥哥。”雯雯缩在琬君身旁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漾满笑意倒显得有了些许促狭。
      乔柏失笑竟真走到狸猫身旁蹲下身问道:“猫儿,你觉得我们像吗?”
      那刻狸猫抬起了脑袋,它青绿剔透如碧波湖水又似绝顶萤石的眼瞳与乔柏墨黑的眼眸相对,随即是一声轻轻的叫唤。
      乔柏回头望向众人一本正经道:“看来它也觉得像。”
      哄笑声里安妮展颜不复苦恼,“那它就叫乔乔吧。”
      乔柏却摇首并不赞同,“既然相像那它定然也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既然独一无二怎会甘心和我同名?”他凝望着身前的狸猫不知不觉放柔了语调,“看你威风凛凛叫你陆吾好不好?”
      就当所有人以为狸猫冷傲不会理睬之时它却突然站起缓缓走近轻嗅着那只伸来的手又拿头蹭了蹭,于是乔柏懂了它的意思,“看来你很喜欢。”
      后来安妮和阿容一直在和阿黄玩耍,也有如雯雯和棠儿围着陆吾不敢触碰,琬君则始终陪在她们身旁。再后来夜色渐深唯余安妮仍在与阿黄玩闹,最后在钟瑶的呼唤中她才依依不舍离去。
      这夜人们睡得格外香沉,许是山中幽寂抑或奔波劳累,又或佛门之地神佛庇佑,一夜清梦到黎明唤醒他们的是镗镗晨钟雄浑悠长。
      早膳的粥里加了新鲜采摘的时蔬清新爽口大家都不由多喝了两碗。饭后是圆空师太与寂照清扫庵堂禅修念佛的时刻,女孩们见这偌大庵堂皆由师徒二人负责便主动包揽了打扫之事,夏沛霖同乔柏一起出门砍柴,而阿季也未闲着继续劈起柴来。
      清早的时光就如此于忙碌中悄然而逝。
      午后寂照要上山采菌子欲跟随一同的队伍很快壮大连岑春华与秦佩兰也加入了其中,最后除却钟瑶几乎人齐,入山的队伍浩浩荡荡惊起飞鸟盘桓唤醒了终年沉眠的山。
      很快寂照就停在了一棵树下,她小心拨开土叶将灰蒙不起眼的菌菇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又为女孩们示范起如何采摘,而于她身旁岑春华教授着菌子的辨认。女孩们学得认真没一会就掌握了诀窍,之后人们四散各有忙碌,一众人里唯乔柏志不在此只盯着桃树枝头不放。
      “林学弟,你会爬树吗?”他琢磨一番忽问向身旁。
      阿季一怔直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那颗果实累累的桃树摇了摇头,“并不太擅长。”
      乔柏叹了一声却并未多执着,“巧了,我也不会,吃不上咯。”
      正于此时阿容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乔哥哥你想吃果子吗?”她不等乔柏回答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摘。”便几步跑到了桃树跟前。
      乔柏想拦却未来得及就见她飞燕般灵巧几息间已然坐上了那高高树桠。日光明丽枝叶遮拦光影流动似鱼龙起舞衬得阿容越发英姿勃发,她伸手摘下了个头最大的两个几步爬下轻轻一跳平稳落地,随之捧着现摘的山桃献到了乔柏面前,“乔哥哥,给你。”
      乔柏并未接正想婉拒怀中却被塞入了个桃子。阿容又将另一个塞入了阿季手中,“这个是给林哥哥的。”
      两个所谓身强体壮的大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望见了明晃羞愧。
      阿容却不管他们如何想蹦跳着回到了女孩间,恰此时安妮正向着某处凝神张望她瞧见后立刻问出了声,“安妮看什么呢?”
      安妮的脸上满是犹豫困惑,“那儿刚刚好像有只好好看的鸟。”
      “鸟?”
      她比划着试图将方才一瞥详尽描绘,“红红的羽毛,尾巴长长的有好多颜色。”可那一眼到底不过转瞬任凭她如何冥思苦想那抹醒目朱红都如春江滚滚于脑中缓缓逝去。
      “哪呢?”阿容顺着所指仔细望去却只见林间寂树不动分毫,“没看到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安妮蹙起眉紧盯不放似要寻到一丝红鸟踪迹可无论她有多勉力眼前所见仅山木花叶。
      琬君的呼唤自远处传来,“别跑太远了。”
      安妮颓丧地收回目光与阿容一同跟上的大伙,所幸她一向乐天没一会就将这点小小挫折遗忘。
      日头西斜之时采菌子的队伍回到了云水庵,而后生火做饭炊烟升起待饭菜上桌人们齐坐,不知是山珍鲜美抑或亲手采摘素炒的菌子入口竟是格外美味一时皆大快朵颐起来。
      此时犬吠声由远传来,安妮一听放下碗筷就往屋外跑,“阿黄大将军!”阿黄愉快地往她身上扑去热情舔食着她抚摸来的手,瞬时院中响起了安妮银铃般的笑声。
      而一旁的陆吾却默默趴远了些。
      “安妮,回来把饭吃完。”钟瑶的嗓音泠泠似山溪。
      安妮只得不舍地收回手,“你等我哦。”
      饭后乘凉的人陆续坐到了紫薇树下。先是岑春华与秦佩兰,紧接着是阿容,安妮见状不再和阿黄玩耍,又在安妮的呼唤里琬君同雯雯来到,外头热闹非凡钟瑶和棠儿暂且放下了手中绣活,干完活的夏沛霖带着阿季乔柏姗姗来迟,最后除却有晚课的圆空师太与寂照其余人围坐在了一起,不知何时阿黄和陆吾也悄然趴到了树下。
      彼时风清月明说笑声伴着虫鸣鸟啼奏响一曲欢快乐章在这空山之中缭绕回响,一派和乐里岑春华的提议来得恰到好处,“不如我们来讲故事吧,趣事奇闻、自己的、听说来的都可以。”
      附和声声安妮率先高举起手迫不及待说道:“我先来我先来,我要给大家讲一个瑞秋奶奶和我说过的故事。”
      目光纷至她毫不露怯娓娓道来,“从前有个坏家伙叫魔鬼他有一面邪恶的镜子。有一天镜子不小心摔成了无数碎片,这些碎片到处乱飞,如果飞进人的眼睛里那这个人就会看什么都不顺眼,如果飞进人的心里那这个人的心就会变得和冰一样冷。”
      “在一个城市里有个男孩叫加伊有个女孩叫格尔达,他们的家离得很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冬天的一个晚上加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这时他看见一片很大的雪花落在远处变成了一个身披白雪披纱的女人,女人向加伊招手吓得他跑离了窗户,女人也不见了。冬天过去后加伊去找格尔达玩,两人看画册时外面钟声响起,加伊把头伸出窗口镜子碎片就这样掉进了他的眼里钻进了他的心里。从这天起加伊变了个人不仅不再和格尔达一起玩耍还常常欺负嘲笑她。”
      “又到了下雪的冬天,格尔达因为失去朋友在家里伤心哭泣,而加伊背着雪橇去了广场滑雪。这时一架大雪橇从加伊身旁滑过,上面坐着的就是上一次他在窗户里看到的冰雪皇后。冰雪皇后在加伊头上吻了一下,加伊就忘记了所有事坐上雪橇和冰雪皇后一起飞走了。”
      许是陷入到了那故事之中说到加伊被带走她亦跟着愁苦地蹙起眉仿佛切身感受到了格尔达失去友人后的焦急,只是下一瞬她面上的所有哀色就如她话中所言般春到消融,“春天到了,所有人得知加伊被冰雪皇后带走都认为他已经死去,只有格尔达不肯相信穿上了心爱的红舞鞋踏上寻找朋友的旅途。她先到了河边爬上了一艘小船将红鞋扔向河中央希望河水能带她去找加伊,小船一路漂流到了一个很大的樱桃园。樱桃园的屋子里住着一个巫婆,巫婆想留下格尔达就对她施了魔法让她把所有的事都忘记了。一天格尔达看见巫婆帽子上的玫瑰花想起了她曾经说过要编一顶玫瑰花礼帽给加伊,她想起了所有事逃出樱桃园继续寻找加伊。格尔达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很快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她又冷又累休息时飞来了一只乌鸦,乌鸦告诉她城里有个男孩有些像加伊成天和公主形影不离,在她的恳求下乌鸦带着她进了王宫见到了公主。”
      安妮顿了顿见众人皆面露好奇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只是男孩并不是加伊,不过公主很同情格尔达送了她一辆金子做的马车还有一队随从。格尔达坐着马车穿过树林时遇到了强盗。强盗的头头是个又高又胖的女强盗,就在她杀光了所有人要对格尔达动手的时候,她的小女儿跳了出来非要留下格尔达一起玩耍。格尔达被带回了强盗们住的地方,晚上又被拉着去看小女孩养的鸟儿和驯鹿,她说起自己寻找加伊的事,小女孩被她的勇敢打动决定要帮助她。这时笼子里的斑鸠告诉了格尔达加伊的下落,加伊被冰雪女皇带去了拉普兰德。小女孩就把自己的驯鹿送给了格尔达,让熟悉路途的驯鹿载着格尔达去往冰雪皇后的宫殿。”
      至此故事已到尾声,安妮长舒了口气好似格尔达这一路的崎岖坎坷她也陪伴在侧,如今她们终于等到了拨云见日的那天,“格尔达历经重重困难终于到了冰雪皇后的宫殿前,可这时一个个大雪球冲她滚了过来。他们都是冰雪皇后的卫兵守护着宫殿,格尔达没有办法只能向上天祷告,上帝被她感动派下天使帮她解决了这些卫兵。格尔达走进了冰雪做的宫殿,宫殿中央有一个结冰的湖,而冰雪皇后坐在湖中间观察着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加伊就在离冰雪皇后不远的地方玩七巧板,脸已经被冻成了青黑色。冰雪皇后对加伊说:‘你如果可以拼出永恒两个字就可以得到自由。’说完她就飞走了。格尔达这时才敢高兴地扑过去,可加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反应,她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流进了加伊心里融化了那片镜子碎片。加伊终于认出格尔达也跟着大哭起来,他眼中的镜子碎片也被融化。加伊和格尔达紧紧拥抱着,周围的雪花也在因他们的团聚欢快地跳起舞,等他们疲惫躺下时两人正好形成了永恒的图案。加伊终于得到自由,他和格尔达手挽着手走出宫殿坐上驯鹿一起回到家乡时正好是春天。”
      故事落幕安妮笑着感叹,“真好呀,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她钟爱美满青睐团圆于是为加伊与格尔达得以重逢露出了由衷欣喜的笑,那是庆贺,是祝福,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善意。
      此时困惑的阿容终于能够问出声,“永恒的图案究竟是什么样?”
      安妮被问住竟是连她自己都答得犹犹豫豫,“可能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就成了永恒。”说罢她只得袒露,“其实我也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间一稚□□声怯怯响起,“或许是他们的情谊,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不畏艰险舍命相救这份情谊是那么纯粹无暇,纯粹无暇的事物总是受到人们的钦羡喜爱被人们称赞铭记,而且纯粹无暇的事物永不会褪色,这或许就是永恒。”月色潺潺自她口中流淌至人们耳畔心扉,于是人皆沉溺于了那皎然无暇里。
      见众人齐齐望来雯雯顿时脸颊绯红垂下了眼,她惴惴不安安妮却鼓起掌来,“雯雯你说的太好了!”岑春华也随即夸来,“雯雯当真见解独到,经你这么一解释今日我们齐坐紫薇树下也称得上是永恒的图案了。”
      霎时欢笑四起应和声里雯雯悄然抬起头也绽出了个明媚的笑。
      安妮过后紧接着是阿容举起了手,“我可以说说我的外祖母吗?”她颇为忐忑许是因想讲的并非故事抑或不知在座愿不愿听她外祖母之事,所幸大家都极为捧场声声催促中她才安下了心。
      下一瞬阿容肃然危坐缓缓说起,“我的外祖母骑射剑术样样精通,她年轻时是个顶顶厉害的镖师打过流寇除过山匪还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回她送镖路过一个叫黄风岭的地方,那里常年有山匪作乱附近的乡亲深受其害,而镖队想去到下一个地方就一定得路过黄风岭,外祖母和其他镖师商量后决定替天行道。于是她先是准备了几大坛烈酒装作运送的货物,自己又装成镖队护送的柔弱女子顺利被掳进了山寨。当夜土匪们就将烈酒喝了个精光昏昏睡去,外祖母趁这时潜入头领屋中将人刺杀,随后她挑了把趁手的武器向着大门奔去,路上也有睡得不熟的土匪被惊醒她一人一刀无人敢挡,大门打开等候的镖师们一下涌入很快山寨就被清理干净其余被绑来的女子也终于得救。”
      那一夜的凶险波折惊心动魄始于三言两语间终于阿容发亮的眸光中,那一刻拂过的凉爽夏风都似沾染上了刺鼻腥甜刮在人身冷得刺骨,打着寒战的人们仿佛见到了那夜热血滚烫溅上女子脸颊却在那双布满锐利寒芒的眼眸下黯然失色,她如火如雷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将一寨罪恶焚尽,血色殷红蜿蜒遍地无声祭奠着一位位枉死冤魂。
      阿容长舒一口气率先从风中挣脱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有次外祖母送镖路上救了个书生,那就是我外祖父,外祖父对外祖母一见倾心,两人成亲后外祖母不再出远门只挑近些的镖护送,空闲的时候她会教授附近的孩子们武艺。我小时候就一直跟着外祖母习武,她曾夸我是她见过天分最高的孩子,哪怕我现在被接回家里再也不准练剑我也没忘了要强身健体。”
      她摊开手望向自己遍布厚茧的指节如同在欣赏一个战士的勋章,随即她抬起头望向众人眸中燃起灼灼光华,“我的外祖母叫萧拂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拂衣。而我叫萧容,萧拂衣的萧。”
      她是如此自豪骄傲浑然不觉自己所言有多狂悖忤逆,而在座亦不觉纷纷鼓起掌来为她的无惧为她的敢言。
      阿容同样笑起为这刻有声的鼓舞赞同。
      掌声渐息人们的视线继而投向了其余三位女孩,正于棠儿不知所措雯雯神游天外之际琬君适时开口解围笑意盈盈温和得体,“我就来说个聊斋里的故事吧。”
      略略思索她启唇讲起,“东安县里有一人名叫席方平,他的父亲席廉生性憨厚刚直曾与同乡姓羊的财主有过过节。那姓羊的财主先走,几年后席廉也病倒弥留之际对人说:‘姓羊的买通了阴间差役来拷打我了。’顷刻全身红肿惨叫着死去。席方平见父亲惨死悲痛不已,他知晓父亲为人老实厚道嘴拙舌钝今日遭恶鬼欺凌定不会声张,他便想去到阴间代为伸冤。从此他不再言语,时而呆坐时而傻站仿佛得了痴病,实则魂魄已然离身。”
      “席方平感觉自己走出了家门却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只能边问路边寻着县城的方向而去。等他到了城里发现他父亲被关押进了狱中,又去狱中一看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席廉见到儿子哭诉起狱卒收了姓羊的钱没日没夜殴打他。席方平听后火冒三丈出了大狱当即一纸诉状将此事告到了城隍面前。可那城隍也受了贿赂说堂下所告并非实情并不予受理。席方平有冤无处诉又怎咽得下这口气连夜赶到府城将城隍与差役们私受枉法的事上报给了郡司。此事拖了半月才开审,而郡司一上来就命人将席方平毒打一顿,又将状子交予城隍复审。席方平重回县里受尽酷刑折磨,最后被差役押送回了家。”
      席方平状告无门接连受挫听得众人忧心不已。安妮最沉不住气直直问了出来,“啊…那后来呢?席方平还有去伸冤吗?”
      琬君嫣然一笑仿佛就在等这一声询问,“席方平自然不肯入家门又偷跑去了阎王府控告郡司、城隍的所作所为。所幸阎王听后当即下令把这两官传来对质。此时收到消息的郡司与城隍怎坐得住暗地里派了心腹来寻席方平讲情求和并答应赠予一千两银子以作补偿。席方平与其父席廉一样是个刚正之人又岂会轻易屈服,可几日后先等来的却是客店主人的忠告。”
      说到此处她学着店主人的口吻担忧劝道:“先生太过意气用事,当官的前来求和你却执意不从,现在听说他们给阎王送了礼,恐怕事情不妙了。”那般模仿得惟妙惟肖那般与她平日判若两人,她好似那堂上的说书之人而堂下一颦一笑皆受牵引的听者们亦成了故事中人。
      “席方平自然不信当他是道听途说,不想没一会身穿黑衣的差役就来传他过堂,而他一上公堂面对的却是阎王满是怒容的脸,紧接着阎王不分青红皂白就判了他二十大板,他这才信了客店主人的话,只是已太迟了些。阎王为让席方平放弃用了极刑,先是火床见席方平死活还要再告又是锯刑。最后席方平筋肉烧焦身子也裂成了两半,幸而鬼卒见他忠孝送了他根丝带扎上才缓解了痛楚,这一回他终于明白再执意告下去除却被酷刑折磨致死并无用处。阎王见他识趣了也就放了他离开。”
      安妮不由倒吸冷气俨然是被吓到又随即蹙起眉满面深恶痛绝,“这个阎王怎么那么坏?”
      相较大伙的忿忿琬君依旧噙着笑气定神闲,“远不止于此。”她微微摇首继续说起阎王的恶行,“席方平并未真的放弃,传闻二郎神聪明正直还是天帝的外甥,他本想告到二郎神那却被阎王派来跟踪的差役追上,这次阎王令他强行转生成了婴儿。席方平气愤至极不吃不喝,婴儿之躯孱弱没能撑过三日,他的魂魄飘飘荡荡始终不忘要去寻二郎神。”
      安妮已不忍心再问,还是阿容替她问出了口,“找到了吗?”
      这回琬君含笑点了头,“就在途中他碰上了天上九王的车架,终于得以将自己的冤屈诉清。九王把这事交给了二郎神,二郎神带着席方平去了官署。之后就是该惩处的惩处,该褒奖的褒奖,贪赃枉法的官员们都受到了严惩,姓羊的所有家产被没收嘉奖给了席方平,席方平的父亲席廉也被准许还阳并多了三十六年阳寿。”
      安妮展颜鼓起掌来,“太好了!”阿容亦喜笑颜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才对呀。”
      忽然异议骤然响起,“不然不然。”乔柏抱臂随口说道:“看似皆大欢喜却不见席方平为伸冤受了多少摧残,最后还是得求助于上位者委实太过可悲。”他的语调极轻快所言却格外残酷将那看似完满的结局剖开露出了里头深藏着的无边晦暗。
      孩子们怎懂他口中世事复杂只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明意味一时皆歇了说笑。虫鸣吵闹满座静默阿季正于此时开口,“人生境遇难以捉摸可席方平从未放弃这才能等到柳暗花明之日。”经他一言乔柏方才的有感而发就不显违和了。
      乔柏唇角微扬却是问向了琬君,“谢姑娘怎么看?”
      琬君被突然点名未有慌乱不疾不徐说道:“正如林大哥所言尽人事听天命得失无需放于心中。”
      乔柏了然颔首一声长叹神色黯然,“看来就我最为愤世嫉俗。”
      “学长这不过是仁者见仁罢了。”
      “乔大哥这是见地独到。”
      乔柏再难维持脸上佯装出的愁闷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下一个轮到谁了?”他笑得颇有几分作弄得逞后的狡黠满足,偏偏又将话头引回催促起下一个故事让人连细究的功夫都没有。
      视线齐汇间棠儿深埋下头嗫嚅道:“我…我不会…”
      岑春华的柔声安抚随之而来,“无碍的棠儿,今晚你我都是听众。”她含笑的眼中似盛满最为暖融的春晖令人无端心安。于是棠儿不再深陷惭愧抬起头露出了抹仍带些许羞怯的笑。
      而在这时雯雯出人意料地举起了手,“我可以说一个自己想的故事吗?”注目里她涨红了脸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似兜满星子似绽满银花。
      应和响起雯雯眺远的眼中渐渐空无,随她启唇一扇门缓缓浮现,众人这才有幸踏入她心底那片净土,“很久很久以前有座山传闻曾有凤凰栖息于此,山里灵气充沛常有花草鸟兽生出灵智化为精怪,可它们始终谨遵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不曾踏足过人间所以许多年里倒也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年山中的狸猫和黄狗无意间得到了凤凰残魂的馈赠。”
      “它们本是四处漂泊的猫狗,无名也不知生于何处却恰好结伴成了世间最好的姐妹。狸猫遇到黄狗时黄狗年纪还小连食都不会捕饿得奄奄一息,狸猫将捕的食分去一半黄狗才勉勉强强活了下来,从此黄狗就形影不离跟在了狸猫身后。后来伴长大黄狗的身形越来越高大健硕守护安危的就由狸猫变成了它。”
      阿黄与陆吾不知自己成了故事主角正趴在人们脚畔休憩尾巴不时轻扫悠然自得。而雯雯则徜徉于另一片广阔天地,那里灵气四溢任她恣意挥洒,“某个星月夜山中空前热闹,月华如练唤醒了满山沉睡精怪也唤醒了古树里沉睡千年的凤凰残魂,历经千年朱红的羽翼暗淡可振翅间撒落的辉光一如往昔。树下酣眠的猫狗被惊醒,它们望着凤凰起舞沉醉在了绚丽尾羽拂来的风中。而望着望着它们竟忽然开了灵智,凤凰也在此时重新落回了树上。凤凰见和它们有缘就各自赠予了它们一个机缘。狸猫拥有了九条命,黄狗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强壮体魄。同时凤凰也让它们下山入世踏上修行之路。”
      那刻月色模糊了界限令人分不清故事里外,坐在树下的人们仿佛真置身古树之下陪着黄狗与狸猫见证了一场神迹,他们不觉抬起头想追寻那抹朱红流光,可花树间隙除却漫天星斗再无其他,于是憾然的人们只得承认他们始终少却些许灵性。
      而雯雯早已跟随猫狗的步伐踏入了人间,“初入人间时狸猫和黄狗处处受挫,被驱赶被恐吓繁华人间它们连一个栖身之所都寻不到。可人间的日子也不尽是颠沛流离,它们帮孩童驱赶走了怀有歹意的恶人,孩童的父母很是感激准备了饭食和住处,孩童很喜爱它们想留下它们,它们也很喜欢这家人可最后还是踏上了继续修行的路。”
      “之后有一次它们碰上大队人马围猎,黄狗护着小鹿逃离,狸猫为救银狐受了伤,黄狗驮着狸猫跑了许久找到一户大夫门前。大夫心地仁善不仅救治了狸猫还让它们在药庐里住了下来,狸猫和黄狗才知道原来大夫是十里八乡的名医常年义诊救了许多人。虽然大夫平日入不敷出可他待狸猫和黄狗极好,自己有的猫狗们也会有,他时常要去山中采药自从有了一猫一狗护送再也没遇到过任何危险。可这一天出了意外,晚来风雨大作虽然有黄狗带路天色昏黑大夫不慎踩空摔下山撞伤后脑即刻没了呼吸。狸猫不愿见恩人就此逝去第一次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回了大夫的命,黄狗将活过来的大夫驮回了药庐,而它们也没法再留下来了。”
      “往后的年岁里狸猫和黄狗走过很多地方救了很多人,有的是黄狗以身相护救下的,有的是狸猫以命换回的。其中有蒙冤而死的忠臣,有市井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生下就夭折的婴孩,有被强盗绑走的祖孙…许许多多数不胜数,只是狸猫的命也仅剩唯一一条。”
      说到此处她脸上恬静美好的笑逐渐淡去许是因狸猫再无命可舍又或是世上之事盛极必衰,她凝望向头顶洁白无瑕的紫薇花似是在看如过眼烟云的往昔似是在看遍布缺憾的将来。
      “这一年它们的修行终于圆满能够回归来处,它们说好要趁着渐近的春风一同重回当年常休憩的梨树下看看这么些年梨花是否繁盛如昔。可就在快到之时它们又碰上了围猎的队伍,这一次为救一只幼虎黄狗只身面对数名猎人,任凭它身手再矫健也抵不过接连不断的利箭飞索,狸猫到时它浑身是血永远合上了双眼。狸猫悲痛万分不愿见多年相依为命的好友就此逝去,于是它用最后一条命换回了黄狗,自己却灰飞烟灭在了天地间。”
      雯雯的嗓音落英般轻柔和缓,“后来黄狗独自回到了它们诞生的山中找到了那棵梨树,春日梨花如雪可狸猫却再也见不到了。”可每个听者的眼前耳畔却似落了场淅沥花雨潮气沁入于心间留下斑斑哀戚。
      不知过了多久安妮才怅然若失地叹道:“啊…为什么要它们分开…”
      雯雯见她面露伤心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以身为罪魁祸首不安地绞住了衣角。正于此时乔柏蓦然开口代为解答,“因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安妮不解地望去,“什么定数?”
      乔柏倏然笑起,“梨树、梨树,你猜为什么不是桃树杏树?”他很是闲适丝毫不受方才故事影响亦不顾口中所言有多无情,“那自然是注定分离咯。”说罢他还挑眉问向了说故事的人,“是吧雯雯。”
      雯雯有些讶异颔首间露出了个兴然的笑。
      “雯雯坏!”
      只是下一瞬她就在安妮的嗔怪里惶惶蹙起了眉,大抵是怕被厌弃她紧咬下唇想说些什么又到底不敢只能黯然低下了头。
      这时乔柏再度替她解了围,“雯雯介意我对你的故事稍作改动吗?”
      一众或茫然或惊诧的目光里唯有阿季翘首以盼知晓那定会是另一番精彩。
      而在得到雯雯应允后狸猫和黄狗的故事重新铺展于众人眼前乔柏提笔勾勒绘出新的篇章,“话说狸猫和黄狗受了凤凰点拨须得行善事修道心才能有成仙的可能,往后许多年里它们的确救了不少人可这也招至了祸患,狸猫能以命换命的事被人发觉引来了有心之人的觊觎。那年冬日它们躲于一庙中避雪日子尚且安逸便约好开春一同回到来处去寻一寻那棵亲眼见证它们长大的梨树,殊不知山下蠢蠢欲动的豺狼们已然露出了尖利爪牙。”
      “重赏之下总有人抵不住诱惑肯知无不言,当越来越多消息呈至不同悬赏人面前一场不谋而合的抓捕悄然酝酿。狸猫和黄狗不知山下风起云涌并未隐匿踪迹一现身就遭遇了大波人马围追堵截,其中或许有哪个富豪乡绅,又或许有某位为讨上级欢心的父母官,说不定还有为一线生机博上一切的病患亲属,形形色色许许多多于它们眼中牲畜而已岂能与人相提并论。”
      “追捕的队伍日益壮大,狸猫和黄狗疲于奔命好几次险之又险逃出重围,于是它们不得已向曾经救过的人们求助,有人怕惹是非不愿掺和,有人施以援手护了一时周全,有人见利忘义将它们的行踪出卖,它们辗转良久终于得以回归家乡。”
      乔柏的言语总如此冷峭似刀似剑劈开世间浮华虚妄将人心丑态暴露无余,旁人皆惊叹于他的七窍玲珑洞若观火,可阿季知道那是他亲眼目睹是他亲身历经是他的恨也是他的怨,他讥诮着鄙夷着这个在他眼中朽烂的世间。
      而他口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是个火光映天的春夜。紧追不舍的人们高举火把闯入了这座安宁祥和的灵山,而后就是场无尽屠戮,滚烫的血肆意喷溅染红草木,走兽们的尸骸四散遍地,黄狗为保护山中生灵与追兵搏杀遍体鳞伤不肯退一步,纵它有钢筋铁骨哪抵得住精良武器轮番上阵,它拼尽了最后一口气也耗尽了最后一滴血可仍无力阻挡贪婪的人心,最后一眼它望向山上只望至亲挚友能够平安。”
      “大火不知由何人燃起,熊熊火焰逼退了对猎物志在必得的人们也将他们所做的罪恶烧尽。而狸猫终于找到了遇见凤凰的那棵古树,霎时风停火止凤凰如上回那般振翅翱翔落下绚烂光辉可狸猫却再不复当日心境,它急切祈求盼望神鸟能救救这山中生灵救救黄狗。”
      “凤凰却轻巧落回树上抖了抖自己艳丽夺目的尾羽淡淡说道。”乔柏顿了顿神色陡变那一瞬他好似真成了树上雍容尔雅的神鸟凤凰居高临下凛若冰霜,“尔等身上的一丝上古血脉是你我相遇之因,当日我为你们引出血脉便已窥见今日之果,如今你只差一步就能成仙,可若要救今夜枉死生灵须得舍你一身血脉道心,你可舍得?”
      下一刻冷傲褪去坚毅浮现他又化身狸猫字字铿锵,“听来难以抉择狸猫却不假思索,‘若舍我一个能救千千万万自然舍得。’”
      在场无不为那句自然舍得而震撼动容,唯有乔柏最为平静目送故事步入尾声,“凤凰欣然应允,‘那便如你所愿。’狸猫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为光辉融入羽翼之间,随即凤凰展翅高飞将那星星点点的生机播撒进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那夜焦木逢春逝者复生黄狗也得到了这份生的馈赠,只是任凭它跑遍山头都再寻不到狸猫踪迹,后来它再没离开过这座山,后来梨树下总能见到一抹黄色身影,后来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那抹黄色身影也被枯叶掩埋,后来梨树枯败再无人知晓这里曾有过些什么。”
      其后是良久的寂静,直至紫薇花落恰如梨花,直至人们的心绪夜色般暗淡,直至安妮跑到趴伏的阿黄身旁不舍地搂住它的脖颈眼中晶莹闪烁,“乔哥哥坏!怎们能…怎们能…”又到底不愿说出那几个字。
      阿黄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察觉到了安妮的低落轻舔起她的手,陆吾睡醒伸个懒腰后也凑了过去蹭了蹭安妮的腿,它们是如此安宁祥和。而乔柏出声哄劝,“可人生没有圆满啊。”他亦是如此轻言细语。
      可安妮不懂,不懂何为没有圆满,不懂何为注定分离,她放开怀中的阿黄继而蹲到椅旁扯住乔柏的衣袖连连央求,“乔哥哥,你就给它们一个圆满吧,求你了。”她扬起脸眼中盈着的泪固执地不肯溢落,往日春花竞放般秾丽的含笑面庞此刻如蒙急风骤雨黯然失色再无生气。
      乔柏垂眸望着忽轻轻叹了一声,“雯雯你介意改个结局吗?”
      雯雯摇首。乔柏也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好吧。”他别开眼望向了一旁的阿黄头一次更改了既定的结局。
      “后来黄狗再没离开过这座山,它依旧守护着山中由狸猫性命换回的生灵们,渐渐有精怪开始唤它山神久而久之它竟如真正山神般庇佑了这方土地一辈子。可花开花败叶落叶生自然之理也,黄狗终在某个春日走到了生命尽头,它趴在那棵梨树下再也没了抬爪的力气。鸟兽悲鸣响彻山间就在黄狗奄奄一息之际天边烧起绚烂云霞凤凰自云中飞下洒落一地流光,而凤凰身旁站立的正是百余年未见的狸猫。”
      “凤凰张口仙音朗朗,‘黄犬你寿数已尽念在你百年之间庇佑一方今日特来接你成仙。’话音落下狸猫行至了黄狗身前,额尖相碰是为庆贺也是为迎接。黄狗只觉身子一轻再回神魂魄已然立在了狸猫面前,时光仿佛重回它们年幼之时当时梨花如雪如今花依然它们也仍在,这一次它们再不会分开。后来山中一直流传着凤凰降世的传说,一同被铭记的还有小猫仙与小狗仙这对刎颈之交的深情厚谊。”
      说罢他收回目光再度垂眸觑向安妮,“满意了吧。”
      安妮随即绽出了个灿烂的笑重重点了点头,“谢谢乔哥哥。”道完谢她兴高采烈地跑回了阿黄身旁,“阿黄大将军你成仙了!你和陆吾一个是小狗仙一个是小猫仙!你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太好了!”
      童言稚语扫去了人们心头阴霾,阿容紧随安妮加入了庆贺的队伍,琬君露出了由衷的笑,本因故事而揪心的棠儿长长舒出口气,而雯雯明亮的双眼一眨不眨望着乔柏叹服道:“乔哥哥你好厉害啊。”
      乔柏回望向她微微摇首柔和得似今夜披盖于山间人身的皎皎月色单衾之下万物同眠,“厉害的是你,短短一会能想出这样的故事,桐山、凤凰、黄狗、狸猫、这一路的见闻都被你融进了故事里,最为可贵的是你有一双能发觉世间美好的眼,所以你口中的故事才能如此美好,又何须钦佩我?”
      那抹众人遍寻不得的嫣红自雯雯脸颊蔓延至耳尖,她羞赧地低下头喜悦却从唇畔眼中溢出藏也藏不住。
      阿季望向两人有些恍惚,他总隐约觉得乔柏方才的话未完,那双能发觉世间美好的眼或许正是乔柏所失去再难拥有的,无须钦佩大抵是因能有那样的纯真无邪同样值得钦佩。
      他的恍神被乔柏望在眼中,“林学弟,有何见解?”
      阿季骤然回神断线的思绪再度串连心中所见已是另一番天地,“无论救一个还是救千千万万都是牺牲,这应该就是狸猫的道,而它注定要殉它的道。”
      乔柏闻言一怔随即抚掌笑道:“不愧是我们的林谦玉啊。”他边夸边问向雯雯,“雯雯你说是不是?”雯雯也应和着鼓起掌来,“林哥哥也厉害。”
      阿季失笑早已习惯这等打趣便趁着乔柏此刻心情颇佳试探提议,“其实我还挺想听学长继续说红楼的。”说来他总惦记上回未完的解读可要么寻不到人要么碰不上好时机如今总算是觅得良机。
      可乔柏想也没想就婉拒了,“不合适,安妮她们应当都没看过,总不能让她们听天书。”
      安妮听到有人提起她也不问乔柏究竟说了什么忙出声应和,“想听!想听!”
      阿容紧随其后,“我也是!”
      雯雯也很是期待,“我也想听乔哥哥说。”
      岑春华适时开口,“我也挺想听的。上回课上小乔的独到见解实在精彩,今日你可得好好再给我们分享一二。”
      最后竟是连夏沛霖都帮腔道:“说来我也想听。”
      “看来我是不说不行了。”乔柏终是佯装无奈应了下来,他环抱胸前的手轻轻敲击着臂膀,“那从哪开始呢?”思忖片刻忽有了想法,“就说个我自小不明白的地方。”瞧着安妮和阿容跑回位他坐直身体环视一圈缓缓说道:“滴翠亭那里我有很长段时间不明白宝钗为什么要说自己在找黛玉。”只是才说完这一句他就呼唤起了阿季,“林学弟你来将前因后果为大家说一说。”
      阿季知他懒得费口舌便大致说了说红楼的内容又详细将滴翠亭之事详细说明。
      安妮听得认真待阿季一说完她就已迫不及待问出口,“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将别人扯进来?听到了会怎么样吗?她又不是故意的道个歉不就行了。”
      阿容亦是不解,“好奇怪…这样做真的不会有失道义吗?”
      “以前我也想不明白,可作者写宝钗是那山中高士,若非是写岔了那就是作者的用意我并未读懂,于是我换了种看法。先前我一直以读者的眼光去看待,当我将自己投入故事中投入那时那刻那两位被人惊扰的小丫鬟我似乎懂了宝钗的抉择。”乔柏抬眼目光游弋在漫天星斗里愈渐放空仿佛真沉入了某颗银砾去到了那红楼之中,“我就想若我是这两个丫鬟最不想外头听到的是何人?”
      “不是黛玉吗?”
      对上安妮满是疑惑的眼乔柏伸出手指微微摇动,“这只是慌张之下得出的结论,可等她们静下心来再回头细细思索其中利害关系就会得出不一样的答案。”他倏然笑起整个人似乘鹤高飞尽揽山川秀色端得是意气风发超逸风流。
      “宝钗想脱困只得先解释她为什么来到此处,原本她就是因寻黛玉离席这事大伙都知晓临时说成旁人丫鬟们一问不就露馅了。再说所有的小姐里迎春、探春和惜春是府里出生长大的小姐,论远近亲疏自然是府里正经的小姐对这些小丫鬟更有威慑。接下来借住的三位小姐里湘云心直口快难免吐露出去,宝钗虽为人宽和但与王夫人及管家的王熙凤走动也多保不齐哪天说漏嘴,剩下的只有黛玉最合适。”
      “丫鬟们对黛玉的印象或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或是平常那丁点接触得出的,在她们眼里黛玉虽然说话尖刻却也清高孤傲不理俗务,就算听到以她不爱多管闲事的脾气及她钟爱静处少走动的习性也不太会把这事说出去,所以反倒最为稳妥安全。”
      抑扬顿挫娓娓动听在场之人皆随他所言陷入了那刻的滴翠亭中,而乔柏不疾不徐将最后的论断言明,“栽赃嫁祸如此愚蠢的把戏我不认为宝钗会做,我更愿相信在那一刹那她已权衡好了利弊做出了当时当下她以为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良久似懂非懂的安妮终于回过神来,“那黛玉呢?黛玉真的是小丫鬟们所说的那样吗?”
      那瞬笑意如潮水褪去乔柏轻叹一声眉宇笼上稀薄哀愁,“至清至洁在这个世间是活不下去的,连作者都不忍她在浊世多受苦楚让她早早回天上当仙子去了,就像黛玉葬的花与其让花烂在雨中脚下不如葬入土中魂归来处。”他垂眸眼睫轻颤间似凝向了足畔胜雪堆花抑或仅仅只是瞧向地上的伶仃孤影,可无论那瞬如何再抬眼他仍是那个倜傥不羁的乔柏,“个人一点拙见,当个乐子听就好。”
      正于此时阿容毅然站起,“我们也去葬花吧!”她是如此的决绝好似就算无人支持纵她一人亦会去尽力完成。
      乔柏哑然失笑,“天下的花数都数不尽你葬得完?”
      阿容回望而来炯炯目光划破暗夜直直照入乔柏心底,“能帮多少帮多少,我不想看见花朵烂在别人的脚下。”
      乔柏怔在了那见女孩们纷纷起身响应终是笑叹出声,“看来你们都是惜花之人啊。”
      后来葬花的队伍越发壮大,后来紫薇树下再无雪色,后来阿容亲手覆上最后一抔土,这一夜陨落的花魂们终于得以回归来处。
      翌日天明天朗气清正是个入山游玩的好日子。
      晨早叽叽喳喳互相问候的鸟儿唤醒了沉眠的女孩们,钟声悠长空寂的寺庙因欢声笑语焕发生机。琬君手巧没几下就用丝带将安妮梳好的发辫挽成了个花苞状的发髻,雯雯在旁眼巴巴瞧着殊不知琬君送走安妮便执起她的长发轻轻梳起,棠儿无须旁人搭手自己就已利索将发挽好,阿容最为轻松随意往头顶一束就又跑到花树下埋起落花来。
      待她们皆收拾妥当用过早膳就到了入山的时候。
      仍是由寂照带路今日不似昨日需留意树下菌子踪迹人们总算能抬头好好瞧一瞧山中景致。于安妮眼中山是无尽的树和树上自由自在的鸟儿,于阿容眼中山是树影婆娑间乘风而来的无拘过往,于琬君山有厚德是以载物,于棠儿山是山树是树花儿是花儿,而于雯雯一切皆成故事她们皆为故事中人。
      岑春华透过枝桠眺向天地所见皆辽阔,秦佩兰的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孩子们,钟瑶的眼里世间缤纷花叶各有其形,夏沛霖则随寂照一同留意着周遭,乔柏兀自出神总令人看不透心绪,而他们皆在阿季眼中。
      “雯雯别动。”
      一声急呼突兀响彻山林也吓得雯雯呆在了原地,她不敢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恐之下眼眶已浮满泪花。
      这时阿容捡起根树枝轻轻凑近飞速一挑将那大虫击落狠狠踩下,琬君顺势揽过雯雯替她拍拂起大虫爬过之处口中安慰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虽事平息于转瞬之间可雯雯仍被吓得颤抖连连心有余悸地不停往自己背后望去,直至阿容走到她身边保证道:“你要是怕虫子那我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绝对不让一只虫子近你的身。”她才堪堪冷静红着脸轻声道谢。
      “哇!阿容你刚刚动作好快,好像古代的侠客啊。”安妮的惊叹姗姗来到。
      阿容骄傲地扬起了头,“我的剑更快。”
      “想看!想看!”安妮鼓起掌来。雯雯亦崇拜地应和道:“我也想看!”
      连岑春华都忍不住出声,“阿容的剑术不知道我们能否有幸见识一番。”
      阿容欣然应下,“好啊,等待会休息的时候。”
      无人发觉之处棠儿采下了些粉白野花为她手中编了一半的花环添上一抹柔色,这时花束递来她一惊却听钟瑶说,“心思灵巧,继续。”于是深受鼓舞的棠儿很快就将余下的一半完成,犹豫之下她还是挪到了雯雯身边捧上了那顶如有蝴蝶在上翩飞的花环。
      雯雯惊得瞪大双眼随即为眼前花环的精美而倾倒。棠儿手巧将那些花朵扎成蝶状,或栖息或振翅的粉白蝴蝶于花环之上随风拂过翩跹起舞飘然脱俗。雯雯小心翼翼双手接过,“给我的吗?好美啊!谢谢棠儿姐姐。”她手足无措舍不得戴上只痴痴凝望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眼见她毫无动作棠儿局促起来。正于此时乔柏越过众人径直捧起那顶花环戴在了雯雯头上,“令美长存的方法不是藏着观赏,而是让物尽其美,人也能因此尽其美。”他端详片刻问向身旁,“多好看,是不是,棠儿?”
      棠儿赞同地点了点头。安妮也凑了过来由衷夸赞道:“雯雯你戴上好好看!就像山里的精灵一样!”夸完又祈求向棠儿,“我也想要棠儿,能不能也给我编一顶?”
      “好…好啊。”棠儿受宠若惊连忙应下唇边漾出的笑花簇般锦绣繁茂。
      而后重新上路棠儿留意着路边野花不时弯腰采摘,安妮则蹦到了雯雯身旁,“雯雯你为我们唱首歌好不好?”
      出乎意料雯雯这回答应得干脆,“好啊。”她毫无忸怩开口唱起首轻快小调,那刻漱玉之声朗朗融入风中和着叶落簌簌百啭鸟鸣于幽静山林奏响曲天籁悠扬。
      安妮听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真好听啊。”可余音如水任如何掬捧依旧无情逝去徒留她怔在原地若有所失,于是她再度求向身旁,“再来一首嘛?”
      许是今日心情颇好雯雯竟想也没想再度应下。
      那歌声清亮响遏行云似为穿行林间的人们指引方向,而待一行人行至溪畔稍作休整棠儿手中的花环也已完工。
      相较雯雯那顶的清新素雅安妮这顶就称得上秾艳非常,棠儿挑选的皆是各类红花,嫣红、绯红、赤红的花儿错落有致相衬相映辅以零星白花点缀艳却不俗绚丽夺目。
      “棠儿你手可真巧,扎的花环都好好看。”安妮惊叹于花环的精美接过后随即往头上戴去,“怎么样?”
      棠儿瞧去见花色虽浓却愈显她风采卓绝由衷夸道:“相得益彰。”
      安妮欣喜地舞起圈逸态横生如白鹄翩翩,直至经过阿容时她才停下舞步,“对了,剑!阿容你说要舞剑给我们看的!”
      阿容挑眉也不推脱随意寻了根稍粗的树枝,“没有剑就用树枝代替了。”
      一时人皆忙着寻位置落座唯阿容立在那颠了颠手中树枝熟悉着这把不一样的“剑”。
      彼时山林寂静阿容合上眼感受着徐徐流风周身徘徊,里头有草木生气有溪水清甜似乎还有一缕檀香隐隐绰绰,她不觉放缓呼吸融入风中化为那风,而待她再睁眼气势陡变已是满面凛然。
      下一刻她动了,树枝携万钧力道划破寂空亦搅起疾风劈向周遭,剑花翻飞间她凌空跃起翩若惊鸿,轻巧落地间旋身侧翻婉若游龙,又招招迅捷刚猛挥出的树枝一度只余残影,虽手中无剑她却以身铸就成了那柄最为锐不可当的利剑。
      那瞬剑停风止,良久掌声爆发,赞美之声纷至沓来阿容却只蹙了蹙眉不甚满意,“有些生疏了。”
      瞧出了她的郁结岑春华笑着走近,“刚才的剑招当真行云流水,我一个不懂剑的人都看出了这套剑法的精妙,可惜我们还没看够就已然结束,正好夏令营最后一日的庆典需要大伙登台演出,不知道阿容你愿不愿意在庆典上再让我们开一回眼。”
      一听能有机会弥补方才的缺憾阿容一扫颓然忙不迭点头应下。
      而安妮也凑上前,“我也要参加演出!我跳舞可好看了!”
      岑春华自然答应,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扭头望向身后,“小乔,你歌声那么动听,这良辰美景的不如也为我们大家来一曲?”
      乔柏一怔眸光流转间倏然笑起竟爽快应了下来,“好啊,那我就为大家唱一段京戏里的《女起解》。”
      听他要唱京戏所有人都来了兴趣翘首以盼起来。而乔柏便如此顶着一众目光从容不迫地清了清嗓开口唱道:“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那嗓音珠圆玉润,那唱腔哀婉悠扬,如一枝梨花春带雨轻轻搔入人们心房,而待袅袅余音勾着人们追去,乔柏却一摊手,“没了。”瞬时人们心中渴盼似镜花水月尽数落空。
      一众怅然若失里唯乔柏漾出了盈盈笑意,“说一段就真的只会这一段。”他自然不曾扯谎,任大伙如何意难平他都只是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安妮扁了扁嘴,“乔哥哥坏!”
      “对呀,对呀,我最坏了。”乔柏浑不在意竟还笑着应下,只是又到底觉得自己这行径多少有些以大欺小便随口安抚了句,“下回,下回吧,下回碰上合适时机我定唱首从头至尾都会的。”
      正于此时阿季灵光一现,“下回的合适时机不正好是庆典吗?”
      这一句当真出人意料乔柏侧头望来讶异不已,“不错啊林学弟,有长进啊。”
      阿季失笑又忽惊觉自己这话或有强人所难之嫌正想弥补就听乔柏已经欣然应下,“既然林学弟都开口了,我必定得给这个面子,那就庆典吧。”
      欢呼声里阿季见乔柏的唇开合,“说就说了想那么多干嘛,累不累。”他怔怔片刻亦不觉笑起加入了欢闹的队伍。
      午后是自行玩耍的时间,女孩们四散在溪流附近,阿容与安妮挽起裤腿就下了水摸起鱼虾,雯雯凑到乔柏和阿季身旁也不说话就静坐出神,钟瑶陪着棠儿进到林中寻找花环所需材料,而待她们归来一顶别具一格的花环呈到了琬君面前。
      说是花环却无花皆叶,绿叶成冠不似花冠纤巧妍丽却别有番庄重典雅来,尤以琬君本就举止风雅叶冠与她可谓珠联璧合。
      一时夸赞纷纷琬君泰而不骄笑着承下。
      夏沛霖捻起片落叶吹起首小调,岑春华抚掌击节,秦佩兰与寂照自始至终静静聆听。
      那日嬉笑声玩闹声在林间久久回荡,后来他们回到云水庵时恰逢炊烟缕缕归入暮色。
      晚膳后就是众人在云水庵最后的时光了,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校,于是今夜显得格外悠长,月色稀薄似落了满地的霜,而月色之下的人们各有心事。
      钟旁阿季正凝望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白蝶愣愣出神,白蝶翩跹竟毫不惧人轻轻落在了他指尖,那瞬风息翅停他恍惚喊了声,“雅南…”蝶翼舞动似回应抑或问候,于是霜花结满眼眶,他模糊的眼中唯余冷寂月光。
      “林哥哥?林哥哥?”
      忽响起的唤声惊醒了出神的阿季亦惊飞了停栖的白蝶。阿季便如此瞧着那蝶愈飞愈远隐入月色赴向远方。
      “林哥哥,你刚刚在想什么呀?我叫了你好几声呢。”
      他咽下泪意低头望向安妮时眼中面上的哀戚已如今夜天际的浮云飘渺难辨,“在想一个再也见不到的友人。”
      安妮却不解为何想念却难相见,“为什么见不到了?那她去哪了呀?”只当是天涯路远人各一方。
      可生死之事教阿季如何说与一孩童听?最后他也只怅惋说道:“她和她心爱的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耳畔轰鸣呼吸一窒在阿季波涛汹涌的眼里安妮那张烂漫无邪的脸竟有了几分令人怀念的熟悉,他失神望着讷讷念着,“是啊…变成蝴蝶飞走了…”
      “哇!蝴蝶诶!一定很好看!”
      忽地一滴泪落下砸在地上凝成霜花,随之更多的泪倾泻而下似要他心底的疮洞淹没填平,阿季背过身不愿让人瞧见他面上的泪心中的伤,可月光之下那肩头的耸动是如此一览无余。
      “林哥哥你哭了吗?”安妮歪头望去很是诧异,这个平日总如骄阳般热烈欢快的女孩在阿季越发佝偻的身形里缓缓伸出了手,“哭吧哭吧,我想家的时候也会悄悄哭,不羞羞。”一下又一下轻拍在阿季肩头竟也有了几分不合年龄的稳重可靠。
      哭声碎了满地琉璃寒光为这夜平添凄冷,而殿前石阶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乔柏与雯雯并坐阶上皆托腮望月,静悄悄的夜静悄悄的人一切如此宁静美好仿佛连飞逝的光阴都慢了下来。
      “你看这月亮像什么?”乔柏随口问道。
      雯雯盯着那高悬圆月望了些会亦随口答道:“酥饼,秦姨做的酥饼。”只是下一刻她便又觉酥饼之形不够肖像,“圆圆的更像包子。”
      乔柏的口中似乎仍留着当日豆蓉包的甜香,“那一定是红豆馅的。”
      雯雯却依旧惦念着酥饼入口那刻的久久惊艳,“芝麻…我喜欢芝麻。”
      “好,芝麻馅的。”乔柏应得干脆异常。
      是夜虫鸣螽跃萤火流光而他们眼中月不复月唯余佳期漫长。
      其间一只草萤辗转至了紫薇树下,那儿收拢花瓣的三人正繁忙。
      阿容轻轻将最后一掊土覆上了却了今夜的心愿回身谢道:“先生、琬君姐姐,多谢你们帮忙。”
      岑春华望向她由衷夸道:“阿容可真厉害,剑术了得正直磊落,最可贵的是你有颗持之以恒的心。”
      阿容少有羞赧地抓了抓随意扎绑略显凌乱的发,可下一瞬她就想到什么失了笑,“先生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在岑春华鼓励的目光中她苦恼地蹙起眉半晌才挣扎着开口,“我家里的人总说我没个女孩样,可我就是不喜欢裙子,不喜欢脂粉,不喜欢针线,难道不喜欢这些就不是女孩了吗?”大抵烦扰了许久她整个人如霜打般再没了往日明朗。
      岑春华却只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不是吗?”
      一瞬诧异后阿容脱口而出,“我当然是!”只是方说出口她便想起了那声声句句犹在耳畔撕扯咆哮的指责,“可…可…”于是她颓然地垂下了头,“所有人都说我不该这样。”
      岑春华仍只是循循问道:“那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女孩的肩头颤抖起来仿佛是在抵御铺天盖地的扰人杂音又仿佛是在拼尽一身力与这千年万载的陈规旧德抗争到底,最后她抬起头那双眼在月下亮得惊人似燃着熊熊烈焰,“不对!他们说的都不对!我生来就是女孩才不会因为不穿裙子不涂脂粉不做女红就变成男孩!”
      终于岑春华露出欣慰笑容为眼前女孩的勇气给出褒奖,“你说得很对,你就是你无需成为别人喜欢的模样,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阿容。”
      阿容不由笑起可那笑只须臾就被忧愁取代,“可…我回去还是得继续成为他们口中的女孩…”
      岑春华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发顶,“阿容你知道吗?树在还是幼苗时极易被风雨摧折,可等它逐渐茁壮参天蔽日就再也不惧任何外力。你还小就像地里的幼苗,等有一天你足够强大有能力主宰自己的人生那时你就能尽情做你自己了。”
      借着那力道阿容瞧见了地里的幼苗,那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一阵风一场雨就能令其轻易夭折,可如此脆弱的东西却也能长成漫山遍野的树,而她真能有长成参天大树的一日吗?她仰起头眼中的彷徨仍未散尽,“真的吗?”
      岑春华浅笑颔首,她立在那便是最好的证明。
      瞬时最后一丝怯意褪去阿容用力点了点头,“先生我明白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我帮忙。”她如一阵风般跑远像是赴去一场独属于她的战斗。
      岑春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似隐约窥见幼苗抽条疯长来日枝繁叶茂之景,“风风火火的不是吗?”
      而她身后的琬君亦不由莞尔。
      这时岑春华忽回身问道:“琬君,累吗?”
      “不累的。”
      “你懂的我问的不是这个。”岑春华凝望向眼前这个因处事周到进退有度总被人忽略年岁的女孩,“你是个好孩子,但有时候不用强迫自己非得尽善尽美,累的话找些乐意的事歇歇吧。”
      风起花枝簌簌唳声悠长穿云裂石有影展翅撕风裂空直上苍穹又掠入深山无影无踪,琬君听着待着等月空祥和等山林寂静她却听见振翅轻响,于是她终于抬眼任月色将眼底心中照亮,“先生,我也有个疑问困扰许久。”
      “青天高远身无彩翼怎能高飞?”
      借着月光岑春华窥见了女孩平静眼中蛰伏多年的宏愿,“有翼就能高飞,心怀天地定能扶摇直上。”她如此说着仿佛溯洄时光回答了年幼时的自己。
      琬君默然半晌忽深深鞠过一躬,“多谢先生指点。”
      “去吧,高飞吧,在这片崭新的天地。”岑春华却如此期望。
      那日后来她们在树下站立良久,直到圆空师太与寂照结束晚课,直到秦佩兰劝钟瑶与棠儿放下针线休憩,直到阿容帮着夏沛霖修好坏损的桌凳,直到阿季擦干泪再度冲安妮露出笑意,直到乔柏和雯雯不再执着于那芝麻包子似的月亮,她们亦在陆吾和阿黄的护送下回到厢房赴入梦乡。
      这一晚夜深沉、梦酣然,离别却在梦醒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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