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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回 ...

  •   明德大学始建于民国九年,为前清学堂旧址改建而来,取意《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句,寄托着校长魏琅对莘莘学子的期望。且自学校创办以来招收了不少贫寒学子,凡有难处者皆可适当减免学杂费用,其间几多艰辛唯魏琅一人知晓。
      阿季乍听时敬佩不已,又想到满校贤才齐聚,届时礼堂演讲定精彩纷呈,是乎愈发心怀期待。说来他也曾差些有幸去到新式学堂,虽终而一场残酷谎言,那刻的欣喜却作不得假,到底他仍是艳羡的。
      纵此生无法亲历,他也想去见见那巍巍学府书声琅琅。
      怀抱此等希冀竟片刻难待,以致平日看书都不时分神,阿季索性歇了歇。于是陪着何叔下棋,又帮宋叔算账,亦被秀满婶拉去聊了好一会家常,随笑意盈面他与众人愈渐亲近,这才得知自己原先是怎样一副疏远模样。
      倒非他心存芥蒂,只是孤苦无依数十载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罢了。
      经此阿季反思良久,决心不复往日埋首书籍,他也想尽其所能多陪伴会心中至亲,不料一连几日引得众人催促纷纷,无他法只得又回了书房。
      如此一耽搁校庆不觉已近在眼前。
      傅容逍是那日午后回来的,因着学生演讲还早尚有空闲换洗一番,待他一身衬衣马甲手挽外套下楼,通身雪色宛若白璧无瑕。阿季怔了怔竟隐约记起句“梅雪争春未肯降”来,依他之见何须评章?红梅理应与雪相衬。
      不过一个晃神傅容逍就已走近,“不错,今日格外精神。”随上下一打量笑着步入了偏厅。徒留阿季满面惑然垂眸想去良久,不过寻常衣着虽长衫崭新何谈精神?大抵是他期待太甚一览无余,这般想着亦随之入了屋内。
      其后用过午膳又品茶休憩些会终到了要出发的时候。
      今日难得好兴致阿季张望了一路,也是这明德大学位于城西南,而戏班原先所住之处正为城西,且见沿途摊贩吆喝如往昔,寻寻觅觅目及皆熟谙,是乎睹物思怀越发怅然。他竟未觉年岁匆匆,一转眼已是来年此时,不知故人北辞现下如何?
      想来想去却到底徒增烦扰,以致出神半晌连身旁搭话都未曾听到。
      “阿季,九思兄的本意是借校庆让各方齐聚一抒己见,所以并未设限,如果到时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上台讲讲。”
      惊得阿季瞬时回神侧头望去,“…我?”他不自觉摇首相拒,又念及一堂目光皆汇己身更是寒战骤起。
      见状傅容逍反是笑了笑挑眉问道:“怕什么?论学识你不比他们差,论见解——那帮空喊口号的读书人见都没见过什么苍生疾苦。”略一停顿由鼓舞至微嘲,他沉下面色燃起连绵烽火来,却又于须臾偃旗息鼓唯余叹息阵阵,“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阿季亦心有戚戚,他是亲眼得见过的,百姓流离食不果腹,常有易子易女者,人命竟轻如草芥,相反富者越发奢靡,只差似那隔江商女吟唱出曲《□□花》来。说来他也曾不闻窗外事一心圣贤书,现下想来确然惭愧。
      而下一瞬傅容却又叮嘱而来,“待会你尽管说出心中所想,其余不用顾及过多。”阿季怔了怔见其眉目宛若松柏毅然,不知怎么竟也颔首应了下来。其后一路再无人言语,直至车停于路口,他们二人与王副官说好时辰便随断续人流一道向着学校行去。
      四月午后尚未及盛夏炎炎,路旁树木荫蔽稍显森冷,唯日光斑驳于身方能寻得那一丝暖意。阿季仰首任浮光肆意泼洒,不觉闭目寻去,微风送香间似有泠泠水气氤氲,他一嗅竟满是青梅酒香,不想正入神脚下一绊差些便要摔倒,所幸傅容逍于其身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看着些路。”
      于那嘱咐里阿季一僵随即挣脱出来,片刻触碰亦令他惊慌不已,“多谢。”他却是仍不忘致谢,又暗自苦恼起了自己这久不见好的毛病。说来一切皆始于那梦魇一夜,虽随时日愈渐好转,可到底盘根于心难见痊愈。
      平时减少触碰尚好,却总有躲不过之时,好比西方握手礼,又如偶有搀扶之举,他已极力克制,可似今日这般来不及反应也是常有之事。
      他正发愁鼻间酒香愈烈,一时再顾不及其他,寻香望去只见眼前石柱林立,一边牌匾赫然写着明德大学四字,而正中校门大敞所挂横幅皆为贺庆之词。乍一眼青石嶙峋、巍峨凛凛,又以牌匾字迹雄健劲挺,颇有番肃穆之气。
      而门旁小屋里人影摇晃,阿季定睛一看竟是一老者举杯欲饮,心下便已了然这青梅之香何处而来。随后沿长行道步入,路过两旁丛生树木,他好奇张望恰见不远处布告一栏,走近细看除却地图竟还有当日日程。
      他瞥过一眼记下礼堂位置,估摸着演讲或已开始心中难免焦急,面上却分毫未显。不想似心有灵犀傅容逍竟忽然问来,“先四下逛逛?还是直接去礼堂?”
      阿季自是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我想先去听听演讲。”傅容逍则如早有预料般了然一颔首引人向着礼堂行去。
      一路穿行于楼下长廊,眼见红墙玄门白石扶栏,西式洋楼的精巧宛若娇俏少女娉婷袅娜,又礼帽微扬透出股端庄秀雅来。阿季于其间仿若身临异域,随梵婀玲上响起乐章,隐隐绰绰听闻到段咏叹,诉着西洋如何盛世繁华。说来此种恍惚前所未有,大抵墨香扑鼻,大抵窗明几近,而他亦想得见那所谓先进之处。
      下一刻清风携来阵花雨急骤,恰过拐角漫天雪色映入眼帘,阿季脚步一顿再难移开目光。庭中正是棵繁茂花树,恰似梨蕊净白,又兼绿梅清绝,却较之二者愈显秾秀,恍如月下仙人玉骨雪肌,乘风起舞缟袂跹跹,直教人醉里倾倒其间。
      阿季不觉走近,恰风起仰首散过满身珠玉这才惊觉是棵白海棠。说来他也是头一次亲眼目睹海棠花开,倒令他依稀浮想起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来,原是诗文所绘竟蔚然至此。
      而傅容逍不知何时走近一道望向了那满树繁花,言语间亦是少有惊叹,“想我次次都不赶巧,今日倒是有缘一见。”于那低缓一声里阿季陡然回神如梦初醒,偏头望去唯见落花人独立,斯人若归霞。
      那瞬不过须臾,却又似一世之长。
      只是二人念着演讲并未待多久便复而向着礼堂行去。走出洋楼路上零星青年皆身着藏青制服,不时也有参观访客衣冠楚楚,却到底难及他们惹眼。阿季毫无所觉尤以远眺见那飞檐斗拱、悬铎于角,屋脊鸱吻栩栩,其间几多恢弘壮阔似承千载厚重。
      他依稀记起学校建于故址之上,不想竟将这旧时学堂保留至今,正与远处洋楼遥遥相对,令人顿生隔世之感。此刻雕花木门大敞,隐有声响传出,待他走近见那画栋雕梁,往里一瞧高台上演讲青年恰到激昂之处。
      果如所料仍是迟了些,堂内已坐满大半且皆屏息凝神,阿季与傅容逍只得放缓脚步随意坐了个后排,且自落座二人也静心细细听来。阿季尤其专注,虽青年所讲的外国文学他不甚清明,却皆默默牢记于心,偶有听闻几个熟悉人名才反应过来出处,半场下来倒也算收获颇丰。
      而随掌声雷动另一青年紧接上台讲起《楚辞》,又至西方中世纪的骑士传奇,二者类比竟得出异同来。阿季顺之略思索便已了悟青年话中的理想一词,若前路漫漫何其,那便是暗里仅存的一缕微光,虽萤然却也为指引,纵一路荆棘遍布有此希冀总会有云开日出的一天。
      原来这就是理想,他想他应是同道中人。
      一时感触颇多,越发期待起后面演讲,阿季从未这般振奋过,以至心神专注将周遭人事忘了个透彻。傅容逍本欲搭话,却见其眉目灼然如有星辰流转,瞬时一顿再未开过口。
      另一边台上又迎来了位青年,不似先前二人那般略有畏缩,他昂首阔步而出自有一派从容气度,且周正面容上的笑意恰到得体,于日光映耀里颇有番意气飞扬之貌。而随青年站定环视四下一张口恍若钟瑟铿锵,“诸位午好,我是文学系二年级的江德宣,今日我想讲的是新文学。”
      “何为新文学?适之先生在《文学改良刍议》里说道:‘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今日之中国当造今日之文学。’因此我认为新文学正是适应于当代的文学。那现今中国又需要怎样的文学?要论此点须得由过往各个时代的文学说起。”
      他略一停顿引得目光纷至,而随众人深陷其连番提问,满堂皆静间唯那位名为江德宣的青年神色自若成竹于胸,“纵观华夏千年随朝代更迭都有顺应时代的文学出现。先秦时多为诗歌与散文,前者有《诗经》、《楚辞》,后者有《春秋》、《论语》等。汉代汉赋兴盛,魏晋以后转为骈赋,到唐代成了律赋,同时唐诗兴起,格律诗的出现将文词凝练到了极致。而与唐诗并称双绝的宋词,虽也有苏轼、辛弃疾这样的词人,可大都为‘簸弄风月,陶写性情。’之物,便不多加赘述了。再往后就只剩元代的散曲杂剧及明清的小说。而以上种种皆可归总为古典文艺。”
      甫一初始便呈出了个新词,此种新颖讲法令得台下众人皆来了兴致,阿季于其间也不觉端坐细听起来。
      “古典文艺脱胎于王朝时期,也就仅仅只适用于那些时代,现今帝王统治早已被推翻,与之相适应的古典文艺同样腐朽落后,就更需要我们除旧布新。仲甫先生曾说:‘吾国文艺犹在古典文艺理想主义时代,今后当趋向写实主义。’而话中的写实主义正是我认为适应当代的新文学。”
      又是一新词闻所未闻,且由古典文艺引出写实主义倒颇有番巧妙心思,想来这便是新式学堂出来的学子,当真担得起句出文思敏捷。阿季心中微叹方沉思起何为写实主义,下一瞬台上的江德宣就已作出解答。
      “写实主义一词最早出现于法兰西,当时的画家将对贫苦人民的同情付诸画作,而后随革命愈演愈烈具有批判性的写实主义逐渐兴盛。而我国革命还未有几年,民众思想仍处于旧时传统,古典文艺又都讲究些风花雪月,试问这样的文学如何引领国家革新?所以我们更需要像写实主义这样引领时代的文学。”
      风花雪月?阿季尚沉浸于那新得释义还未欣喜多久便如淋了场冷雨淅沥,他自知古典文艺中过时处甚多,亦知晓西方种种先进,却固执认为凡能传承千年不息者必有其与世独到之处,只是此时心下微寒隐约生出股不安来。
      而江德宣正说到慷慨处,其声之高亢,其势之如虹,似雄鹰展翅盘桓于礼堂之中,直夺去四下殷切目光。
      “除旧革新首要的就是完全摈弃古典主义这等守旧糟粕,尤其为首的儒家学说,与专制帝制一样统治了中国上千年。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借由‘狂人’的自述揭露了满口仁义道德后面全是‘吃人’二字,而‘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彻底根除是迟早的事。而革新就得以包容之心接纳西方的新思想……”
      至此暴雨倾盆淋个透彻,通体生凉间再听不清耳畔声响,霎时世间唯余嘈杂无序。阿季颤抖着攥紧衣摆,任荒诞与愤怒涌上心头,又化为燎原之火燃遍肺腑,他仿若听得笑闻一桩,又好似他本就谬妄。
      惶惶之下竟兀自诘问起来,若古典文艺皆为守旧糟粕,那他这寒窗十数载算什么?他所怀之抱负又算什么?愚者黄粱一梦?抑或场滥调可笑?仅如此想想阿季都不由悲从中来,满目茫然间恰如当年月夜蹒跚不知前路于何处,亦不知过往于何方,天地唯他一人踽踽,只差身后永夜肆意将其吞噬殆尽。
      “阿季?”
      忽地一声轻喊传来,似一缕清光越过浓重暗色将他于岑寂中唤醒,阿季木然侧首恰撞入傅容逍关切眼眸,那刹随光华与声响重归他身坠回了这荒谬世间。“当真…都是守旧糟粕吗?”一开口却早已嘶哑不堪。
      傅容逍这才察觉他竟面色苍白至此,又听那所问略一怔,随即缓缓摇首神色之坚定前所未有,“自然不是。”于那轻缓一声里阿季如濒亡游鱼恰得阵甘霖,又如溺水之人抱得一浮木,他大口喘息方觉仍余残存暖意。
      而傅容逍却柔和了眉目,随光华盈面绽出卿云灿灿,旦复旦兮间又黯然于那忽起一笑,“我最看不惯这帮读书人对洋人的东西卑躬屈膝。去吧,说你想说。”
      阿季失神片刻随即困惑不已,他之所想为何?当所学皆成旁人口中糟粕他又有何可言?思绪纷乱是乎愈生无措,直至对视些会被那满目冀望晃去心神,于傅容逍鼓励目光里他怔默良久才如拨云见日顿复清明,随之一念头渐而明晰——他得以果决之姿为所爱之千载传承正名。
      可…于如此场合争辩?他到底有所犹豫,直攥得指节泛白也未能张得开口。适逢台上江德宣神采焕发于掌声里深鞠一躬,眼见结束演讲正要下台,阿季心中一紧再顾不得其他起身脱口道:“烦请稍等,我有些许疑议。”
      霎时四下皆回眸,随惊呼满堂起伏,阿季却只觉如芒在背,片刻便已生出薄汗,不由垂眸避开了那些纷繁打量。而台上江德宣亦驻步望来,伴眉间峰峦稍纵即逝他一张口倒是客套万分,“这位先生有何见解?”
      阿季一颤似被那所问惊扰,又不觉轻叹去一声。是了,既已如此境地怎能再畏怯不前?理应敞开心怀畅所欲言才是。是乎他深呼口气抬眸直视而去,随春晓之面盈满午后明媚日光一时竟如金雕玉琢,在场皆莫敢逼视。
      而他稍一沉思开口便已出语成章,“古典文艺当真皆为糟粕?都需摈弃?在下持相左之见。以儒家学说为例,它诞于春秋孔子,承袭于孟子、荀子,待汉代董仲舒提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才算为正统,后至宋明理学兴起,儒学又有了新意。然也,古典文艺繁盛于王朝时期,可随朝代更迭它亦与之迁变,以其独有之包容满足着不同时代之需,千载以来生生不息,又怎知其历经改革无法与当代相适应?”
      江德宣闻言轻笑一声,“改革?”随之反问而来,“古典文艺是专制帝制的产物,满是迂腐朽烂有何改革的必要?”他仍满面自若唯眼底不屑一瞬而过,偏又掩于那得当笑意里任视线来回皆天衣无缝。
      阿季只觉刺耳至极不由眉尖微蹙,虽心中火燎言辞却愈发恳切,“诚然,古典文艺有许多落后之处,却好比疮疡难医,需剜去腐肉再辅以药石,而绝非想也未想剔下整块皮肉。况且古典文艺博大精深,有礼教枷锁束缚于人,更有家国大义支撑起千载民族脊梁。我辈奋力寻求那救国救民之路不正是因‘义’之一字吗?何故以偏概全至此?”
      以至成就番慷慨陈词,他自是聚精会神,全然不知那刻意气于眉目恰似阳春布施恩德令得满堂生辉,又以其青天明月之姿孑然而立譬如空谷孤芳芝兰,随言词铮铮将那一眼惊绝深深镌刻于每位在座之人心中。
      傅容逍亦觉一窒,失神凝望些会伴笑意愈深依稀记起那晚月夜所见,彼时仍不过萤火之光,现下却远胜日月昭昭,那瞬他似望见了国之希冀,一时入迷良久未曾回眸。
      其间唯阿季皆毫无所察只顾注目那高台之上。
      而台上的江德宣面色微僵,自笑容渐歇眸光晦暗间再开口竟隐有咄咄之势,“先不论古典文艺能否改动,单就改革在中国从未行得通过。清末改革众多,最初是洋务派‘师夷长技以制夷’,后来又有维新派戊戌变法,都以失败告终,等到辛亥革命才彻底推翻帝制。我国情势之严峻根本不是区区改革就能有成效,像这位先生所说好比医病用药,如今患者奄奄一息,温补之方不过是强行续命,只有下重药才能起死回生。”
      眼见其避而不答却另辟新说阿季不禁眉头紧锁,他怎不知先前种种改革未有成效?可家国与文学本就非相同之事,怎能这般含糊混淆?又何为“先不论古典文艺能否改动”?他竟不知此等严肃探讨容得避重就轻?
      说来阿季鲜少愤懑此刻却差些难以抑遏,以至平复片刻才朗声言道:“极西之处有一国名为大不列颠仍保留王室,可国之权力尽数收归议院,王室不过象征。虽非革命,亦不能说是改革,此种权力过渡确然顺应时代之需。是故我想何为时代之需?于当今西方诸国或存王室或无王室,国之大权皆在议院,想来专制帝制是为落后之物。而清末改革皆为由上至下,帝王为维系统治所做种种努力又怎能奏效?”
      一问方歇另一问随之一气呵成,“于文学,西方写实主义盛行,依君之言为注目于国家现状。遥想华夏千年忧国忧民者不知凡几,古有屈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近有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纵‘簸弄风月’如宋词,也曾有易安居士这等女中豪杰写下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能源远流长者从不止风花雪月,更有其古朴厚重承起千载之长。而批判一词本就有不偏不倚之意,何故无法不偏不倚正视我国古典文艺?”
      于那掷地有声里堂内愈显寂静,众人皆惊愕至深,以至过去半晌自傅容逍起掌声才逐渐响彻礼堂。遥望而来的目光或欣赏或钦佩,那是阿季梦寐许久从未得见过的盛景,此时此刻他却无暇顾及,只因台上之人迟迟未曾言语。
      而江德宣神色几经变换,尤以耳畔掌声如雷,他一敛眸再抬眼已是笑意如初,“先生如此滔滔想必是有改革之法了?”这话问得不甚客套,颇有番争锋之意,阿季却恍若不觉答得诚挚,“我以为摈弃糟粕,留下精华,扬其善美,改其陈陋,古典文艺亦能焕然新生。”
      许是未想到他真能应答如流,江德宣一愣几欲张口又到底哑然无言,直至孤立些会眼底焦躁尽显他竟忽然呛起声来,“那为何不直接接纳西方学说?改革耗时耗力,以我国现今情势根本容不得多等。”
      阿季闻言只觉荒唐如斯,竟不懂怎会有人对本国文学厌恶至此?又将西方诸物奉若神明?至忿忿难耐终是辞严义正道:“西方学说真就全然适合中国?一国之土地孕育一国之民众,一国之民众成就一国之学说,游子背井离乡尚且有水土不习之兆,文学亦然。先进又怎样?落后又怎样?谁又非落后转变而来?谁又能一蹴而就?谁又言百年归来古典文艺无法领先时代?”
      至此礼堂内寂静蔓延,似烟云笼罩众人眉间心头。阿季一览而去尽为惊诧感慨,又见江德宣踉跄半步满面沉郁,他未感分毫欣悦唯觉失望愈深。尤以念及若此种想法并非寥寥该如何?天下新式学堂不知凡几,便就有数以万计学子心怀此种偏颇,再过个十载百载,还会有人记得华夏之名是兼礼仪之大服章之美?
      恍惚间他似见狼烟四起,于此别样战争里兵不见血却足以致命,又怎能不令人忧惧?以至愁眉不展深叹一声阿季启唇将那满目危殆尽数言明,“今日西方列强侵我国土,燃起烽火连绵,我辈奋力不息只为寻得那一线生机。可我现下却隐约望见了另一场未有硝烟的战事,倘若我国民众将西方种种奉为圭臬,纵有一日国之独立,于思想上仍是他国的‘植民地’。”
      他只觉倦怠至极,又心中痛惜万分,遥想起那夜畅谈鼓舞之语尚于耳畔,喃喃间竟再无半分熠熠神采,“有人同我说过文人乃是国之脊梁,可若这脊梁弯了就再无力承载起这泱泱大国了。”言罢兀自哂笑一声,他以为前路再坎坷总有结伴成群,现下才知路迢迢终不过一人独往。
      又怎会不觉孤寂?
      阿季轻叹垂眸却与傅容逍望了个正着,那一瞬仿佛重回当日,他们也是这般对视间望尽彼此眼中赤诚期盼,是了,他并非孤身一人。
      心中郁结不知怎么散去几分,又见傅容逍张口无声询问,“走吗?”阿季略颔首随即礼貌辞行,“在下唐突打断演讲,不打搅了。”不待人反应便已深鞠一躬同傅容逍一道步入了门外明媚日光。
      随迎过满身绚烂二人相伴渐行渐远,那年那日那刻之惊艳就此深烙众人心间再难磨灭。
      他们自然不知,而至一路行到长廊阿季得以喘息这才察觉已是脚步虚浮,他攥紧微颤指尖稍稍定神却闻身旁傅容逍突然夸来,“刚才的辩论当真精彩,依我看所谓新式学堂的学子还不及你满口锦绣文章。”
      倒令得阿季腼腆不已,而那双颊飞霞似海棠枝头一抹艳色,又随盛放匀出些许粉淡来,“他们的眼界学识我尚不能及,今日已是收获颇丰。”…只不过心中忧虑难平罢了…而这后半句他到底也未能说得出口。
      傅容逍又怎不知却倏尔一笑仰面向那香风所来之处,“时候还早去西市逛逛如何?”
      西市?阿季一愣不觉想起小舟,那孩子嗜甜每每出门总得买回满手糕点,而班主又管得严,到头来皆入了他人之口,如此一想竟遥远好似上世之事了。感慨之余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不知往日热闹西市现下如何?
      是故他满口应下,伴脚步愈渐轻快一时忘却方才种种不快,甚至有了些游子归乡之感。说来此种欣悦委实离奇,大抵先前于城西住过些时日,又或是太久未曾出门,他倒难得兴致颇高。
      一路出了学校行上大道拐过几条街随两旁摊贩渐多人声也愈加嘈杂,那是最为熟悉不过的吆喝声,穿行于人流之间阿蓦地生出些臆念,就好似他仍是那戏班打杂的小伙计,一身粗布衣衫与这闹市众人无异,却又如此迥然孑立。
      仿若一切如旧,又仿若早已面目全非。
      正于愣神之时面前突然横来根糖葫芦,阿季顺着望去只见一身西服神采英拔的傅容逍正咬下颗山楂,虽举止与衣着略显扞格却仍有番翩翩风度,且他回味片刻随扬起抹眷念浅笑一时恍若彩云缱绻晓风拂散,“果然是小时候的味道。”
      恰瞥见阿季久久未动笑意复起间又向着递了递,“请你的。”
      阿季接过鬼使神差也学着咬去确然酸甜可口,说来久远年岁时他与阿俞寥寥几回同行次次皆少不了串糖葫芦,他倒无甚喜恶,是阿俞总也嚷着要买,现下再尝起竟还是当初那个滋味。
      他想他或是懂了傅容逍方才那瞬失神。
      而后沿街逛起满目所见皆为熟稔,热气蒸腾的包子铺,尽是赝品的字画摊,还有那围簇摊前挑选脂粉钗环的妇人们,阿季轻咬下最后颗山楂瞥见远处馄饨摊,一时恍惚仿佛又见到了当日那位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
      ——自有惜花人,鸿雁向天涯。
      他似是有所悟般朝身旁望去,正逢傅容逍回身嘱咐而来,“你在这等,我去买些糕点给何叔他们。”直至目送其行远入了那门庭若市的七芳斋,阿季这才骤然回过神来。
      …惜花人…吗?
      可还未细想多久尖利呼喊霎时响彻市集,“抓贼啊!”于那刺耳声响里阿季亦随四下望去,恰见一男子如阵劲风掠过,他尚反应不及就已动身追去,而待跑过几条街拐入巷弄,眼见离男子仅几步之遥,他虽力竭自是不愿功亏一篑。
      只是不知何时周遭人影渐稀,且随小巷愈窄唯脚步声回荡其间,骤如擂鼓鸣金落于阿季心头,迫使他思索起这连番之事。似乎他总也差上几步,又似乎跑入这无人巷子过于凑巧,他隐约察觉出怪异,步伐一顿瞬时有了计较。
      “君子不立危墙”既知皆是刻意为之便断无自投罗网之说,况且他已牢记下男子身形容貌,前往警局告之即可。
      念及此处阿季停下脚步一回首却见身后两地痞模样的人狞笑围来,他一惊又以身前跑远男子亦缓步行来,不安之下只觉遍体生寒。纵有所觉到底迟了些,现下已是四面楚歌,尤以三人呈包围之势逼近,直令他面色惨白不寒而栗。
      记得那些噩梦里正是此般骇人笑容如影随形,他冷汗淋漓难以喘息却又一如现下无处可逃。惊惧间阿季连连退后,至抵上身后高墙,刺骨寒意沿背脊而上霎时侵满肺腑五脏,他竟分不清那刻气喘不歇是因跑动?抑或惶恐甚深?
      唯有一念头愈演愈烈——他得冷静下来才能寻时机逃出去。
      是乎指尖没入皮肉燎起刺痛阵阵,他却清醒过来打量起身前三人,布衣褴褛凶光毕露,眼中贪欲似称尺衡量而来,仿佛他是何等金银珠玉一般,俨然已是将他视若质换钱财之物。
      阿季心知眼前窃贼不过图财,若想寻得一丝转机断不能露怯人前,须得设法反客为主才是。于是他深呼压下颤栗勉力稳住了面上镇定,“诸位是图财?可惜我身上分文未带。”说着扬手示去竟坦荡似袖间清风。
      而那窃贼及其同伙一愣面面相觑起来,显然也未能料到羊入虎口者还能如此泰然自若,甚至先声夺人令他们乱去阵脚,不过很快三人互使过眼色就已有了应对。打头的褐衣男子审视一番道:“瞧你也是哪家公子,哥几个只图财,你要乖乖听话定不会伤你性命。”
      阿季见他虽行勒索勾当言谈却不见粗鄙,料想其定识文断字思虑周全,只需稍加借势震慑就能多周旋些会,是乎灵机一动有了说辞,“我在此处并无亲人,不过有一友人是军队六师师长,诸位可以寻他来赎人。”
      言罢环视而去果见三人面露骇然,尤以领头男子脸色微沉一副思忖模样,阿季心下稍宽,随即揣度起出逃之事。周遭空旷、巷道曲折,所幸他尚记得来路,怕只怕这孱弱身躯难以撑至逃脱之时,不过总要试上一试才知。
      稍一权衡便沿墙缓缓朝外挪去,还未有几步忽听其中一人叫嚣起来,“你说师长就师长?谁知道是真是假?”阿季一僵惊出满身虚汗涔涔,面上却未敢流露半分,“东和路傅公馆,一试便知。”
      大抵他太过坦然,褐衣男子偶有端详虽阴沉似山雨欲来却到底不曾言语,反是另两位慌乱有余仍不忘虚张声势,“和他废什么话,先把人绑起来再说。”
      眼见二人步步紧逼,阿季深知已到危急存亡之际,心中一横正欲动身,那瞬却远远传来了道冷厉诘问,“要钱?不如找我。”顿如斧钺争鸣直引得几人循声望去。
      光之来处青年身似凌云孤松,又如尘雪琼枝玉树风前,他未动周身却已朔风凛冽云谲波诡。于沉寂肆虐间青年蓦然踏光而来,冷玉一般的面上冻却三尺冰寒,恍若急雪回风野萧瑟,烽火相连昼苍茫,而他随意一眼伴落雷摧枯拉朽角声惊鸣响彻天地之间。
      阿季恍惚想起初见那日傅容逍也是这般裹风携雨远远行来,彼时宴乐正盛于此慑人锋芒里竟再无半分绮靡,他亦惶惶甚深,可现下任风急雨骤却心安不已,就好似柳暗花明一回首穷途末路皆不过尔尔,于他已是春归在眼前。
      而此须臾间傅容逍提着油纸包不疾不徐行至众人跟前,虽因跑动衣着略显凌乱毫不损其风仪凛然,直骇得匪徒几人退步连连,他却漠然置之一眼也未曾施予,倒是盯着阿季上下端量了会,伴眉间霜雪稍融轻声问了句,“会打架吗?”
      阿季一愣瞪圆的双眼里茫然一片,迎着午后斜阳似粼粼生光。傅容逍望在眼里倏尔一笑春回大地间这才有了几分往日熟稔温霁,“拿好,躲远一点。”叮嘱完后将手中纸包交付,随睥睨周遭回身护在了阿季身前,而那面上转瞬笑意不过场料峭春寒。
      两厢对峙下褐衣男子忌惮于眼前骇人气势始终不敢上前,倒是另两即便惧怕仍叫嚷不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傅容逍却是慢条斯理挽起衣袖随口应道:“催命阎罗王。”轻描淡写一声倒令人心惊不已,而随挽好他骤然抬眸目光如炬直刺向身前三人。那刻惨叫响彻小巷,瞬息之间较近的匪徒已倒地不起,傅容逍则避过来人挥拳向了身后,其动作之迅捷反应之灵敏,以一敌多竟全然不落下风。
      一时这狭小巷弄里刀光剑影四起,阿季不觉抱紧怀中纸包直看得眼花缭乱,而于他顷刻呆愣间盗匪几人已颓势尽显,伴痛楚嘶嚎此起彼伏三人再无力争斗,终是步履蹒跚落荒而逃,边跑还边不时回望好似身后真有阎罗索命一般。
      傅容逍却毫无追赶之意,只是望着他们远去背影静默等候。很快嘈杂脚步声响起,身着警服的警卫匆匆跑至,许是来得着急他诚惶诚恐拭着额角汗意,“傅师长,人已经全部抓到。”而后一路告罪引着二人出了小巷。
      待行到大路之上阿季才悠悠回过神来,眼见那巡逻队队长谄媚逢迎言语间尽是巴结,又见傅容逍应付过几句再不曾开口,他望着押解人马行远忽而愧怍难当,若非他一时莽撞怎会有今日这场奔波?
      是故兀自垂眸致起歉来,“抱歉…是我鲁莽了…”忐忑间却听身旁温言细语一派纵意抒怀,“其实我认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民众思想永远不会成为西方的‘植民地’。”大惊之下阿季注目而去恰见半边侧颜重彩浓墨如江山千里绘于笔尖。
      他亦不觉笑起随之眺向那辽阔天地轻声道:“与君共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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