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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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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十五日是为谷雨,而随雨水丰沛星月整日忙于照看那两盆栀子,虽愈加寡言却再未提及清明当日之事。阿季偶有得见其兀自出神,到底未敢上前打扰。
说来他近日不得闲,因着连绵阴雨纵已调理半好也被迫喝起了汤药,恰巧此时又听闻济林堂有意更换药柜笺纸,他感恩于小徐大夫来回奔波便揽了下来,待林林总总写完雨后放晴月余未回的傅容逍终于归来。
那日一早公馆里便热闹得不行,喜色遍布于众人面上,连阿季都深受感染再没了晨读之心,索性跟于何叔身旁打起下手。至午后对付了口饭前厅忽然传来消息,他连忙跟着何叔一同前去,随嘈杂交谈之声愈响,才步入前厅就一眼望见了人群中那个醒目身影。
虽月余未见傅容逍仍一袭军装意气高昂,却又谈笑间满面温霁如玉碗琥珀映烛光,流光四溢里哪还有半分慑人冷芒?而于听闻声响的那刹他亦抬眼望来,一瞬停驻后掠过阿季落到了何叔身上。
纵须臾之短阿季仍感目眩不已,只顾垂眸向足尖,任身前二人攀谈到底也未敢抬起头来。直至傅容逍蓦然话头一转询问而来,“书看得怎样?”
阿季愣却些会才反应过来,“还算有所得。”抬眸望去正对上傅容逍欣慰一笑,于那微而颔首里他似得到赞许般顿生欣喜,倒又想起那夜相谈甚欢越发升腾起股倾诉之欲。
说来阿季自小内秀,不愿与人过分吐露,可大抵这世间志趣相投太过难得,而他仍有奢望是乎总想一试,只是念及傅容逍方才归来便暂时压下了心思。
其后星月满面笑意引路向偏厅,众人四散或跟随而去或各自行事。阿季于其间告声辞后便回了书房,他想着少爷定一时得不了闲,不若先将晨读功课完就再寻时机相聊一番,却是才诵读至半就被房门轻敲之声打断。
下一瞬换了身衣物的傅容逍推门而入,分明最为寻常不过的衬衣西裤于他身上却愈显倜傥,他自是不知身如玉树临风而动何等风姿,是故携鸾凤高翔而来,惊得阿季手足无措一下站起了身。
见其僵直伫立傅容逍随手拉过一旁座椅,“不用那么拘谨,坐。”说着兀自落座举手投足自有一派潇洒风流。正与阿季之讷讷相对,他似想到了什么唇畔漾起抹浅笑,又在片刻间化为面上诚挚歉意,“是我急着想来听听你口中所得,打搅到你了。”
倒令阿季惊喜之下摇首连连,“不打搅的。”既出乎意料于此等期待,又不觉心绪激荡涌现感动,“我…我本就想寻时机…去和少爷相谈此事。”平日的出口成章竟成了磕绊断续。
“愿闻其详。”傅容逍望在眼中正襟危坐摆出副郑重模样。阿季亦随之敛下心神思忖起来,至复而望去眉梢残存谨慎褪却干净,他一开口便尽是成竹在胸,“先前阅览时我便一直存疑,若书中所写西方诸国真就此般颓朽,那它们是如何经由变革成就现今之强盛?又有何可供中国借鉴之处?”
“后来雅南为我解答了部分疑惑。除却美利坚较为特殊,大不列颠及法兰西等国皆由王国过渡至此,其间有仍留王室者,也有仅仅议会者,但无疑都有一共通,那便是国之权利近乎掌握于议院之手。我就想若中国存在这样一议院可行否?可惜我尚无法论证此点。不过有一事倒心中确然,纵此种制度再好也未必适合中国,而适合中国之路必得合中国之情,其中容不得毫厘之差。”
随言语渐而坚定阿季双眸熠熠如盛漫天霞光,那刻少年意气风发口似悬河,心怀凌云之志一揽青天明月,奕奕间任午后日光泼洒难夺其眉间耀目光华。大抵谈及擅长他哪还有半分平日内敛?待一气呵成才察觉自己竟滔滔至此,却未见傅容逍愈深笑意及那良久凝眸。
半晌略染激昂的一声传来,“好一句‘适合中国之路必得合中国之情。’,果真没让我失望。”那刻傅容逍眼中似有夕霞粲然,又以月牙一弯天水潋滟,满面明朗间竟无端透出些少年急进来,“我这就托人替你去找相关书籍。”
阿季怎见过此种阵仗,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谢…谢少爷。”他连忙道谢欣悦之余生出股恍惚如梦之感,原来他真能得到如此期待。而一边的傅容逍兴致正高已然转望向了桌上纸摞,“笔记?我能看看吗?”
“…自然。”阿季一口应下,待见其埋首翻阅又不觉忐忑起来。说来他自小历经形形色色考学,眼望阿俞避之不及他却未有过分毫忧怯,谁曾想今日倒鲜有体会了一次,只是他亦不知自己这般局促是为何?垂眸攥紧袖口乍听傅容逍一问,“过几天有个寿宴你愿意去吗?”竟呆望去许久都未能反应过来。
而傅容逍等了些会始终无人应答,翻页动作渐歇一时会错意略显懊恼地拍了拍额角,“城里学校的校长和我有些私交,他家中长辈大寿请了我去。我想到时候应该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或许你会有兴趣。”
于那诚恳言辞里如逢甘霖一阵,随盈满眼眶心间阿季哑声喃喃道:“我…我…真能去吗?”他似有所问,又似自言自语,而那眉间希冀宛转恍若曙色尚暗时一点启明乍破引来熹微晨光。
见状傅容逍稍一怔不觉放缓了语调,“当然。我本就想将你引荐给九思兄,他更是个惜才之人。”那般的温和笑意和着缕缕倾泻日光抚过书脊纸面唤醒了阿季长久梦魇,随微颤指尖渐而收拢他一个回神才觉自己仍身处世间。
似乎他之所求皆于此刻满足,或许他确如雅南所言从未逊色些什么。那刻阿季鼓起勇气问去,“那…我用备些什么吗?”面露急切间仿若踽踽旅者眺见友人,又如身陷泥潭盼一援手,此皆为想奋力把握之事。
而傅容逍怎看不出?只是随口说道:“传闻那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儒生,你要怕空手送幅字好了。”恰瞥见阿季低头深思满面沉静,不觉凝望些会竟忽而垂眸哑然失笑。
引得阿季诧异望去,“怎…怎么了?”本当是自己仪容不妥,却不想傅容逍一开口倒又忍俊不已,“我以前养过只兔子,当时觉得它呆呆木木一戳才动怪有趣的,不知怎么每次看见你我都会忍不住想起小白。”说罢他兀自笑起,如金银琳琅熠熠生光,霎时一室斑斓尽付暗淡。
阿季则茫然半晌忽而想起那句“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这般难得光景更应惜取才是,以至唇畔也不觉有了笑意。那日后来待何叔来叫他们才停下交谈,恍然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自此阿季潜心备起贺礼,尤以听闻此为六十大寿,他冥思苦想许久却怎么都不甚满意,一连将自己关于房中好几日才赶在寿宴前一日装裱完成。他自是横竖看来都还未尽美,倒是何叔他们称赞连连,几番夸耀下阿季难免自疑,直至连傅容逍都夸出句好,他这才安下心来。
而寿宴那日清早待他穿上秀满婶备好的衣物却是拘束得有了几分无措。
说来自知晓要出席此等宴会秀满婶便兴致盎然地张罗起来,又是寻裁缝定料子,又是催人赶工,等成衣送来她嫌过分素净,叫来盈袖星月一道改工。以至试衣时阿季望着那件精美长衫入迷良久竟生出了怯意。
月影灰的织缎面料上绣了片墨竹纹样,自后背起沿右衽而上止于那竹叶盘扣,栩栩间恍若拂云之长,兼以傲然霜雪之姿,将这本就不俗的布料衬得越发贵重起来。阿季自穿上便不觉屏气凝神直至脱下身才松了口气,也就错过了众人眼中惊绝。
他从未知晓身着长衫竟亦需小心仔细,可寿宴这日却是躲不开了。
每每念及身上一针一线皆为心血所凝便再不敢有所多余动作,是故待他抱着卷轴缓步下楼,那副忸怩姿态落于傅容逍眼中却成其面上乍起笑意,“一看这绣工就出自盈袖姨,还是托阿季的福我才能再次得见。”
这忽然一声弄得阿季满头雾水,四下望去恰见星月眼中黯然如风烟消散转瞬而逝,“少爷你要羡慕让盈袖姐也给你做一身。”她乍一笑俏丽如往昔,就好似方才种种不过水月镜花。
傅容逍却是莞尔摆手道:“盈袖姨的绣工还是与阿季更衬些,穿在我这一介武夫身上岂不浪费?”霎时引得众人言笑纷纷,其间唯有盈袖眉眼温柔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阿季亦回过神来,见他一身西服文质彬彬哪有半分武夫之相?一时倒也忘了收敛随众人笑起,又逢傅容逍唤起,“阿季,该走了。”直与其一路上车,待坐稳这才后知后觉衣摆未曾抚平,生怕晚上些会就出了褶皱,却手忙脚乱一下撞上车顶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冒失的时候。”见状傅容逍调笑一句顺手接过了卷轴,“一件衣服而已,再贵重穿在人身上才算有所用处。”他说得颇为漫不经心,偏阿季阿季侧头望去,泪眼朦胧里唯见那眉眼锋芒暂歇,一点温煦竟迢迢似世外之人。
片刻失神后阿季反倒静下了心来,只觉确然如其所言到底不过身外之物,又何须过分计较?这般想着他拿回卷轴复而端坐,畅想起了今日宴会之事。
听闻那位魏老先生是位成名许久的大儒,为人严肃端正、门生赫赫。其子魏琅亦承袭父业为国之教育殚精竭虑,前些年来到聊城创办学校招收了许多贫寒学子,世人皆尊称他声魏校长。正因此他们父子二人异地而居,今年过寿算是难得的聚首。
阿季乍听时敬佩不已,现下再想来更多了几分期待,他不觉紧握卷轴望向窗外恰见行人往来匆匆一如往昔,可他之心境早已大不相同。就这般饶有兴致看了一路,待车速渐缓人流络绎宴会之所——馔玉楼已近在眼前。
说起这馔玉楼自是比不得群玉楼那般悠久,却也有个十几载光景了,二者皆为城中宴乐之处。只不过近些年听戏之人愈少,反倒这馔玉楼门庭若市,堪能比肩往日群玉楼之盛景。
阿季也曾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单就外楼已是气派非凡,且以宾客陆续间闹市熙攘好似佳节庆典,他定睛一看竟都衣冠齐楚、举止不俗,心下发怵跟着下了车不自觉又垂下了眸光。
那副怯懦模样落于傅容逍眼中成他眉间一瞬层峦,却眺向行客不经意道:“阿季,你是我带来的朋友,和这些人一样都是来贺寿的宾客。”却惊得阿季注目而去,于那坚定神色里他恍惚想到自己早已不再是当日那个仰人鼻息的玩物,亦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刻随胸中郁结散去他长舒一笑,如风乍起吹皱两颊春水,又粼粼灼灼譬如朝霞,较之身旁亦不逊色,他自是不知,就更不察傅容逍面上转瞬笑意。
是乎阿季摒去畏怯随之望去,时隔多年终是再度挺直了背脊。
于馔玉楼门畔立着一长衫男子迎接往来宾客,那人莫约而立年岁,一副金边眼镜白面微须,举手投足皆有一派儒雅气度。而自他们走近,男子远远迎来温文眉间满是忻悦,“容逍,来了。”
“九思兄。”随傅容逍与之招呼,阿季这才惊觉眼前之人正是那位魏校长,不知怎么又忽而想到《论语·季式篇》有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心想取下此表字之人定极重德行。
不想方才出神片刻,一旁攀谈的魏琅话头一转竟落到了他身上,“这位就是林公子?果真一表人才。”惊得阿季连忙作揖,“魏校长过奖。”却被魏琅虚扶了一把,“你既是容逍的朋友,和他一般称呼就好。”
“是,九思兄。”阿季顺势应下,虽喜不自禁却到底顾及礼数未敢过分表露。
魏琅望在眼中满面含笑间言语愈发热络,“那我就不客气也唤你声阿季了。”说罢吩咐了句身后小厮亲自引他们二人入内。
阿季受宠若惊尚未能反应就已跟着上了楼,随乐声隐隐甫一上至三楼就听那咿呀唱腔婉转悠扬,寻声望去只觉恍如隔世,一时生出两三思念随喧嚣渐起须臾散尽。他自席间穿行而过,满目生疏里唯见正中主桌端坐老者与这一室热闹大相径庭。
那是个须发掺白的老者,一身暗纹锦缎马褂,虽似专注于台上演唱,可面上却无半分沉湎,倒是不苟言笑恍若松竹立定,令人见之心怯。而老者身旁立着一小童,通身明艳好似年画仙童玉雪乖巧,只是始终垂眸向足尖无端透出些委屈来。
随他们行至老者身旁,魏琅俯身恭敬不已,“爹,这就是孩儿与您提过的那两位后辈。”那老者才侧身瞥来,却是稍纵略过傅容逍直直落到了阿季身上,上下一打量不觉面色乍舒。
阿季自是心中忐忑,紧跟着傅容逍作揖道贺,到底未敢抬眸望去,便也就错过了老者面上颔首。又逢魏琅呼来小童引去目光,“犬子魏周。”而那魏周许是认生,往其父身后躲了躲避过傅容逍,独独望了几眼阿季。
见状魏老眉头一蹙,“周儿,规矩呢?”略严厉的一声吓得魏周瑟缩行礼。亦使阿季有了一瞬出神,仍记他启蒙恩师也是这般克己复礼之人,虽时常显得过分肃然,可往往此般之人才当真称得上句端方正直。
正于此时傅容逍却直视而去突兀言道:“魏老,我朋友他特意写了幅字为您贺寿。”骤如落石激起千层浪,阿季满目错愕却见那含笑侧颜灼灼胜天光,任阖厅结彩那刻他眼中再望不见其他。
不过区区幅书作,怎担得如此信任?抑或是他竟担得如此信任?他晃神些会蓦然觉得自己能遇上此等友人还算尚未太过背运。
魏老倒也来了兴趣,“哦?呈来我看看。”而待阿季双手奉上他打开细望片刻,原本无甚神色的面上终得展颜一笑,“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年纪虽浅,笔力遒劲,确是下了功夫。”
阿季心下顿安急忙行礼谢道:“晚辈拙作,承蒙魏老海涵。”而魏老却随手递过卷轴再未施予注目,可那眉梢似冰消雪融终不复先前冷然。
而后他们二人于魏琅引领下入了席,待坐定阿季才如大梦初醒后知后觉自己竟得了句怎样了不得的褒赞,以至四下搭讪纷至沓来,他反应不及全赖傅容逍在旁帮腔这才未失礼人前。
略寒暄几句借饮茶扫过满桌老少,继而环视往来所见皆为男子,他不觉眉尖稍蹙口中香茗亦失了醇馥。下一瞬面前陡然多了盘糕点,随之传来声耳语轻缓,“赵先生向你讨教习字的事。”
霎时如阵暖风掠过,阿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或是的确不擅应酬,这所谓讨教也不过三两句话草草收场,他亦乐得清闲品尝起这馔玉楼的糕点来。恰巧此时魏琅又携宾客而至,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身华贵阔步行来,一开口尽是殷勤问候,“魏老,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且他嗓门不小,隐有压过乐声之兆,亦令得在座纷纷注目。
“这是犬子笙竹。笙竹,还不快上前拜见魏老。”
阿季于其间正望见那高挑青年由后走出,一袭西服风致雅正,衬于清秀眉眼下无端透出股嶙峋来,尤以他微扬颔颏愈添不羁,似有寒梅傲雪之姿。且不似其父毕恭毕敬,他虽礼数周到却言行皆透出股不耐,贺词一完就避至了一旁。
而魏老更是不愿舍与半分目光,是乎自始至终都是那男子百般奉迎,“魏老,您不是一向喜欢收藏?我特意为您寻来了这幅《摩诃迦叶图》。此图出自江南名家沈寿之手,绣的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摩诃迦叶尊者,这里头还有个趣闻。”
说罢他掀开绸布略一停顿,引得众人好奇注目,待魏老也投去一眼这才继续下去,“说是这天香阁主人少时曾随长辈外出探亲,归来途径栖霞岭寄宿于了山中,本是夜半赏花却遭遇魑魅,紧要关头幸得一道人出手相救。那道人手拄木杖,随施法绢布扬起竟是面旗子。沈寿见那旗面绣像虽残破却精美异常,回去后便仿绣了出来,也就有了这幅本为私藏的《摩诃迦叶图》。”
阿季远远打量着青年怀中绣像,心想除却一道人手持旗面为佛家尊者,倒真是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过确然精巧栩栩,尤以那绘图之人画工卓绝,颇有几分顾陆遗风,若非刻意仿照,那此图年岁定不浅了。
至于那天香阁主人,他曾有幸得见过一眼真品,是为巧夺天工,无怪有市无价,若此幅真为私藏,定费去了极大功夫。他正暗自叹然,主座的魏老也于周围称颂里生了兴致,一番细看后终是颔首夸道:“当真匠心独妙。”
至此男子心满意足,至入席落座都满面春风,倒是那青年神色漠然似是浑不在意般,只是他们委实惹眼,一路引去多少目光流连。
阿季无意探究,复而听起闲聊,由绣像至古玩鉴赏再到精怪传闻,他听得饶有兴味,不想须臾间满桌齐齐噤声,随目光所汇他亦回首望去却见那位魏小公子正立于他身后。四目相对小童扬起灿烂笑容,恰似瓜果清甜沁入心脾,“美人哥哥。”
那一声轻唤弄得阿季啼笑皆非,当真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又以魏周望见傅容逍惊惧之下闪躲至他身旁,阿季还未来得及开口,主桌处就已传来了呼喊,“周儿。”于是直至魏周沮丧离去他们二人也未能搭上一句话。
倒是傅容逍望其远去背影颇为无奈道:“我有那么吓人吗?”其间几多苦恼疑惑令得阿季抬手掩去了那一瞬含笑,亦想起初见之时他之畏惧并不比魏小公子少。
这小小插曲并未掀起波澜,很快宾客皆至寿宴开席,阿季因糕点用多不曾怎么动筷,反是又记起了方才失神所想。《礼记·内则》有言“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是为男女大防,尤以程朱之学后愈演愈烈,渐而成为女子位卑不得入席,可依他之见过犹不及,人即为人,从无男女之别,亦无高低贵贱之分。
而今日满席皆男子,虽为晚辈不好多加置喙,可此种“规矩”他属实无法苟同,只当他是离经叛道罢了。正于阿季自哂时傅容逍却指尖流连杯盏喃喃了句,“快了。”说着眼梢如剑瞥向了主桌之处。
彼时酒过三巡,觥筹交错间魏老执杯蓦然起身敬向众人,“诚谢各位拨冗前来,老夫实感欣忭。”霎时四下皆静,唯他一人抚髯言道:“想必众位皆已耳闻,老夫素有宴行飞花令之习。看今日少年英才齐聚一堂,不妨换个行法。”
于一众应和声里他环视一周娓娓道来,“诸位小辈皆可起身与老夫行令,一局一人,一一相替,唯一点——前人所言,后人若提及,则当即判负。权当是考教学问了。”大抵满怀期待,随笑意愈显他这才有了几分随和之姿。
恰逢阿季回神听闻此言,心中一个揣度便已然明了其中难处。飞花令常见,不过两人一局的飞花令实属罕有,且此等行法下后来者须得记下前人所言,可谓越至后面越难。眼见周围同辈皆跃跃,他倒无甚参与心思,仅仅不愿出这风头罢了。
而主桌处魏老吩咐一声,“九思,你来评判。”随即雷厉风行问向众人,“哪位先来?”虽语调蔼然却隐有一番回山倒海之威,令那片刻嘈杂瞬时偃息。
直至过去好些会才有一少年迟疑站起,“晚辈方铎向魏老讨教。”
“那便以风字为限,依次顺延。”随魏老颔首示意方铎以一句“风吹柳花满店香。”为始,二人一连来往几十回,方铎也由脱口而出至沉吟愈久,或是集万千注目必然心下焦灼,他一个愣神未能接上只得认输,却是也得了魏老一声肯定。
而下一位青年则更为慌张,始终磕磕绊绊,未有几轮就已苦想不得。此般又过了几人,或智尽能索,或触犯规则,竟无一人能于魏老手下撑过百回,他却仍一一予以勉励之语,尽显大家风范。
阿季望在眼中既有感叹又岿然不动,甚至颇有兴味品起盏中上好龙井,余光却见傅容逍略侧头问来,“不试试?”那刻灯火辉煌里唯是满目斜阳彩云他心中一悸还是摇了摇头。而傅容逍虽不解也随他一道望回了主桌。
其后许久再无人应答,魏老立于众人间指尖轻扣不疾不徐,他双目炯炯扫过之处小辈们竞相埋首,其中几多气势慑人令得一厅落针可闻。半晌随动作乍停他直直望向不远处,“梁小公子——少年天才之名老夫都有所耳闻,可愿一试?”目之所及正是先前那位名为笙竹的青年。
于那满面春风里梁笙竹却眉头紧锁,又以其父从旁催促,沟壑愈深间清俊面庞笼上寒霜,霎如雾霭沉沉风瑟瑟,一点孤冷彻身寒。而随不耐起身他昂头回望翩翩风姿宛若振翅白鹤,只是这一开口全然未有半分客气,“学生以为这种考教根本无法测出学问,况且背些诗词本就不能称为学问。”
死寂间一众惊骇里唯他不顾身旁劝阻冷淡言道:“恕学生不愿一试。”
一时恍若烽烟四起,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逡巡。而梁老爷再坐不住,满面阴沉扯过其子衣袖连忙致歉道:“魏老,犬子年幼无知顶撞了您,还望恕罪……”可任凭他如何滔滔魏老始终无甚神色,直至瞥过一眼二人这才轻笑起来,“梁氏当真好规矩。”
轻描淡写一句直噎得梁老爷面色泛白连忙开口告罪,不想魏老却已转身望向了别处,“林小公子,陪老夫来一局如何?”
阿季本在悠闲饮茶,那刹随打量接踵而至,他与傅容逍望了个正着,恍惚间惊觉自己并未听岔,随之手一僵阖上了盏盖,须臾无措后还是轻叹着起身行礼,“却之不恭。”
虽不知为何点到他头上,却是不好再驳了魏老面子,想来方才那番已然够令人不快了。尤以那位梁公子直言直语,依他看来就算不愿寻些托词婉拒便可,何必扫了寿星颜面?
念及此处他不觉垂眸低叹,眼见梁氏父子纷纷落座,又将各般神色尽收眼底,说来他确然不喜此等审视,可事已至此除却直面别无他法,不若看看自己能于魏老手下来过几个回合?
此念一出倒生出股意气来,阿季深呼口气终是抬眸望去,“魏老先请。”伴面绽银花似一夜海棠开遍,琼玉满枝里繁多清丽脱俗之雅,一点不可方物之艳,那瞬风华尽数于其眉眼间。
一时惊叹四起,阿季却无顾其他与魏老遥遥相望,只闻一句,“月字为限,依次顺延。”他随即朗声吟出,“月中霜里斗婵娟。”
“明月明年何处看。”魏老亦未假思索紧随其后。瞬时来往之间迅如风雷,于众人瞠目里片刻已过数十来回。
魏老本未多上心,见阿季竟能与其频调一致倒生出了几分认真。他有心相试是故愈渐迅疾,阿季则不紧不慢始终应答如流。殊不知旁人早已面面相觑,连魏琅也因难以跟上而被迫停笔,此间唯他们二人遥相应和气势如虹。
“今夜月明人尽望。”
“乡村四月闲人少。”
“受降城外月如霜。”
“玉颗珊珊下月轮。”
“多情只有春庭月。”
……
就此对过百来回阿季皆游刃有余,令得魏老心中高看,亦引来赞叹纷纷,他自是全神贯注浑然不察,无知自己于他人眼中已成如何腹载五车之辈。直至魏老眉尖稍蹙有所斟酌,他这才一个回神兀自暗恼起来。
不想竟是太过专注一时忘却分寸,阿季从来无意胜负更不愿喧宾夺主,是故作出了副迟疑模样,“月影…花移上栏杆。”眼见魏老吟出,“八月槎通好上天。”他故作为难沉思片刻随眉宇骤舒作揖言道:“先生学识渊博,晚辈心悦诚服。”
那刻自傅容逍起零星掌声渐而响彻,于满厅喧闹里魏老深深望来,又倏尔一笑言语间尽是欣慰,“后生可畏啊。许久未见过这般称心意的后生了。”似感叹抑或夸赞,他复而大步行来一番细细打量后竟是少有慈蔼,“听九思说你姓林名季,可曾有表字?”
如沐春风间阿季愣怔着微而摇首,“未曾有。”竟是从未想到原本冷肃如斯的老者会展露出如此和颜悦色一面,以至他一个愣神听闻魏老自荐,“老夫替你取个如何?”讶异之下连忙应道:“晚辈之荣幸。”
魏老或是心中畅快,看人皆带了几分欢喜,尤以望向阿季眼中欣赏更甚,俨然一副和善长辈的模样,而随踱步思索他朗声道:“古语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又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看谦玉二字正好。”说罢又是一个端详笑意正浓里颔首连连,“唯君担得。”
那刹好似深坠云间,耳畔掠过阵蛙鸣蝉噪,阿季顺着望去恍惚却见满目惊叹,一时竟怅然不已,想他自小便知凡事皆须藏拙,那些年多的是容色之赞,何曾有过这般意气风发的时候?
原是他也能以才学倾倒众人。
阿季不觉粲然笑起,恰如明霞织就,于晴色正好里颇有番驰魂夺魄之美,他自是不知只顾谢道:“谢承魏老赐字。”那副谦卑模样落于魏老眼中更令其心满意足,“今日当真尽兴。”说笑间行回主桌端起酒杯敬来,“小友,老夫于此谢过。”
阿季手忙脚乱回敬而去,待烈酒入喉强忍呛意落座却是已满面飞红。他素来不胜酒力,一杯下肚未过多久便已昏昏沉沉埋首凝望向了筷尖。偏此时同桌之人纷纷搭话,等去半晌不见任何回应,于一众惑然间傅容逍只得侧首问去,“阿季?”
乍听耳畔呼唤阿季循声抬眸,须臾愣神后竟扬起如花笑靥来,尤以满面胭脂透红,虽略有憨态却也热烈似骄阳,其间几多明媚恍如稚子无邪,那是从有过的春花烂漫。
傅容逍则被那近在咫尺的笑颜晃去了心神,一瞬失神后随即无奈笑起向众人解释道:“我朋友他不胜酒力,应该是有些醉了。”这才应付过一波又一波前来搭讪之人。
其后至散席阿季都始终懵懂无言,却难为了傅容逍本想搀扶却念及他畏惧触碰生生止住了手,“能自己走吗?”见那乖巧面上尽是茫然,不得已放缓语调又问一遍,“阿季,能自己走吗?”这回得来一灿笑点头,他叹息一声仍伸手护在了周围。
所幸阿季虽醉酒却步履尚稳,一路行至馔玉楼外竟未有丝毫摇晃之姿。
正于此时呼喊声蓦然由身后传来,“阿季、容逍,稍等。”竟是魏琅匆匆追来,“差些忘了和你们说,过些日子就是校庆了,礼堂会有学生演讲,你们若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们会去的。”傅容逍只得代为应下,随后拜别魏琅护着人向街角行去,正逢王副官等于车畔远远迎来,二人一同将人送上了车。
阿季刚坐定就蜷缩至了角落,其后更是一路倚在窗畔静默出神,恰午后日光盈面眼睫忽闪恍若蝉翼纤纤。傅容逍不经意瞥见,若有所思间犹豫着轻声唤了句,“阿季。”阿季虽醉得满目迷离依旧勉力望去,等却许久未得回应才再度靠回。
傅容逍却是逗弄心思乍起又唤去几回,以至那含笑眉目如奏起场笙歌浩然,满目艳烈间颇有几分少时贪玩模样,而他随回眼喃喃道:“倒真像只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