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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回 ...

  •   陆雅南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于她口中那已是久远往事,彼时她尚年幼随母亲兄长前去上海探亲,其间也拜访了宁叔一家。那是她头一次见到夫人,虽懵懂看呆亦隐隐觉晓眼前仙人是何等美貌,满院栀子花里那一眼的恬静温柔如雨后天青惊绝而过如梭岁月。
      陆雅南说起时满面感叹,至瞥见桌上合照出神间嘟囔了句,“相片不及真人三分美丽。”阿季随之望去,若说朱颜易辞镜,岁月难追忆,相片定格须臾绚丽却仍难描摹夫人万千风华,可惜红颜多薄命徒留思念绵绵无绝期。
      或许应说是羽化登仙才是,神女本就非凡世中人。阿季凝望良久,随垂眸耳畔复而响起叹息,他才于陆雅南口中知晓其中渊源。
      原来宁军长同雅南父亲及先前那位严总长为多年好友,虽平日不大走动论情谊却比起寻常亲眷还要深厚些,其间更以雅南小姑与夫人为手帕之交。且依雅南所言当年夫人病逝未能及时赶回已成她小姑此生难解憾事。
      阿季听后唏嘘良久,随鼻尖缭绕栀香也似沉沦在那遥远岁月浮想起了夫人模样?于雅南是年幼惊鸿一眼,于少爷是亡母思念至今,于旁人是美人香消玉殒,可他所见是那眉间愁绪缭绕不息,殊同间却皆非夫人模样。
      斯人已矣,如何评说都为后人之事了。他轻叹了叹不再执着于飘渺过往,而陆雅南也话头一转问起了学业进展。
      这些时日随学习洋文阿季亦对西方诸国有了些许了解。一如雅南及其小姑旅居的大不列颠,位于极西之处,虽仍留有王室可无论事宜大小皆由议院决策,女王更似国之象征,而最辉煌时也曾有过“日不落帝国”之名。
      初时阿季还好奇了一阵,待细问之后却如炙于火上直燎起灼痛连绵。何为“日不落帝国”?国土之广袤由西至东一日里总有日光照耀,可那荣光伴随战火与侵略,累累白骨堆起的国家就算以礼遮掩仍遍布干涸血色,纵开出花来也唯剩腥臭传来。
      尤以“植民地”一词实在太过残酷了些。一国若沦丧主权,受人随意摆弄,任人肆意侵踏,国将不过,民则不民,届时为奴为婢代代而传,当真悲闻一桩。
      那刻他恍惚想起书中那句“发西洋之财”肆意侵占、横敛金银,为一己私利置他国万千民众于水火,好不自私亦无耻至极。而现今之中国不正如那砧板鱼肉任人宰割?论起千载间天下合久必分确为大势之趋,可究竟内斗不比如今民族危亡,他痛惜于这华夏千疮百孔再不现往日辉煌,以至每每念及皆悲由心生。
      曾经的泱泱大国竟沦落到如斯境地,怎能不令人唏嘘叹惋?
      又以雅南所言大洋彼岸有一美利坚也曾沦为“植民地”历经战火才得国之独立,本为予一宽慰却令他疑窦顿生。原是美利坚自独立后一直总统当政,虽也有议院较之大不列颠相异甚多。阿季就个中缘由连番细问,谁知雅南仅是徒有听闻未曾深究,他只得将心中疑问深埋。
      却也倒非全无收获,若有一国能摆脱桎梏,何故中国不可?大不列颠于变革前国之朽朽不逊腐木,美利坚亦山河破碎任人瓜分,他们之昨日恰似中国之今日。念及此处烟云散尽前路乍显,阿季深知唯有深入了解西方各国变革之法才能寻出条适宜之路。
      是乎自大不列颠起他边问边记,直问得雅南无话可答写信去了大不列颠请友人代为寄回些相关书籍。阿季却又不安起此等恩惠如何相报,他总这般小心纵使知晓雅南不会介怀也想报以绵薄之力。
      适逢陆雅南对书架诗集颇为痴迷,却读不大懂问到他跟前。阿季自然欣然告之,由汉乐府至唐诗宋词颇有倾囊相授之态。一时二人互为师长皆醉心所学,平日于书房更是各有钻研互不相扰,倒也算得上宁和静好。
      且于这中西相碰间难免引人深思,尤以一问题始终盘桓阿季心头——于西方盛行之事物可真就全然适合中国?想来二者风土民俗千百年来早已成习,相隔的岂止区区国力之差?他自是不认为西方一切皆适用,人会不伏水土,思想理念更是,适宜中国之路必定合中国之情。
      想通此点他稍稍歇了平日阅览,将心力投注到诗词讲解上,雅南亦沉浸于意境之美张口皆为春花秋月。这半月间他们二人亦师亦友愈渐亲厚,偶有说笑阿季也会应和上几句,摈去平日的礼貌谨慎,他才有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
      那些时日随欢声笑语阿季面上笑意渐丰,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并非全无用处,尤以雅南处处迁就,他心中明镜自是投桃报李,一来二去竟也开朗了几分。而于公馆日日热闹里桃花初绽携来三春胜景,只差傅容逍还未曾归来。
      可这天下之事大都曲折,是故无有不散筵席,纵盛时长久终有分别之期。
      陆雅南此次回国本就是为了清明祭祖,因着时日尚早便先来了聊城,现下临近四月家中催得急已到了不走不可的时候了。她说起时满面不舍仍强撑笑意,又絮絮了许久家中之事,直言她兄长一直视其为孩童竟特意托人来接,言语间尽是故作出的豁然。
      阿季静静听着知她不愿过分哀伤亦浅笑随之,心中所想却是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他自幼便晓聚散终有时,与其沉湎伤怀不如折柳相赠,一如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于是三月末的某日,如初见一般的明朗日头里,众人忙碌不已只为场将至辞别。宋叔来回楼上搬着皮箱,秀满婶与盈袖姨备着路上的零嘴,何叔拉着陆雅南细细叮嘱,连星月都在忙里忙外地张罗,唯有阿季一人躲在客厅出神良久。
      纵已想好一切,偏到今日要离别的时候不知该如何面对了,恍惚间竟想起阿俞,那时他也以为他们有朝一日能得以再会。正于他失落时脚步声忽近随之响起声惊呼,“阿季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
      阿季回首望去只见陆雅南快步行来,她今日着了条藕荷色的长裙,束于白衬衣下显其纤腰袅娜,又由同色礼帽一衬俏丽如芙蕖绽放,虽通身素净未见打扮仍已秀美非常。而她甫一走近便迫切将手中银盒递来,“就差你的了,快打开看看。”
      望着身前的珐琅彩银盒阿季愣愣接过,讶异之下直摸向手畔画轴,却又有所顾及般片刻收回。继而注目于那银盒里的怀表,小巧精美一眼便知非凡品,一如他所受之恩惠怎么也还不尽。
      “我已经校好了时辰,以后你再夜里看书就不至于熬太晚了。”
      那瞬阿季不知怎么眼眶泛潮,兀自垂眸只觉手中银盒似有千斤重,愈发窘迫于手旁画卷。陆雅南望在眼里稍敛去面上欣喜,至瞥向沙发后化为了一派好奇,“那是什么?给我的吗?”
      阿季一惊随之望去,那是他熬了几夜的画作,本想早些赠出却始终寻不到时机,至今日倒越发不敢拿出了。他学过段时日绘画可同棋艺一般稀松,这幅工笔画虽已尽全力却仍有不满,用来赠人本就勉强,如今与这怀表一比唯剩简陋。
      陆雅南却不顾其他,得一颔首便兴冲冲拿过打了开来。见状阿季攥紧衣袖连忙解释道:“先前你说你最爱海棠与栀子,可惜于二者不同季,我便替你画了幅。可画工一般,实在拿不出手…”只是随声息渐弱竟是连他自己都无颜继续。
      陆雅南却微微摇首始终凝神于手中画作,“难怪你之前买了那么多纸笔,画得可真好。我要把它挂在床头日日欣赏。”说着盈满笑意的面上漾出两抹新月,又如湖光潋滟接晴空,恰得荷花映日红,满池艳烈皆于她眉眼间。
      似有所感阿季也不觉展颜一笑,将纷繁思绪悉数抛却脑后,陡生出了些豁然来,既为交心之友又何须感伤于这区区暂别?正如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至此倒再无甚怅然了,是乎他亦笑言一句,“有这怀表我日后定能早睡早醒。”
      正于二人相聊之时宋叔忽至说起来人等在了前厅,相顾无言间陆雅南随起身整理衣裙一声轻叹低不可闻,阿季亦故作从容跟上,他们心中皆清楚离别已近在眼前。
      前厅里何叔领众人等在一旁,不远处军官打扮的青年正吩咐手下,“轻些搬上车。”一时如珠玉四散琳琅,直教人心头一悸,倒真是副难得好嗓音。
      青年本侧身而立听闻声响回身行来,那刻春晖斑驳于秀颀身形又流连至额畔,玉色生光里他携来阵兰草幽香,惊起炫目迷离。那是张何其俊秀疏朗的脸,眉如墨画、目若辰星,似皓月千里天水一色,银盘沉璧万物静好,虽以军服平添萧瑟,却又于那眼镜装点下到底不过场烟波浩渺。
      他之通身斯文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人。
      随停于一步之遥处青年忽行了个军礼,“第一军五师三连参谋楚思衡见过陆小姐。”霎时如清风徐来水波渐兴,春江水暖也不过一夕涟漪间。而他眉眼含笑愈显温文,略一颔首示意便又垂眸望向了身前之人,“我受托来接小姐回家。”放缓语调里仿若拂过阵柳风醉人,掠过枝头相思豆浓,至桃花树下陈酿一杯,酣梦淋漓间南国之春尽于他唇齿间。
      一派沉静中陆雅南与之四目相望,不过一瞬失神飞霞悄然攀上耳尖,她张口欲言竟是少有的磕绊,“楚…楚参谋…现在就得走了吗?”一声轻问如檐下风铃微晃,而随风止她亦回过神来,却是丝毫不察那须臾异样。
      “火车晚间还有一趟,如果未能赶上在济南住上一晚也不碍事。”
      虽这话说得妥帖,陆雅南垂眸片刻才作出答复,“我这就动身。”随后转身扬起笑容与众人一一道别。自何叔起,接过秀满婶手中零嘴,又抱过盈袖姨,至最后到阿季跟前她面上嫣然一如初见,“阿季,等我回去给你寄信来。”
      阿季也笑着应下,眼见着楚思衡接过她手中包袱,二人一道步入了那明媚春光里。
      民国十二年三月,随友人离去这满园春色唯余阿季一人独享。
      其后没几日大雨连绵春意清减,又恰逢临近清明众人忙碌,宋叔提议今年的纸钱不妨外出采买。不想何叔依旧固执折了半宿元宝,翌日一早就晕眩气闷病倒在床,众人皆焦急不已,阿季亦不顾早读直守在了一旁。而等徐大夫匆匆赶来,一番问诊得出肝气郁结、过度劳累,施过针后一屋子人才松了口气。
      说来虽平日皆敬称声何叔,实则他辈分极高,自少爷外祖父时便已于傅府当值了,形形色色所历甚多。盈袖姨说起时满面惆怅似有所怀念,差些忘记了手中药碗,而待听见屋中声响又流露出些担忧来。
      阿季顺手接过想起何叔年事已高也难免多有挂念,于他心中何叔早已同亲人无异,是乎自此日日服侍在侧,连平日最难舍的学业都顾不上了。所幸徐大夫妙手,几贴药下去又休养些天病症渐好,至清明将近何叔已走动无虞,众人才安心备起过节之事。
      而清明那日的早晨是由碗桃花粥唤醒的。
      据何叔所言依照旧历今日少不得扫墓踏青,甚至早些年会阖家出门放纸鸢,只是自背井离乡后每年的一次祭扫都成了奢求。也是那时阿季知晓了原来傅家祖上曾赫赫一时,于上海谁人不知义商傅二爷的名头,可惜人丁单薄现下仅剩傅容逍这位外孙了。
      大抵静卧实在无趣,何叔拉着阿季话了许久家常,等盈袖姨送来青团才堪堪止住,而午后的祭祖他却是无论如何相劝都非要去了。
      阿季跟于其间眼见纸钱化为飞灰,缭绕烟雾间他竟想到千里之遥的北平城里班主是否也在思怀故人?亦不知阿俞今年可有归乡?他想了许多至回神一瞥却恰巧望见星月面上转瞬泪水,等再细看已是唯余满目漠然。
      诧异之下阿季只当自己眼花,可随晚间入宴此种违和之感愈深。
      星月端上糖藕自落座就再未有过言语,任众人吃酒谈天好不热闹她始终怔怔出神,好似游离于世间之外,直至一旁的孙师傅忽然夸了句,“这桂花糖藕还得看星月丫头,就是奇了怪了怎么我和老吴试来试去总差些什么?”
      星月瞬时回神还未开口秀满婶就先搭上了腔,“这可是夫人都夸过的手艺,能让你们轻易琢磨出来?十几年了别再白费功夫了。”她不过随口一呛被驳了面子的孙师傅自然拉下了脸,“你这老婆子!”
      谁知秀满婶更不遑多让一拍桌迎了上去,“我怎么了?你说啊!”与往常一样虽时有斗嘴先服软的始终是孙师傅,他一个粗喘还是端起酒杯敬向另一旁,“…老吴我们来一杯。”随寡言的吴师傅笑陪了杯,众人忍俊不禁间星月亦不觉唇畔莞然。
      得胜归来的秀满婶却望着满桌饭菜蓦地长叹一声,“欸…不知道少爷在军营里怎么样了?成天忙得连清明回来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到现在亲事也没定亲,真不知道傅家的香火该怎么办?”原是念及身负军务在外的少爷久未归家一时牢骚了两句,而大家皆明了她之关怀正于这些寻常念叨中。
      不过大抵今日少爷不在未能尽兴,下一刻她话头一转竟又拐到了星月身上,“还有你星月,你也不让人省心。”
      说来秀满婶对星月的不满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论调了,虽也是好心可次次都闹得不欢而散。阿季就见过几次,虽未敢吭声心中却不甚苟同,既星月姐不愿何必咄咄相劝?且人生来本就无要务须达成,所谓女大当嫁又将多少女子束于了高阁之内?他亦真切期望有朝一日能如雅南所言——女子也能走出来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
      届时一定天下大安,再无尊卑贵贱。
      而待回神果如所料又是顿耳提面命,“我知道你不爱听,可哪有不嫁人的姑娘?有少爷在好人家还不是任你挑。就算你喜欢的是少爷,以你们一起长大的情分纳入门也不是事…”秀满婶自顾说得起劲丝毫不察对面星月握着竹筷的手已因用力而泛出苍白。
      如火色蔽日染红漫天乌云,星月急促喘息着似极力克制怒意,却又于下一瞬狠狠摔出了手中竹筷,“够了!你羞辱我可以,但不能污蔑我和少爷的关系。我视少爷为亲弟,从未有过其他心思,我们从来清清白白。”
      竟是场盛怒前所未有,于那厉声怒呵里屋内顿时寂静一片,与众人僵滞相异,急风骤雨里唯有星月虽气急发颤仍冷冷瞪来,“明日我就去庙里绞了头发当姑子。”她逐字逐句语调缓缓却透出股精卫填海的决绝来,一时震得四下皆失了言语。
      等她踉跄离去秀满婶才诧异问起,“我说什么了她气成这样?这脾气也不知道随谁?现在是说都说不得了。”满腹牢骚下却见孙师傅他们齐齐望来当即气恼不已,“看我做什么?还不是你们惯的,哪有大姑娘家家当姑子的?也不怕说出去让人笑话。”
      自是无人敢触这霉头,皆沉默间好好一场夜宴又闹了个各不痛快。阿季本就易饱便早早回了屋,他知晓秀满婶并无恶意,可往往无心之语才最为伤人。且婚姻嫁娶真就如此重要?若国之将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娶得一如花美眷如何?嫁得一如意郎君又如何?个人浮沉与国之兴衰相较终究不值一提。
      只是秀满婶为长辈,他作晚辈者实在不好多言,于是长叹一声复而埋头习字,每每此时凝神静气再多烦扰也能抛却于脑后。说来他的洋文照着印刷本已有小成,现下转而仿起雅南的字才知何为从头来过,偶有用墨水笔写上几句诗词虽不及毛笔顺畅倒也算新奇体验。
      可今日才写了一面就隐约有乐声传来,而这一顿就再难续下去,阿季索性停笔仔细听了听不想竟是口琴之声,可少爷不是忙于军务未曾回来吗?
      怀抱疑惑他推门而出,轻快曲调随之入耳熟稔得令人不觉怔怔落泪,幼时梦里母亲常哼起的江南小调也是这般悠扬婉转,恍如远去雀鸟再次衔来年少春枝,那瞬的惊喜使得阿季不觉加快步伐向着乐声来处寻去。
      而随踏上露台他终得见倚栏吹奏之人,一袭素白衣裙娉娉袅袅,竟是方才负气离去的星月。
      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间才察觉来来回回仅那一首反复,阿季虽不解也非多事之人本想就此离去不料口琴骤歇询问随之而来,“来都来了,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得上前问候,“我听这曲调动听便寻了过来,打搅到星月姐了。”
      星月却又置若罔闻,古井无波的面上唯有于吹奏起那首江南小调才会露出些许落寞,以致欢快乐曲也难免沾染上几分寒露清愁。阿季倒觉古怪得很,他所知的星月素来好强少有外露,虽心气甚高却未有过这般愤愤,且她竟也会口琴?
      落于星月眼中成了那一瞬止息,“很奇怪吗?我和少爷的口琴都是跟小姐学的。”她开口点破语调平平间垂眸向了手心。
      阿季虽略有窘迫仍被她掌心之物引去了目光,巴掌大的口琴自月光下泛起冷冽寒芒,他恍惚想到夫人也曾于此等明朗月夜奏起曲阳春三月,彼时还未有别离,彼时故人皆在。念及此处他竟有了些许伤神,至敛眸望向院中疏影却不察身旁灼灼目光,亦未见星月眼中眷念。
      “其实我以前挺不喜欢你,姓宁的送来的人哪会安什么好心思?”而于这夜色静谧里星月蓦然开口,染上霜露凄清的嗓音缓缓道出了场黄粱梦短,“可…你与我想的不同,你好读书还知礼,看着你总让我忍不住想起小姐…小姐她也是这样就算是笑眼里仍然带着哀伤。”她似在笑,略扬起的唇角如含苞初绽,双眸亦似流萤烁烁,屏息凝神间仿若透过阿季看着什么。
      震惊之下阿季侧首望去,他从不知自己于旁人眼中竟满目忧愁,更无可置信于这所谓相像,想他是为己命之悲苦所求难得而郁郁,那夫人又是为何?他不甚明了一如不解星月所言,直至瞥见那眼中沉湎这才了悟,追寻着缥缈幻影,一丝一毫、锲而不舍,想必心中定是极为思念夫人。
      殊不知星月正于此时回过神来,四目相对间她诚恳问道:“能帮我个忙吗?”霎如石破天惊令得阿季忘却怅惘想也未想颔首应下。
      她却凭栏眺望向远方,随灯火阑珊深坠入那迷离故梦里,“十岁那年我被家里人卖去妓馆,中途逃跑跌倒在小姐的车前,是小姐救了我,把我带了回去。我始终记得那天她在栀子花丛间笑着念了句诗,为我取下了星月这个名字,她笑得那么美丽又那么哀伤,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句诗了。”
      于她眉宇峰峦起伏恼怨似藤蔓蜿蜒刺入皮肉撩起阵灼热刺痛,“你读的书多,或许能帮我想起来。”却愈是迫切愈是勒紧,至血色乍显那眼中希冀如萤烛之光燃亮黑夜茫茫。
      阿季与之相望顿感重任于肩,便也沉下了心神,“你可记得那句诗是长或短?星与月分别于上下联?抑或同一句?”
      “长的,似乎…是同一句。”
      了然颔首阿季沉吟片刻开口念道:“晴空星月落池塘,澄鲜净绿表里光。”稍一停顿至望见星月迟疑摇首才继续下去,“疏星淡月秋千院,愁云恨雨芙蓉面。”却是又得一否定,他未气馁再度试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而这回等来的是声惊呼,“是!就是这句!”那刻眸光流转似烛火绵延亮透半边天际,星月喜不自胜眼眶微红差些便要落下泪来,“是什么意思?”她问得急切,阿季也为之欢悦故不假思索,“这句诗说的是愿我为星辰君如明月,皎洁光辉夜夜相随,意为女子思念情郎,痴心期盼与其厮守。”
      不想下一瞬所有欣喜皆僵在了面上,如风雪骤至冰封千里星月怔怔间宛若偶人麻木,“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她垂眸半晌随呢喃连着踉跄几步,至死死扣住身边栏杆眼中泪水才得以落下,与那眉梢残存笑意一衬恍如花雪相映愈添悲凉。
      伴泪水涟涟她蹙眉越深,握着口琴的手渐而攥紧衣襟,痛哭之下几近失语,“小姐…你就…那么在意他?他都那么对你了…”哀泣随哽咽破碎四散涌溢,是出乎意外?抑或忿忿难平?还是其余更为隐晦深埋?凡此种种却又尽于那声声呜咽中。
      阿季只知她背脊弓起仿佛不堪一折,那是从未得见过的星月。一向孤傲倔强半分心绪不愿外露之人如今哭得声嘶力竭,怎能不令人担忧?
      不知过去多久零星笑声于抽泣里传来,片刻已成大笑淋漓,“多可笑啊…我的名字…我的这么些年…”星月忽而掩面仰首任泪雨瓢泼染湿鬓发,口中反复喃喃着“可笑”二字,讥嘲连连状若疯魔。
      阿季静静望着恍惚想起当日自己浑身伤痛木然落泪,也是这般讽笑着命运不公,他不禁一颤记起了那是何等锥心刺骨之痛。于是两厢心酸间唯哭笑之声乘风愈远,融入清明月色,祭向故人梦寐难见。
      那夜风凉里星月由声泪俱下至再无声息,好似相隔一世之长,而随别过脸拭去面上泪痕,回首望来她仍是那个冷然如霜雪的星月,“今日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嘱咐一声又抛下句,“多谢。”她失魂落魄地蹒跚行远。
      阿季目光紧随而去,唯见乌发挽起间仅那栀花发簪一点莹莹,他心下骤惊像是有所了悟急忙追去,一连跟下楼却失了踪影,反是不知何时大门敞开月色缓缓流入汇成方银白湖泊,其旁满面怜惜的竟是本该静养在床的何叔。
      虽凝神远眺何叔仍开口唤住了他,“让她去吧。小姐走的这么些年她时时刻刻记在心里,难为这孩子了。”随之一声长叹也是少有之惆怅。阿季却执着于心中猜测到底难安,“可星月姐…”
      “快回屋吧,我去看看就行。”何叔只是笑着安抚一声便步入了庭院,徒留阿季于原地望着那远去背影渐歇了探究之心。
      确然,有些事不尽知才是好,他一无所知凭三两猜想纵上前也帮不什么忙?况且星月何其性傲,定不愿旁人望见其落魄模样。他不如就此离去,全了何叔的关切之心,亦还他们二人一清净相谈之地。
      转身欲走的那刹随意一瞥却见满目月明星稀,他这才恍然到若明月高悬怎见繁星点点?又何来流光相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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