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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捉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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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寻到金家门前时,果真面前立着一处危房。房梁断裂,墙壁塌陷,门窗破败,看上去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在陆朝兮的记忆里,这里该是一处小小的四合院,如今却连记忆中半点模样都没有了。少年微一沉吟,抬步迈进了危房。
房中四面透风,又阴又冷。陆朝兮站在屋子中央,四周观瞧。这里没有一点生人之气,确是无人居住。少年定睛想了想,也不着急,见破窗子前摆着一张面目全非的矮脚桌,便悠悠踱了过去。衣摆一撩,款款落座。
如今正是正午,太阳高悬。陆朝兮低头,发现桌子上放有茶具,探手拿到跟前。摆好茶杯,举起茶壶一倒,居然真的倒出了茶水来。他也不看看究竟是何时的茶,端起杯子,当真不紧不慢的饮起茶来,好生自在。
陆朝兮一言不发,像坐在自家地界一样,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这一喝,直接从太阳高照喝到了落日余晖。断壁残垣的危房里,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不论是什么人,都会被这刺骨寒风吹坏。可奇怪的是,少年像感觉不到寒冷,就这么不动如山的坐着。
在此期间,这间危房里先后来过三个人。
陆朝兮坐在桌前没多久,一个老汉探头进来巴望,看见少年后,大吃一惊。
“小伙子!疯啦!这房子就快塌了,跑这地方搞什么闲情雅致!快出来!快出来!”
少年瞥眼看看老汉,漫不经心的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老汉劝了一会儿,发现他无动于衷,最后无奈的摇头离开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位老太太,正是在街对过不远处开茶棚的。她慢吞吞的挪进屋时,陆朝兮刚好喝完最后一杯茶。
老婆儿眯缝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他半天,才抿着嘴开口道:“这位小爷,可是在等人?”
陆朝兮抬头看门口的老妪,点了点头。
老人道:“什么样的人要让你这般等啊!老婆子我从中午看你进了这破房子就没再出来,我还以为你被冻死了呢!”
陆朝兮看着老婆婆走近自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简单打了个招呼。
老妪走到跟前,又说:“我的茶棚离这里不远,不如去那里等吧!也好过在这挨冻!”
陆朝兮轻声道:“婆婆,无妨。”
老婆儿见少年目光坚定,不再多言,只是叹口气把手里的一壶热茶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离开了。
陆朝兮看看桌子上热腾腾的香茶,忽的叫住门口的老妪:“婆婆,我没有带钱。”
婆婆背对少年,嘿嘿一笑:“已经有人付过啦!”
陆朝兮愣愣的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重新把茶倒满。
一直到夕阳西下,远处吵吵闹闹跑来一群小童,其中一个面白如粉的小姑娘小鸟一样飞了进来。奇怪的打量一圈,最后才看到窗户底下的陆朝兮,三步并两步跑到跟前。
女孩嘻嘻笑:“果真有人啊!”
陆朝兮放下茶杯看她,女孩也不怕生,继续道:“这么破的房子傻子都不会进来的,你不怕被砸死吗?”
少年慢条斯理的回答:“这房子是砸不下来的。”
小姑娘眉头拧作一团:“砸不下来?你怎么知道!”
陆朝兮似笑非笑忽然道:“因为我还坐在这。”
小孩歪着脑袋:“真是一个傻子!”
说着,扭头就往外跑,刚跑两步突然又停下。
“对了!我是来告诉你,你要等的人是不会来的!你还是赶快走吧!”
陆朝兮抬眼:“你怎知我在等人?又怎知他不会来?”
女孩被问住了,很不服气:“哼!我就是知道!”
陆朝兮挑眉看着她,显然是在怀疑。女孩被激怒了,噘嘴争辩:“我就是知道,是你在等的人让我来告诉你的!你说我知不知道!”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夕阳映着少年的背影,少年的面庞隐在阴影里,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夜幕降临,陆朝兮盘腿坐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窗外,一缕清幽的月光照进来,照亮少年的侧颜,远远看去不似凡人。
直到街上的灯火都熄灭,万物归于沉寂。陆朝兮面对空无一人的破瓦房忽的开口:“你当真打算连我都不要见了吗?”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一个人迈进了屋来。
那人站在一片黑暗里,看不清模样与身份,只知是一个男人。而且,从脚步声判断,此人与先前那三人截然不同。男子步履轻盈,气息遮掩,陆朝兮一耳朵便听出,来者不凡。
那人原是站在门口的,陆朝兮听他进来,直接从桌上拿出新茶杯摆在了对面。男人犹豫片刻,抬步走到少年跟前,俯身坐在了方桌的另一边。屋子里只有一缕小小的月光,而且恰巧映在陆朝兮的脸上,那人虽与少年对面而坐,但依旧隐在黑暗里没有露出容貌。
即便如此,陆朝兮还是非常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就听对面的男人没头没尾道了句:“我是不会去的。”
陆朝兮垂眸,给他倒上茶:“我还什么都没说。”
“不去便是不去,就算来的人是你。。。”
陆朝兮拿起茶饮了一口:“莫家的事与我无关。你去还是不去,我都不在意。”
“既不在意,又何必要来?既为此来,又为何不管?”
陆朝兮望向眼前的人影,目光平和,月光下闪着柔波。人影明显停滞了一下。
陆朝兮道:“第一次来见你,我想要你酿酒。第二次见你,想邀你参加行酒冠。那日清晨你走后。。。”
某个男人醉酒跌入荷花池的场景不受控制在陆朝兮脑海浮现。他收回目光,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茶杯,缓缓道:“莫家给了我第三次来见你的理由,我为何不来?”
“。。。。。。”
少年感觉到,对面的人正在看着自己。不觉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金十三,这个理由够不够?”
男人沉默了,没有回应。
少年继续道:“还是该叫你的大名——金,浮,生?”
天上,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愈加明亮,渐渐照到了矮桌的另一面。金十三的脸庞出现在少年的眼中。人还是那个人,穿着还是那身穿着。可不知道怎的,今夜陆朝兮眼中的这个熟悉身影,居然变得不同了。平凡的面容透露出一种脱俗的气质,柔和的目光变得清冷而深邃。男人的脸上不再挂着平日里温和的笑意,一股无言的傲气改变了他全身的气息。
少年此刻所见金十三,早已不再是那个大大咧咧平易近人的小伙子。虽是对面而坐,陆朝兮却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如此遥远。
陆朝兮问:“看来,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金浮生答:“知道。”
陆朝兮又问:“金家与陆家早就相识?”
“祖父与你父亲是朋友。”
“这是你愿帮我酿酒的原因吗?”
“不是。”
“原因之一?”
“不是。”男人想了想,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好吧,”少年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茶,“我走了,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陆朝兮缓缓站起身,由于在寒风中坐了半日之久,衣服上竟结出了一层小小的冰霜。少年起身带落一阵晶莹的霜花,飘落在金浮生的眼底,有什么如冰花般在男人眼中稍纵即逝。
陆朝兮站在月光下,对男人道:“下次若一心不想插手,就别再给我泡这么好的茶。”
说完,少年欲转身离去。
金浮生终于忍不住:“慢着!”
陆朝兮停下脚。
“如果我不来见你,你打算如何?”
“你会来。”少年说这话时,语气中满是肯定。
金浮生不禁蹙眉:“你就这么有把握?”
陆朝兮回眸望他,目光如炬。
男人被少年盯的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喝还好,一喝才知,杯中茶水早已冰凉刺骨。他忍不住再次看少年:“你。。。”
他有许多话想对少年说,可又害怕说出来。
不远处,陆朝兮插话道:“我知道你想说我是不是疯了,但是这些话你白天派来的那三个人都已经说完了。”
“你是何时发现的?”
“老汉探头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
少年转过身来,继续解释:“他们三个和我看到了相同的景象,一座岌岌可危的瓦房。而实际上,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破瓦房,当然也没有当初的四合院,这里只是一片荒地。白日里的那三人,先是劝我离开,接着劝我换个地方,最后告知我不会有人再来的事实,想要我死心。这不是为了让我离开,而是为了让我离开这座瓦房。”
金浮生坐在矮桌旁,一动不动听着。
陆朝兮看看他:“房内四面露风,寒气逼人。但寒冷异常的原因却是因为有人在这里设了咒法,引来九幽寒气充斥全屋。人在这阴气的夹击下会被活活冻死。所以,我当然知道你会来。不过,你再晚到一步,我的身体就真要结冻了。”
金浮生突然质问:“你既早已识破屋中陷阱,又为何要坐在这里受冻半日?”
陆朝兮垂眸,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若我从这里走出去。或许,连这座破瓦房都进不得了。。。”
金浮生定定的望着他,最终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你可知此事我为何不管?”
少年想起莫家小姐的遭遇,摇了摇头。
金浮生道:“若贸然插手,定会得罪万不能得罪之人!”
陆朝兮眨了眨眼,一脸认真的说:“立于天地之间,我至今得罪过的人怕是一年也数不清。”
听了少年的话,男人不禁哈哈笑出了声。金浮生起身走到少年身边,此刻的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陆朝兮熟悉的金十三。
金浮生半玩笑半认真的问:“若是我们因多管闲事,惹怒了对方,降下了天雷,你待如何?”
少年不苟言笑的回答道:“原来如此,降天雷便能解决的事,那不算什么大事。”
金浮生:“。。。。。。”
金浮生所认识的陆朝兮,绝不是一个不经大脑大言不惭的人。
少年倒是一脸轻松,掸了掸身上的冰花,抬步就打算离开。然而,手臂却忽的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不等陆朝兮回头,一件衣服已经披在了肩上。
陆朝兮低头,那是一件明黄色的长衣。身后传来金浮生的声音:“你打算顶着一身寒冰去哪儿?”
见少年一直在盯着肩上的衣物,金浮生解释道:“这衣服本来就是你的,已经清洗过了,披着吧。若真受了冻,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件长衣正是几日前金浮生醉酒湿身,陆朝兮借给他的那一件。
陆朝兮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小小的九幽寒冰比起他曾经所承受过的无间冰狱,根本不值一提。可当初纵是堕入寒冰炼狱几百年也不曾被动容的心,此时此刻却当真被一件衣物所温暖。
不等少年回过神,身后的金浮生拍他。
“走吧。”
男人越过他,出了这间破瓦房。
陆朝兮下意识的问:“去哪里?”
金浮生站在门外,投来奇怪的目光:“不是小少爷来请我去莫家帮忙的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少年闻言一怔:“你不是不去吗?”
金浮生看着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我改主意了!”
随后笑着转过身去:“谁叫你们陆家太狡猾,居然派了少爷来。”
陆朝兮皱眉:“你刚刚还在说,就算是我来也没用的~”
“。。。”金浮生瞥了少年一眼,“现在又有用了,总可以吧!”
陆朝兮见状,也迈步走出了危房。没走几步忽然又道:“若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怎么办?”
“那就等得罪了再说。”
“遭雷劈了呢?”
走在前面的金浮生毫无征兆的停住脚,陆朝兮险些撞上他。男人回头盯着少年:“你能不能盼点好事?”
陆朝兮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可现在,是半夜啊。”
金浮生却点点头:“就是要半夜才去!”
走到莫家府邸时,三更已过。
金浮生站在大门口端详片刻,陆朝兮不知男人在看什么,杵在旁边不动。金浮生点点头:“走吧!”
不等少年回应,他直接绕到莫家围墙边,垫脚一跃跳了进去。陆朝兮抬头看看,也跟着跳了进去。
进到莫家宅院内,院子里漆黑一片。陆朝兮瞅到金浮生已经走远的身影,快步跟上。走到近前,他才问:“为什么不走门?”
金浮生头也不回:“你打算大半夜的去敲人家门?”
陆朝兮还没说话,金浮生已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少年抬眼,发现面前是一处矮房,房中有微弱的烛光在晃动,一个人影投映在窗纸上,看身形是一个女子。金浮生眯眼打量,从身高判断,年纪应该不大。
那人影缓缓走至门前,接着房门应声而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飘出了房。之所以说是飘,是因为那女孩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而且极其缓慢。女孩面无表情的出现在两人面前,金浮生拽着少年躲进黑影里,才没有让对方发现。
等女孩走到月光下,两个人才看清她的面容。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这个年龄女孩子该有的朝气。双目浑浊而呆滞,始终死死盯着前方。
不用想也能猜到,想必这个人就是陆慈的女儿,莫家小姐——莫繁星。
她呆呆的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继续向前踱去。直至女孩走远,金浮生推推陆朝兮,示意跟上去。
于是,两个大男人尾随着一个少女一路朝莫家后堂走去。莫家的后堂外有一口水井,看破旧的程度,应该早就废弃不用了。莫繁星突然停在井口旁,低头凝望着水井下面,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端详。然后,她在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还不等金浮生他们看清何物,女孩已经将它丢进了井里。随后,莫繁星转身飘飘荡荡走回了房去。
黑暗里,陆朝兮两人对视一眼。
金浮生问:“你有没有看清,她刚刚丢了什么到井里?”
陆朝兮诚实的回答:“没有。”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少年微一沉吟:“会不会是毒药?”
井中投毒,谋财害命,似乎是屡见不鲜的手段。然而,金浮生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是一口枯井,投毒并没有意义。”
少年忽的站起身:“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等金浮生同意,陆朝兮已经大摇大摆踱到井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进到莫家里来的。金浮生看着,哭笑不得,只得跟上去。
枯井旁长满了杂草,几乎把井口遮盖住。陆朝兮扒开枯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陆朝兮低声道:“有风。”
金浮生不禁微微皱眉:“不太对劲。”
“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可,当心有古怪,”金浮生侧头,“你听!”
陆朝兮看看他,侧耳倾听片刻。
“听到了什么?”
“是水声。”
“不错。”
“这口井的下面不是已经没有水了吗?”
“是的。你再好好听一听,这水声像什么。”
陆朝兮沉默不语。
金浮生在少年身边提醒道:“这水声汹涌澎湃,气势如虹,你觉不觉得它很像——大海的声音?!”
少年鹰隼的眼睛不自觉的望向男人的脸,显然是同意了他的猜测。
事情越来越匪夷所思,金浮生挠挠头直起身,不想再久留,便对身旁陆朝兮道:“看来,莫家的事比我想象的还复杂。”
“问题出在莫繁星的身上?”
金浮生沉吟:“若只是这样就好办了。”
男人拉着陆朝兮离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白日再来。”
第二天,两人正大光明走入莫家时,莫老夫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听下人禀报,得知自己的侄子登门拜访,赶忙派人去请。陆朝兮带着金浮生进来时,老太太眉梢眼角全是笑。
“侄儿来了!快过来,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说着,也不等少年同意,便一把将男孩揽了过去,握着他的手,看宝贝似的端详了陆朝兮好久。陆朝兮从小到大都不曾与人亲近,也不曾遇到过真心愿与他亲近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略显窘迫。金浮生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的神色,莫名好笑。再看陆慈一脸溺爱,情真意切,对老太太的印象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
陆慈见陆朝兮并非一人前来,知道定然有事,便笑着问:“这位是。。。”
陆朝兮道:“主母让您请的高人,便是他。”
莫老太太的眼霎时间便亮了,像刚刚看见陆朝兮一样,惊喜的扑到金浮生身前。
“原是高人大驾寒舍,实是令人欢喜!可是侄儿请出的?”
老太太回头问陆朝兮。
少年平静的摇摇头,刚要开口说话,金浮生插话道:“莫夫人言重了,我并非什么高人,不过是闲来无事的闲人,平日喜欢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不值一提。”
老太太笑开了花:“还是侄儿有本事,那就多多劳烦高人了!”
金浮生见陆慈开心的已经听不进去自己所言,便道:“少爷是在下的朋友,您既是少爷的姑母,便也是我的长辈,无需如此客套。大小姐的事我也知悉,自是尽力而为。”
陆慈一脸满足,丝毫没有怀疑,为何自己差人去请一无所获,而一个一十九的少年竟轻轻松松请来帮忙,而且还与高人朋友相称。
看老太太的模样,必是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侄子的,只知连声道‘好’。
金浮生这才正色道:“莫小姐的情况还请夫人事无巨细说与我听。”
陆慈收敛笑意,眉宇浮上愁思。见两个年轻人落了坐,又差人上了茶。才缓缓开口道:“我晚年得子,只这一个女儿。那孩子自幼体弱多病,近几年才算硬朗许多。谁料竟遇了这样的怪事。。。”
莫老夫人将莫繁星几日里的异样变化一一说与金浮生听。言毕,正欲询问高人可有良策,忽听门外一阵吵闹声。
老太太探身问走进来的下人:“何事喧哗?”
下人们面色阴沉,回应道:“老夫人,是王小公子。”
陆慈没有说话,但金浮生却明显看到老太太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加修饰的厌恶。金浮生笑了笑:“夫人有客,我们不便多留,改日再谈亦可。”
坐在陆慈身旁的陆朝兮虽然没有置可否,但第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人见状,一把拉住他。
“侄儿不必如此,你们坐着,坐着!”边说边把身边的少年按回椅子上,“不是什么客人,不碍你们的事!不过是老爷的一个不成器的外甥,整日不学无术花天酒地,来府里定然又是找他那个舅舅要钱花的!不管他也罢!”
莫夫人身后的小丫鬟突然道:“夫人,老爷今日不在府里。”
听此,陆慈顿了一下,还没做回应,就听一个尖厉的声音闯了进来。
“舅妈!怎么不见我舅舅他老人家?”
接着,门口便出现了一个消瘦矮小的身影。待走到众人面前,金浮生看清此人样貌。虽然岁数不算太大,脸上却没有什么精气神。一双桃花眼,眼窝凹陷,高颧骨塌鼻梁,一副尖酸刻薄之相。来人面容中透露出的难以掩饰的浊气,不消金浮生再看便心下明了,此人该是被酒色消磨尽了精气与元神。
只见,那王小公子根本不给老太太张口说话的机会,便道:“呦,舅妈家里原是有客!”
桃花眼滴溜溜一转,便转到了陆慈身边坐着的人身上。他先是看到了坐的稍远一些的金浮生。金浮生相貌并不出众,如今又不显山露水,只平易近人的坐着喝茶,倒是毫无吸引力。只说老夫人身边的陆朝兮忽的落入一双桃花眼中时,男人目光竟是定住了。
恰巧少年瞥眼也正在打量他,王小公子先是微微一愣,黯淡无神的桃花眼倏地变得灵动起来。他上前两步,俯身行了一个礼。礼是很普通很恭敬的礼,可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这个人身上,再加上那双死死盯着陆朝兮看的桃花眼,这礼行的竟给人一种轻薄玩味的感觉。
若是换了别人,早就因感被人羞辱愤愤而去了。只可惜,陆朝兮向来不在乎这些,之所以打量他也只是好奇于突然闯进来了一只聒噪的什么鸟。如今看的明白,便是没再多看一眼。
就听王小公子行完了礼,开口道:“在下王菽,敢问这位是。。。”
原来这个人叫王菽。
一旁老太太看的不高兴,心里埋怨着他的无礼,便不咸不淡的回应道:“我的侄儿,朝兮。现在是陆家庄的新主人。”
谁知,听了此话,王菽毫无征兆的突然高声道:“哦!我知道!陆家的那个乞丐少爷原来就是你啊!”又眯眼看了看陆朝兮的脸,连连摇头:“真是没想到啊!我们这位乞丐小少爷竟生的如此标志!”
“住口!”不等其他人反应,老太太居然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口中大骂:“混账,休在这里胡言乱语!”
另外两个人没被王菽的话怎么样,倒是皆被老太太吓了一跳。再看王菽,一脸无所谓,看来这样的责骂该不是第一次。
王菽嘿嘿笑:“舅妈动什么气嘛!我只是在阐述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陆慈面露不善,转而道:“你舅舅不在,你莫在这里纠缠,改日再来找他吧!”
老太太这是下了逐客令。然而,她实实低估了这位外甥的本事。只见王菽不慌不忙的踱到陆慈跟前,对老太太的话不为所动。接着,一撩衣摆,坐了下来,就坐在陆朝兮的对面。
王菽眼中闪着异样光彩:“舅妈,平日你诸般打压我这个外甥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得了亲侄子,竟是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
老太太面如死灰,被男人的话着实气的不轻。许久闷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若是来要钱的,去找管家莫百福拿!”
王菽却啧了一声:“舅妈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跟您说,我今儿来还真不是为了找我舅舅拿钱的!”
老太太不由一顿:“不是要钱的?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王菽突然笑的神秘:“我听说,星儿最近身体不适?”
闻言,陆慈神色一凛:“我应该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别再打你表妹的主意!”
王菽被老太太冷言冷语,也不恼,只是道:“舅妈就别跟我见外了,我知道我表妹得了怪病,如若不然你也不会四处寻找高人了。。。”
这话说的连金浮生都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王菽,莫夫人更是神情复杂:“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王菽眯眼:“舅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只说外甥我说的可属实?”
陆慈抿了抿嘴,不得不承认:“是又如何?”
“那舅妈可找到什么隐士高人?”
陆慈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虽什么也没说,但还是不禁看了看坐在边上的金浮生。王菽如此精明的人,自是看的明白,桃花眼一转,笑眯眯的开口:“看来舅妈已经都打点好了。”
这时,王菽才打量起一直如空气一般的金浮生来。金浮生知道男人注意到了自己,并没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管低着头喝茶,一言不发。
王菽盯了一会,忽的开口:“老太太年岁大了,当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莫要招揽了不三不四的邪门歪道!”
听他话里有话,陆慈冷着眼问:“何为不三不四?何又为邪门歪道?我再是老眼昏花,是非黑白当还是分的清的!”
“那就好!”王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手道,“外甥不才,识得一位世外高人,愿意为星儿医治,我今日便是来和老太太说此事的!”
陆慈不由怔了怔:“你会有这样的世外高人做友?我还真是听着新鲜!”
满满的不信任挂在陆慈的脸上。
王菽道:“星儿是跟随舅舅出海后才好似变了一个人,对不对?”
陆慈不语。
“舅妈,莫府不干净!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跟着星儿一起回莫家来了!”王菽越说声音变得越低沉,“现在,就在这府里面!若不想办法,星儿。。。必死无疑!”
王菽说完,所有人都不语了。
老太太终究担心女儿,即便知道自己这个外甥的为人,但还是不免被说的有些举棋不定。可眼瞅着陆朝兮等人就坐在面前,直接发表意见,又好像是对自己侄子以及金浮生的不信任。正左右为难着,一直没言语的陆朝兮居然开口了。
陆朝兮问道:“跟着小姐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投向发出这个问题的少年,随后又投向解答问题的王菽。王菽眼睛再次盯住陆朝兮,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
老太太追问:“那你如何就断定莫府里不干净?”
王菽的桃花眼依旧注视着少年,并没有移开,只是嘴上回答着陆慈的疑问:“我不知道,‘他’知道。。。”
“他是谁?”这个问题几乎是面前三个人同时提出来的。
“我请来的那位道长——孟玄机。”
王菽面不改色的如是答。
陆慈表情阴晴不定,显然对王菽的言词并不完全信服。倒是喝完茶的金浮生面容温和,笑道:“那就有劳这位道长了。”
“你为什么同意那个人的说法?”
从莫家出来,陆朝兮单刀直入。就算是陆朝兮这样从不在意人情世故的少年都一眼看出,那个王菽心怀叵测。可为什么金浮生如此泰然的相信了他的说辞?
金浮生看了看少年,表情有些委屈:“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他的说法了?只是,有人来替我们解决这件事,难道不好吗?”
陆朝兮听了,似乎也觉得不无道理,便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所以,这事你不管了?”
金浮生顿了一下,突然停住脚,陆朝兮也停了下来。
金浮生意味深长的问少年:“你希望我管不管?”
陆朝兮想了想:“他们求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希不希望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
金浮生笑:“对莫家当然没有意义,但是对我自然是有的。”
陆朝兮不明白,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鹰眼中闪出迷茫的神色,给这张本因早熟而波澜不惊的少年人的脸颊平添了几丝该属于少年的天真与稚气,看的金浮生不由心中一动。
金浮生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我早说过,此事牵涉过深,真正看破玄机的人是不会出手的。”
陆朝兮听出事情严重性,不由看他。金浮生继续道:“从利害关系上说,我不该蹚这浑水。但从人情世故来讲,莫家莫名卷入这场灾祸,也实是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想听小少爷的意见。”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身旁少年不假思索回答道:“我听你的。”
金浮生:“。。。。。。”
金浮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这样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半晌,直到陆朝兮觉得被盯的有些不自在,缓缓道:“你不必问我的,莫家对我而言并不存在利害关系,事情成与不成都与我不相干。”
“也不是不相干,”金浮生打断他,“少爷于莫家的缘分将来会很深,从你这里出发当不算局外事。算了,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将来若生了什么变故,也该是我金浮生命中的劫。”
说完,男人神情了然。其实,金浮生这话说对了,这的确就是他命里的劫,从他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人开始,他就已经被绞进了一场再也无法脱身的漩涡里。当然,现在的金浮生并不知道这些。他此刻正被眼前少年所震慑,无暇再惦念其他。
因为,陆朝兮听过男人的话后,只是稍顿了一下,便淡淡说道:“放心,有我在。”
三天后,金浮生随着陆朝兮再次来到莫家。这次,莫老爷也在场。金浮生稍稍打量了一下他,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不论是脸还是身子都是圆墩墩的,透着富贵的油光。面相倒算和善,知道陆朝兮等人身份,便笑眯眯的寒暄了片刻。当然,在场的还有王菽和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那位孟玄机道长了。
莫夫人从内室被扶出来时,旁若无人般招呼陆朝兮他们过去,老太太拽着少年扯了半天闲话,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金浮生感觉到周围复杂的目光,有些无奈。这时,莫夫人转头唤他:“浮生,干什么愣神,我们一起进去喝杯茶。”
金浮生因为实在不习惯被人一口一个‘高人’喊着,便要求老太太只管喊他的名字。老太太爱屋及乌,知道是陆朝兮的朋友,对金浮生也是喜欢的不行。金浮生本就平易近人,大概没有人在看了他那人畜无害的温和笑脸后还不舒心的。
金浮生苦笑:“老夫人,茶一定喝,只是先把正事办完才好。”
老太太瞥眼瞪了远处的王菽他们一眼,连带那位笑的傻里傻气的莫老爷一起。没好气的说:“这里都有人来解决了,也就没有我们这些凡人什么事了!让他们去折腾吧!”
王菽看了老太太的态度,笑着啧啧道:“舅妈,原来您竟如此信任外甥我呀!我真是感动极了!”
老太太当然没什么反应,一旁金浮生却回身看了看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佩服。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性格顽劣,品行低俗,实实在在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不觉让身边人轻看几眼。但是,王菽却总是在常人所不能接受的地方不受外物丝毫影响,那些顽劣与恶俗竟有着不动如山的意志。
金浮生笑道:“夫人,我和少爷还是留在这里吧!我也想看看这莫府之中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说话间,下人已经将长桌烛台红纸朱砂这些修道之人屡见不鲜的东西端了上来。老太太见了也不再说什么,和陆朝兮交待了几句,便回房去了。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了陆朝兮、金浮生、王菽、孟玄机、莫老爷外加一位老管家莫百福。
王菽大摇大摆走到莫老爷跟前,拍了拍老头圆润的肚皮,嘿嘿笑:“星儿的事便是我的事,舅舅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不等莫老爷开口,男人又加了一句,“您只消准备好一百两的银子就可以了。”
一旁老管家听的险些吐血,金浮生等人亦是脸色一黑。原来王菽竟是拿自己妹妹做起了买卖,不怪老夫人刚刚要奚落一番。
莫老爷倒是见怪不怪,毫不犹豫的应着:“钱你只管找百福拿,不过你妹妹真的是邪祟作怪吗?你可别给我捅出什么篓子才好啊!”
听到这,金浮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看来,老太太先前说的是真的。之前,莫夫人提起过,莫老爷相当疼爱自己的这位外甥,几乎是视如己出。只因王菽的母亲,也就是莫老爷的亲姐姐难产而死,王菽的父亲也在一次外出行商的途中被歹人谋财害命。王菽自幼成了孤儿,莫老爷把他从小养在身边百般疼爱,现在想来,如今长成这副模样也和莫老爷的一味溺爱有着很大关系。
金浮生坚信莫老爷非常宠爱王菽,还有另一个原因。莫家虽说是魏城远近闻名的大商贾,财资雄厚,连陆家庄都比不得。但是,莫老爷却是一个极为吝啬之人,他的吝啬甚至比他的财富还要远近闻名。魏城上下无人不知。
大家背地里都管他叫铁公鸡。
独独对这个外甥,是百依百顺。不论他张口要出多少银子,莫老爷都只管点头。如今,王菽打着莫繁星的幌子找老头子要钱,可见此人劣性到了根上。
正寻思着,一旁孟玄机终于有了动作。他穿着一身长道袍,长眉长须,手中掸着拂尘,悠悠走到长桌前。
莫老爷小心翼翼的从后面问:“不知道长有何打算?”
孟玄机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此宅妖气若隐若现,极为不祥。贫道做法,可寻出妖气最盛之处。”
“那就有劳了。”
老道不再说话,煞有介事的抓起桌上的一把糯米,开始掐诀念咒。金浮生拉着陆朝兮站在角落里看着,觉得怪有意思。
片刻,孟玄机取了一张黄纸,随手摇了摇,那黄纸无火自燃,老道一把将快要烧干净的黄纸,连火带纸一起抓在了手里,撵了撵竟是撵出了一只小蝴蝶,只是那蝴蝶是用黄纸做的。蝴蝶在孟玄机掌中飞舞,随后翩翩然朝府院飘去。孟玄机二话不说提着拂尘随着纸蝴蝶而去,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也都看好戏般的跟了上去。
陆朝兮没有见过人间这些三教九流的小手段,便问身旁的金浮生:“他在干什么?”
金浮生一边跟着大流踱在后面,一边看似很认真的思索道:“我想,他大概是利用那只黄纸蝶寻找躲在府里的脏东西吧。”
陆朝兮沉默片刻:“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金浮生学着陆朝兮的一脸诚实,耸耸肩膀:“我没打算,我还没来及打算就被人抢先了,既然如此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说话间,纸蝶已经飞过几进庭院,像一位弱不禁风的穷书生,飘飘忽忽落在了一口枯井上。其他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唯独两个人都暗自一愣,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金浮生摸着下巴,笑道:“看来这个王菽请来的道长,可能当真有些能耐!”
那口古井的确有问题。
纸蝶一停落,孟玄机便朗声道:“这口井中恐怕有妖邪之气!”
莫老爷将信将疑:“这是口枯井,我出生那会儿就枯死了,难不成有妖怪躲在里面?”
孟玄机道长捋着他的山羊胡,思忖了一会,不知道有了什么打算。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古铜镜,从斑驳的程度判断几百年肯定有了。金浮生看到那镜子的一刻不由眼睛一亮,他往陆朝兮身边微微侧身,低低说道:“那镜子是个玩意儿!”
一旁王菽假模假式的探脖打量:“道长,这是什么?”他当然不是和金浮生一样看出了什么门道才发问,只是单纯质疑这古董一般的破镜子到底靠不靠谱。
孟玄机低头看了看,道:“此镜名为‘八面玲珑’,照人映人,照鬼映鬼,照佛映佛,传说曾是西王母所用之镜。”
听孟玄机说的如此玄乎其玄,几个人露出痴痴的傻瓜表情,似懂非懂的‘唔’了一声。
陆朝兮隐隐听到一边人在低笑,便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嗯。。。”金浮生懒懒的应道,“那镜子的确有点来历,不过最后一句当然是假的。”
西王母用过?恐怕那老道连西王母是谁都不知道。
孟玄机举着八面玲珑,开始围着井口转圈。脚下生风一般越转越快,最快时居然只剩了一阵旋风。莫老爷等人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点下赞许的头。金浮生站在远处,脸上挂着看戏般的温和笑意。可惜,好戏还没看够,孟玄机倏地停住脚,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他那古铜镜忽闪出几道光来,说白不白说黑不黑,也不知是个什么颜色。
老道将高举的八面玲珑镜拿到跟前,王菽等人凑过去想一看究竟,可还没等上前,孟玄机突然‘咦’了一声,王菽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莫老爷试探性的问:“道长,如何?”
老道高深莫测的托着镜子,没言语。
王菽急性子:“到底怎么样?那镜子照出来了什么?”
以为会有什么面目可憎的庞然大物,却听孟玄机略带茫然的回应道:“什么也没有。八面玲珑没照出来任何东西。”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沉默片刻又都欢喜起来。
莫百福搀着莫老爷,笑道:“老爷,好事啊!说明家里边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老爷这下可以放心了!”
王菽也眨着桃花眼:“看来也不是大事嘛!道长你先前还说的这么危言耸听!”
孟玄机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有点迷茫的皱了皱眉。
唯有金浮生一个人敛起了笑意,面沉似水。
陆朝兮看到了,随即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只见金浮生觑着老道手中的铜镜,用只有少年一个人听的到的声音说:“那镜子不是玩具,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该是逃不过它的。越是微不足道的魍魉越会被它照的一清二楚。恰恰相反,若是有什么东西八面玲珑连照都照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也变得低沉深邃:“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持镜人的道行不及,第二,”金浮生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井里的东西怕是道行已经无法估测了。”
陆朝兮面无表情:“很厉害吗?”
金浮生深深看了远处的孟玄机一眼:“反正,那个没弄清状况的糊涂老道贸然动手的话。。。大概骨头都不会剩。”
正这时,孟玄机和王菽还在讨论镜子。
孟玄机有点难以置信:“不应该的,我不会感觉错的,这井是有问题啊!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
王菽撇嘴:“不会是这老镜子年岁大失灵了吧!”
孟玄机:“。。。。。。”
还没等莫家人开口,突然孟玄机身后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拽住了老道拿着八面玲珑的手腕。
就听金浮生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道长急什么?许是镜子举的不够高呢!”
孟玄机回头,看见笑的一脸无害的金十三。那道士的脸明显沉了下来,在他看来金浮生就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外行人跑出来指手画脚,对于谁来说都不会舒服。孟玄机本能想要甩开他的手,但他甩了两次发现金浮生的手居然像长在了自己胳膊上一样,纹丝不动。
孟玄机很不高兴:“小伙子,莫说胡话,这宝镜映物岂是高低位置的原理?”
他孟玄机自认道行不浅,从没听说镜子失灵是因为自己举的不够高的?
金浮生也不反驳他,只是拉着老道走回枯井旁,当真把他的手臂再次举了起来,那手里的八面玲珑也跟着一起被举到了枯井上空。
孟玄机脸色黑到了家,一股火气升起,刚想怒吼声“胡闹”,可话还没到嘴边,一旁金浮生似有意似无意的松开老道高举的手,顺便用食指骨节轻轻在镜子背面敲了一下。一道金光从镜中闪过,转瞬即逝,快到吓人,大概除了远处的陆朝兮以外根本没有人捕捉的到。
几个人看着金浮生莫名其妙的举动,一时也没话说。孟玄机忍无可忍,推开身边的金浮生,收回有点发酸的胳膊,气的山羊胡都竖了起来,大吼:“你胡闹什么?!”
金浮生退开几步,抿嘴笑了笑。老道下一句的气话还没说出来,一旁的王菽已经叫起来:“咦?快看!镜子里有东西!”
孟玄机身体一顿,忙把那喷火的目光从金浮生身上抽回来,下意识低头一看。果真,八面玲珑刚刚还空无一物的镜面上居然隐隐浮出了一个影子。
众人围成一圈黑脑袋,镜中黑影迷迷糊糊,并不真切,看了好半天才勉强看出那是一只长双角生鱼尾的怪物,鱼尾两侧还长有四只短足。这只是一缕残影,怪物的模样一时无法辨认。
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莫老爷已经吓傻了:“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王菽倒是从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道长,看来你这镜子果真老啦,刚刚没照出来是因为老花眼了吧!”
莫百福本就不待见这个外甥少爷,不满道:“公子,咱府里都闹妖精了,你还有功夫开这种玩笑?!”
真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狼心狗肺!
一排复杂的目光齐刷刷瞥向孟玄机,孟玄机早就没工夫去计较金浮生的举动了。捧着镜子,脸终于沉了下来。半晌才道:“单凭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贫道也无法一时断言是什么。”
莫老爷:“那这可如何是好?”
短暂沉默后,孟玄机道:“修行者讲究知己知彼,不知对方身份来历,不可贸然出手,我这几日与这个妖物会会,探探它的底细。”
听完他的话,金浮生暗暗放下心来,他还担心这个小老道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去自寻死路,看来还是有些分寸的。
孟玄机继续对莫老爷交待道:“贫道这几日要在井旁做法,切莫打搅。”
莫老爷赶忙点头:“好好好,道长放心。”
见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王菽眼珠滴溜溜一转,一把拦住扶着莫老爷的老管家莫百福。
“福叔,走着,去账房!”
莫百福没好气:“这事解决完了吗?去什么账房!”
王菽摆手:“孟道长捉妖,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去办我们的事,这里就交给他吧!”
莫百福撇头,见铁公鸡莫老爷一丁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无奈的叹口气,走了。
莫老爷招呼几个下人去准备东西,院子里只剩了两个无事闲人还在原地杵着。
金浮生:“想什么呢?”
陆朝兮若有所思:“没什么,就是觉得刚刚那个镜子里的影子,有点眼熟。。。”
金浮生表情复杂的摸了摸下巴:“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那妖物可能比我想象的还不好对付。”
陆朝兮心有同感:“你亲自用那镜子照,居然也只能照出一个残影来。”
金浮生没接话,笑着拍拍他:“走吧!完事了,去找老太太喝茶!”
陆朝兮忍不住看了看他,他居然真的要回去陪莫夫人喝茶!
一进莫夫人的院子,陆慈老远就看见了,一个劲儿的朝两人挥手。
陆慈:“怎么?那老道捉去个什么妖精啊?跟我说说,也让老婆子我新鲜新鲜!”
金浮生苦笑:“还不好说呢!”
老太太冷嘲热讽的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陆朝兮喝了一口茶,难得开了口:“姑母。”
小少爷不是一个爱多言的人,这一点陆家上下无人不知。平日只有在金浮生面前,两个人才会好好交谈,外人那里是多一句都不会说的。正是因为这样,陆朝兮突然留下句话时,才会显得格外重视。
陆慈听到陆朝兮的这句姑母,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声答应:“哎!哎!兮儿有什么事?”
陆朝兮顿了顿:“我想见见大小姐,行不行?”
陆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和颜悦色的点头:“好啊!怎么不行?你们兄妹俩本来就该见一见的!来人,去请小姐。”
等下人走远了,莫夫人别有深意的看了陆朝兮一眼:“话说起来,侄儿今年多大了?”
“一十九。”
“唔,星儿还小了点。不过不碍事,再过两年也无妨!”陆慈笑的眼睛都快没有了。
金浮生听的明白,悄悄瞥了一眼事不关己的陆朝兮,不禁揉了揉眉。他非常坚信,陆慈的暗示他这位小少爷一定一个字也没听懂。
正想着,一个人徐徐走来。金浮生抬头,正是那天晚上看到的女孩子。那女孩面无表情的走到近前,目光没有聚焦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只是木讷的看着前方,机械的欠了欠身,一言不发。
陆慈看着她,神色微变,但还是把那一缕愁绪压下,和蔼的笑道:“星儿,快来,来看看这是谁。”
女孩听见母亲的招呼,缓缓走了过去,但眼睛却没有朝陆朝兮他们这边瞥来。
陆慈道:“这是表哥,陆家庄的家主陆朝兮。这位是你表哥的朋友,金浮生。”
金浮生打量女孩片刻,温和的笑道:“莫小姐,安好。”
莫繁星:“。。。。。。”
陆慈很不好意思:“打从海上回来就这样了,谁也不理睬。浮生可别见怪。”
金浮生摆手:“怎么会呢!我可以问小姐几句话吗?”
陆慈虽是妇道人家,可跟着自己丈夫从商多年,精明劲儿还是有的,她可没忘记面前这位金公子是干什么的,立刻明白了金浮生的意图,于是不动声色的拍了拍莫繁星的背。
“星儿,可别失了礼,快去给浮生哥哥上杯茶!”
说着就把茶壶塞了过来。
这个女孩的确很奇怪,金浮生早就感觉出来了。所以他本以为,莫繁星一定会远远避着他。谁知,女孩听了老太太的话,除了依旧一声不吭以外,真的接了陆慈手里的茶壶,一步一步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莫繁星朝金浮生走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开了口开始试探道:“我听说,小姐是从海上回来的?是陪着莫老板做生意去了吗?”
莫繁星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小姐是第一次出海吧?”
莫繁星已经走到金浮生身边,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随即又轻轻点点头。
“海上好玩儿吗?有没有见到什么。。。从没见到过的东西?”
莫繁星倒茶的动作稍稍一滞,除了离她最近的金浮生以外,没有人察觉。
片刻,女孩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端着茶壶往回走。
金浮生意味深长的眯眼看她,在她身后用周围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问了一句:“小姐,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小姐在后院枯井里扔了什么东西进去?”
“啪!”
茶壶应声而落,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事情发生突然,至少对于没听见金浮生最后那句问话的人们来说,简直猝不及防。金浮生面上一惊,慌忙起身,一把拽开了眼前的小姑娘,揽到自己身边,避免了她被茶水烫伤。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莫夫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星儿!”
金浮生拽着女孩的胳膊,悄无声息的搭上了莫繁星的脉,然后在莫夫人跑过来时,迅速将女孩还给了陆慈。一系列的动作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但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至少金浮生已经知道了两件事:她不是机械性的在点头摇头,她有自我意识,那个粉碎的可怜茶壶就是证据。最重要的——她真的没有脉搏!但金浮生刚刚给她把脉的时候,她的身体是温热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金浮生心里一团乱麻,但脸上却只是担忧的问:“小姐有没有伤到?惊吓到没有?”
陆慈搂着女儿,为她压惊:“你看看你,怎么拿个茶壶都不稳,快让娘看看,烫没烫着?”
检查一通,发现并无大碍,陆慈这才转头谢道:“真是多亏了金公子,若不是你眼疾手快,只怕星儿非烫坏了不可!”
金浮生笑:“夫人哪里话,小姐没事就好。”
陆慈不敢再让她留在这里,便嘱咐下人扶小姐回房。临走时,金浮生突然叫住了她。
“大小姐,若有机会,你可还想不想出海?”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懵了。
想不想出海?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怎么可能想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女孩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的焦点聚集在了金浮生的脸上。虽然那目光依旧是木然,没有一丝感情的。看不出愁绪,看不出喜悲。但那始终游离着的眼珠的的确确落在了金浮生的身上。
女孩儿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一言不发。换成任何人被她这样看着,早就被看毛了。可是,金浮生的笑意却更深了,也不知道是笑给女孩儿的,还是笑给自己的。因为他清楚的看到,莫繁星最终点了头。
辞别了莫夫人,两个人踱步在大街上。
金浮生突然没头没脑的道:“多谢啦!”
陆朝兮走在后面:“谢什么?”
“嗯?”金浮生回头看少年,“你早就料到我不是单纯为了喝茶才去找老太太的吧!”
陆朝兮没吭声。
金浮生呵呵笑:“我一个外人,张口见人家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就算还是个孩子,也实在不合适。”
见陆朝兮没有接话,了解少年不是那种喜欢解释的人,金浮生忍不住逗他:“小少爷,害你让人家老夫人动了心思。。。”
陆朝兮眨眨眼:“心思?”
金浮生忍俊不禁:“把人家女儿许配给你的心思啊!”
陆朝兮倒是不苟言笑,非常认真的问道:“为什么给我?我又不要。”
“。。。”金浮生被陆朝兮的话噎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怎么到你嘴里,那莫小姐就像个物件一样了?”
陆朝兮没说话,闷头往前走。
金浮生追上去,忍不住劝道:“少爷,不是我唠叨,如今你是陆家庄当家人,不论是陆夫人还是莫夫人都是你的长辈,将来他们必定会着手你的终身大事,到那时候,可不是你一句‘我不要’就完事的。”
陆朝兮停下脚,斜眼看他:“你们真麻烦。”
金浮生:“。。。。。。”
金浮生纳闷,这结婚生子人之常情,怎么就麻烦了?
正出神,金十三突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刚好与陆朝兮的目光撞个正着。
金浮生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陆朝兮鹰眼直直盯着他:“你多大?”
金十三被他问懵了,不假思索道:“二十有四。”
陆朝兮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但目光依旧停留在男人的身上,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你有资格说我吗?’
金浮生脸颊一红,移开视线,径自往前走去,边走边说:“干什么扯到我身上来?我承认我。。。我是光棍一根,但我们不一样。。。我父母早亡,只此一身,了无牵挂。。。又没个人惦记,谁家姑娘要是跟了我,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说着,金浮生的脚步突然放慢了。陆朝兮觉得男人轻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就听金浮生接着道:“而且,有些东西我希望到我这一代就结束了吧。。。不要再连累下一代了。。。”
金浮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只留给了陆朝兮一个背影,少年没有看到男人的表情,只是感觉那长身如玉的背影里爬满了落寞还有一些陆朝兮无法看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