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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龙五 ...

  •   夜幕微沉,月影低垂,街景颜色愈昏,几户人家点起灯盏,透过屋脊,影影绰绰,人影阑珊。
      陆朝兮两人前后而行,穿过朦胧的夜,耳畔拂过难得不算凛冽的冬风,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一处酒家吸引了前方金浮生的眼球。
      陆朝兮回神,发现面前人已经悠哉的朝路边小酒馆踱去。酒馆里灯火通明,客未满,却不稀疏。酒家门口摆着几大坛酒,金浮生低低扫过一眼,嘴角生笑:“醉花阴。”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小爷好眼力,正是咱家新到的上成酒,醉花阴!”
      金浮生微一沉吟,看小二:“你可知这酒的来历?”
      小伙计腰杆一挺,说的煞有介事:“那是当然,小爷不知道,这可是陆家庄新家主在行酒冠上的佳酿!陆家的最高杰作!”
      金十三瞥瞥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含笑问:“陆家的醉花阴还没有对外买卖,这没入市的酒你家是从哪里弄来的?”
      小二小眼一眯,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陆家小少爷和我们掌柜的熟,私底下给送来的!”
      金浮生眉头一挑:“哦?怎么个熟法啊?”
      “陆家少爷参加行酒冠前,曾让掌柜的帮他酿酒!当时我们都觉得那糊涂少爷是来作死的,敢跑闷头老李家的酒馆里讨酒。”
      ‘闷头老李’的名字一出,金浮生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没想到这里居然是那个闷头老李家的酒馆。
      金浮生一时来了兴致:“后来呢?”
      “您还真别不信,那小少爷当真是个奇人,三两句话就把我家那个老刺头给降住了!非但给酿了一大坛酒,而且我家掌柜还磕着头把人送走的!”
      “哈哈哈!”金浮生听到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伙计可是吓了一跳:“嘘!小爷小点声,要是让我们掌柜听见,非扒了我的皮!”
      金浮生敛了笑:“所以呢,这酒到底如何?”
      小二却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这醉花阴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听说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不过真的喝过的没几个人!”
      “你家不就摆着这么一大坛吗?怎么还没喝过?”
      “这是为了招揽客人用的!自打陆家少爷给送来这坛醉花阴以后,我家掌柜当宝贝似的供着,说是摆在店门口转运!”
      金浮生笑的肚子都痛了:“转运?!”
      “只管摆着看,谁要是想喝一口,掌柜就跟谁玩命!就连他自己都是一口不舍得喝呢!”店小二嘬了嘬牙花子,“其实我听说了,想当初凡是给陆小少爷酿过酒的人家,行酒冠后小少爷都给人家送去了一坛醉花阴作为谢礼。不过,也别说这陆家少爷真是厉害,他这么一回礼把所有人都收的服服帖帖。就连我家那老刺儿头都是心服口服,捧着酒坛子受宠若惊好几天。想来那醉花阴真正入了陆家酒庄的市面,非是一掷千金也难求啊!小少爷如此慷慨的送上这样的重礼,这家家户户的酒行酒业若再不动点儿心思,就当真是没心没肺在这魏城里白混了。”
      金浮生低笑着不再言语。店小二白话半天,这才反应过来:“呦,您看,净说话了,两位爷可要进来喝两杯?虽说醉花阴喝不着,但我们店里好酒还是有的。”
      始终没出声的陆朝兮刚要开口拒绝,却突然被金浮生抓住了手腕。
      抬头,就看金浮生面带微笑:“来都来了,找你的这位熟人讨两杯酒喝吧。”
      男人话音刚落,陆朝兮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陆朝兮在身后低声问:“喝酒?!”
      看来,某个人已经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
      金浮生也不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在酒馆一处角落里坐下,金浮生突然凑到陆朝兮跟前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小少爷偏心!”
      陆朝兮莫名其妙看他。
      金浮生抿嘴乐,但是面上还要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小少爷给所有帮你酿酒的人都送去了酒。我也帮小少爷酿过酒,怎么小少爷不给我送一坛?”
      陆朝兮心里第一反应是:送哪儿?那个冻死鬼的危房里吗?
      金浮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不再逗他。
      “瞧把你为难的,又不是叫你送嫁妆!”
      “陆家,”没想到陆朝兮却突然说道,“酒库里所有的酒都是你的,你想要,自己去拿。”
      陆家酒库里的酒可不只有醉花阴,那里承载着陆家历代所有的积蓄与心血。
      “。。。。。。”金浮生不得不承认他再一次被这位少爷打败了。
      这时,小伙计捧着酒坛子,走上来。金浮生接过酒,刚要打开,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金浮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突然一紧,有心想把手扯回来,却被陆朝兮按的死死的。他只好疑惑又无奈的看向少年。
      陆朝兮抿着嘴,神色如常,轻声道:“酒,如果想喝,我们回家喝吧!”
      金浮生定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少年意有所指,不禁笑:“少爷不必担心,这不是醉花阴。我酒量虽然不好,但是普通的酒还是能喝的。”
      陆朝兮瞥眼看他,手还是没有拿开。少年掌心温热,没有冬日的寒意,也不会炙热过火,裹的人发烫。而是恰到好处的暖意,徐徐流到男人的手背上。不消片刻,金浮生放在酒坛上的手竟渗出了薄汗。被少年鹰眼这样看着,被那修长的手掌这样握着,金浮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如同这坛温酒一样烫了,酒还没喝竟是醉意已浓。
      金浮生心中叹了一口气,最终妥协道:“好吧。”
      他转首对小伙计道:“反正还没有付钱,小兄弟麻烦你还是拿走吧!”
      却听店小二笑眯眯的说:“呦,客官,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金浮生奇怪,难不成自己出尔反尔让人家不愉快,必须买酒不成?
      小二笑的更灿烂:“您这壶酒啊,有位爷已经付过钱了,您就算不喝我也不能再拿回去。”
      “付过钱了?谁付的?”
      小二一脸神秘:“那位爷还说了,这酒算他请二位公子喝的!虽然不及醉花阴,也是我们馆子里最好的招牌酒。”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金浮生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这个莫名其妙请两人喝酒的人会是谁?
      陆朝兮终于把手从金浮生的手背上移开,手心离开的那一刻,一股暖意流失,一阵寒意浮上,竟是让金浮生倏地撤回手掌缩回了袖中,手背一阵空落落。他被自己这微不可察的心绪惊了一身冷汗,随即将手握成拳,极力压去心头已隐隐浮起的一抹失落。
      突然听到陆朝兮的问话:“这是谁家的酒?”
      这话是问给小二的。小伙计想也没想客客气气的回答:“回客官,我们家最好的酒,都是宴阳行的!”
      宴阳行——陆宴!
      两个人想到了同一个人。
      这时,楼梯传来走路声。这个酒馆一共有两层,一楼都是接待来来往往前来讨酒歇脚的散客的,而二楼的单间则是招待有些身份地位的大客户。
      金浮生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墨色锦衫,披着银狐披风,面容俊郎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不出所料,正是陆宴。
      陆宴信步走到角落里陆朝兮两人跟前,拱了拱手。
      陆宴:“陆家主。”
      陆朝兮抬头看陆宴,没有接话。少年没理他,男人也不觉自己丢了面子,知道陆朝兮在看自己,便也将目光迎了上去,随后笑了。
      金浮生从凳子上站起来,微微颔首:“宴行主。”
      陆宴伸手虚扶了一下:“金公子客气了!”他转头看陆朝兮,“宴某没有打搅到两位少爷的雅兴吧!”
      一旁,外人面前惜字如金的陆大少爷开了口:“为什么请我们喝酒?”
      金浮生本来有心想让眼前人坐下的,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少爷是不会因为有客人的缘故,在他还不想站起来的时候,勉强自己站起来。不管怎么说,陆宴是他的前辈,不该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可这酒馆一楼大厅里,满是风尘。陆宴一身锦衣白袍,在这种风尘仆仆的地方让座,确是有失体面。
      金浮生正暗自纠结着,却见那陆宴一撩衣摆,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没有一丝不自在。见此金浮生笑了笑,便也坐了下来。
      陆宴道:“小家主登门,宴某请一壶酒,礼都是轻的。”
      说着,他探手打开了酒坛,小二眼尖早就添了酒碗。三碗酒摊开,酒香飘了出来。
      金浮生一嗅便知,当真是好酒。
      陆朝兮从来直言不讳:“李掌柜家的酒馆,并非宴阳行的产业吧。”
      言外之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宴哈哈笑:“那老李虽说是头见人尥蹶子的倔驴,但倔不傻。他看上了我家的酒,和宴阳行一直都是生意上的往来,店里的酒六成都来自宴家。”
      金浮生看着陆宴落落大方的坐在两人面前,谈吐间隐隐露出一丝大气,心知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如若不然,那李老板也不会如此痛快地启用宴阳行的酒。又想起一月前行酒冠上的事,忍不住道:“宴行主心胸坦荡,行酒冠一杯逆乾坤,当致谢意。”
      陆宴笑意更深:“小家主的谢意,宴某不是早就收下了?”
      金浮生一愣,出乎意料的抬眼看对面陆朝兮:“少爷往宴阳行也送了醉花阴?”
      再看少年,不置可否,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陆宴却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家主胆识令宴某心服口服。”
      金浮生听糊涂了,只能目不转睛的盯着陆朝兮。陆朝兮知道他在等着自己回答,于是便开口:“送到宴阳行的不是醉花阴。”
      他缓缓端起桌上的酒,意味深长的说:“而是真正参加行酒冠的酒。”
      金浮生听明白了,随即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双眼微睁:“少爷。。。”
      少年居然就这样正大光明的把自己被陆阔偷走的金浮生真正酿酒,给十八行送去了。
      金浮生颤巍巍的又问:“你是只给宴行主送去了吗?”
      陆宴这次替他回答道:“不,每一个。十八行行主一人一坛。”陆宴说完,不觉抿嘴乐了乐。
      陆朝兮他,他这是正大光明的在挑衅啊!挑衅十八行的权威。同时,也是挑衅了十八行最高行鸣渊行行主陆阔的地位。陆阔行酒冠只此一坛的仙酿,竟被陆朝兮当白开水一样送出了十八坛。即便什么都不说,傻子也能明白,陆朝兮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告诉世人:当初行酒冠上两坛举世无双的仙酒其实都是出自陆家庄,他陆阔欺人太甚,机关算尽烧毁酒库盗取仙酿,臭不要脸拿来招摇过市,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金浮生几乎已经不敢想象,陆阔收到那坛酒时是怎么个杀人的表情。他也不敢去思考,为什么陆朝兮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今天如果不是在这里碰到了陆宴,他居然还被完全蒙在鼓里。
      陆朝兮忽的打断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两个人并没有表露过身份,进屋以后也只是坐在角落里,该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陆宴笑眯眯的说:“小家主一进来,老倔驴就看到了,只是因为太害怕一时不敢靠近你,所以才上楼知会了我。”
      金浮生惊讶:“原来李老板知道我们来了,那他现在人呢?”
      陆宴斜眼一瞥,两个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楼梯拐角处,一个虎背熊腰,滚圆滚圆的大汉正缩在那里。见众人看向他,特别是看见了陆朝兮的目光后,明显打了个寒噤,随后搓着手傻里傻气的远远陪着笑,愣是多一步不敢靠近。
      陆宴笑的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凑到少年跟前:“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原先是不相信的。小家主指教指教呗!你是如何把一头不开化的野驴驯化成一只小奶猫的?嗯?”
      金浮生坐在一旁,也是哭笑不得。陆朝兮觑了陆宴一眼:“这有何难?敢问宴行主又是如何从不近人情,不与人亲近的冷面之人变成现在和颜悦色喜出望外的亲近之人的?嗯?”
      “。。。”陆宴被陆朝兮的话说的怔了许久,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陆宴从了!”
      说着,他端起了桌上的酒,别有深意道:“十八行与陆家的商业往来从老家主病危开始就变得摇摇欲坠。直到家主去世,这根线就再也没有系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也是时候该从长计议了。”
      陆朝兮锐利的双眼迎上陆宴那双精明的眼睛,谁也没言语,酒杯轻碰。从两人同时饮下了这小酒馆里最好的晏家酒开始,有些事便都融在了酒里。
      几个人推杯换盏几个来回,天南海北的聊闲天,越聊陆宴就越觉得与这两个年轻人很投缘,三个人愣是从酿酒一直说到了生意经上,陆宴侃侃而谈道:“魏城两年前自然灾害,经济一落千丈,生意不好做。小家主这买卖接下的时机可不够好啊!”
      陆朝兮思忖片刻:“宴行主的生意也不好做吗?”
      “别这么见外,‘宴行主’这称呼一出来,我的胡子都长两寸了,叫我阿宴就可以了。”
      陆宴摆手;“生意嘛,当然不好做!所以现在的大商贾们都开始往外拓展财路。”
      金浮生心中一动,试探性的问:“海上?”
      陆宴眼睛一亮:“金公子聪明!”
      金浮生继续问:“宴阳行也走了海上商路?”
      陆宴大大咧咧给自己倒上酒:“走!当然得走!作壁上观只能敛井底之财,如何发展?”陆宴心血来潮突然问陆朝兮,“小家主可有意向,过两天宴阳行要出一次海,若是感兴趣要不要同行?”
      陆朝兮还没开口,金浮生倏地把话接了过来:“多谢宴行主的邀请!”
      陆宴皱眉:“都说叫我阿宴!”
      金浮生温和笑意不减:“好,阿宴!我们一言为定!”
      三个人一直喝到深夜,街上几乎看不见了行人。金浮生本来不打算喝太多,一来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二来明日还要去莫家打探枯井中妖物一事。可是不敌陆朝兮和陆宴两位酒老板那深不见底的酒量,被陆宴一通连番轰炸后,已经有些酒力不支了。
      陆朝兮一眼看出金浮生的状态,怕出意外,于是起身借夜色告辞。陆宴很久没有和人这样毫无顾忌的喝过酒了,也是喝了不少,最后还是被宴阳行的伙计以及闷头老李劝了回去。
      等酒席散了,陆朝兮领着金浮生离开了小酒馆。
      此时的金浮生已经醉了,因为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喝醉,陆朝兮倒也不怎么惊讶。只是边走边道:“明明不胜酒力,还喝这么多做什么?”
      金浮生迷迷糊糊的在身后回答:“是。。。是你们两个。。。酒量太好了吧。。。”
      “又没人逼着你喝。”
      “你们喝的那么开心。。。难道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吗?”
      可能是觉得金浮生说的不无道理,陆朝兮没再埋怨他,转而道:“你想出海?”
      金浮生停脚,眯眼想了想:“嗯。。。难得阿宴这么盛情邀请。。。”
      陆朝兮不接他那冠冕堂皇的话,只是问:“因为莫家?”
      金浮生不置可否:“莫家的商船我们不便坐上去。。。宴阳行的船坐着倒是很顺理成章。。。”
      陆朝兮不说话了,缓缓往前走。金浮生踱在后面:“拉近与十八行的关系,这样对少爷也有好处。。。”
      陆朝兮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你操的心真不少啊,又要解决莫小姐的病情,又要想着你家少爷。。。”
      金浮生站在原地嘿嘿笑:“我不想着我家小少爷我还能想谁啊。。。”
      陆朝兮站在远处回身看他,男人摇摇晃晃站在原地,根本没在看前方的人。陆朝兮感觉有些不对,鹰眼一眯。他缓缓走回到金浮生跟前,一把拉起男人的手,打算把这只醉鬼牵回家,不要再在大街上丢人现眼。可是,手刚碰到金浮生,男人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一把甩开了少年的手。
      金浮生抬起迷离的双眼,囫囵问道:“你干什么?不要碰我!”
      “。。。”陆朝兮死死盯着他,“跟我回去。”
      金浮生眼神越来越涣散,胡乱的摇着头:“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你是谁啊!”
      陆朝兮:“。。。。。。”
      等了一会儿,见面前的人突然没了声音,金浮生凑到少年跟前问他:“干什么不说话了?我问你是谁呢!”
      陆朝兮声音听上去有些阴沉:“金十三,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金浮生也不高兴了:“你看我像在和你开玩笑吗?”
      陆朝兮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你刚刚在和谁喝酒?”
      “啊?”金浮生认真思考片刻,“和宴阳行的宴行主还有。。。我家少爷。。。”
      “。。。”陆朝兮神色复杂,“那么你家少爷呢?”
      “我家少爷?是啊,我家少爷呢?”金浮生滴溜溜眼珠乱转。
      突然,陆朝兮毫无征兆扯住金浮生的手腕,强行把男人拉到自己近前,一字一句低声质问道:“我~是~谁?”
      “。。。”金浮生明亮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少年高挑的身影映射在那漆黑的瞳孔中,像水中的幻影,似真亦幻。
      陆朝兮一直都很喜欢金浮生这对清明的眼睛。通透、干净、一尘不染,如今熨上一层醉意,轻纱般引的那眼中一片旖旎。两个人对视彼此,距离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陆朝兮睨着这双眼睛,竟有些移不开了视线。
      先反应过来的金浮生挣脱少年的手,推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要随便碰我!”
      金浮生的话把少年拉回了现实,陆朝兮确定了,金浮生醉酒后的失忆是有选择性的,这个人谁都不会忘记,独独忘记他!
      陆朝兮看着他,那张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被动摇的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爬上了一丝——怒意。
      不再跟他废话,不顾金浮生的反对与谩骂,少年毫不留情的把男人生生拖回了金家四合院。
      这里原是一片荒郊废墟,金家不知下了怎样的障眼法,将这里的景象因人而异的随意变化,包括这个破旧的四合院在内,不过都是通过某些法术变换出来的幻觉。但是,施术者法力深厚,竟是可以让这些本是幻影的蜃楼完全实体化。所以,四下无事时,这个四合院就成为了金浮生平时生活的地方。
      陆朝兮没有把醉成烂泥的金浮生带回陆家庄,一想起男人明天酒醒之后的表情与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盛怒的心还是软了一下。最后,默默把他领回了空无一人的金家。
      把吵闹一路的男人丢到房间里,陆朝兮这才松了手,带着有些气恼的声音道:“金十三,你闹够没有!”
      这时,少年才看到金浮生的模样。只见他一脸痛苦的表情,开口反驳,那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委屈:“是你二话不说,拽着我跑一路,为什么反问我胡闹?!”
      金浮生说完,低头揉了揉被少年抓了一道的手腕。听了他的话,陆朝兮脸上的怒意淡去,他自己知道,刚刚拽着男人手时的确没有控制力道,他也非常清楚自己一定把他弄疼了。陆朝兮深吸几口气,缓缓问:“有没有受伤?”
      对面,金浮生像小猫舔舐着伤口一样,一下一下揉搓着生疼的手腕。听见少年问他,眼也不抬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少年的反方向,不理不睬。
      陆朝兮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男人为什么一喝醉了酒就变成这副模样,和平时那个平易近人的老好人简直判若两人,幼稚的像一个三岁孩子。陆朝兮甚至怀疑,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灵魂。
      陆朝兮拿他没办法,还是走到金浮生跟前,伸手握过男人的手。金浮生反抗了几下,忽然安静了。陆朝兮奇怪的抬头看他,发现男人正睁着眼睛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眼中是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朝兮被男人的目光盯的一怔,不自觉把视线落回到金浮生的手上。不看还好,这一瞥才知道,那手腕被他没轻没重的抓了一路,居然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而且开始红肿起来,他甚至有一刻以为金浮生的手腕被自己就这样抓断了。就在那一瞬间,陆朝兮的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无数次毁坏在自己手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曾令他悔恨不已追悔莫及。此刻,看着金浮生的伤,那份对自己深深的厌恶再次冲回了少年的大脑。
      好在,金浮生的伤势让他的理智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他将手轻轻附上男人的手腕,将一丝灵气输送了进去。
      知道金浮生还在盯着自己,陆朝兮头也不抬的说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我很惹人厌。”
      少年手中的手腕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依旧乖乖的呆在陆朝兮温热的手掌里,任凭陆朝兮帮它消肿。
      片刻,金浮生瓮声瓮气的问:“你先告诉我,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陆朝兮明显愣了愣,然后否认道,“没有。”
      金浮生撇嘴:“怎么可能,没有人会对另一个人随便发脾气。”
      陆朝兮抿着嘴,说话变得有些艰难:“我没有对你发脾气,我只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发现,被你忘记,是一件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金浮生微怔,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瞅自己的少年郎,然后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朝兮好像没听见一样沉默着,只是缓缓放开了男人的手腕,刚刚还紫青一片的地方几乎已经消了肿,恢复如初。
      陆朝兮:“这里是你家,很晚了,不要到处乱跑,休息吧。”
      金浮生点点头:“我屋子就这么一张床,别嫌弃。”
      说完,还不等陆朝兮反应过来此话之意,少年已经被拉着强行躺在了金浮生的那张小床上。两个男人并排躺在一起,仰面朝上。金浮生先开口:“你刚刚还没有回答我,你的名字。”
      陆朝兮想了想:“下次喝完酒又会变成陌生人,不说也罢。”
      “怕什么?忘了就重新认识啊!下次你再告诉我,多告诉几遍,告诉到我记住为止!”
      “。。。”陆朝兮微一沉吟,“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还想记住我?”
      “嗯?你做了什么让我讨厌的事?”
      “我差点弄断了你的手。。。”
      金十三却突然嘿嘿笑了:“那不是因为我忘记你是谁了嘛!其实如果换我,我也会不高兴的。”
      刚刚还一副苦大仇深,气的连脸都不想对着他,这么快居然就拽着自己跑到一个被窝里谈笑风生了。
      陆朝兮忍不住暗道:真好哄。。。
      想完,嘴角还不受控制的上扬了起来。
      短暂的安静后,似乎是做了决定,陆朝兮突然道:“我叫。。。龙五。”
      树影斑驳,摇曳在窗纸上,透过朦胧月色,洋洋洒洒摊在小屋里。简陋的四角床上,两个人一字躺开,低低窃语声如那夫妇间的私语一般,透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金浮生接话:“龙五?龙五饕餮?”
      陆朝兮没想到金浮生会知道,不由侧头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金浮生依旧平躺着,迷蒙缱绻的目光游移在床帐上,忽闪中藏着丝丝耐人寻味的诱人味道。陆朝兮倏地收回了视线。
      金浮生带着醉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龙五啊!龙五这名字好!我听过,龙五饕餮的故事。。。”
      陆朝兮也压低声音:“你听说过些什么样的故事?”
      金浮生蹙眉沉思:“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听爷爷讲过。”
      陆朝兮笑了笑:“给我也讲讲吧。”
      金浮生斜眼瞥他:“你那么大,睡觉也要哄的?”
      “我想听。”
      金浮生低低轻笑,用只有陆朝兮一个人听得见的呢喃声,边回忆边讲道:“传说,龙王生了九个儿子。然而,这九个儿子模样和龙王一点也不一样,脾气秉性也不同。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本领,一起生活在龙宫里。其中一个名叫饕餮,他是龙王的第五个儿子。这个龙五饕餮是所有龙子中长的最不像龙王的,听说脾气也很大,还总是抢走其他兄弟的食物,一人独吞掉。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
      昏暗的小屋中,金浮生根本察觉不到一旁少年脸上浮现的复杂异样神色,他只是幽幽的讲述着饕餮的故事。
      “饕餮出生的时候惊动了整个龙宫,它一降生大家就发现这个龙子居然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如果不是因为额头上生着一对龙角,人们险些以为龙宫出现了妖孽。龙五一出生就四处乱飞,而且见到什么吃什么,这吓坏了天界众仙,纷纷跑到老龙王面前去告状,于是龙王便把龙五像锁妖怪一样锁在了龙宫里。
      “后来,龙五长大些,不再是只有一个脑袋的怪物。它渐渐长出了身体,生出了四肢,变得越来越威武,远远看去竟和圣兽麒麟神似。龙宫里的人们对饕餮的态度从厌恶变成了嫉妒。
      “西王母蟠桃盛会五百年一次,王母邀请了龙宫里的每一位龙子参加。龙子们都害怕饕餮会独吞掉它们的蟠桃,便使计将它锁在了龙宫里。于是,龙五没能参加那五百年一次的盛会,也没有吃到鲜美的蟠桃。而本属于它的那一份也被大家瓜分掉了。年幼的龙五生气了,当晚大闹龙宫,要求兄弟们给它一个交代,但它没能等来一个平息怒火的解释,等来的是龙王的大发雷霆。
      “龙宫中有一颗夜明珠,是镇宫之宝。盘古开天地时,同天地润泽所生,乃世间无价。那天晚上,夜明珠不翼而飞,龙宫里所有人都去参加了蟠桃会,除了被关起来的龙五。大家一口咬定是饕餮偷走了夜明珠。老龙王一怒之下将它打入天牢,可失踪的夜明珠却没有回来,不知道是被龙五藏了起来,还是它也不知道夜明珠在哪里。总之,夜明珠没了,龙五再也没有从天牢里走出来。
      “这一关就是几十年。。。直到人间落难,大战四起,生灵涂炭。大天神女娲下凡亲征,召集天将随战。征召令发至龙宫,众人心知前途未卜,人间一行凶多吉少,竟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应征。但青龙坐镇东方,岂有临阵脱逃之理。就在这一刻,所有人忽然想起了那位被遗忘在天牢中的五殿下饕餮。于是龙五作为龙族的象征,随女娲娘娘下凡,从此打响涿鹿之战,成为涿鹿十二将之一。那场仗打了许多年,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龙五也成为了被世人敬仰一时的八大灵官,女娲将其灵牌立于东篱宫内,为天下人朝拜。
      “龙五戎马归来,重返龙宫。战争的洗礼让曾经戾气横生的小龙子脱胎换骨,许是看过太多血雨腥风,尸横遍野。曾经总是吵吵闹闹的它突然变得沉寂冷漠,常常一个人独自出神。很快大家发现,龙五自打从战场回来以后,胃口变得更大了,好像怎么也吃不饱。当然,没有人再敢出来随便欺负或是嘲笑它。为将一方,身上总会沾染有杀伐之气,杀戮的战场难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这份杀气不论将身上的血污洗刷多少遍,它依旧像一个埋藏在人性中的嗜血引线。终于有一天,被点燃了。。。
      “龙五回归没过多久,龙宫发生了一场震惊三界的惨案。老龙王最年幼的儿子——九龙子鸱吻,不知因何原故,被兄长龙五饕餮劈剑斩去大半身体,还将其长剑刺入九龙子背中,致其重伤,险些丧命。龙王勃然大怒,以其大逆不道行凶弑亲之重罪,将龙五逐出龙宫,永远流放。龙子饕餮从此被贬入凡尘,流落民间,销声匿迹。而它曾经所留下的那些丰功伟绩,戎马功名,也都随着龙五的离去永远的沉寂在了三界的漫天星河里。折戟沉沙,兜兜转转一场,徒剩几片荒凉。”
      金浮生的故事到这里停止了,许是被故事所染,最后还低低叹了一口气。
      死一般安静的陆朝兮突然问:“这是民间传说?”
      金浮生想了想:“是吧。从小,我爷爷是这样讲给我听的。”
      陆朝兮轻轻感叹:“民间知道的真多啊。”
      金浮生呵呵笑:“这故事都流传数百年了。。。”
      “是啊,”陆朝兮悠悠道,“大概饕餮自己都快记不得了,你们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金浮生蹙眉:“传说嘛,谁也不知道真假,人云亦云罢了。”
      陆朝兮没有应声,金浮生又想起了什么:“不过这龙之九子的故事,我听过的不止这一个。”
      陆朝兮不动,只是把眼睛朝男人瞥了过去:“什么意思?”
      “坊间传言,还有这样一个说法。在这个版本里,龙王五子并不是饕餮,而是叫做椒图。。。”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身旁的少年身体极不自然的僵硬了一下。见状,金浮生摆摆手:“哎呀!神话故事嘛,五花八门,什么样子都有,不过是老人们闲来无事编出来逗小孩子的!不能当真!”
      金浮生忘记了,自己同少年挤在一张小床上,两个人基本紧挨在一起。他这一摆手不要紧,放在身侧的手臂稍稍一动,手背恰到好处的撞进了一旁陆朝兮的手心儿里。金浮生暗自一惊,刚想假装没注意到发生的事,把手悄悄收回来,却惊诧的发现,少年的手心在微微颤抖。
      金浮生下意识的脱口问:“你怎么了?”
      陆朝兮勉强收回了心神,开口说话的声音居然都在发颤:“我。。。我没事。。。”
      金浮生侧头去看,但是周围太黑了,他实在看不出旁边少年的脸色,于是急道:“到底怎么了!”
      如果此刻金浮生能够看到陆朝兮的脸,他就会知道,少年的脸颊已经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许多多年前早就被他抛弃遗忘,或者说是强行遗忘掉的记忆,现在正如洪水一般凶猛无情的涌进陆朝兮的大脑里,不留余地的让他重尝当初那些生不如死的滋味。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噩梦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
      金浮生听着少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心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跟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随即,他感到一阵奇怪。自己不是不认识这个人吗?看着他这副模样,为什么自己的胸口如此的疼?然而,哪里还容他思考的了这些,金浮生刚要抽回从少年手里一时忘记抽回来的手,突然一个力道,陆朝兮将金浮生死死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金浮生:“!!!”
      少年的个子比他高,手掌也比他大一些,被陆朝兮用力握住时,男人居然很没出息的大脑一片空白了。
      大概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金浮生觉得他的龙五故事都可以来回讲完两遍了,身边陆朝兮的颤抖才缓缓停止下来。男人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轻声问:“好些了吗?”
      好半天没说话,金浮生这句询问一出来,他险些被自己那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金浮生虽然喝多了,性情也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岂是一杯酒就能撂倒的?
      陆朝兮的动作的确把他吓到了,但对身边人的担心惦念早已压过了他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震惊。男人没有一点再撤回手的意思,甘愿让少年这样握着。
      金浮生不是没想,如果少年一激动,又像刚刚拽自己回家一样,用那么大的力道,那他的手非在少年的手掌中被捏的粉碎不可。
      所幸的是,陆朝兮虽然用力攥着自己,金浮生仍隐隐在那只温暖舒适的手掌中感觉到了一片温柔。少年像是抓着什么能使他平心静气的宝贝一样,一动不动小心翼翼的把金浮生的手牢牢裹在手心里。
      金浮生的心瞬间就软了,软成了一片汪洋。手,从来没有被人像这样握过,在这只手中他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一场儿戏。
      此刻,陆朝兮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男人枕边响起:“抱歉,吓到你了。”
      金浮生努力回想,少年突然变得心绪不宁是从自己说了第二个龙子椒图的故事开始的,于是便问:“是我讲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
      男人感觉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第二个故事。。。”
      以为早就放下了,却原来不曾有一天被放下过,少年只好无奈的承认道。
      虽然听上去莫名其妙,但金浮生还是柔声道:“那好,不喜欢我们就不讲它,再也不讲它了!好不好?”
      金浮生像是在哄受伤的孩子一样。其实,那第二个故事到底具体讲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曾经听邻里的阿公阿婆闲聊起过,当时全当是骗人的胡话听了去。看着少年如此强烈的反应,金浮生竟有些好奇这龙子椒图到底是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完全平静下来的少年似乎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想起自己的样子,以及仍然被自己抓着的金浮生的手,难得有些惴惴不安,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金浮生自然心里明白,忍不住觉得此刻的陆朝兮怪可爱的,便贴心的把手极其细微的往少年手心里钻了钻。这样一来,倒不像是陆朝兮蛮横的握了男人手去,倒像是金浮生自己钻到少年手掌里去的。
      陆朝兮被男人的举动惊了一下,然后泰然收下了金浮生的这份体贴。已经渐渐松开的指节又缓缓收紧了回去,掌心握着金浮生有些生茧但却骨骼分明的温暖的手,少年不知何时安心的睡了过去。
      那是一个没有噩梦打搅的夜晚。
      当然,第二天的清晨,对于某个人而言注定是一场噩梦。
      金浮生圆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生无可恋的注视着少年的睡颜,茫然的任凭少年握着自己的手,竟有些心累的不想再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浮生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事已经被他忘的一干二净,发现身旁的陆朝兮居然没有睁开他那双尴尬死人的鹰眼盯着自己看。他转头端详少年片刻,鬼使神差的凑到了跟前。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发现少年呼吸平稳,竟睡得格外踏实。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熟睡后的陆朝兮,不免奇怪:以陆朝兮这样的警惕性,怎么可能允许旁边人为所欲为,然自己却浑然不知呢?
      金浮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暗暗思忖:自己的酒品是有多差?为什么每次都在陆朝兮面前喝醉酒?为什么每次醉酒后都会被自己惊吓到?为什么每次酒醒来都会和这位小少爷躺在一张床上?
      男人无可奈何,想伸手去推少年的肩膀,打算把他叫醒。可手伸出一半还是停住了,少年安稳的睡颜,金浮生有点不忍心叫醒他,叹出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男人下意识把手从少年掌心抽了回来,就这一下,陆朝兮醒了。
      陆朝兮醒来第一反应是,有一场美梦刚刚从自己手心溜走了。他睁开眼睛先是盯着床顶纱幔看了一会,然后才把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金浮生身上。
      金浮生直直看着少年,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陆朝兮觉得那眼中竟还闪着幽怨的绿光,怪渗人的。不给少年说话的机会,金浮生抢先问:“我醒过来坐在你旁边很久了,你都没感觉到吗?”
      陆朝兮不想与那双鬼魂一般的眼睛对视,于是闭上道:“你醒过来,我为什么要感觉到?”
      金浮生无语:“你那比狗都敏感的神经,说会睡成一只死猪,连猪都不信啊!”
      陆朝兮明显不想与他废话,含着睡意含糊道:“陪你折腾一晚上,又听你讲了半宿故事,不困才怪!”
      金浮生闻言,一时没了气焰,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对着闭目养神的少年打哈哈:“我,那个,应该没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说完,不知何故,陆朝兮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金浮生的心险些也陪着少年一起从嘴里跳出来。
      还以为这次少年要有什么惊世骇俗或奇耻大辱的发言,不料短暂沉默后,陆朝兮注视着男人的双眼问道:“我是谁?”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金浮生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醉酒醒来,陆朝兮劈头盖脸问出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金浮生没有看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失望的回应道:“少爷啊!”
      他原以为这段对话就算停止了,可忽的觉得下巴一紧,再一转头,陆朝兮竟伸出他那长长的手指钳住了自己。手上稍一用力,男人的脸被扬了起来,金浮生被迫与少年对视。
      一看才知,陆朝兮的眼中竟纠缠满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冷漠、悲伤、愤怒、迷茫,也不知是个什么,感觉马上就要溢出眼眶了。金浮生慌了,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只清楚的知道少年的情绪变化一定和自己有关。
      就听陆朝兮神情凛然的说道:“下次再忘记我是谁,我就吃了你!”
      说完,还用力的捏了捏他的下巴。金浮生整个人都僵了,愣是傻里傻气的回了一句:“你不吃,我有毒。”
      陆朝兮:“。。。。。。”
      说完,金浮生自己都觉得自己脸丢到了姥姥家。。。但是覆水难收,有心把话圆回来是不可能了。
      陆朝兮放过男人的下巴,掷地有声的回到:“你可以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金浮生突然一阵恶寒,生生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整理好仪容后便离开了四合院,金浮生并没有问少年他们为什么会回金家过夜。有些事,彼此都是心照不宣,不愿提起也不必提起。
      路上,男人想起在他房间里陆朝兮说的最后几句话。金浮生何其聪明,自然是听出了端倪,斟酌半天忍不住还是问:“少爷,我喝醉了酒以后。。。”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很难说出口,“是不是。。。六亲不认啊?”
      金浮生看见,陆朝兮大步流星的步伐放慢了。然后头也不回,道:“没有。”
      从早上醒来开始,男人就隐隐觉得,面前的小伙子对自己好像有情绪。可这个早熟的少年人,又从不把心情挂在脸上,这让金浮生实在郁闷。思来想去,还是很没面子的凑上去:“那个。。。少爷。。。”
      陆朝兮不看他,只管往前走。
      金浮生讪讪笑:“少爷,我这个人只要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不论我昨天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我本意的!那是无心之言,少爷可不要太当真,往心里去啊!”
      男人低三下四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差可怜巴巴把那句:求你不要不理我!脱口而出了。
      然而。。。金浮生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男人话音一落,陆朝兮的脚突然顿住了,旋即昨天晚上的一幕一幕在少年眼前闪过。不论是金浮生拉着自己躺到床上,还是耐心讲故事哄他睡觉,亦或是心甘情愿被自己把手握在掌心里,甚至那手的温暖依旧在掌中没有散去。这一切,都被金浮生一句——无心之言,无心之过,不能当真,冲刷的面目全非。
      陆朝兮木然的把头转向一脸讨巧的金浮生,声音近乎带上了一层寒意。陆朝兮问:“你说,那不是你本意?”
      金浮生一世的聪明才智在这一刻可能都死绝了,傻愣愣的点点头:“嗯!少爷别往心里去!”
      他哪里会知道,面前的人还就真往心里去了!陆朝兮眼底最后的一丝平静也消失殆尽,不顾一旁浑然不觉的金浮生,大步朝前走去,愣是比先前更快了。
      金浮生可怜兮兮的看着远处陆朝兮披着三九寒霜的背影,一头雾水。
      男人暗道:我怎么好像惹他更生气了。。。
      金浮生追着少年行至陆家庄门前,奇怪道:“怎么回这来了?”
      陆朝兮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去告诉陆夫人和老马一声,出海的事。”
      “出海?”
      陆朝兮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和宴阳行提出来的吗?你连这件事都忘记了?”
      金浮生回过神,摆摆手:“记得,记得,阿宴带我们出海的事,对吧!”
      哼,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一件都不落。陆朝兮启唇,刚想说话,院子里老马呼哧带喘的朝两人奔来。
      “少爷!你可回来了!你昨儿去哪里了?!”
      陆朝兮一脸镇定的看着老马,不慌不忙道:“我在金十三那儿,你慌什么?”
      老马闻言,下意识瞥了瞥身后的金浮生,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金浮生觉得自己在陆家人的眼里越来越微妙了,也不知道自己那位粗神经的小少爷心里明白多少。
      这时,老马气喘吁吁的说:“少爷,莫家派人一早就来寻你和金公子,请你们赶快过去。莫家出事了!”
      两人这才正色,金浮生追问:“莫家出了什么事?”
      老马终于捋顺了口气:“莫大小姐不见了!”
      “。。。”金浮生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什么叫做不见了?”
      “听莫家派来的人讲,今天一早去叫小姐起床的下人一推开小姐的房门,发现房间是空的,里面什么人也没有!家丁们把莫家翻了个底朝天,连莫小姐的影子都没瞅见。莫老太太快要急疯了,少爷快去看看吧!”
      陆朝兮沉了半天,问金浮生:“你怎么看?”
      金浮生一扫平日的温文尔雅公子气质,神色凛然的想了想:“不好说。。。走,去莫家!”
      说着,陆家庄的屋都没来及进,金浮生直接往外奔去。陆朝兮跟在后面:“你觉得,莫繁星是自己走掉的还是。。。”
      金浮生摇头:“没道理,她想走哪里去呢?昨天询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出海的时候,她显然是答应了,我想她是认真的。我们还没有去找她,她自己走掉干什么?”
      “自己出海了?”
      金浮生被这个推测逗乐了:“她如果能自己出海,她早就失踪了!何必等到今天?”
      陆朝兮却依旧一本正经:“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得不在今天走掉。。。”
      金浮生突然想到什么,倏地停下脚,撞上了身后人他也完全不自知,只是猛的转头看陆朝兮。
      金浮生道:“孟玄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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