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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高人 ...
“怎么回事?”
金十三气喘吁吁的停在陆朝兮身后,难以置信的看着少年。
“很简单,要么有人会酿和你一样的酒。”
“这绝没可能!”
金十三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陆朝兮顿了一下:“要么,有人偷了陆家的酒。”
“这有可能吗?”
“陆家平日,管理严苛,按理说是没有可能。可能的机会只有。。。酒库的大火。”
金十三眼睛一亮:“有人趁火偷走了少爷的酒?”
陆朝兮这才转过身看他:“是你的酒。”
金十三:“。。。。。。”
少年扫眼看向荷花池。
原来,酒库里金十三的藏酒只是冰山一角,陆朝兮神出鬼没抽走池水,将绝大部分酒水灌入荷花池中隐藏。这出偷天换日,上演的实在精彩,若不是那日少年把沾染酒气的池中枯瓣送入金十三口中,想必他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情,陆朝兮除了金十三并没有再告诉第二个人。酒,老马自然是取不来的。
金十三道:“你早知他们会打这样的主意?”
“我不知。”
“那你。。。把它们藏起来干什么?”
陆朝兮淡淡道:“我只是想把它们藏起来~”
金十三一阵哑然:“亏你能找到这么个地方。。。”
不论是天道命数或是阴差阳错,陆朝兮都因祸得福,本该是如此的。。。
金十三颓然的看看荷花池:“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少爷难道真打算把一模一样的酒给他们端上去?”
先入为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更是欺人太甚。若叫他们发现两种酒是一样的,定又要大做文章。
陆朝兮倒是镇定:“如果你是他们,会作何反应?”
“直言攻击少爷定然是下策。不失体面的角度来想,如果我是他们,会要求少爷当众重酿。”
陆朝兮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金十三不免心急:“酿不得!这样对我们就不利了!”
陆朝兮又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若是酿出来,少爷的马尿就要问世了。
见少年一直点头,金十三想出言提醒,陆朝兮突然颇有深意的道:“看似平静的水面,此刻隐藏着多少浊泥污垢在下面。”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池水,另有所指。
金十三正色:“山雨欲来风满楼,你为何要说如此言重的话?”
陆朝兮知道他指的是‘枯骨’一事,缓缓道:“无法善终的事,由他们决定如何剥夺我,不如我自己来决定。”
金十三冷冷道:“我会阻止的。”
陆朝兮没有看他:“你不要出手。”
金十三明白,若陆朝兮想,在场的那些凡夫俗子,又有哪一个是他的对手。可少年并没有任何打算出手的意思,这才是金十三害怕的地方。
一想到陆朝兮会被十八行人大卸八块,金十三心里就一阵焦躁。
见半天男人都没有回应,陆朝兮又说了一遍:“你不要出手。”
金十三却明知故问:“什么不要出手?”
“不论他们要做什么。”
金十三几乎是没经大脑的说了句:“你既然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又怎知我要做什么?”
陆朝兮明显愣了一下,好像是没有料到男人会这样说。
金十三看他:“少爷想做什么?”
陆朝兮俯身把荷花池中的酒打上来,漫不经心的说:“就照你说的做吧。”
“原样端上去?”
“嗯。”
酒水入坛,红纸封存。
“然后呢?”
“他们决定。”
陆朝兮侧头想了想,接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会有人相助。”
金十三半信半疑:“相助?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就赢了。”
“如果不是呢?”
“我们就认命。。。”
“。。。。。。”
陆家正堂,陆家家丁将酒一一分给众人。
十八行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金十三站在堂下,心下一亮。
男人暗道:“想必他们都认为陆朝兮穷途末路,是端不上酒来的。”
想到这他不禁猜测,或许他们连陆阔手中酒出自陆家一事都早已知晓。
窸窸窣窣的举杯声,四座无言。金十三几乎要等着一声高叫,刻薄言辞飞满堂了。然而,并没有,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金十三抬头,发现十八行众人表情可以用搞笑来形容。一个个手中的酒杯迟迟没有放下,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金十三看的是又好笑又好奇,前后分明是一样的酒,这些老狐狸该是马上便会识破,然后厉声质问。可是现在,怎么都像捏扁了的柿子一般,哑巴了?
堂上,陆朝兮当然也发现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站着。
行酒冠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被十八行认可的家主,行主会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倒扣酒杯在桌面上。若是不满意,则将酒撒在地上,酒杯远远搁置一旁。
众人手握酒杯,久久未动,是因为他们很清楚,杯子一旦放下,就是要留决断的,所以这酒轻易放不得。
为什么放不得?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动摇了。。。
身后,老马不知发生何事,刚想低声询问少年。突然,‘啪’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陆朝兮转头,看到陆宴懒懒的坐在酒案前,曲着膝盘着腿,手臂撑在案子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铜酒杯,而那酒杯此刻正倒扣在桌面上。刚刚的声音,就是他扣下杯子时发出的。
其他举着酒的人都僵住了,陆朝兮也有些出乎意料。陆宴把态度摆在了桌面上,他承认了他。
坐在上首的陆阔依旧平和,不置可否,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道了句:“宴老弟,草率了吧。”
陆宴不为所动:“都是老行家,这酒好不好,你们觉得考虑多久才不算草率?还是说酒喝的太多,百味尝尽,已经品不出是非对错了?”
四座皆惊,谁人不知陆宴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之人,他从不与人亲近,更不与人走动来往。所以,陆宴今日堂上举动实在让人大为震惊,同时又叫人匪夷所思。
先不说外人,堂上堂下两位当事人大概是最纳闷的。金十三开始有点怀疑,那真的是自己给小少爷酿的酒吗?难不成被人识破调包了?可他为什么还特意换了一坛更好的酒?!
正疑惑着,行酒冠上,十八行最终纷纷落下了酒杯。金十三探头一一数过,居然发现杯子数量刚好是一半一半。而带头扣下酒杯的还有陆广源所代表的中六行,这同样让人颇为惊讶。以陆懿正阳行为首的反对方似乎对这样的结局非常不满意,陆懿甚至站起身,颐指气使的想要辩驳什么,被坐上的陆阔一个无声的眼神瞪了回去,马上灭了气焰,失去了话语权。
今日参与行酒冠的人,严格意义上讲,其实是十七行,下六行的袁莺行行主两年前举家搬迁,此时已不在魏城。所以能做主的人该是十七个,现在堂上结果八位反对,八位支持,除了一个人迟迟没有落杯。
众人将目光默默投了过去,这个人就是陆阔。老头手心托着酒杯,半眯着眼睛,花白的胡须被他捋了又捋,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杀大权全归于手的乐趣。
陆广源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阔爷,怎么说?”
陆阔悠悠道:“少爷的酒,当真。。。与众不同。”
这话说夸赞,也可,说嘲讽,亦可。
老头话音一转:“只是,老夫为何觉得这味道同老夫寻来的仙酿有几分相似啊?”
陆朝兮好半天才抬起眼皮看了看上首的陆阔,没有回应。金十三更是疑惑不解,岂止是相似,那前后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酒。本该是一模一样的才对,可是。。。
陆朝兮抓住陆阔的话头:“‘相似’便是不一样。”
陆阔也不反对:“不错~”
“何处不一样?”
“少爷觉得呢?”
“我觉得,它们是一样的。”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质疑声再起。
陆阔挑起眉:“哦?如何一样?”
金十三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接话道:“因为我们少爷的酒也是仙酿!”
十八行的人头如算盘一样,‘唰’的从陆阔那里拨弄到了金十三站着的地方。众人这时才注意到这位相貌平平,毫不起眼的年轻人。金十三视若无人般踱上了堂来,本来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可是,当男人踏入这正堂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居然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闭上了嘴巴。
陆阔用怀疑的目光边审视这位不速之客,边问道:“不知,这位兄台是何人?”
金十三笑了笑:“卑贱之人,不足挂齿。”
不论是言谈还是气度,只要不是瞎子,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任谁都会一眼看出,绝非等闲之辈。
陆阔也不深究:“你刚刚说,这坛酒是仙酿?”
“是的。”
有人低哼:“难不成还是神仙给酿的?!”
金十三笑容平和:“如果你们这样认为,我不反对。”
又有人挑唆:“喂喂喂,你这是打算承认酒不是你身后那位小少爷酿的喽!”
“你们作弊!”附和声肆起。
有人故作诚恳:“诶,别乱说,就不能我们的小少爷是神仙吗?!”
人们越说越起劲:“对对对,是神仙,乞丐神仙!”
“哈哈哈哈哈哈~”
“看来如今这世道,神仙也不好做啊!”
金十三听着刺耳的嗤笑声,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叫住了他。
“十三。”
“。。。。。。”
金十三回头,望见陆朝兮平和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涟漪,少年岿然不动的站在一片非议中,眼睛却是在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金十三莫名胸口一紧,这是少年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不亲不疏,又是如此让人心安。他忽的记起陆朝兮的叮嘱——你不要出手。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了。
“咳~”
陆阔的一声咳嗽,才让众人安静下来。趁着刚刚一片混乱的功夫,陆朝兮随手舀了一杯酒,放在嘴边抿了抿。金十三聚精会神的盯着他,好像少年的脸上会开出花来一样。接着,金十三看到陆朝兮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光亮,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难不成真的被调包了?
陆朝兮稍稍转头,只对金十三几乎用唇语说了两个字:“成了。”
清酒入喉,香气迅速充盈少年全身。
酒,分明还是那坛酒,可又发生了天大的差别。那酒的甘甜被一股更加清香悠远的味道所包裹,相互交融,将这坛美酒推上了新的高度,竟是已经达到了无法企及的境界。
随后,陆朝兮心下通明——是荷花。本是为藏酒而来,误打误撞池底荷花化作酒料。以荷花为酿酒契机,居然让本就不凡的清酒脱胎成为真正仙酿。
正出神,陆阔突然面露难色道:“少爷的酒的确出色,可单凭老夫一个人左右大局,似乎并不公平。”
行酒冠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超乎了陆阔的预想。比起承认这坛酒,他更想得到的似乎是陆朝兮的尸骨。陆朝兮怎么会不明白,但少年眼中闪烁出的光芒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陆朝兮想要得到的是在座所有人都给不起的。是比他们的财富,权利,甚至是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
陆朝兮缓缓道:“的确,区区一个凡人,算不得数。”
周围有人厉声呵斥:“大胆!陆朝兮你这是什么口气!”
陆朝兮无视谩骂声,继续道:“依我看,不如问问老天如何?”
“什么?!”
座下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道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阔也不明白,但他显然并不愿意:“开玩笑也要有限度,少爷打算如何问苍天?”
陆朝兮转身朝门外踱去:“这有何难?”
众人惊异,竟都鬼使神差的跟着陆朝兮一起出了门。少年走在前面,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必太奇怪,陆家酒库被毁,我的酒却完好无损甚至脱胎换骨的原因,我想一定有人很想知道。”
十八行一片寂静,无人敢应。
陆朝兮突然驻足,停在了一片荷花池前。连金十三都不清楚少年打算如何,只是默默的跟随着。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凋敝萧条的池塘里,朵朵红莲含羞待放,出水芙蓉,天然之色,惊艳了这场数九寒天,也惊艳了所有人的眼。荷花池内,一朵朵美人睡眼惺忪,许是感应到了外面的寒冷,竟都开的如此含蓄而内敛。
满池荷花娇羞的映在每一个人的眼眸中,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惊呼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荷花,现在怎么会有荷花?”
金十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不免被眼前场景深深触动,他低语道:“许是,池中荷花醉了吧。忘记了还是深冬的季节。。。”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胡言什么,只有陆朝兮下意识的瞥眼看了看金十三。少年转身对老马交待了几句话,随后众家丁拖着酒杯走了过来。
陆朝兮拿起杯子,俯身在池子中舀了一杯,第一个递到陆阔的手里。陆阔不明就里,但被陆朝兮鹰隼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有些发怵,愣愣的抬起杯子,喝了。其他人也被家丁送去了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金十三望着一张张似惊醒似糊涂似恍然似疑惑的脸,也不知道该释然还是该嘲笑。看来,陆朝兮的初衷众人都已了然,池中放的是他的酒,酒水入池,醉开了池中荷花,这若是还不能证明那酒的价值,只怕当真是要与老天作对了。
陆阔闷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他已经被架在了台上,除了扮演下去他的和蔼老者形象,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大家看着他,像看着一出戏一样,一出早就得知了结果的戏。陆阔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陆朝兮面无表情盯着那只手,那只手背上印着一道深深疤痕的苍老枯瘦的手。
一旁有眼色的小家丁托着托盘主动站在了老者面前,只等他这一落杯。
于是,陆阔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将酒杯扣了下去。
行酒冠结果,九比八。
陆朝兮,赢了。
周围的陆家家丁们差点要叫出声来,一个个脸上挂上了难以掩盖的欣喜。金十三和老马都是长舒一口气,好歹是成功了,自己家小少爷的尸骨总算保住了。
这大概是最传奇的一场行酒冠,也是最和平的一场。没有血腥,没有杀戮,虽依旧被阴谋算计所笼罩,但都在相安无事中结束了。
陆阔带头转身,打算离开。临走时,他突然回头问少年:“不知,少爷的仙酿可赐名?”
陆朝兮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陆阔既然问了,自己终要给个回答。陆朝兮想了想,片刻才道:“醉花阴。”
陆家酒庄最高杰作,令多少爱酒之人穷其一生也甘愿趋之若鹜,千金散尽易难求的仙酒醉花阴,诞生了。
陆阔讪讪的抬步离开,众人也做鸟兽散,可脚还没迈几步,陆朝兮突然说道:“留步。”
陆阔等人一怔,回头望向陆朝兮。
陆朝兮问:“行酒冠可是结束?”
陆阔微微蹙眉:“自然结束了,恭喜少爷顺利成为陆家五代家主。”
少年却没头没脑的问:“如何算做结束?”
“什么?”陆阔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浮出一丝不耐。
有人接话:“小少爷赢得了半数以上的支持,正大光明坐稳家主位置,可还有什么不满?”
“自然有。。。”陆朝兮神色一凛,冷冷的看着众人,“若我输了会怎样?”
陆广源道:“是你自己说,输了就将枯骨呈上!”
陆宴默不作声的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听到这,仿佛想通了,他站在后面低声道了句:“想当年,行酒冠的输家也都是付出代价了的。”
陆守营心直口快:“哼,谁不知那些陆家后人的下场!”
陆懿想拦下自己儿子,便抢着说:“既然是比赛,就该有输赢,愿赌服输,败了的人就要接受相应惩罚!这还轮不到你说话!”
陆阔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陆朝兮的真正目的。
金十三自然是心照不宣,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开口问众人:“正阳行陆行主所言甚是,我们少爷赢了,敢问输家是何人?”
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
输家是何人?哪里有输家?可没有输家又如何算作赢?陆朝兮之所以赢得比赛,是因为他的酒赢过了陆阔手中的那坛酒。如此说来,究竟是陆阔的那坛酒输了?还是陆阔输了?
想通这一点,人们难以置信的看向少年,又下意识的窥探陆阔的脸色。此刻,老人沧桑的脸上隐隐露出凶狠之相。陆朝兮视若无睹:“今日赢的人若是我,那么输家该是这坛酒的主人了?”
有人听了此言,暗暗吐出一口气,他们原以为陆朝兮要直言输家是陆阔,若是那样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听来,还好。于是想也没想的应和:“小少爷是打算找出这位酿酒之人?”
少年看一旁陆阔:“不知这坛仙酿,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在其他人看来,陆朝兮这是在给陆阔台阶下。因为只要他把酿酒人说出来,就可以撇清自己的干系。可只有少数人知道,少年已经把老人逼上了绝路。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帮他撇清关系的人。
陆阔沉默半晌才道:“这个问题,老夫回答不了你。”
“为何?”
“因为,老夫也不知。”
有人见此,打岔道:“小少爷,虽说行酒冠是你赢了,可要知道那是托了阔爷的福。你的酒与阔爷的酒不分伯仲,小少爷执意找出这酒的主人有何打算?难不成也要他呈上尸骨?”
不料,少年一脸风淡云轻,反问:“不可以吗?”
“。。。。。。”
陆广源呵呵笑:“少爷,要知道那酒是不可多得的仙酿,就是输了也没什么不光彩。能酿出此酒必也是能人,如此天赋与才能,怎么忍心毁了呢?依我看,算了吧~”
陆朝兮眼底渐渐浮上寒意:“行主说的是,才能本就没有输赢,也不是谁能做的了主的。”
他信步走上荷花池,站在池塘边,转身面朝众人,继续道:“陆家酒业历代传承,酿酒技艺与生俱来,不分伯仲。凡是流淌陆家血脉之人,定是难能可贵的人才。一场较量,诞生一代家主。我以为,输掉的陆家后人所酿美酒与今日的仙酿不会差之千里。”
陆朝兮的语气越来越冰冷,寒意直接倒灌进每一个人的喉咙,硬是让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不知。。。当初诸位割去陆家先辈们的舌头时,可曾惦念过他们的才能?可曾预想过,就算是失败者,他们也依旧会是未来风云一时的大人物,就如今天的你们一样风光。”
死一般的沉寂里,只有陆朝兮低沉的声音铿锵有力,重重打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少年森森道:“昔日,他们被夺去了自己口舌一只,今日,就该有人依言奉上枯骨一副!”
四座惊起,单说金十三都不曾听陆朝兮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何况这话说的又是如此漂亮,不容反驳。
离少年最近的老马听的老泪纵横,直拿衣角抹眼泪。要知道,他可是当年眼睁睁看着那场血案发生的当事人。他激动万分,为自己的少爷而感骄傲,为整个陆家酒庄的未来而安心。
过了许久,久到金十三觉得自己的脸都有些冻僵了。陆阔苍老的声音才冒出来:“陆禁夜真是有你一个好儿子!”
“叔父说的是,刘苓也这样认为。”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从园外飘了进来,伴着缓缓脚步声,陆夫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婢女分开两侧,刘苓走至近前,略施粉黛的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看也未看远处的陆朝兮,而是朝陆阔微微行了一个礼。
陆阔瞥瞥眼看女人:“陆夫人对这结果可还满意?”
刘苓半低着头,没有去看他:“少爷确是未让夜失望。难道叔父不这样认为吗?”
陆阔冷眼站着,没有接话。
陆夫人这才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金十三身上时稍稍停留,随后冲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金十三有些不明就里,只好礼貌性的颔首还礼。最后她的视线绕回到陆朝兮身前:“少爷,虽说陆家是主,但在场诸位都该是你的长辈。就算是平辈人,也是你的前辈。自从你父亲卧病在床,陆家主位空缺多年,少爷今日掌权,日后该计较的事堆成山。既然行酒冠大局已定,该散则散吧。”
陆夫人表面看似在指责陆朝兮要尊卑有序,不得失礼。实则是在暗示众人,切莫忘记自己的身份与职责。
现在,每个人各怀心事,特别是那些刚刚搁置酒杯,投下反对票的几位行主,恐怕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等所有人灰溜溜离去,天色已近黄昏。
老马留在正堂善后,陆夫人对陆朝兮交待了几句便也离开了。金十三毕竟是外人,不好参与陆家家事,又不能不辞而别,便一个人站在凉亭里,望着一池盛放的荷花发呆。
夕阳余晖映在男人的脸上,整整一天发生的事仿佛依稀还在眼前。想当初与陆朝兮初识,心念一动为他酿酒,曲曲折折到今日,金十三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他一心助少年坐上家主位置,自己应该高兴,可事实却是并没有他所预想的那般喜悦。金十三思绪万千,不自觉眉头皱在了一起,正好被走来的陆朝兮看了去。
少年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托着酒杯,立在男人面前。
金十三收回神,柔声道:“事情都解决了?”
陆朝兮点点头,把酒放在圆桌上。
金十三望着他:“你知道我在这里?”
陆朝兮没有抬头,而是把两个空酒杯摆开,轻声道:“如果你没有离开,我想应该不会在其他地方。”
金十三见话题说到了这,开口道:“少爷如愿以偿,顺利通过了行酒冠,我其实。。。”
他后面想说自己该离开了,可陆朝兮没等他把话说完:“你认为赢下行酒冠是我的心愿?”
金十三被他打断,没有接话。
陆朝兮道:“心愿完成,所以你要走了?那么这到底是你的心愿还是我的心愿?”
“我。。。”金十三一时哑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所了解的陆朝兮是一个不懂人间烟火,话不多想法也不多的单纯少年。可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越来越让金十三猜不透。就像现在少年所说的话一样,令他一片茫然。
金十三把心一横,口气变得有些生硬:“酿酒,对于我来说只是帮了少爷一个力所能及的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今日赢下行酒冠多半是少爷自己的气魄震慑了他们。我说过的,少爷会成为陆家最了不起的一代家主。”
话说到最后竟已经带了离别的意味,陆朝兮如何听不出来。他突然沉声道:“十三,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金十三身形一僵,缓缓抬头看他。陆朝兮锐利的双眼不知何时正死死盯着男人,丝毫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金十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讪讪道:“心里话吗?当然有。。。那前后两坛酒到底怎么回事?”
虽说这的确是萦绕在金十三心里的疑惑,但显然他是在转移话题。
陆朝兮也不揭穿,顺着他的话说道:“尝尝不就知道了。”
一个酒杯推到金十三面前,陆朝兮打开酒壶,将酒缓缓倒入。金十三接过杯子,居然发现酒杯温热。酒,是被温过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凉亭里已经将近两个时辰,手指冰冷。此刻感受着酒温更是格外温暖。忍不住抬眼瞥对面的少年,陆朝兮正低头将酒倒入另一个酒杯里。
金十三把酒送向唇边,可眼睛始终没有从陆朝兮的脸上移开。温和的甜香伴着几丝辛辣入喉,陆朝兮不看都能感觉到从男人眼中闪出的无数光芒。
少年不慌不忙缓缓道:“是荷花。”
金十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池里的荷花居然成了原料?!”随后又一脸释然,“或许,这真的是天意。如果说当初我为少爷酿的酒并非少爷所做,如今因少爷而重造的新酒醉花阴,当真是属于少爷的了。”
“可我不会酿酒。”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金十三。
“。。。”金十三苦笑,还是妥协道,“我会把少爷的新酒里加入荷花做辅料,重新酿制。”
“这件事只有老马知道。”
“我明白。”
入夜的凉亭,寒风刺骨,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竟感觉不出丝毫寒意。陆朝兮端起杯先开口:“我们还没有一起喝过酒。”
金十三也意识到,一个酿酒的,一个卖酒的,该是与酒有如此深渊源的两个人,竟从未对饮过。
金十三挠挠头:“我平日是不饮酒的,不过。。。”他憨憨一笑,“少爷的酒,求之不得。”说着,他端杯对碰,清脆的碰杯声回荡在凉亭中。
金十三一饮而尽,最后道了句:“好酒!”
陆朝兮也将酒喝干,把空掉的酒杯重新倒满。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高月当空,夜愈深。陆朝兮的酒量自然是没话说,烈酒入肚,面色如常。再看金十三,还没有超过三杯,男人的脸颊就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了。等陆朝兮注意到时,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金十三斜倚着圆桌,一边手肘支撑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半天也没动一下。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朝兮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走过去想要推他,少年的手还没有碰到男人的肩膀,金十三突然坐直了身子。
陆朝兮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马上收回来,而是目不转睛的看向男人的脸。金十三刚刚的动作非常突兀,背挺得笔直。即便是这样,他的两眼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前面。陆朝兮被男人的反应弄的有些糊涂,他下意识的朝男人注视的地方望去,发现漆黑的院子里除了荒草什么也没有。
陆朝兮奇怪问:“怎么了?”
金十三听到少年的问话,将头一转,目光也移到了陆朝兮的身上。
男人直勾勾的看着少年:“你在和我说话吗?”
陆朝兮下意识眨了眨眼:“这里,哪还有第三个人?”
金十三收回目光,低头来来回回打量了自己一通,突然皱眉:“我怎么了?我很好啊!”
陆朝兮静静端详男人的脸:“你是不是,喝多了?”
金十三眼放金光,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谁喝多了?!”
陆朝兮不禁蹙眉:“可你看上去,有些奇怪。”
金十三眯起眼盯着少年:“哪奇怪?”
“。。。。。。”
这个问题,陆朝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男人已经抬脚下了凉亭,径自朝荷花池走去。陆朝兮跟上前,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金十三停在池塘边朝下张望,陆朝兮走到旁边开口问:“在看什么?”
金十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前方:“这池子里开的是什么?”
“荷花。”
“你种的?”
“不是。”
“那就奇怪了。”
“什么奇怪?”
“数九寒天,怎么可能会有荷花开?”
“你。。。。。。”
“我怎么了?”
“不是因为你的酒,让这一池荷花都盛开的吗?”
金十三挑眉:“我的酒?”
男人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池水,送入口中。然后,‘唰’的站了起来,定定看向陆朝兮。
金十三:“骗人,我的酒哪里是这个味道?”
陆朝兮现在已经非常确定,面前这个男人已经——醉了。
可他不过三杯,怎么会醉到失忆呢?
陆朝兮抿着嘴,面沉似水。他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没有骗你,那个池子里的酒就是你酿的。”
“我为什么酿酒?”
“是帮我酿的。”
“又骗人!”金十三看上去有些生气了,他连退两步,和身旁陆朝兮拉开一段距离,一脸警惕的说:“金家的酒,一生只为一人酿!我又怎么可能会为你酿酒!”
陆朝兮听了他的话,稍稍有些吃惊,但还是道:“可你的确酿了。”
金十三哪里肯相信,他摇晃着脑袋:“不可能,我至今没有给任何人酿过酒,也没有人知道我会酿酒,你说的我不相信!”
金十三一边争辩一边向后退去,对面陆朝兮突然双目微睁,低声喊了句:“当心!”
接着,男人便觉脚下一空,重心后移,整个人迅速朝荷花池栽去。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浸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中,被迫灌了好几大口酒了。陆朝兮快步走到池边,本来觉得兴许凉水能让金十三清醒一些,谁知几口冰酒下肚,金十三更醉了。。。
他挣扎起身,一脸茫然,不知所措。陆朝兮伸手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男人满眼都是戒备,被池水打湿的黑发贴在两鬓,浸湿的衣物裹在身上,完美而匀称的身形露了出来。
陆朝兮见状,没有再出手碰他,而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陆朝兮道:“你先上来。”
毕竟大冬天泡在冷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十三也不罢休:“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给你酿酒?”
陆朝兮第一次面对一个凡人感到如此束手无策,他低下头无奈的回答:“你为什么愿意帮我酿酒,我哪里会知道,这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听此,金十三不再说话,而是开始深思起来。直到少年眼看着池子里的男人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陆朝兮忍无可忍,伸手拽住男人的脖领,一把将他从池塘里拖了出来。金十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已经被少年拎了起来。
金十三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男人只觉全身被一把冰刀劈成了两半,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剧烈打颤。
陆朝兮看他:“得把衣服换下来。”
金十三不甘的摇着头:“我不走,我还要在这里想事情!”
“事情在哪儿都能想。”
“不!我就要在这里想!”
金十三盘起腿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陆朝兮轻叹一口气:“这么冷的风也没把你吹醒。”
“我没喝醉!”
行,看来是醉的不轻。
陆朝兮见状,直接无视男人的反抗,探手一揽,几乎是把金十三丢到了肩上,然后扛着他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陆家家丁们忙忙碌碌一整天,早早便歇下了,只有几个值夜的弟兄。陆朝兮没有惊动他们,一个人把男人扛回了屋。一路上,金十三拼命挣扎:“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见陆朝兮不为所动,没有停下的打算,男人威胁道:“你再不放,我就要喊人了!”
少年瞥瞥他:“你打算喊什么?”
“我。。。”金十三歪头想了想,“喊你不是好人!”
“是的,我的确算不得是一个好人。”
“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进了厢房,金十三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打算做什么,手脚并用,想要挣脱下来。谁料,一进屋,陆朝兮突然把手一松,‘咚’的一声,男人直接被丢在了地上。
金十三表情狰狞,被摔的头晕眼花,抬头怒视着陆朝兮。少年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他。金十三一脸不爽的爬起来:“我明白了,一定是你把我抓起来,胁迫我,我才会给你酿酒的!”
陆朝兮面无表情看着他:“胁迫?如何胁迫?”
“不必装傻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陆朝兮简直是莫名其妙,直言道:“我想要你把衣服脱了。”
“你说什么?”
金十三早在心里预想了各种各样的要求,独独这一条是没有的。
陆朝兮看着他,醉酒醉的记性不好了,难道连耳朵也不好了?于是重复道:“我说,我想要你把衣服脱了,现在就脱。”
金十三本就有些潮红的脸颊变得愈加鲜红起来,他磕磕巴巴的问:“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少年眨着眼:“我应该想要什么?”
金十三几乎脱口而出,那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愤怒:“难道不是长生酒吗?!”
陆朝兮一怔:“什么酒?”
金十三冷笑:“当然是能令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仙酒!”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瞬间的安静令人窒息。金十三眼中的恨意越来越强烈,可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把一切都浇灭了。
“长生不老?我不需要那种没用的东西。”
金十三眼底的愤怒被冲散了,连一丝不满都没能留住,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口中不断重复少年刚刚的话。
“没用的东西。。。”
陆朝兮又道:“更何况,仙酒什么的,你有吗?”
金十三收起一脸震惊,垂眸道:“当然没有。可有谁会相信?你相信吗?”
“相信。”陆朝兮不假思索。
金十三愣愣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朝兮并没有深入询问有关刚刚那个仙酒的话题,他也的确不感兴趣。
于是转头问:“你现在可以脱衣服了吗?”
金十三的脸色非常复杂,可能是感觉到了对面的少年并没有恶意,男人蚊子般的应了句:“我脱。。。”
他慢腾腾的扯开自己的衣带,将已经湿透甚至快要结冰的外衣脱了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越来越厉害,始终低垂着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
金十三的这身衣服大概脱了半柱香的功夫,期间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前面,他甚至不知道对面的少年究竟还在不在那里看着自己。
古铜色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时,男人不自觉的缩起了身子。他的皮肤很好,身形也很完美,光滑的胸膛上靠近心脏的地方一道细小的疤痕躺在那里,不难看出是一处旧伤疤。身体露在空气中,金十三不受控制直打哆嗦,可这份寒意没保留太久,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低头观瞧,搭在自己肩上的是一件明晃晃的长锦衣,光是这份触感,金十三就已经非常清楚这件衣物的价值不菲。
陆朝兮从他背后走出来,丢下一句:“穿上它。”
“这衣服。。。”
“是老马准备的,还没有穿过。”
金十三这才反应过来,少年让自己脱衣服的目的,不免有些尴尬:“这件衣服太昂贵了,我不能穿。”
“衣服就是衣服,有什么分别。”
金十三还要说话,却被几个喷嚏打断了。见状,也不再争辩,讷讷的把衣服套在了身上。衣服很舒适,身体瞬间暖和了许多。
陆朝兮已经坐到床边,打量着面前人:“你想起来给我酿酒的原因了吗?”
金十三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又是一通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金十三停顿了一下,喃喃道:“我。。。我是。。。”
陆朝兮实在感慨,这酒醉的太有水平了,居然醉到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了。
就听金十三突然说道:“我不是神仙。”
“???”陆朝兮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爷爷在哪里。”
陆朝兮眉头皱的更深:“我没有问你爷爷在哪里。”
不料,金十三却面露悲戚,这是陆朝兮第一次看到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男人自言自语道:“你们到哪里都不会找到他的。。。他已经死了。”
陆朝兮不再搭话,金十三猛的抬起头,他低沉着声音说:“他是被你们害死的!”
在陆朝兮看来,男人已经完全进到了某种回忆里,又或者是他的酒让他进入了某种情绪中。金十三的眼睛虽然还在注视着陆朝兮,但他的眼中早已不再是面前少年的身影。
“所以,我不要相信你们,爷爷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心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朝兮突然道:“这就是你前阵子躲着我的原因?”
金十三看看他,没有回应。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陆朝兮的床边,刚刚悲戚的表情早就一扫而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陆朝兮下意识的挪了挪地方,男人毫不客气,一下子爬上了床。
陆朝兮问:“你又怎么了?”
金十三摸了一通,摸出条被子,伸手罩住了自己的头,闷声道:“困了。”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被眼前的醉鬼折腾疯了,可偏偏陆朝兮不是普通人,他不慌不忙的看看躺在自己床上的金十三,只道了句:“睡吧。”
说完,少年也躺了下来,不再理睬他。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清晨,窗外下起薄薄晨雾。金十三被一阵头痛折磨醒,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陌生而熟悉的帐顶。他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惊奇的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甚至都听到了它们彼此碰撞在一起咯咯作响的悲鸣。
这是怎么回事?
金十三伸手艰难的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昨天的经历。他想起昨日行酒冠,陆朝兮顺利赢得了十八行的认可,继任五代家主。入夜后,金十三陪着少年品酒,那酒在陆朝兮阴差阳错的改良下,更是超凡脱俗,达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境界。
再往下想,记忆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正在男人因无法理清思路而苦恼时,身体一扭,一个少年清秀的侧颜忽的撞入了他的眼中。
金十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的居然是陆朝兮的床榻上,更令他感到惊恐的是,此刻陆朝兮就躺在自己的身旁。
金十三大概这辈子都没把眼睛瞪到这么大过,刚刚还残留的睡意伴着那难缠的头痛一起,全部一扫而光。他的眼里,脑里,心里,除了眼前人已经再装不下其他。
震惊过后,便是疑惑。金十三本想立刻跳下床,可又怕惊动旁边的少年,在这样的境地下见面,不论昨天发生了什么事,都足矣让男人难堪一辈子。
金十三头疼欲裂,捂着额头想让自己赶快镇定下来,可他做的努力显然很徒劳,越是想平静,内心越是掀起惊涛骇浪。最后,男人把心一横,轻手轻脚坐起了身。
只朝床下望了一眼,那才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惊的一团糟。他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衣物居然散落了一地,男人下意识的去摸身子,发现并非一丝/不挂后这才没有把一声惊呼喊出来。
金十三压下心中各种各样的情绪,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明黄色长衣,面料柔软,一看就是上成品。金十三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刚想翻身下床,低头一看,陆朝兮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锐利的双眸正盯着自己,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也不知道男人的心跳是突然加快了还是突然停止了,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迎上陆朝兮的目光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时,陆朝兮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开口问道:“我是谁?”
金十三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居然问他自己是谁。金十三一脸狐疑:“少爷啊~”
不知道为什么,金十三仿佛在少年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释然。
男人挪动了一下身体,不太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他愣愣的想说话,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支支吾吾的道:“那个。。。我。。。”
“你喝多了。”陆朝兮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知道,我酒量不好,我。。。”
他稍稍抬起头瞥少年,发现陆朝兮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男人又把头低了下去。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陆朝兮挑了挑眉:“昨晚?”
“就是,我喝醉了之后。。。”
陆朝兮沉默片刻,道:“没发生什么。”
没发生什么自己的衣服怎么可能会跑到地上去,自己又为什么会和陆朝兮躺在一张床上??
金十三鼓起勇气,终于抬头看少年:“我。。。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谁料,陆朝兮听了,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反问:“你觉得你会对我做什么?”
“。。。。。。”
陆朝兮不再看他,转身下了床。正巧,房门被拍响。少年开门,老马端着温水走进来。
“少爷。。。”
老人还没说下文,就看到了一地狼藉,然后看到了陆朝兮床上一脸窘迫的金十三。还好年岁大了,见过的世面也多了,才没至于把水盆砸在地上。
老马老鼠一般的眼中闪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光芒,他转头望身旁的少年。
“少爷。。。我把水就放这吧。”
然后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惊吓一样,老马缓慢的转过身,退了出去。
金十三看着这一幕,内心犹如一潭死水。
男人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房间的,只记得他拾起地上的衣服时,意外发现是潮湿的。本来想开口询问,可看着陆朝兮的脸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两个人磨磨蹭蹭吃过了早饭,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金十三做贼心虚,总觉得四周丫鬟们都在用很诡异的眼神盯着他们。金十三囫囵的把碗里的粥吞下,心里一直在思量该如何告辞。正想着,老马突然跑回来,他先是瞥了一眼旁边的金十三,才对陆朝兮道:“少爷,来客人了,夫人让你去前厅。”
陆朝兮放下手里已经不知道第几碗的粥,随口问:“何人?为何要我去?”
老马小眼一瞪:“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不迎客谁迎客?再说,来的不是别人,是你一定要见的人!”
陆朝兮更奇怪了:“什么人?”
“是陆慈,你的姑母!”
陆慈是陆禁夜的姐姐,一十五岁便许配给莫家。当时,莫家是魏城远近闻名的富商,常做海上生意。发展至今,莫家财力就连陆家都望尘莫及。
去往正堂的路上,听老马介绍了一通,对这位姑母大概了解了一些。
当初,陆朝兮的祖父膝下有四子一女,行酒冠时女儿弃权放弃争夺家主之位,这个女儿便是陆慈。
陆朝兮迈入大堂,远远看到一个富态和蔼的女子坐在陆夫人的对面,眼角带笑,体态丰腴,不知与陆夫人在低诉什么,气氛很是轻松。
少年进屋,老马用胳膊肘推了推他,陆朝兮才后知后觉的草草行了一个见面礼。
陆慈自然是看到了,目光一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小少爷了。”
陆夫人微微颔首:“是。”
随后转头对陆朝兮道:“少爷,这位是陆家长辈,你的姑母。得知你行酒冠安然无事,特来看看你。”
老马见少年始终杵在原地一言不发,躲在后面又推了两把。陆朝兮向来不会应付这些场面话,只得朝陆慈又行了一个礼,以表感谢。
陆慈看着,抿嘴乐:“小少爷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自家人。还要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不好,迟迟不曾来探望。没想到四弟竟有如此仪表堂堂的儿子,我这个做姐姐的该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说到这,女人的眼圈微红,欲言又止。
陆夫人忙插话:“姐姐说的什么话,应该是他这做侄儿的去探望姐姐才是。只是流言蜚语始终不曾平息,行酒冠一日不平,这流言啊就一日不会休止。如今好了,姐姐也来了。”
陆慈感慨:“弟妹说的是,也是难为你这么多年,一心扑在陆家,不曾停歇。如今,终于有了盼头。”
她突然长叹一声:“说起来,也不知陆家这一代究竟造了什么孽,我与弟弟膝下竟都只是独子。”
陆夫人刘苓道:“姐姐说什么丧气话,谁不知道莫家大小姐聪慧过人,乃是魏城第一才女,姐姐这样说怕是对令千金不公啊。”
说到这,刘苓突然想起来,四下看了看,问道:“话说回来,怎么没见星儿,姐姐没有带上大小姐一起来?”
闻言,陆慈眉宇间忽的浮上一层阴云,但不想被陆夫人看出端倪,勉强一笑:“星儿自幼身子弱,最近又是感了风寒,不方便出行。”
陆慈神态的变化怎会逃过刘苓的眼睛,她自知此事另有隐情,朝一旁老马使了个眼色,老马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刘苓这才回应道:“既是如此,便要好生修养才是。”
“弟妹说的是。”
陆夫人眉头一皱:“妹妹听闻莫大小姐数日前曾与姐夫一同出海,可是海上受了风寒。海风阴气极重,若真是如此小姐要悉心调养才是。”
陆慈闻言,表情阴晴不定,笑容也是生硬起来:“什么都瞒不过弟妹。确是出海归来才染上的病,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这病,却不是风寒这么简单。”
陆夫人早有预料,低声道:“这里是陆家,这里的人都是自家人。姐姐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陆慈叹气,先前的光鲜亮丽一扫而光,不知道是不是陆朝兮的错觉,他居然觉得面前的女人忽的老了许多。
陆慈收起笑意,回忆道:“不是我这陆家姑母不近人情,实在家中遭遇了变故。星儿她。。。她自从与我家老爷出海而归,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本是活泼开朗的孩子,突然一言不发,像是个哑巴。谁问她事情,都只是摇头或点头。我以为是她第一次出海,受到了什么惊吓,便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为她医治,可大夫却说。。。说。。。”
一旁的陆朝兮始终默默听着,见陆慈说到最后面露惊恐之色,忍不住开口问:“大夫说了什么?”
陆慈抬眼看了看少年,眼底有泪水在打转,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回答道:“那大夫说,他摸不到星儿的脉搏,从脉象来看她已经。。。死了!”
“死了?!”陆夫人掩面,也是被陆慈的话惊出一身冷汗,“这是谁家的大夫,说出如此荒谬之词,姐姐莫要听信!”
陆慈忙道:“我自然是不愿相信,可眼瞅着自己女儿没了脉搏,如何让人安心?为此,我还与他父亲大吵了一架!”
刘苓问:“姐夫可知道其中原由?”
陆慈眉毛一竖,不满道:“那个老东西脑子里只想着他的生意,他的财路,哪里关心自家女儿的死活!说起来,此次出海还是他擅作主张把星儿带去的!”
“姐夫怎么突然想起带小姐出海了?小姐身子弱,出海的风险不会不知。”
陆慈垂首:“他近来总说自己年岁大,老了不顶用。星儿是他唯一的女儿,这莫家的基业将来也只有星儿来继承。那个老东西是想带着女儿见见世面,有心栽培,为将来接手家业做准备!”
说到这,三个人都沉默了。两个女人神情复杂,都是毫无头绪。陆朝兮则是事不关己,无所事事,对二人所言之事更是不表意见。
陆慈道:“弟妹多年操持家业,见多识广,不比我这样的妇人目光短浅。不知,可有高见?”
刘苓蹙眉思忖了一会儿,才道:“高见说不上,不过依妹妹看,此事非同小可。大小姐举止异常,恐另有隐情。若不是自然人身疾病,那么只怕。。。”
“只怕什么?”
“怕是染了什么癔病吧。。。”
陆慈满脸焦虑:“姐姐我也想过,也请了道士来看,是否是小女冲撞了什么,可道士们看过以后皆是不知所以。我这才没了主心骨,只得先将星儿留在家中不对世人。”
刘苓突然说道:“老爷在世时,我曾听他提起过一个人,或许可以一试。”
陆慈眼睛一亮:“妹妹快讲!”
“此人乃魏城一位高人,隐于市井,从不显山露水。但城中若发生了怪事,知情人便会上门拜求,有求必应。魏城这些年几户人家闹过邪祟,似乎都是这位高人摆平的。”
陆慈面露喜色,脸上浮出一丝希望:“哦?妹妹此话当真?魏城里居然还住着这样的仙人?快快讲给我,我这就差人去请!”
“姐姐莫急,虽说是有求必应,但也是有条件的。”
“不论是什么条件,我们莫家都肯答应!”
陆慈心想,以自家的财力物力,如何拿不出像样的报酬。却不料,对面刘苓道:“刚刚我说了,登门拜求,有求必应。但前提是,这人啊得是能登得门,方求得应!”
陆慈不明刘苓所指,呆呆的望着她。女人喝了一口茶,又说:“关于这位隐士高人的传言,坊间无人不知。奇怪的是,人人都知他家在何处,可登门拜访的人所见家院竟截然不同。有人说,那是一处碧瓦楼阁,也有人言,那里是青砖小舍,更有甚者,所见乃是一处庙宇,总之是五花八门。”
“遇楼阁之人,屋内所见是一位普普通通老掌柜。遇小舍之人,屋内所见乃是白眉老者。遇庙宇之人,所见则是一位小和尚。。。这些人,不论你提出何种请求,皆是无用的。”
陆慈眨着眼,一脸疑惑:“弟妹,你把我说糊涂了。那究竟该如何,才能见到这位高人。”
“我也是听老爷说的,似乎需是打开正确的门,见过该见的人,方是有求必应。也就是所谓的——缘。”
陆慈听了这么多,终于泄了气:“如此困难,该是哪里寻个有缘人?怕是误了星儿的性命才是。。。”
刘苓见此,劝慰道:“姐姐也不必急着灰心,我们暂且一试。”
陆慈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从正堂出来,陆朝兮心里想着刚刚刘苓说的话。其实,他对那位身染怪病的表妹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对刚刚提到的这位隐士高人倒是有些好奇。
正想着,自己已经走回了厢房。刚好赶上打扫完房间的老马出来,看见少爷回来,老人迎了上来。
老马:“少爷,可是见完莫夫人了?”
少年点头,看了看屋内,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的整整齐齐。陆朝兮这才问:“他人呢?”
老马自然是知道少爷问的是谁,便道:“金公子他用过早膳,便告辞离开了。”
陆朝兮又问:“他可说何时回来?”
回来?
老马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少年。这里是陆家又不是金家,为何陆朝兮问的好似金十三家住于此。
老马勉强笑了笑:“回少爷,金公子走时不曾提过何时来访。只是说叨扰多日,不便再留。”
陆朝兮一言不发。
老马继续道:“他还说,新酒已封坛,随时可供应酒庄。他要少爷好好酿酒,莫要辜负一池荷花。”
听了此言,陆朝兮不免一愣,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老马见少年不再追问,也便关了房门告辞离开。
三日后,陆朝兮被刘苓叫到正堂商讨醉花阴的入市行情。正说着,家丁跑了进来。
“少爷,夫人,莫家派人来了。”
刘苓点点头:“请进来。”
不大会儿的功夫,莫家家仆走入正堂。先是恭恭敬敬行了礼,才道:“陆家主,陆夫人,我家夫人托我带话。”
刘苓放下手里的账本:“讲吧。”
“夫人派人前往了高人住处。”
“如何?”
家仆微微抬头,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苓皱眉:“寻到了什么?是楼阁小舍还是高堂庙宇?”
“都不是。。。”
“那可见到何人?老者?和尚?”
“也都没有。。。”
刘苓有些心急:“什么叫都没有?不论有没有见对人,总是会见到的,倒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莫家家仆表情阴晴不定:“回夫人,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
“没有遇到任何人?!”
“是,而且那里既没有楼阁也没有庙宇,那里只有一处。。。危房。”
陆夫人难以置信:“我竟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仆人挠挠头,试探性的问:“夫人想来问一问,会不会是这位高人搬家了?”
“怎么可能?!”刘苓声音忽然抬高了一度,连一旁的陆朝兮都不自觉的看向她。女人自知失态,才又压低声音道,“事情我了解了。你去告诉姐姐,叫她莫要着急,妹妹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了莫家家仆,陆夫人愁眉不展。陆朝兮这时才问:“夫人都说那是高人,见不见的到全凭缘分,想必那莫家小姐没有这缘分。夫人为何如此动怒?”
刘苓见四下无人,才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位高人家与我们陆家颇有渊源。你父亲陆禁夜与其交情非浅。那日,若不是念及你姑母,我也绝不会把你父亲的友人交待出来。况且,不论对方知不知是我们陆家引荐过去,他都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陆朝兮问:“为何?”
“你父亲说过,那户人家确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可心术不正之人总想来钻些空子,自然见不到真容。可是,莫家小姐为人单纯,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论怎么想都不该被拒绝的。。。”
刘苓按了按额头,一脸无奈,抬头问少年:“少爷如何看?”
见女人问他,陆朝兮这才眯眼想了想:“夫人不必烦恼,事情并不复杂,无非两种可能。”
女人站起身定定看着他。
“一种,那家人真的已经搬离此处;另一种,莫家小姐的事另有隐情。。。”
听了陆朝兮的话,刘苓眼睛忽然一亮。沉思片刻道:“看来事情没有莫夫人说的这么简单。可是,莫家小姐是无辜的。”
陆朝兮看看她:“陆夫人就这么想管莫家的闲事?”
“闲事?”刘苓一怔,“是啊,于我们陆家而言确是一桩闲事。只是,若你父亲在世,就不见得了。你父亲坐稳家主之位,与你姑母鼎力相助有很大关系。他们姐弟二人感情很深,更何况少爷刚刚坐上家主,需要站稳脚跟。此时对莫家坐视不理,于情于理,都是我们陆家庄的损失。”
陆朝兮望着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道:“夫人,不如我去看一看。”
陆夫人略显惊讶:“小少爷想去?那自然是好的!”
女人二话不说,走到桌前,写下一串地址,递到少年手里,只交待了一句:“当心。”
陆朝兮收起纸条,没有看,只是诧异的问:“夫人不打算交待什么吗?”
刘苓却忽的笑了:“少爷一向有自己的办法,若是我插嘴一二,便是没趣了。”
陆朝兮看看女人,没有说话,径自走出了酒庄。
上了街,少年从怀里掏出刘苓所递的纸条。仔细看上面的地址,脚下的步子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原地。
陆朝兮端详着纸上的内容,竟是越看越眼熟。半晌,他收了纸条,大步朝前走去。
少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出门前陆夫人说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家人姓金,如今家中只留一子,名叫——金浮生!”
莫大坊主的母亲即将出场
说来,陆慈还是莫随尘的外婆
我们的小金本话虽有些失态,但他即将要高端大气上档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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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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