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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失火 ...

  •   金十三惊愕:“你说你是谁?!”
      侯谨面无表情:“无骨。”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陆朝兮微一沉吟,鹰眼半眯:“苗疆蛊师?”
      侯谨微微蹙眉,表情有些无可奈何:“看你们的反应,看来已经和无骨打过交道了。”
      对面二人沉默着,没有回话。他们正在上下打量这个男人,神色复杂。
      气氛变得非常紧张,仿佛侯谨只要有任何异动,对面的两人都会马上扭断他的脖子。侯谨只觉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赶忙解释:“你们,不要这么紧张,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你们遇到过的那个无骨。”
      其实,陆朝兮也发现了,侯谨的气息和那晚所遇到的斗篷男完全不同,这分明是两个人。
      金十三有些疑惑:“两个无骨?”
      侯谨却摇起头来:“不,不是的,无骨只有一个!”
      见状,男人拍着自己的胸口,坚定道:“我,我才是真正的无骨!”
      陆朝兮:“。。。。。。”
      金十三:“。。。。。。”
      对面两人将信将疑,面沉似水,一副把话讲清楚的表情。侯谨揉了揉刚刚被自己拍的生疼的胸脯,小心翼翼的说道:“苗人长居蜀地,与中原断绝干系数百年。只因中原人对我们抱有仇视,特别是习得蛊术的苗人更是被百般打压。中原人像画地为牢一样,把我们圈禁在蜀地,直到那一天。”
      “二十年前,蜀地来了一个男人,他的到来改变了所有苗人的命运。他秘密会见了当时的族长,然后带走了一批苗族孩子,培养他们成为蛊师,当时年幼的我就是其中一个。我跟着男人离开了蜀地,混入中原。”
      “那时的中原,战乱肆起,魏城更是一片狼藉。慌乱中我和大家走散了,独自一人在魏城街头流浪。除了制蛊我什么也不会,再加上是一个半大孩子,做不了体力活。中原人打压蛊师我是知道的,为了活命,我跑到黑市里隐姓埋名,只有在那里我的身份才是没人在意的。”
      金十三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问:“你可帮人下过蛊?”
      侯谨很老实的回答:“下过。”
      “你知不知道他们拿着那些蛊去做了什么?”
      侯谨摇头:“我不知道,也不会问。黑市里的规矩,不探目的与来历,只要有足够的钱,这就是一笔买卖。”
      金十三不禁挑眉:“买卖?杀人放火也可?伤天害理也可?”
      侯谨不为所动:“买卖,就是买卖,与他物无关。有些事情,你永远也阻止不了。比如,人类的恶意。这蛊下与不下,该死的人一个也跑不了。害人不可怨刀快。”
      侯谨的话令金十三哑口无言,竟然无法反驳。陆朝兮追问:“你说的两个无骨又是怎么回事?”
      侯谨回忆道:“机缘巧合,我认识了阿营。阿营想要我在魏城寻一个实在的处所,正巧侯家招小工,我便通过阿营的协助进入了侯家。苗人一直保持着自耕自足的习性,对耕种之事最清楚不过。很快,侯家主人发现了我熟谙耕种技术,甚是欣赏,又知我无依无靠,便认下了干子,取名侯谨。一直到侯家老主人去世,临终把侯家托付于我。从那时起,黑市无骨的身份渐渐便被我舍弃了。可是,有一天突然传出了有人向黑市无骨求蛊的消息。我隐隐觉得事情不对,等再去探查时,黑市里竟又多出了一个自称无骨的人,并且在大肆宣扬自己苗疆蛊师的身份,消息直接从黑市传到了魏城各街各坊。”
      侯谨凝视着二人:“先前你们见到的那个无骨,应该就是他。脱离黑市时,我曾把所有蛊师的物件全部留在了黑市中的一处秘阁里。等得知消息,赶回查看时,秘阁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金十三听的头痛:“身为蛊师,当知蛊毒的厉害,该是蛊不离身,你竟如此随便的把它们放在黑市里,无人看管?”
      侯谨连连摇头:“我当藏的很隐蔽。”
      金十三哀叹一声:“怨不得守营要骂你。”
      他想起昨晚两人的对话,陆守营不满的态度,突然有些明白了。
      身旁,陆朝兮沉声问:“你可查出这个无骨到底是何人?”
      侯谨被金十三说的有些无辜,他看看陆朝兮道:“还没有,但是他拿走了我炼制的所有蛊虫,其中不乏一些禁术邪蛊,凶险至极!我很害怕,一旦下蛊,魏城百姓都会遭殃,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我将事情讲给了阿营。昨晚,他将我叫去正阳行,就是为了质问蛊毒伤人一事的。。。”
      陆朝兮微微蹙眉,沉思片刻:“你的蛊虫中可有一只被炼化过的妒妇津?”
      侯谨面露疑惑:“妒妇津?并没有。”
      随后又解释道:“炼化妖兽乃是中原术士所创,苗蛊不通此术。小家主何有此问,可是有不妥之事?”
      不知道是不是金十三的错觉,他好像觉得少年的眼眸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自己,又很快收了回去。
      陆朝兮面无表情的回应:“无事。”
      金十三又问:“另一个无骨的事,你如何打算?”
      “黑市混迹多年,还是有些耳目的。我已差人四处搜索,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告知。”
      沉吟半晌,少年转身,背对侯谨道:“关于粮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侯谨这才从刚刚的回忆里缓过神,抬手施礼:“家主放心,三日内,侯谨定将精粮亲自送去陆家庄!”
      “至于~”陆朝兮向门口方向踱了几步,路过窗口,斜眼看了看窗外荒凉的土地,“侯家这块不毛之地,我想你应该有办法种出粮食来。”
      侯谨一怔,露出一个愧疚的微笑,诚恳的点了点头。毕竟,侯谨献粮对于两家来说,只是一个开始。现在想来,当初回忆里,侯家土地诸多怪事,大概就是这位蛊师自己做的手脚。
      侯谨颔首:“陆家的用粮,尽管交给我。”
      少年难得调侃了句:“也别说的那么肯定,陆家的家主位子到底谁坐,先过了行酒冠再做打算吧。”
      听此,侯谨一脸严肃,一字一句道:“家主当初的话,侯谨记得。陆朝兮何处,侯谨粮呈何处。”
      “交给你了。”
      这话当真叫人佩服了,侯谨的言外之意便是,不论陆朝兮是不是在陆家,粮都会送到陆朝兮所在的地方。听了此言,连走在后面的金十三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只见侯谨波澜不惊的脸上,映射出不可动摇的目光。当然,回应这份真诚的,是少年的信任。陆朝兮的那句‘交给你了’既是指陆家用粮一事,也是在托付追查无骨命案的真相。侯谨既然应下了,便是心照不宣。担下了那些不可说,不必说的事。
      金十三笑了笑,没有说话,随着少年一起,离开了茅屋。
      返回陆家庄的路上,金十三一直在琢磨刚刚侯谨的话。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前面少年停下的脚步,只觉眼前有片阴影出现,然后结结实实撞在了陆朝兮的背上。
      他赶忙抬头,正巧陆朝兮也回头看他。金十三的个子并不出挑,偏偏少年又格外的高。每次看他,金十三都觉得很有压迫感。
      男人揉揉额头问:“走的好好的,干什么停下了?”
      陆朝兮缓缓道:“我在和你说话,你没有应我。”
      “啊?你说话了吗?抱歉,我没有注意,你说了什么?”
      陆朝兮再次迈开腿往前走:“没什么。”
      金十三追上去:“没什么是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事。”
      陆朝兮这样含含糊糊,金十三好奇心更胜,不依不饶:“你到底说了什么?”
      陆朝兮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问你,妒妇津的毒可还有异。”
      金十三一听,原是此事,大大咧咧回答:“早就不要紧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回来问:“你问侯谨妒妇津的事,可是因为担心我?”
      陆朝兮心直口快的‘嗯’了一声。金十三听了,心底莫名一阵欢喜,哈哈道:“小少爷放心,我这个人命硬,死不了!”
      陆朝兮没再回声,又走几步,金十三见他似乎还有所顾虑,便问:“少爷,你是不是还在想无骨的事?”
      陆朝兮微微一顿,思忖道:“另一个无骨大肆宣扬自己蛊师身份,致使图谋陆家的那些人找上门去,最后一个一个送掉性命。你觉得无骨所为是为了什么?”
      金十三当然注意到了,这时也蹙眉沉思:“无骨比任何人都清楚,找上门的,一定都是冒牌货。如果说他是盯上了陆老爷的遗子,在知道那些人一定都不是陆家遗子的前提下,为何还是杀死了他们?”
      陆朝兮眼神闪出一抹犀利:“只能说明一件事,第二个无骨的出现,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金十三突然也想通了,‘哦’了一声:“怪不得。那封恐吓信,那晚出现的神秘无骨看到你的死状后表露出的焦虑,不论生死都一心想要把你带走。如果按照你的推测,事情就能说的通了!”
      两个人讨论了一路,没有更多发现,这时已经远远看到陆家庄的大门,便都闭口不言了。
      三日后,侯谨将粮送到。两个人被家丁们簇拥着查看粮草,老马诧异的看着面前的粮食堆。自然发现这些看似普通的粮却是全魏城都找不出的上成品,不免抬眼瞅了瞅身旁两个一脸淡定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朝兮没有变化,只是看着一车粮草发呆。最高兴的是金十三,他随手抓了一把,嗅了嗅,眼底一亮,张罗家丁收好抬进府里。家丁们全部对金十三的要求不敢违抗,恭恭敬敬的应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把粮食搬进了陆家庄。
      金十三有点诧异,他原没有命令他们的意思,只是顺便叫大伙搭把手。可不等他过去帮忙,自己就已经被家丁们推了出来,忙不迭的把粮车运走了。走时还嚷着:“这种粗活,怎么好让公子代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金十三总觉得众人的眼睛不住的在朝远处的陆朝兮那边瞥。不禁皱眉,有些莫名其妙。
      他怎么会知道,当初陆朝兮的那句惊世骇俗的发言早已在陆家庄被传的沸沸扬扬,转了几回弯再来看,真真是面目全非了。
      本来是半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回答:他是我的。。。其中种种误会不提,如今变成了个什么样子,至少金十三是绝对不想听的。
      有粮在手,金十三底气十足,用最快的速度酿出了几十坛酒。边酿,还不忘提点身旁的陆朝兮。这次,少年没再漫不经心,反而很用心的默默记下了。
      通宵达旦几日,总算不负众望。
      满月之夜,凉亭下,金十三开封启坛。清酒入杯,带着圆滚透亮的小清花,那酒花落壁稍纵即逝,一阵酒香扑面而来。
      金十三将酒杯轻轻推到陆朝兮跟前,看着少年纤长的手指握住酒杯缓缓送向自己的唇边,男人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阵紧张,心跳随之加快了。
      陆朝兮张嘴,刚想一饮而尽,突然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神情。金十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会明白的,只是忽然记起男人教过自己——何为‘尝’。陆朝兮犹豫片刻,酒杯碰唇,少年抿嘴轻啄一口,动作轻盈,如蜻蜓点水。随即,将杯子放回原处。
      陆朝兮沉默着,一言不发。
      金十三看着他的动作与反应,不免心中发虚,不知如何。见少年没有做声,忍不住试探:“怎样?”
      陆朝兮微微抬眸,目光如炬:“好喝。”
      金十三闻言,露出难掩的笑意,如释重负般坐到了石凳上。他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少年的神情。
      陆朝兮还在盯着面前清亮的酒水,愣愣出神。少年虽只小酌一口,但那甘甜绵醇的酒香早已顺着口腔滑至腹中,充盈全身,叫人神往。虽然,陆朝兮早就相信,这坛酒不会让他失望。同样的,他也认为人间美酒大概就如陆禁夜的‘朝兮’一般滋味。但是,清酒入喉,自己还是被这肚中仙酿所折服了。莫说是人间,就是天宫玉液琼浆,也不过如此罢。
      陆朝兮收神,抬头看金十三,恰巧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闪着欣喜的目光。
      金十三注意到少年在看自己,收敛了些笑意,讪讪道:“没有让少爷失望就好。”
      陆朝兮道:“这酒的味道,不似人间~”
      饮过仙酒的陆朝兮自然有说此言的资本,给出了一句非常高的赞美。可金十三哪里知道这些,竟错愕的看向少年,好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
      金十三鬼使神差的问:“你怎知?”
      陆朝兮看看他,不明就里:“我知什么?”
      金十三收回惊愕的目光,望望少年清淡的脸庞,又瞅了瞅手中的清酒。觉得是自己失了言,便委婉道:“这酒法是我爷爷传下的。。。”
      又是这个爷爷,陆朝兮再不拘小节也该注意到,金十三的爷爷实在不一般,终于还是追问:“你的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金十三一顿,表情变得严肃,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
      金十三说着,声音都在打颤。他不敢再去瞧少年的脸,也害怕着少年继续追问。正暗自挣扎,就听对面的人问了句:“了不起的人?像你一样吗?”
      金十三愣了愣,无奈般笑出了声:“我可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
      陆朝兮认真的想了想:“为什么?能酿出这样酒的人还不够了不起吗?”
      可能相较少年的马尿而言,这杯酒真的算是奇迹了。
      金十三被说的一时语塞,脸上露出熟悉而温和的笑意,最终还是被少年逗乐了。
      金十三笑咪咪的看着他:“少爷,你很快也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少年踌躇一阵:“我只会酿马尿。”
      “我指的不是酿酒。不过,这杯酒你迟早也是会酿出来的。”
      “你怎知?”
      金十三挑眉:“当然的啦!我又不可能为少爷酿一辈子的酒,少爷还是要靠自己的。”
      陆朝兮还没有想过以后,经他提醒反而意识到了。少年垂眸,喃喃道:“原来不能啊。”
      “什么不能?”
      陆朝兮大大咧咧道:“我以为你能为我酿一辈子。”
      金十三:“。。。。。。”
      月光下,寒风扑面,吹的脸颊都有些僵了。可不知怎的,这刺骨的冬风竟是无论如何也吹不透金十三,那略显消瘦的脸庞丝毫感觉不出片刻寒意,反倒是微微发烫。金十三就这样坐在凛冽的夜风中,有些泛红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被寒风打红的。此刻,男人茫然无措的样子,竟叫人生出一阵怜意。
      少年端坐的身影映在一双清明的眼中,波澜不惊的脸上不露喜悲。陆朝兮淡淡的目光扫过,金十三倏地低下了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他脑海中响起:“十三,我们终究什么也留不住的。。。”
      就像恍然惊醒,金十三一下子从石凳子上站起来,昏暗的凉亭掩盖了他此刻的面容。金十三低沉的说:“既然,酒已如约酿成,该是我离开了。”
      陆朝兮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何时离开?”
      “明日。”
      凉亭外,小小的荷花池如今已然萧索,挺立着几丛残枝败叶。飘落的枯树叶遮了池水,竟辨不出是否结冰。
      少年眼望清池,顿了顿:“十日后,行酒冠,来不来?”
      金十三一惊,还是挂了温和的笑意:“当然。”
      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酿的酒。金十三打心底里期望着,陆朝兮能顺利通过行酒冠,成为陆家酒庄的最终当权者,也算是自己几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清早,天蒙蒙微亮。老马打着哈欠徐徐走来,老远看见独自一人站在廊角的陆朝兮。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侧颜竟显出一阵落寞。
      老马揉揉眼,走了过去。
      走近再看,少爷还是那个少爷,不曾有变。想是自己老眼昏花,这才憨憨的笑道:“少爷可是真早啊!老马听说了,你的酒成了!”
      陆朝兮看着对面酒库里几十坛的酒,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老马捋着胡子,语重心长的说道:“可得好好感谢金公子啊!”
      说到这,他才意识到,四下一瞧:“金公子呢?”
      陆朝兮转身走到凉亭旁的荷花池边,随口道:“他走了。”
      老马出乎意料的跑到少年跟前:“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没说一声呢!”
      陆朝兮没回答,转而问:“行酒冠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就看十八行如何行动了。”
      老马苍老的脸上布满忧虑:“十八行至今不曾表态,也不曾来刁难,究竟在做什么打算,又或者在打什么算盘,当真不好说,少爷还是要留心啊!”
      陆朝兮点点头,不再开口。老马看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识趣的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
      眼看着行酒冠将至,就连陆夫人都亲自来询问了情况。陆朝兮私下将金十三的酒给了陆夫人和老马品尝,从两个人的表情上,陆朝兮已经得到了答案。
      饮下这酒的如今只有三人,随后少年便将酒坛封存在了酒库,无人再动。
      本是万事俱备,可突变还是发生了。
      深夜,陆朝兮被惊呼声吵醒,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一推开门,少年就看到酒庄西院窜出的满天火光。有人高喊:“走水啦!走水啦!”
      陆朝兮快步朝西院奔去,没走两步正巧老马冲过来。陆朝兮拽住他:“哪里走水了?”
      老马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是酒库!”
      陆朝兮一惊,撇开老马,直奔仓库。老头在后面紧追不舍:“少爷,危险!莫去,莫去!家丁们在全力灭火,您别急!”
      陆朝兮根本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跑到仓库前。只见熊熊烈火已经烧的半边夜空滚烫,猩红刺眼。家丁们一个个都在奋力救火,所有人都知道那酒库里存放的是什么。
      陆朝兮眯着鹰眼,用森冷的目光注视着火场中的一切。身后老马还在喊话:“酒!先救酒!快想办法把酒抱出来!”
      远处传来家丁们狼狈的声音:“不行啊!火实在太大了,那仓库里放的又全是易燃物品,根本靠近不了!”
      陆朝兮阴沉着脸,又往前走了几步。老马拼命拉着他:“少爷,别过去,水火不长眼啊!”
      少年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眼珠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两个人正纠缠不休,一道黑影在陆朝兮眼角一闪而过,他快速捕捉到了那影子消失的方向。挣脱开老马,嘱咐一句:“火势太大,若救不回就弃了吧。”
      随后,转身朝后园跑去。只留了一脸茫然的老人家,看看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火海中的酒库,欲言又止。
      离了火区,人声渐远。陆朝兮快步跃到后园凉亭处。人影晃动,少年想也没想,追上去拦住了那影子的去路。人影被陆朝兮逼停在凉亭外,两人驻足。陆朝兮定睛一看,就像早做预料一般,不紧不慢的问道:“你不是对我很感兴趣吗?怎么,对我的酒也感兴趣了?”
      在他的对面站着的正是无骨。
      无骨阴冷的声音传来:“我感兴趣的是陆朝兮!”
      少年微微挑眉,波澜不惊的看着他。
      就听无骨又道:“至于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感兴趣。”
      陆朝兮眯眼:“这和你火烧陆家酒库有什么关系?”
      无骨突然厉声道:“少装模作样了,真正的陆朝兮在哪儿?”
      陆朝兮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的分析道:“我觉得,你该是对行酒冠也没得兴趣的。为什么要毁了封存着行酒冠用酒的仓库?”
      无骨见被人无视,显得更加激动:“我在问你,真正的陆朝兮在哪里?一个冒牌货,没资格来质问我!”
      “冒牌货?”陆朝兮难得露出一个深邃的笑意,他嘴角微翘,口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你又有什么资格呢?无骨先生贰号。”
      无骨听了此言面如死灰,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少年见状,开口道:“不仅冒充别人,还随随便便拿走别人的东西不归还。说起来,这陆家的东西,我可不曾拿过一物的。”
      无骨的面容隐在斗篷之下,不知道是何表情。陆朝兮想了想:“会对我的酒出手,只有是十八行的人。你既然成了纵火犯,难不成无骨先生贰号其实就是十八行的人?”
      无骨被陆朝兮激得有些失控,粗口道:“放屁!你可亲眼看过,那是我放的火?!”
      “不是你放的?可我当真没看见其他外人。”
      无骨嗤笑:“外人?你怎么这么肯定那火一定是我这种可疑的外人留下的?怕是你们被自己人暗算了,都不自知吧!”
      少年闻言,神情一滞:“先生何出此言?”
      无骨停顿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今日是来追查陆朝兮一事的,可行至酒库不知为何突然起火。那火来的蹊跷,我本想探探究竟,却突然被人推进了火场。”
      陆朝兮渐渐眉头紧锁,他赶到火场时恰巧无骨从火海挣脱出来,被他抓了个正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这黄雀又是何人?
      少年抬眼看看无骨,无骨澄清了自己显得有些得意,冷哼一声:“你们陆家的破事,我没兴趣!”
      看来,有人故意抓住了无骨夜探陆家庄的时机,引起火灾。无骨如此轻易便可澄清自己,也就是说,那人的目的并不是栽赃嫁祸。陆朝兮一路被无骨引至凉亭,期间酒库会发生何事?
      陆朝兮眼睛倏地一亮,调虎离山。。。
      少年异常冷静的脸叫人看不透心思,他带着笃定的口气突然道:“无骨,我若执意抓你,你今日走不出陆家庄。”
      闻言,无骨莫名心底浮出一丝惊恐,虽然稍纵即逝,快到他根本不想相信自己内心产生过这样示弱的情绪。他森森的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知道你假扮这个身份杀死了所有冒充陆朝兮的人的原因。”
      无骨似有意似无意回答:“没有原因,他们该死,想杀就杀喽!”
      “为什么真的陆朝兮又不杀了?”
      无骨冷笑:“第一,你不是陆朝兮;第二,我杀不死你!或者说,现在如果你想杀死我,可能我连痛都来不及感觉到。。。”
      陆朝兮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你很清楚。”
      无骨斗篷下又是一声轻蔑,只是这次嘲笑的是少年还是自己就不好说了。
      陆朝兮微一沉吟:“我不杀你。”
      无骨身形一僵,沉声道:“我早知道。。。从刚刚开始你一丝杀气也没有,看来是不屑于杀死我这样的蝼蚁。”
      陆朝兮缓缓道:“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无骨:“!!!”
      等少年回到西院酒库时,众家丁灰头土脸的聚在一起。老马哭丧着脸朝陆朝兮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不住的摇着头。
      陆朝兮轻声问:“都不在了?”
      老马垂着头,表情难以言喻。少年转眼打量四周,除了被烧的漆黑的酒库,根本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了。
      家丁们跑过来,望着少年,等待着他的回应。陆朝兮镇定的看看众人:“再去检查一遍,可有余火未熄。留下两人在此守夜,其他人。。。”少年望了一圈灰色的脸,“洗脸睡觉。”
      “。。。。。。”
      面面相觑,家丁们费解的互相打量,最终将目光投向老马。老马也是惊诧万分,但比起小家丁们,老人对这位少爷的了解还是比较多的。惊讶被苦笑代替,挥挥手:“听少爷的。”
      于是,人们一哄而散了。
      第二天的太阳刚刚升起来,陆家酒庄仓库被烧的消息就已经满城皆知了。此刻,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正如侯瑾说的那样,人类的恶意,绵绵无期。大概是受陆朝兮的影响,陆家上下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慌张。
      清晨,老马带着众家丁回到西院收拾残局,陆朝兮则是悠哉悠哉的在后园闲逛。
      为这场突变而坐立难安的也许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朝兮正从园子里踱着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少年似是识出来人,朝院门走了几步。还没停下,院外忽拐出一人,两人正面相撞,都是一个踉跄。陆朝兮稍一低头就看到了那熟悉的脸。
      金十三喘着粗气,眉间尽是焦灼之色,急声问:“怎么回事儿?”
      少年淡淡的看着他,一点也不着急:“烧了。”
      金十三眉头皱的更深:“我知道,一大早就听说了。全烧了?”
      “嗯。”
      少年转身朝荷花池走去,金十三追在后面,自顾自盘算起来:“距离行酒冠不到三日,不说侯谨的粮已所剩无几,就是万事俱备也没有在三日里重酿新酒的可能啊!”
      陆朝兮在池子旁站定,拾起墙角一把竹竿捆住的网子,视若无人般蹲在池边捞枯叶。
      金十三火烧眉毛,追问:“小少爷,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陆朝兮淡声回答。
      “这火烧的不是意外吧!”
      “不是。”
      “有没有抓住凶手?是不是十八行的人?”
      少年眯了眯眼,手中的动作不停:“你也认为是十八行干的?”
      金十三沉思着,没有马上回应。
      陆朝兮又道:“凶手,没有抓到。”
      金十三叹气:“现在已经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了。不论放火的人是谁,他都是在让你行酒冠上有来无回。”
      说到这,金十三也蹲了下来,就蹲在陆朝兮身边:“少爷,行酒冠我们不参加了!”
      陆朝兮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他:“为何?”
      “行酒冠上的惨案还少吗?陆家后人这些年都是什么下场,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他们打算对我做什么呢?是拔掉舌头,还是砍掉双手?”
      少年在说这话时,泰然自若的神情,就像在复述一场玩笑。金十三却无法听下去,一把抓住陆朝兮手里的竹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不论是拔掉舌头,还是砍掉双手,我都不允许!”
      更何况,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或许结果会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遭。
      “我不允许你就这样参加行酒冠!”
      陆朝兮沉默片刻,突然转了话题:“你都不可惜一下,那些你辛辛苦苦酿出的酒吗?”
      金十三松开竹竿,无奈的摇摇头:“来者不善,那把火没烧去了你的厢房,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陆朝兮眨巴了几下眼,拿着网子在池子里捞出几片枯叶和凋敝的荷花瓣,甩到一旁。金十三看着这个捕鱼少年,头瞬间膨胀了好几圈。他根本无法明白,大难临头,这个人为何偏要和这片破池塘过不去。
      陆朝兮扫他一眼:“我要参加。”
      “少爷!”
      “有人想与我作对,岂是不参加一个行酒冠就可躲过的。更何况,我很想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想要我的舌头,还是我的项上人头。。。”
      金十三拉他:“不论是什么,难道你还要给他们不成?”
      陆朝兮不理他,突然道:“昨晚,我见到了无骨。”
      金十三一惊:“哪个无骨?”
      “对陆朝兮感兴趣的还能是哪个无骨。”
      “他,做了什么?难道。。。”
      “不是。”陆朝兮心领神会的回答。
      金十三想了想:“的确,他没有烧毁酒库的理由。”转而又问,“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金十三挠挠头,有些郁闷:“少爷,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许是金十三语重心长的话触动了少年,他缓缓伸手,拾起池塘中漂浮着的一片枯黄花瓣。金十三正要张嘴说下文,却见身旁的少年一把将花瓣塞进了男人的嘴里。金十三顿时瞪大了双眼,心中暗自哀叹:这位大少爷怕是急坏了脑子,不仅自己乱吃脏东西,现在还要把脏东西噎给别人吃!
      金十三正想把嘴里的花瓣吐出来,看看少年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接着他就一动也不动了。
      花瓣的味道在口中扩散,金十三明亮的双眼倏地望向对面的少年,脸上浮现出各种复杂的情感。喜悦,震惊,了然,敬佩。。。就连金十三自己也无法想见此刻究竟挂着什么样的表情。让他更加无法想象的是,对面清秀少年看着自己骤然亮起的目光,竟是嘴角一弯,真真实实的露出了一个惬意的笑。金十三感到那笑里竟还带着一丝孩子气般的自信与得意。男人彻底成为了一个哑巴。。。
      他死死盯着陆朝兮的脸,目光炯炯有神。四目相对,少年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就这样一直看着因震惊而变得呆若木鸡的金十三。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口中的花瓣快要化掉。金十三才大梦初醒般,薄唇微启,似要言语。背后却是突兀的一声咳嗽。
      “咳!”
      两人下意识转头,老马站在身后铁青着脸。前面二人的对话,老人家是一句也没有听到,当他走进后园时,只看到了少年拾花,喂给男人,男人如炬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年的脸颊,奇迹般的,少年露出了一个从不曾流露过的微笑。
      金十三的话被老马彻底噎回了肚子里,他不再说话,缓缓站起身。他非常清楚老马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男人内心哀叹一声。破罐子破摔般的不做任何解释,像是保守着什么秘密,甘愿被彻底误会下去。
      池边的少年自然更加不会多说一句,只是刚刚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早就消失殆尽了。
      老马斟酌半晌,才笑眯眯的道:“金公子回来了。”
      回来?
      金十三呵呵道:“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少爷闷闷不乐多日,公子该是早些回来的。”
      “???”
      金十三奇怪的看了看身后的陆朝兮。
      闷闷不乐?他几时乐过?可仔细想想老马的话,又觉得很别扭,索性无视算了。
      金十三笑容温和:“我是听了陆家酒库的事,赶过来的。”
      提起此事,老马不禁长叹一声,一双小眼映出无限的愁怨:“唉,公子可有妙计解这燃眉之急?”
      金十三垂头,缓缓摇了摇。
      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老马脱口而出:“少爷,行酒冠我们不参加了!”
      身后的少年这才抬起眼皮看老管家,半天说道:“你们为何都要我逃避?”
      金十三也没想到老马会与自己做出同样的反应,忍不住笑了笑:“因为,都想为你好。”
      老马如此精明,自然听出男人话中之意,忙道:“如今行酒冠已经变成一场鸿门宴,九死一生,我们毫无胜算。金公子想来也是做了这样的考虑,少爷,我们莫去了罢!”
      陆朝兮微一沉吟:“要去。”他转头看两人:“放心,我有数。”
      老马还想说话,少年打断他:“陆夫人那边也要有个交代,如今贸然取消行酒冠,夫人不会肯的。”
      老马这才想起陆夫人的事,不再反驳。陆朝兮吩咐了老马去给夫人汇报情况,院子里只剩了少年和金十三两个人。
      四下无人,陆朝兮才开口道:“已经没事了,你若想回去不必勉强。”
      少年想起几日前,金十三突然离开的决意,以为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耽误不得。
      金十三听了少年的话,不免表情微微凝滞,片刻道:“我。。。不勉强。”
      少年看看他,没说话。
      金十三斟酌片刻道:“少爷,你会成为陆家历代最伟大的家主。”
      金十三的话虽然很轻,但却铿锵有力。陆朝兮没有回头,淡淡回应了句:“是吗。”
      金十三望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神情难以言喻。一丝落寞滑过眼底,瞬间即逝。
      三日后,行酒冠如期举行。
      成为陆家少爷多日,陆朝兮总算第一次见识到了十八行的这些风云人物。
      十八行是魏城最高酒行的代称,但其实他们不单单只在酒业上有所建树,随着财力权位的不断扩大,其影响力早已渗透进魏城方方面面,不容小觑。而十八行行内之间也是相互制衡的局面。
      十八酒行其实分为上六行、中六行和下六行。排行越高,地位权威也便越大。先前,陆懿所在的正阳行则是隶属下六行之一。
      行酒冠中,每行最高管理者必须要出面参加,所以陆家正堂内此刻正端坐着十几张各领风骚的脸。陆朝兮缓缓踱入堂中,环视四周,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孔。
      这一次,他终于是听了老管家安排,脱下了那身乞丐装备,换上事先准备好的锦衣长衫,整个人都显神气。
      金十三站在堂下,一言不发看着。
      陆朝兮刚一站定,就有声音冒出来。
      “行酒冠被废多年,我一直想问来着,陆家如此兴师动众,这是演的哪一出?”
      这个刻薄声音的主人正是坐在角落的一位行主,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投过去,那人也不在意,置若罔闻。
      陆朝兮瞥眼看,发现此人虽语气犀利,话中带刺,但面上却没有一丝刁钻相,只是眼珠滴溜溜的转着。感觉到陆朝兮在看他,毫不遮掩的将目光迎了过去,似笑非笑。
      陆朝兮打量,这个人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是白白净净。老马站在少年身后,压低声音道:“那是上六行宴阳行现任当家——陆宴。”
      顿了一下,老马补充道:“此人从不与人亲近,没有人知道他的脾气心思,少爷还是当心的好。”
      这时又一个声音接话:“行了,婆婆妈妈,说规矩吧!”
      老马告诉他,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是中六行的老大——陆广源,其它五行都听他一人意见。换句话说,如果能搞定他一个人就意味着同时搞定了其他五家酒行。
      陆朝兮朝老马看了一眼,老马会意的向陆广源在内的十八行行主作揖。
      “各位行主稍安勿躁,这行酒冠规矩向来都是十八行的权限。今日陆家小少爷在此接受诸位的审查,全随各位行主的意思。”
      这套场面话说的不痛不痒,索然无味。众人默然,不置可否。虽是一片沉默,实则心中却也有计较,纷纷望向十八行上手位置的一个老人。
      陆朝兮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人。
      老者眼皮微阖,抬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看穿着也是讲究的不行,单说身上披着的那件貂绒罩衫已经价值连城。他始终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见争论的重点终于聚焦到了自己身上,才缓缓启唇,不紧不慢道:“行酒冠是陆家最严苛的选拔制度,十八行是陆家最犀利的眼睛。虽不握着生杀大权,但也足矣左右陆家的命数。没有胆量的陆家人是不敢启用此法的,你可知?”
      老者伸手一指,指尖方向正对陆朝兮。
      陆朝兮道:“知。”
      老人又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敢站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
      少年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里只有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地砖。
      老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可知我是谁?”
      老马刚要开口,可少年哪会给这样的机会,直言不讳的说了句:“不知。”
      讥笑惊诧声肆起,老管家下意识的拍了下脑门。怎么偏偏就忘记嘱咐这位大人了呢?十八行最高行——鸣渊行行主陆阔。他是前任老家主陆禁夜的叔叔,就是陆家本家人也要敬上三分。
      不知道谁挑唆:“阔爷,小少爷眼界高,瞧不得我们这些下面人,自然不识得阔爷您了!”
      老者却好似意料之中一样:“不需要识得,老夫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这些人都在等。”
      陆朝兮问:“等什么?”
      “等着老夫的规则。”
      “所以,规则是。。。”
      陆阔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久前,老夫得了一坛仙酿。”
      听着老人突转的话题,坐下鸦雀无声,各怀心事。
      陆阔继续道:“酒,老夫今日带来了些。这行酒冠上的气氛实在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和诸位一起品尝,也不失一种风雅。”
      堂下,金十三不禁蹙眉,暗暗心道:“这是什么路数?下马威?”
      不等回应,有下人已经抬上了一坛酒,重重放在陆朝兮面前。陆朝兮不动,十八行众人亦不动。老马抬眼看看身前的少年,自家少爷不动,自己当然也就纹丝不动了。片刻,竟没有一个家丁丫鬟或小厮上前启坛分酒,气氛微显尴尬。
      再看陆阔,沧桑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也正是这样才更叫人胆寒。
      鸦雀无声,这种压抑越是无限延长,越是没有人敢轻易打破。就这样干耗着,不知道耗了多久,陆广源似乎有意打个圆场,于是干咳一声。可还没等他开口说下文,陆朝兮的声音就冒了出来。
      “规则在这坛酒里,是不是?”
      少年犀利的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远处的老者。空气变得愈加紧张。
      与金十三一同站在堂下的陆守营撇撇嘴,嘀咕道:“什么缓和气氛,分明是把气氛变得更糟糕了。”
      堂上,角落里的陆懿狠狠瞪了一眼,陆守营耸耸肩,不说话了。
      陆阔眯眯老眼:“大少爷是这样认为的?”
      老马终是忍不住插话道:“陆老爷就别卖关子了,您老顶聪明的人,让这些小辈猜心思,可真真是难为他们了。您说是不是?”
      老头这才收了目光,摆摆手。有人出来,打开了酒坛,用酒提取了,倒入酒盅,一一端到十八行主的几案前。
      陆阔不紧不慢道:“虽说此酒如仙酿,世间罕有。但老夫认为,比起我们陆家百年家业,还是稍差了些。不如,诸位先拿老夫的酒开开胃,之后也好细细品尝少爷的佳酿。”
      终究会有人听出深意,随口附和道:“阔爷说的是,就让我等品一品这美酒的滋味,开开眼界。”
      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取了酒,一一尝过。接着,又是一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老马察言观色的本身可不是假的,只一眼他便已经了然,陆阔这不知名的酒看来确实不是虚张声势,至少饮下这酒的众人,表情都很耐人寻味。
      美酒入肚,几丝难掩的得意已经在一些人的脸上挥之不去。陆朝兮也不做声,只当是旁人,事不关己般。
      最后,还是陆阔差人将酒盅送到了陆朝兮的手里。少年接了酒,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老马一脸认真的盯着他,大气不敢出。四周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止,大家都沉浸在美酒的甘甜中。
      清爽的酒水缓缓入口,只是一瞬,少年倏地抬眼望向一个地方。他的动作并不大,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就连离他最近的老马也没有发现少年的变化。唯有一个人,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陆朝兮所望去的地方,金十三正站在那里。对上少年的视线,金十三立刻意识到,定然是出了变故。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陆朝兮这样认真的眼神,其间还夹杂着一丝惊诧。
      是酒!陆阔的酒有问题!
      金十三无法知道,陆朝兮到底从那酒里尝出了什么,但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受控制的充斥了男人的全身。
      陆朝兮始终定定的望着金十三,没有收回视线。酒盅被攥在手里,溅出几滴酒花。老马凑过来,低声询问:“少爷。。。如何?”
      半晌,少年回应道:“很好。”
      老马犹豫:“少爷打算怎么办?”
      不等他说下去,对面陆阔道:“前几日,老夫听了些传言,陆家似乎遇到了难处。”
      老马赶忙接下话:“陆老爷挂念,陆家还算安稳。”
      陆懿突然冷嘲一声:“听说走水走的厉害呀,魏城西边的天都红了一半!”
      陆阔不紧不慢问:“不知,陆家的酒可还平安?”
      金十三终于听出,他们分明字字都在针对那场火灾。虽说一早就知道,此事与十八行脱不了干系,但如此毫不遮掩,可见他们根本没有把陆朝兮或者说是整个陆家庄放在眼里。
      老马一时没有了言辞,其他人更是墙头草,哪边风强哪边倒。陆朝兮一人面对着这一切,刚刚眼底浮现的惊异与混乱在从金十三身上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便一扫而光。少年平静的好似坐禅,一种无言的气魄散发出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但是,恐怕只有金十三知道,陆朝兮此刻也许正面临着最大的挑战。
      陆阔突然呵呵笑道:“既然并无为难之处,少爷还请把佳酿亮出来,与我们诸位品尝品尝。相信,少爷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陆朝兮侧首看向老马:“取上来吧。”
      老马先是一愣,然后把话含在嘴里道:“少爷,我们哪里有酒可取呀!?”
      两个人在堂中嘀嘀咕咕,见此四周议论纷纷。陆阔等了片刻,关切的问道:“可是真有难处?”
      陆朝兮抬头:“老管家年岁大了,怕是取不来。”
      陆阔眼睛一亮:“哦?依少爷的意思,该如何?”
      陆朝兮慢悠悠的说:“我去取。”
      一片哗然。
      “什么?他去取?陆家这是没人了?”
      “小少爷真是年轻气盛,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的!”
      “我看根本没有什么可取之物,这不会是借口要跑路吧。”
      非议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陆朝兮站在风口浪尖上,一副高深莫测。他问陆阔:“我只问你,如何算我通过?”
      陆阔笑眯眯,表情和蔼:“不难,不难,只要在坐的行主们半数认为少爷的酒是值得的,便是你赢了。”
      “何为值得?”
      “值得冠上陆家庄的名号,诸位行主不虚此行,也算是没白费了陆夫人的心血。”
      “若是不值得呢?”
      陆阔反问:“少爷以为?”
      陆朝兮想也不想:“行主们想要我的什么?”
      如果这句话是从其他人口中问出来,传到众人的耳朵里不是在挑衅就是在恐吓。可偏偏,被这个少年不咸不淡的揭穿时,竟没有人能给出回答了。仿佛谁若是回答了他,谁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少年等了一会,无人响应。于是说道:“我以为,若是陆朝兮不值得背负这一切,便是天命如此。不消说,陆家愿双手交出陆朝兮的枯骨!”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少年拂袖而去。他信步走下堂来,路径金十三身边,不被察觉的将酒盅掖到男人的手里。金十三脑中还在回响着陆朝兮刚刚惊世骇俗的起誓,手中一凉,少年的酒不知何时已经跑到自己的手里了。
      他下意识缓缓举起酒杯,不用尝,只浅浅一嗅,金十三的身体就僵住了。
      在他手里握着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酒!
      金十三的脸因失去血色而变得苍白,一旁陆守营发现端倪,拍了拍男人。
      “十三,怎么了?”
      金十三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你怎么了?”他上下打量金十三,“咦?你哪来的酒?”
      金十三将从陆朝兮那里接来的酒盅再次推给陆守营,然后头也不回的直奔陆家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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