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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正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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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酒,创于药理。初时,为祛病所生。
上古,便有酒法记载。
古法讲,取精粮发酵蒸熟,待粮糖化,入酒曲。封存沉淀,自然发酵,此为酿酒初法。
根据金十三的说法,酒品是否浓醇,需满足两个先决条件:酒料与酒皿。通俗讲,便是酿酒原料与酿酒容器。
金十三如此精明的人,怎会不知陆朝兮拜托他酿酒意欲何为。他自觉对少年有亏欠,便有意无意将酒法一一受之。
选粮便是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魏城各处寻来的不同品种的粮草堆满了陆家后院,金十三一一看过,对陆朝兮道:“粮的品质决定成酒的口感,你要在这里找出最饱满香甜的一种。。。”
不等他说后文,发现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再一回头,本来负手而立的陆朝兮已经蹲在了高粱堆里。
金十三奇怪,也走过去。低头看,少年的腮帮一鼓一鼓,金十三大惊,一把拉起他。
“你在吃什么?!”
陆朝兮眨眨眼,从嘴边拿出一只高粱梗。金十三看着,哭笑不得。
“谁让你吃啦!再说这个是生的,能吃吗?快吐出来!”
陆朝兮理直气壮:“不吃怎么知道,饱不饱满?香不香甜?”
金十三平复情绪,耐心解释:“尝,自然是要尝的,但我是让你待它们蒸熟后再尝啊!”
陆朝兮默默听着,嘴里一上一下。
金十三阻止:“别再嚼了!”
‘咕噜’少年一股脑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男人挠着头:“我让你别嚼了,是让你吐出来,不是让你咽下去!”
几个时辰后,金十三将盛着蒸熟后不同品种粮食的小盘摆到陆朝兮面前。陆朝兮看看他,拿起一个碟子就往嘴里送,金十三似乎预料到了,一把拦下来。
男人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少爷,是尝,不是吃~”说着,递来一个勺子。
少年学着金十三的样子把盘子里的东西舀了一口,放到嘴里。
金十三一脸严肃的看着他:“怎么样,好不好?”
少年抿嘴片刻,吐出一个字:“好。”
金十三想了想,又把下一盘推到他跟前。陆朝兮照例舀了尝。
“好不好?”
“好。”
接着是下一盘。
“这个呢?”
“好。”
“???”
这就奇怪了,以他的经验来看,这里面可没有什么好粮草,勉强说的过去的也就那几种。大概是两年前自然灾害的影响,魏城的粮食质量普遍在下降。可为什么面前这个少年都说好呢?
品熟粮也是一门技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所以陆朝兮会品错很正常。金十三正是预见了这一点才把魏城所有品种的粮草都找来,放在一起分辨,这里甚至不乏有糟粮。再没有经验的人,尝百种粮后,多多少少也会品出其中门道来,断不可能都是一个“好”字啊!
金十三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蒸的过程中有什么疏漏,于是夺了陆朝兮手里的勺子,自己舀一口,放在嘴里尝了尝。熟粮入口,又酸又苦。金十三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向陆朝兮:“这,哪里好了?!分明苦涩异常,是糟粮!”
陆家要是拿这样的粮食酿出酒来,大概全城的百姓都要起义了。
就在这一刻,金十三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得板起脸,一本正经的问:“你老实告诉我,行酒冠你打算怎么办?”
陆朝兮波澜不惊的看着面露焦虑的男人:“没做打算。”
金十三几乎都要被气乐了,却听陆朝兮又道:“你不是在吗?你酿就可以了。”
“你都没有喝过我酿的酒,就打算启用我的酒?”
陆朝兮想了想:“可我不觉得,你酿的酒会让我失望。”
听了少年如此直白不加修饰的表达,不知道怎的,金十三后面的牢骚竟被噎住了。他停顿片刻,摇摇头:“不要岔开话题。我问你,行酒冠还有多久?”
“不到二十日。”
“你知道,如果你输了会怎样吗?”
“知道。”
“那你也敢把自己的安危赌在一个连尝都没尝过的酒上?”
陆朝兮不以为意:“肯定比‘马尿’强。”
“。。。。。。”
金十三算是彻底被这个小少爷打败了,有关那个‘马尿’的传说的确从老马那里了解了一二。男人长叹一声:“算了,帮人帮到底。酒,我可以给你酿。但行酒冠是一场输不得的比赛,对于十八行的人来说,你简直就是他们刀俎下的鱼肉。所以,我需要最好的原料!”
陆朝兮微一沉吟,突然道:“侯家。”
金十三闻言,眼睛一亮:“天井粮仓——侯家?”
陆朝兮没有说话,金十三眯眼:“天井粮仓早就不存在了,你去见过侯家人?”
“你也知道侯家?”
金十三微微摆头,陷入沉思:“侯家暂时指不上,我倒是知道另一家有好粮!”
第二天,金十三拉着少年来到了一处酒行。酒行的装潢很是气派,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小本生意。陆朝兮抬头,见头顶悬着几个大字——正阳行。
来的路上,金十三已经讲给他,这里是十八行之一,陆懿的酒铺。也是所有酒行里,用粮比较精的一家。陆懿有一子名陆守营,早年曾与金十三相熟。
一进门,一张憨憨的脸就撞了上来。
“十三!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这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个子不高,圆脸浓眉,老远走过来,冲着两人嘿嘿傻笑。
金十三也笑了:“介绍一下,我的。。。”男人不经意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年,“朋友。”
陆守营满面春风:“你好!你好!”
金十三开门见山:“守营,我们来是想管你借点粮。”
陆守营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怎么的了,十三?没饭吃啦!”
金十三看着这个人畜无害的傻小子,有些头痛:“你想哪去了!不是为了吃饭!”
陆守营脑袋一摆,浓眉微皱:“不是兄弟小气,最近我家那老头子不肯让人入酒窖!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
金十三似乎有所预料,忙问:“所以外人进不得酒窖了?”
陆守营摆手:“哪儿是外人,连我们都不让进了!天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陆守营一向不喜十八行这些人的行事作风,嫌他们惺惺作态,狼狈为奸,对自己的父亲也是颇多成见。金十三听此,回头望陆朝兮,陆朝兮一脸事不关己,不做评断。
男人叹口气,压低声音问陆守营:“再问你个事,正阳行的粮据我所知现在是魏城最好的了。”
陆守营仰首想了想,点头:“是!”
“粮是从哪得来的?”
陆守营搓搓下巴:“我没和老头子去运过粮,哪掏来的还真不知道。不过一提起这事,他就得意的很。”
陆守营忽的嘴巴一撇:“切,还不是侯家败落了,如若不然,有他春风得意的今天?!”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朝兮没来由的从身后冒出一句:“你知道侯家是怎么败落的吗?”
陆守营抬头瞅了瞅少年:“正阳行不用侯家的粮,几十年没有来往,咋败落的,就不知道了。。。”
少年鹰眼一眯:“谁不知道侯家的粮是魏城最好的,哪家酒行不会惦记,正阳行难道一点也不稀罕吗?”
陆守营一脸无奈:“因为两家有过节!几十年的过节了!我爹说了,打死也不用侯家的粮!瞧这风凉话说的,要我看就是没这个过节,他也用不上侯家的粮!侯家早就被陆家庄买断,凭他正阳行这点能耐争的来才怪呢!”
陆朝兮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犀利。金十三看他,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陆朝兮对这些根本漠不关心,如今的形势也是一知半解,不甚在意。刚刚,少年的几句问话,金十三却听的明白,原来少年心如明镜,只是不曾表露罢了。
金十三笑了笑,把话接了过去:“守营,既然如此,不便让你为难,我们就告辞了。”
金十三想拉着陆朝兮离开,陆守营从后面扯着嗓门突然叫住二人:“等等,十三!你还没告诉我,你要粮是做啥啊?要是有麻烦,我帮!”
金十三目光柔和的回头看他,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陆守营又凑到陆朝兮跟前,打量了一圈:“是不是这位朋友有什么困难?敢问贵姓?我虽然是粗人,但既然是十三的朋友,也便是我的,有需要仅管开口!”
三个人谁都还没说话,柜台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都不知道来人是谁,也敢大言不惭!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陆朝兮!”
热闹的酒行里,人来人往。柜台里的声音一出现,酒行倏地静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三个人所站的地方。事情发生太突然,谁也没料到。金十三根本想不出来,少年的身份是怎么被识破的,又是何时被识破的。
就见柜台后面缓缓走出一身影,身穿黑缎长袍,手里端着一个烟杆子,一步三摇。三个人看着他,陆守营磕磕巴巴道:“爹,你在啊!你在倒是出个声!”
随后,又把头转向金十三,似乎等他回答。事已至此,金十三/反倒不说话了。陆守营看他,他看陆朝兮。
少年脸上自然不会有太多波澜,薄唇微启:“你认得我?”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言语:“怎么回事,陆老爷的儿子前阵子不是说死了吗?”
“你不知道吗?第二天又活了!”
“这人还能说死就死,说活就活的?这么邪门?”
“听说陆家主生了个乞丐儿子,原先我还不信的。天哪,快看这孩子的穿着,说他是陆老爷的儿子,鬼都不信!”
一个妇女的声音传来:“陆家也真是的,既然都认下了,也不给打扮打扮,这副模样就敢来正阳行!”
“来就来呗,正大光明的来。偷鸡摸狗被人识破,真丢人!准没打算干好事!”
陆守营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你,你真是那个陆朝兮啊!”
少年神态自若的站着,看着陆守营的爹与自己越来越近。面对各种非议声,充耳不闻。
陆懿苍老的脸上一片阴云,像是看着仇人一样死死盯着陆朝兮。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低语声也消失了,大家都在等着老人的回应。
“果然,陆家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你死掉。。。”陆懿走至近前,开口问,“你到正阳行来,做什么?”
“借粮。”
陆懿双眼圆睁,看着傻子一般:“你以为你陆朝兮是谁?!敢到十八行来借粮!”
“十八行的粮不能借吗?”
“不能!”
“因为我们都姓陆?”
陆懿哑然片刻,少年看似无心的一句话让气氛彻底僵住了。
陆守营跳出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老头子你的,这不干你的事!”
“臭小子,你这是和老子说话的态度吗?”
金十三不想让陆守营难做,忙拦道:“守营,别说了,我们马上走。”
金十三拽起陆朝兮的胳膊就往外拉,然而拽了两下没有拽动。他有些惊讶,抬头看少年。陆朝兮没有看他,而是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懿,似乎有什么打算。
见状,老头冷笑一声:“陆家自己断了侯家的粮,亲手让侯家身败名裂。怎么,如今反悔了?”
陆朝兮倏地把眼一眯:“你怎么知道,侯家败落是陆家人所为?”
陆懿稍稍犹豫:“这,这事全城人都知道!”
金十三隐约听出端倪,和善的对老人笑:“全城人?可守营和我都不知啊!”
如果陆懿不说,金十三还真不清楚侯家败落的原因居然和陆家庄有关。陆守营自然一句没听懂,只是胡乱打岔:“对,对,不知道,不知道。大伙,你们知道吗?”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声,看来在场的人也不知道。
陆懿看着自己的傻儿子,鼻子都要气歪了。最后没好气的道:“这没你的事,滚回屋里去!”
一旁,有人又开始嚼起舌根:“真是没想到,侯家居然是被陆家坑害的。”
“都说陆老爷老糊涂了,要不然能叫娼妓生孩子?!”
“什么?那孩子娘是娼妓啊!”
“怎么,你不知道?而且还是暗娼呢!”
众人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嫌弃,那是一种面对乞丐打扮的少年时截然不同的厌弃。
“听说了吗?陆家要重启行酒冠。”
“我的妈呀,这孩子酿的酒谁敢喝啊!”
“十八行也真是不容易!”
“可别放什么脏东西!”
“别说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肆无忌惮的非议声越来越难听,说到最后几乎不堪入耳。金十三听着,隐隐握紧了拳头。
陆懿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各位,老头子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是事实。可这位毕竟是陆家的大少爷,有些事心里明白就不要说开了吧!”
陆懿转面看陆朝兮,虚假的做了一个恭敬的动作:“正阳行的门面太小,可与你们陆家庄比不得。这里容不下大少爷,还是请回吧!”
金十三本来想说话,但他看到身旁少年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自己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言语又被咽了回去。他静静的站着,等待陆朝兮的决定。
只见,少年缓缓转了身,朝门口踱去。不焦不躁,不卑不亢。就在所有人包括金十三在内,都认为少年打算就这样离开的时候。陆朝兮背对众人,低低吐了一句:“陆掌柜的门面的确小了些。不过,没有关系。”
说着,他抬起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门口的一扇朱漆大门。下一刻,在一片的嗤笑声中,少年轻轻用力,整扇大门连同半边门框一起被活活扯了下来,牢牢的握在少年的手中。
那可是高两米的大门,就是几个劳作齐力也不见得抬的动它,然而陆朝兮却不费吹灰之力,像拿一块烧饼一样,拿了下来。
嗤笑声瞬间被惊呼声淹没了。陆朝兮单手举着半扇大红门,纹丝不动。转头对早已看傻了眼的陆懿说道:“小了,变大一点儿就好了。”
从商的人都知道,大门代表着门面同时也代表着财运。所有的运势都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而过中带来的,这是风水中的门道。商行的门面是动不得的,就算要动也要请风水先生看了运势,算了吉日,再改动。而如今,陆朝兮二话不说掀了正阳行的门,在外人眼里他这是胆大包天,赤/裸裸的挑衅,但是懂行的人却看的明白。
金十三望着门口的少年,目光闪烁。他很清楚,陆朝兮直接破了正阳行的整个运势周转,散了它的财运,至少在陆懿这一代要想翻身是很困难了。
深夜,月色朦胧,阵阵寒气顺着门缝渗进来。两个男人蹲坐在寒冷的柴房里,灰头土脸,一身狼狈。
金十三揉了揉被打肿的脸,哭笑不得。回头看到,身旁人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又觉得怪有意思。他呵呵笑道:“我说,小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朝兮毅然决然把陆懿大门扯了下来,自然是惹怒了主家。盛怒之下的陆老头扬言要将陆朝兮就地正法,可能怕光天化日惹出人命来,才让人围攻暴揍了一顿。两个人的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正阳行的伙计们刚开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徒手拆大门的功夫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光凭那手劲也够他们吃一壶。然而,奇怪的是,陆朝兮拆了大门后便没了动作,不论什么样的拳打脚踢,竟连手都不还。伙计们这才放心下来,变本加厉的打了一通。金十三作为同伙,自然不可幸免。打累了,就把二人拖到了陆懿家后院的一间柴房里,关了门自生自灭。
陆朝兮呆呆的看着破窗户外面的胧月,问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金十三无奈:“你不想出手,我怎么能还手呢!”
他又凑到少年跟前:“干什么故意惹怒他们?故意被抓进来?”
陆朝兮不说话,一动不动的坐着。金十三见此,默默叹了一口气,他也的确没指望少年会说出实情。但还是想了想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要听。”
陆朝兮顿了顿,思考一下:“什么话?”
“那些人对你说的话,都是胡说的!”
少年平静的回答:“不,他们说的是真的。不是胡说。所以,我不介意。”
金十三看着少年的侧脸,月光照亮了他半边白皙的脸颊,竟隐隐有些心疼。他问:“你去莫名其妙拆大门,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话激怒了你?”
少年摇摇头:“他们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好生气。我只是觉得这个正阳行日后怕是一个威胁,所有对‘陆朝兮’不利的存在,都不可留。至于那些闲言。。。我听过的唾骂声,比这难听多了。”
金十三脱口:“为什么要唾骂你?”
问完,他就发现自己的这个问题很蠢。却听陆朝兮道:“因为。。。我很讨厌。”
金十三眉头一皱,更奇怪了:“哪里讨厌?”
陆朝兮把头一歪,认真思考起来:“他们觉得我的样子很讨厌,说话很讨厌,做事很讨厌,吃饭很讨厌。。。”
“好了,别说了,我听明白了。。。”
“你听明白了什么?”
“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是他们讨厌你,不是你讨厌。”
“有区别吗?”
“当然!因为你,不讨厌。”
金十三露出柔和的笑,目不转睛看着少年:“我知道!”
陆朝兮看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目光纯净的注视着自己,不觉愣了一下。
“不过。。。”金十三沉思片刻,“吃饭为什么会让他们讨厌啊?”
金十三实在想不明白,这简直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然而,陆朝兮却垂下了头,看上去并不太想解释这个问题。见此,金十三不再追问,想着岔开话题,于是谈起了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十三吗?”
少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微微摇头。
金十三道:“十三是我的小名。我娘嫁给我爹七年,都没有怀上孩子。找了郎中来瞧,才知道我娘原来不能生育。我爹很爱她,不愿意续娶。我娘却不死心,想方设法寻找生育的偏方,只为能给金家留下一后。但是,她尝试了各种方式都失败了,直到有一天我娘像往常一样去庙里烧香求子,路上遇到了一个贼。那贼偷走了我娘身上的钱袋,无奈下她用仅剩的十三文钱烧了香求了子。回来后,没过多久,我娘便发现,她怀孕了,于是她给这个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十三。”
金十三笑了笑:“因为她觉得,我是十三文钱换来的~”
陆朝兮听着,突然问:“那三文钱是哪来的?”
金十三被问懵了:“什么三文钱?”
“陆家的账簿上写着,金家欠陆家三文钱,地址就是你那个四合院。”
金十三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第一次去四合院,是因为这三文钱?”
“算是吧。”
片刻,金十三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他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道:“三文钱的事,我知道。”
金十三轻轻摇头,笑意不减,但眼底却是复杂的神色,参不透。他拍了拍还在等待答案的少年的肩膀:“那是我爷爷与陆家主的事,很多年了,说不清楚,但不得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
“什么意思?”
“我爷爷他老人家早就算到了,他对我说,将来会有一个人来向金家讨三文钱,那时你就。。。”
陆朝兮傻乎乎的接了一句:“还钱?”
金十三抿嘴乐的更开心了:“我还你,你可接?”
他盘膝坐在地上,悠悠道:“爷爷说的是——你就给他酿一壶酒。”
“。。。。。。”
陆朝兮想起来,那天夜里无骨说的话,听他的口气,金十三的爷爷似乎不是普通人。但他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被关在这又阴又冷的柴房里,除了冷风与尘土,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金十三以为少年肯定会再追问几句,可沉默了片刻没有动静。有些奇怪的撇头看,发现陆朝兮面色阴沉,看上去非常萎靡的样子。金十三不由得心里一慌,忙凑到跟前询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少年缓缓摇头。
金十三又想起来,白日里两个人是被暴揍过一顿的,虽然对于他来说这根本不痛不痒,但陆朝兮毕竟是个孩子,又这么细皮嫩肉,许是哪里被打伤了。
想到这,金十三赶忙查看少年的身子,担心他伤到了内脏,边查看边说:“刚刚挨了这么重的打,打伤了吧!让我看看,哪里不舒服?”
陆朝兮阴沉着脸,没有说话,任凭男人摸了一通。这不是金十三第一次触摸少年的身体,他对这副身子还是比较了解的,更何况又是两个男人,对方还是少年。金十三认为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然而,他发现他错了。。。
陆朝兮的身体凹凸有致,骨骼分明,看似消瘦单薄,每一个地方又都蕴藏着一股充满霸气的劲力,一种让人不由失神的魅力。就算是第二次接触,金十三还是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声:这个少年的身材——真好啊!
确定少年身体无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无事。”
但是,面前少年一脸阴霾,又不似什么事都没有,正不知所措,忽听少年含含糊糊说了句:“我。。。”
金十三竖起耳朵:“什么?你怎么了?”
少年又道:“我,饿了。。。”
“。。。。。。”
假如金十三有一双兔耳朵,那竖着的耳朵此刻一定耷拉了下去。男人哭笑不得,自己担惊受怕半天,少年的回答居然是,他饿了?!
金十三长叹一口气:“我们都要被人害死了,你还有心情关心自己的肚子!”
少年像停止思考的木偶一样,又重复道:“可是,我饿了。。。”
金十三露出一个看似比较温和的笑:“小少爷,你瞅瞅我们现在待在的地方,这里除了墙只有我。不然,你把我吃了吧!”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可谁知陆朝兮鹰隼般的眼睛倏地看向金十三,目光中的认真令金十三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个少年真的打算吃掉他。
微妙的气氛只凝固了一瞬,随即金十三便听到了这样一句回答。
少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我不吃,你有毒。”
男人哑然失笑,他反复想了半天少年的话,才意识到陆朝兮指的是他身上所中妒妇津的毒。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一脸认真说出‘你有毒’三个字时,金十三心里颤动了一下,这是一种怎样的颤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更何况,陆朝兮这句话说的就好像,如果他没毒他就真的会被少年吃掉一样。
回过神,金十三对少年道:“小少爷,你这样说,我很为难。。。”
虽说玩笑不能当真,但赤裸裸的拒绝与嫌弃,一个男人是不能忍受的。他盯着少年的脸,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可看到陆朝兮萎靡不振的样子,忽的什么话又都说不出来了。至少,这份虚弱一定不是装出来的。
金十三无奈的搔搔头,站起身,拉起地上的少年,妥协道:“好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本来还打算从陆懿酒铺多待两天,调查些事情,可这位小少爷如此迷离,完全不在状态,看来是什么都做不了了。虽然金十三各人认为,这并不是一件严重的事情,但还是心有余悸,暂时罢手。
金十三一脚踹开柴房的木门,拽着陆朝兮蹑手蹑脚往外走,路过内堂忽听一阵说话声,脚下一顿。金十三侧耳倾听,发现有两个男人在对话。
一人道:“不是我,真不是我啊!”
另一人问:“那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是不是都去找过你!”
“没有,相信我,真的没有!”
“你的东西都不见了?”
这句话充满怀疑。
“嗯!”对方坚定的回答。
金十三听出了,问话的人居然是陆守营。不觉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理解。他用几乎唇语的声音问身后陆朝兮:“守营在和谁说话?”
陆朝兮无精打采的脸上也浮上一层阴云。这时,屋内又道:“陆朝兮被我爹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
没有声音,对方大概是摇了摇头。
陆守营急了:“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活该被人利用!”
那人喃喃道,听上去很委屈的样子:“我也是受害者。。。”
陆守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有些烦躁:“你先走吧!暂时不要来找我,当心被人发现!”
那人应了一声,下一刻就听到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隐隐的铃铛声,金十三二人躲在黑暗里,看到一个身披长袍的人走了出来。那人又高又瘦,身子一跃蹿上墙头,消失在了月色里。
金十三本来想追上去看看,忽然意识到身后的小少爷可能已经没有追踪的力气了,无声的叹了口气,拽着他往外走。没走两步,他感觉手中一沉,再回头,少年停在了原地。金十三顺着陆朝兮的目光望去,发现内堂的灯已经熄了,陆守营也离开了。还没等看明白,陆朝兮一用力,居然拉着他往回走,方向正是那间黑魆魆的内堂。
金十三压低声音问:“你想干什么?”
陆朝兮也不理他,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堆满了各种陈旧的书卷,看来是一间书房。陆朝兮站在堂前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金十三知道少年有自己的打算,没有做声,悄悄走到门边把风。
可头还没来及探出门,突觉劲风扑面,黑影在眼前一闪。金十三倏地向后一仰,躲了过去。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蹿了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看不清是何人,男人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揪了来人的脖领子腿下打绊,那人影实实在在趴在了地上。
金十三还没停手,就听身下传来陆守营的声音:“哎呦~十三!是我,是我!”
金十三早一步识出了来人,已经放开了手,问道:“守营?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守营慢吞吞从地上蠕动起来,揉着肩膀,龇牙咧嘴:“我去柴房找你们,结果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料想你们应该会路过这里,就又折了回来。”
陆朝兮这时走了过来,上下打量陆守营,突然冷声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陆守营走到桌边,点起蜡烛,屋子瞬间明亮起来。他有些为难的挠挠头:“你们都听到了。。。”
金十三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陆守营顿了顿,说道:“那是我的一位朋友。”
金十三微微蹙眉:“朋友?你的这位朋友怎么这么可疑?”
以金十三对于陆守营的了解,他不像是会结交这种朋友的人。而且,陆守营为人比较磊落,不会与奸邪打交道。可他刚刚的对话,似乎又另有隐情。
不过,三更半夜随便闯入别人家内室,金十三二人也没有资格质疑主家。
陆守营嘿嘿笑:“那个朋友是怪了一点,不过不是坏人,有机会介绍认识一下!”
金十三想了想,不便再追问,于是话音一转:“你去柴房找了我们?”
“是啊!就在刚刚,我本来打算把你们放出来的,可是你们居然自己先跑出来了!你们也真是,怎么能到处乱跑呢?被我爹发现那就惨了!”
金十三本来想解释几句,突然被陆朝兮拦了下来。少年想也不想的说道:“我在找东西。”
陆守营一惊:“我爹拿了你什么东西吗?”
“地契。”
说完这句,连金十三也惊了,他眨着眼看了看少年。陆守营更是听的稀里糊涂,下意识的说:“地契不在这里,这是我的书房。有关房屋字据的东西都在我爹的书房里。”
金十三忍不住问:“少爷,你要地契做什么?”
陆朝兮却一脸认真,看的金十三和陆守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陆守营见状,忙道:“我爹现在在酒窖,他的书房没人,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金十三想了想:“这样,不好吧。”
陆守营大大咧咧:“有什么不好的,陆小少爷既然有打算,我陆守营愿意作陪!”
陆守营引着两个人往陆懿书房走去。路上,陆朝兮表情复杂,似乎忍了很久才问出口:“十八行应该不希望我成为陆家新主吧?”
陆守营谨慎的看着周围,没有回头:“嗯?为什么不希望?”
金十三接了话:“十八行和陆家庄积怨多年,这连旁人都知道。”
陆朝兮继续问:“你也是十八行的人,为什么帮我们?”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是金十三的朋友?
陆朝兮直觉,并不是。
陆守营停下脚,没头没脑问:“你是不是找人在酿酒?”
陆朝兮缓缓道:“是。”
“酿了多少?”
少年沉思:“没有数,不知道,一院子是有的。”
他想起自己把陆家后院堆满酒坛,被老马嫌弃的场景,讪讪的说。
金十三在一旁低呼:“你找了多少家来给你酿酒?”
陆守营道:“而且,闷头老李他们这些人的酒,也在里面。”
金十三更加震惊了,他原是不知道这些的。陆朝兮发现了男人的反应,不知是何事,有些奇怪。
陆守营憨憨的说:“十八行的人是恨你的,但他们同样也在忌惮着你!佩服着你!”
“为什么?”
“十八行权势地位都已经很高了,他们的爪牙伸入到各大酒行酒业,暗箱操作,做遍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但魏城里总有几块硬骨头是他们十八行都啃不动的,比如那个闷头老李。”
经两个人的提醒,陆朝兮才缓缓记起了一些。原来,他们口中的这位闷头老李就是当初那位肥胖油腻最后对陆朝兮“咚咚”磕头的小酒馆老板。
这位老李是一个软硬不吃的蛮人,讲不通道理,使不得手段。冲突起来,他才不会管你身份地位,照样和你玩命。说白了,就是一浑人。然而,陆朝兮却让他乖乖为自己酿了一壶酒。这件事情其实早就在十八行里传遍了,只是谁也不肯提罢了,所以陆朝兮至今都以为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不值一提。
陆朝兮恍然:“我记得他给我酿的酒,比‘马尿’没好多少。”
陆守营匪夷:“马尿?”
金十三当然明白,哭笑不得。看来,少年已经自觉给自己的酒赐名马尿了。。。
陆守营兴致不减:“说实话,我很好奇,小少爷,你究竟使了什么方法?”
陆朝兮不以为然:“我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叫什么都没做!我可是知道的,你一笔勾销了几十户人家的账款,那些欠款少说也要上万两!”
陆朝兮不懂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傻傻道:“我只是让他们帮我酿酒。”
答非所问的对话,默不作声的金十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让旁边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金十三摆摆手:“不说这些了,快走吧!”
陆守营这才继续往前走。
背后,陆朝兮瞥眼看一旁的金十三,发现男人正抿着嘴盯着自己,眼底全是笑意。
陆朝兮不解:“你在笑什么?”
金十三毫不犹豫回答:“你呀!”
“我说了什么讨厌的话吗?”
金十三笑眯眯的抬手拍了拍少年笔直的背:“想什么呢!讨厌你就不会觉得你很可爱了!”
陆懿书房内,陆守营翻箱倒柜半天,在一个乌木盒子里翻出了一摞字据,举给陆朝兮。
“应该都在这了,你要找哪一个?”
陆朝兮拿到跟前翻了翻,都是一些酒房的字据,生意往来上的凭证,房契地契倒还真是不少。看了这些,连陆守营都惊呆了,他忍不住道:“这都是什么?我家有这么多房子和地吗?我怎么不知道?!”
金十三低声道:“早就听说过,正阳行老板精明能干。守营,你爹还真是有两下子!”
陆守营愤愤:“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真丢人!”
这时,陆朝兮眼睛一亮,在一大堆纸张中一把拽出了一张。旁边,两个人好奇的凑到跟前。
陆朝兮沉声道:“找到了。”
金十三下意识念了出来:“城郊西北处,土地良田二十余三亩,立此契为证。”
陆守营皱眉思考:“这是什么地契?城郊西北是哪片地界?”
话音一落,两个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几乎异口同声叫道:“侯家!”
金十三猛的看陆朝兮:“天井粮仓?侯家的地契?!”
陆朝兮没有出声,表示默认。
“侯家的地怎么在我爹手里?!”
金十三突然察觉,问少年:“你早就料到侯家地契会在这里?”
陆守营插嘴:“不是说,侯家的地被你们陆家收了吗?”
陆朝兮不紧不慢答道:“侯谨说,陆家没收了土地,事后却不知,我就觉得有些蹊跷。白天里,听你们说侯家与陆懿有过节,我大致便猜出了一二。陆懿的话坐实了我的猜测。”
金十三回忆片刻:“侯家败落起因陆家庄,正阳行陆掌柜知道的一清二楚,但这么大的事情旁人却听都没听说过。。。除非,侯家败落的真正原因实际与正阳行有关系?!”
陆朝兮微微点头,他转头看陆守营:“我想把这份地契带走。”
陆守营可不含糊:“小少爷尽管拿就是,这么多字据,我爹可顾不过来少了哪份!”
金十三有些不放心:“守营,你这样与你爹对立,当心把你爹惹恼了!”
陆守营摆手:“我早就把他惹恼了!破罐子破摔,怕什么!而且。。。”
陆守营走到陆朝兮跟前,一拍他的肩膀:“这位小少爷,我喜欢!”
陆朝兮被拍的缓不过神来,愣愣的看着他,男人哈哈笑:“陆家庄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陆朝兮的事我愿意管!”随后,他又想了想,“不过小少爷,我陆守营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帮。”
“什么忙?”
陆守营傻笑:“不急,不急,等你赢了行酒冠,成了陆家主,再说也不迟!”
从正阳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金十三带着少年在魏城大街上转了又转,竟找不到一家开门营业的人家。好容易望见一家包子铺,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铺子很小,倒也干净,金十三要了两屉还没出锅的包子,对对面的陆朝兮道:“小少爷,那份地契你打算怎么办?”
陆朝兮又恢复了萎靡不振的状态,折腾了大半天一点精神也没有,干脆直接把脑袋放在了桌子上,瓮声瓮气说:“还给侯家。。。”
金十三不解:“就这样还回去?这不是坐实了是陆家抢了侯家的地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陆朝兮稍稍抬起一点头,侧头看他:“有,我们有粮了。”
金十三眼睛一亮:“你要用侯家的粮?”
少年轻轻点头。
金十三不免愁云:“且不说侯家还能不能种出粮,只怕他们根本不愿再给陆家种粮。”
却听陆朝兮平静回答:“不是给陆家种,是给我种,愿意。”
金十三听了,默默看了少年一会,嘴角一弯,露出柔和的微笑,不再说话。
不久,包子铺伙计端着两屉新出锅的大包子,笑眯眯的摆在了两个人面前。金十三不想再想那些,赶忙把包子推到少年面前。
“不说了,快吃吧!”
半个时辰后。。。
金十三一脸迷茫的坐在桌前,对面的少年早已消失在了男人的视线里。他已经被成山的笼屉掩埋住,辨不清方向。金十三艰难的挪开桌子上的小山,蹭到少年跟前。刚好,陆朝兮将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嘴里。他小心翼翼问:“少爷。。。还要吗?”
陆朝兮瞥瞥他:“还有吗?”
“。。。”金十三莫名有些头痛,调侃道,“看来这家店刚开张就可以打烊了。”
话虽如此,金十三还是一抬手,小二带着复杂的表情连忙往上端了一屉。陆朝兮旁若无人般,拿起包子继续战斗。金十三注视着满桌子的笼屉,感觉自己都要变成肉包子了,他试探性的问道:“敢问,这些包子到哪里去了?”
陆朝兮好似事不关己的答:“肚子里。”
金十三默默数了下,这里少说有五十屉,自己只象征性的拿了一个,剩下的。。。
男人低呼着将视线移向少年的小腹,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边抚边问:“你说的,是这个肚子吗?!”
这是肚子吗?这分明是无底洞啊!
对于金十三的抚摸,陆朝兮从来不做反应,也不做拒绝。然而这一次,金十三的手掌在他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来回磨蹭时,少年居然伸手推开了。
金十三心道:“几百个包子啊,肚子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难道那些包子都下地狱了?!”
陆朝兮看到了男人脸上的异色,放下了碗筷。金十三凑过去:“您,不吃了?”
“嗯。”
“您,吃饱了?!”
“。。。嗯。”
“您,还没吃饱啊!”
“。。。。。。”
从包子铺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在街上晃了又晃,金十三思忖半天,还是问:“小少爷,你是不是经常挨饿?”
陆朝兮目光有一瞬间的停滞。
金十三见状,便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多年前,和爷爷走南闯北,常常会饿肚子。那时,不论是什么,只要可以吃都会一股脑塞进嘴巴里。你刚刚的样子,让我忽然想到曾经的自己。”
陆朝兮一本正经:“从小到大,挨饿是常事。”
金十三心血来潮问:“最长要饿多久?”
陆朝兮当真认真思考起来:“几百年吧。”
金十三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少年肩膀:“那几百个包子可不多!”
两人闲聊一路,直奔侯家。
还是那处破草房,房间内静悄悄,金十三两人叩了半天门,居然没有人应。陆朝兮本想干脆直接进去,金十三一把拦住他,拽着少年转到了草房子的后门处,还没来及说什么,忽见一人影窜过,两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虽然,是晚上没有灯,只有模糊的背影映在他们的眼中,但那一瞬的印象已经足够了。此刻出现的人影,正是昨晚从陆守营书房里出来的那位黑衣人,身上隐约传出的铃铛声更加令他们确信了这一点。金十三看了看陆朝兮,少年鹰隼的眼睛盯着人影,看着他晃进了侯家。
人影背对二人,正要反手掩门,陆朝兮快步上前挡住了门板。那人一惊,猛的回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声低呼:“是你?!”
金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到跟前,见一男子立在陆朝兮对面。身形消瘦,虽生的还算端正,可面黄肌瘦,眼底没有一丝生气,看上去浑浑噩噩。
金十三不认得这个人,但知道大概就是陆守营口中的那位朋友,不免有些拘谨,不知该如何发问,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于是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少年。
陆朝兮可没有那么多顾虑,开门见山唤道:“侯谨。”
侯谨这个名字金十三可是知道的,天井粮仓的老板,魏城最好的粮都是侯家出的,当初也是风生水起的大门面。
金十三忍不住问:“你是侯谨?昨天晚上守营见的人是你?你们两个是朋友?!”
金十三实在有些混乱了,侯家和正阳行不是有过节吗?怎么做成朋友的?还做的这么偷鸡摸狗?
侯谨被金十三几个问题砸的上不来下不去,看了看四周,最后低声道:“二位还是进屋说话吧!”
一进屋,侯谨便恭恭敬敬的朝陆朝兮行了一个礼:“陆家主,你们的事阿营已经和我说了。”
陆朝兮说话向来不含糊,直接就问:“你早就知道侯家的地是正阳行假借陆家名义收去的,是不是?”
侯谨微微一笑,表情倒是平和:“是。”
“为何那日故意骗我?”
“我料想家主会来寻我,便想听听家主的心思。”
金十三大概猜到了,笑道:“我们小少爷的心思,你听明白了?”
侯谨莞尔:“我没想到陆家新任家主是这样不拘小节的人,也没想到家主会这样回答。”
——今日,来找你的人是陆朝兮,不是陆家。
陆朝兮从袖子里取出一纸地契,放在男人面前:“东西,按照约定,还你。”
侯谨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地契,没有着急拿。金十三突然问:“你既然与守营是朋友,又知是正阳行收走了地契,若想取回它,有何难?”
侯谨收敛笑意,神情恍惚:“取回来不过是一张纸罢了,陆老家主已过世,没有了值得为之种粮的人,这片土地一文不值。”
他转头看一旁的少年:“小家主,今天你为侯谨我取回的不是一纸地契,还有信念。。。”
说完,男人正色:“我们有约在先,侯谨当绝不食言,为家主种粮,义不容辞。”
三个人对视片刻,金十三眯了眯眼道:“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行酒冠不到二十日,什么样的粮食能在二十日内长成,就算长成也没有了酿酒的时间。更何况侯家的地有着许许多多的传闻,种不种的出还是一个问题。
侯谨当然知道金十三所指何事,微微一笑:“此事不必担心,我自有精粮呈上。”
陆朝兮沉默不语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侯谨被问的一愣:“什么话?”
“那日你故意隐瞒的事情不止这些。昨晚的对话我听到了,陆守营在质问你什么?”
侯谨闻之,表情一僵:“我。。。”
陆朝兮认准的事是不会罢休的,他向前半步,目不转睛盯着男人:“你,到底是谁?!”
金十三也记得,昨晚陆守营似乎在追问侯谨一些事情,这些事涉及到了某些人的性命,若只是普普通通种地为生的农户,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奇怪的对话。
见男人没有做声,金十三侧头又问:“守营说,你的东西都不见了,敢问遗失何物?”
侯谨被逼问着,见事情已经妥不过,似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注视着两个人,回答道:“我是侯谨,只是。。。”他顿了顿,“在侯家,我叫侯谨。在黑市,我的名字叫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