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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三文钱 ...

  •   陆家后园的凉亭里,陆朝兮愁云满面。虽然,在外人看来仍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时,另一张满面愁云的脸飘了过来。
      老马面目狰狞,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看到陆朝兮,忙跑到跟前。
      “少爷,你知不知道我屋子里的那碗马尿是哪个王八蛋放的?我的天啊,差点要了老头子我的命!”
      听罢,陆朝兮连看都不看他,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老马还在往地上吐口水,撇头看到陆朝兮的表情,奇怪问:“少爷,你怎么了?”
      陆朝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果然,不是酒的味道。。。”
      老马歪头:“什么不是酒的味道?”
      “老马,我本来还在思考那酒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味道,你的形容令我茅塞顿开,”他站起身拍拍老头,“还是老马见多识广,都知马尿是何味。”
      听到这,老家丁总算明白了。就见他铁青着脸,像生满了绿苔的石板,颤颤巍巍的开口:“我的妈呀,那碗马尿是少爷你酿的酒啊!”
      陆朝兮一本正经:“如何?”
      “如何个屁呀!少爷,你这是在跟老头子我寻开心吗?”
      随即他又死命摇着头:“不应该啊,陆家人天生会酿酒,就算是从没受过训练的人,也能马上酿出好酒来。。。”
      陆朝兮不禁面色一沉,他已经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好在老马被‘马尿’毒害的已经停止思考,并没有深究。
      这几日,陆朝兮按照老家丁传授的方法酿了许多坛酒,可酿出来的东西千百味,就是不似酒味。拿老马的话说,那根本不是人间的东西,更不可能拿到行酒冠上去。可问题就在于,陆家这个所谓的诅咒。老马质问他为何身为陆家人竟酿出‘马尿’时,少年除了沉默也是不可言说。
      他如何会酿酒?确切说,人间事他又会做几样?就算陆家传闻当真,能酿美酒之人也该是‘陆朝兮’,于他无关。然,世间因果总是如此好笑,他选择披上了‘陆朝兮’的外衣,那么就要背上‘陆朝兮’的命数,一时的业障,一生的业障,还是要更久呢?
      曾经,少年以为,做一个人是最自由的,如今他第一次体会到,那名为人生的枷锁。
      陆朝兮缓过神,再次看身旁一脸死相的老马,低声道了句:“帮我做件事。”
      半个时辰后——
      陆朝兮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他的身上依旧套着那件他来时所穿的墨色破布衣,踩着那双快要散架的草鞋,踱来踱去。
      老马敲门进来时,他丝毫没有注意到。
      老家丁眯缝眼道:“少爷,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陆朝兮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所有账本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了。”
      “不需要这么多,我只要拖欠陆家账目的人的信息。”
      老马像瞪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少爷,你不会是要去讨债吧。。。”
      陆朝兮抿着嘴,不语。
      老头无奈,啧啧嘴,坐到桌前开始整理半人高的账本子。大概过了一炷香,老家丁将粗略的一份信息账目呈给了他。
      陆朝兮翻看几眼,大抵有四五十家,所欠钱款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少年满意的点点头,把账本收在了怀里。这时,老马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问:“少爷打算怎么做?不会真要去找这几户人家吧。。。”
      “是啊。”
      老头忙解释:“这些拖欠陆家银子的人,各出有因。有的是家中变故,钱财散尽无力偿还的;有的则是地位显赫,比陆家有权势的多的;而有一些却是与十八行相熟,十八行主做后台,为其撑腰的。总而言之,大部分的钱都是讨不回来的,如若不然也不会拖欠到今天陆家都坐视不理。少爷,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万万蹚不得啊!”
      陆朝兮却摇了摇头:“放心,我不是去找他们讨债的。”
      “那你去做什么?”
      “老马,这些人既然和陆家庄有生意往来,就说明他们也常和酒打交道,自然比我这个门外汉懂的多。”
      陆朝兮初来乍到,在魏城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暗中盯着他,蠢蠢欲动。如果,他选择坐以待毙,他注定会一败涂地。
      这里,没有人会帮助他,没有人值得信任,他只能靠自己。
      打定主意,陆朝兮在屋子里转了最后一圈,便背上了他来时的行囊,准备离开。
      老马见他似乎一直在找东西,便问:“少爷,你从刚刚开始在找什么?”
      陆朝兮歪头:“老马,你有没有看到我来时戴的斗笠?”
      老家丁眉头皱的紧紧的,一脸茫然:“斗笠?没有啊!”
      见此,只好作罢。
      陆朝兮转身朝外走,老头一把拉住他。
      “我说大少爷,你打算穿成这样出去吗?”
      陆朝兮不解:“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先前就想说来着,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些破衣服怎么还能穿呢!”
      “衣服本就穿在人身上,”随即他指了指自己的破布衣,“它不是件衣服吗?还是说我不算个人?”
      老人居然被说的一时哑口无言。不等老马回话,陆朝兮抬步走出厢房,扬长而去。
      少年一身寒酸,在魏城街头晃来晃去。按照账簿上提供的信息,他找到了一处姓侯的人家。依照账本所记,该户人家亏欠陆家庄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等他说明来意,侯家人皆是大眼瞪小眼,看傻子一般看着他。当家的掌柜名叫侯谨,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唯唯诺诺的蹭到陆朝兮跟前:“这位小公子,是陆家人派你来的吗?”
      “不是。”
      “那你给我看这陆家账本,意欲何为啊?我就直说了,哦不,我不说,你来看,大概也能明白。如今侯家已经家徒四壁,你们还想要我们怎样呢?!”
      陆朝兮也不着急,只是望着这间破茅屋,冷冷问:“既然无力偿还,当初何必亏欠?”
      “不是的,我们侯家根本没有欠陆家一分钱!”
      他神色肃然,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大片荒土地,秋风瑟瑟,带起阵阵黄沙。
      侯谨道:“侯家世代为农,我们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后来,祖上有了些积蓄,经营了一处粮仓。陆家从上代开始便在侯家购粮。”
      陆朝兮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买粮食干什么?”
      “酿酒。。。”侯谨瞥瞥他,“酿造一坛传世好酒,与所选粮种的精良有着直接关系。再好的制酒师若手中只有沉粮或糟糠,就是技艺多么传神也是无能为力。当时,我们侯家种出的粮是全魏城最好的!”
      说到这,侯谨的眼中闪出一丝神气。他并不知道,对面的少年更是被他的话点醒了。
      陆朝兮目光闪烁:“为何不再供粮?”
      侯谨脸色一暗:“供粮?种粮食是要用土地的,土地没有了,拿什么种粮?”
      “。。。”陆朝兮眉头一皱,“土地呢?”
      “没了。。。”
      陆朝兮忽的朝窗外望去,他分明看到如此大的一片荒地,就摆在他们的眼前。侯谨早就猜出他在想什么,叹一口气,垂首道:“两年前,魏城遇天灾,那一年所有土地颗粒无收。陆家本是从侯家要了十亩地的小麦和高粱,定金都出了。但是,唉。。。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别说酿酒,就是吃饭都成了问题!”
      “没有粮可供,侯家本打算把三百两定金全部退还回去。但毕竟我们违约在前,陆家当然不肯。对我们来说是赔了三百两的粮,可对陆家来说亏损的不单是三百两。这些麦子高粱所酿出的酒的价值是侯家偿还不起的。。。”
      “果然,陆家派人来追问此事,可我们除了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陆家不依不饶,逼迫我们赔偿全部损失,否则就用侯家的土地来抵。我们家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没有了它就意味着没有了生活来源。我苦苦哀求他们不要收走我们的地,可根本没有人来听。为了让我们死心,陆家派人一把火烧了侯家所有农田。大火蔓延,烧死了很多还在田里耕作的侯家劳作。。。”
      说到这,侯谨有些哽咽的喘不上气来。
      “我一怒之下跑到陆家,想要找陆老家主理论,却被陆家人轰了出来。陆家与侯家一直交往,关系还是有的,只怪当时老家主病重,许多事情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
      他又一脸不甘的抬头看陆朝兮:“可就算是这样,陆家也不需要把事情做到如此决绝!这分明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陆朝兮注视着面前这个失去了家业和土地的男人,沉思许久,忽的问:“这片土地的地契在谁的手里?”
      侯谨摇头。
      “最后拿走地契的人是谁?”
      “是陆家一个家丁模样的男人,与陆家断了来往后,再没有见过。。。”
      “他们收走了土地,做了什么?”陆朝兮指了指窗外,“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是的,他面前的这一片荒土地,正是当年侯家的田地。陆家收走了土地,又不使用它,这没有道理。
      却听侯谨道:“因为,这片土地发生了怪事!”
      “什么意思?”
      “一年后,自然灾害停止,土地农田再次复苏,农户们开始重新耕种。陆家人也派人在侯家的土地上种了庄稼,就是在这一年,发生了怪事——”
      “无论田里种下什么,这片土地都生不出一粒粮食。一连几个月过去,土地仍像荒废了一样。陆家按耐不住派人挖出了种子,一探究竟。谁知所有土地里的种子都不见了,土里埋着的竟是一颗一颗的人头!谁也不知道那些埋在土里的人头是哪里来的,这件事情以后,没有人敢在这里种粮食了。许是心有不甘,后来陆家夷平了土地,兴建屋社,可房子盖了不到一半,一天夜里居然毫无征兆的轰然倒塌,砸死了几十个盖房子的劳工。从那以后,人们都说这片地不干净,闹鬼,就这样一直荒废着了。”
      “一想到自家的农田被闲置在这里,还被挂上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我的心里实在难受。于是,大着胆子想找陆家讨回来,可陆家听了此事后竟声称全然不知,他们甚至不承认自己收走过侯家的土地!”
      讲到这,侯谨抬眼看陆朝兮:“我不知道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看你的打扮又不似陆家人。不过陆家当年留下的三百两定金我们确实没有来及还回去。当时被收走了土地,定金再没有人来讨要过。。。”
      陆朝兮鹰隼的眼睛一眯:“陆家不承认收走了土地?”
      “是。。。”
      陆朝兮摸了摸下巴,在侯谨的回忆里,他已经听出了一些端倪。
      第一,这个男人并没有讲实话,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侯家的一面之词。或者说,他讲的话并不是全部的真相,一定还有许多陆朝兮不知道的事情。。。
      第二,如果陆朝兮猜想没错,向他们交付定金,收取粮食的人和前来收缴土地抢走地契的人,应该是两波人。
      但他没有把想法说出来,而是问道:“你会酿酒吗?”
      侯谨被问的莫名其妙:“我只会种地。”
      陆朝兮想了想:“如果我说我可以把这片土地讨回来,你可愿重种粮?”
      侯谨的神色先是一滞,随后一喜:“公子,你可当真?这块地还能回来!?”
      陆朝兮却是眼中闪出异光:“侯先生倒是不担心自家土地收回后会种不出粮食来。”
      侯谨闻言,下意识的瞥眼看他,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马上恢复常态。他沉声道:“若地契能重回侯家,我侯谨愿为公子种粮!”
      随后他又顿了顿:“公子也是要酿酒的吗?你莫非真的是陆家人?”
      “我不是。。。”陆朝兮眯眯眼,“今日,来找你的人是陆朝兮,不是陆家。”
      听到‘陆朝兮’三个字时,侯谨的脸上爬满了惊惧与错愕。几日里,被魏城人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位陆家新任家主——陆朝兮,就是眼前这位破衣褴褛的少年。
      侯谨不敢置信的刚要追问什么,一回头,门口的陆朝兮早就消失了踪影。侯谨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去的,只目光闪烁的望着大门口一言不发。
      第二户人家是一处酒馆,这家人从陆家买过酒至今没有付银子。陆朝兮抬起头端详,生意虽说不上红火但也不会惨淡,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小酒馆。
      “什么玩意儿?还钱?老子欠你钱?”
      听出来意,酒馆老板一脸横肉,眼睛瞪的比牛眼还大。他不屑的瞅着陆朝兮,看着少年拿出的账本,笑的愈加放肆。
      “陆老头死了,陆家人穷疯了吗?居然派一个要饭的来讨钱!”
      看着男人一脸无赖,不难想象,定是老家主病逝,陆家无人打理,才会让这样的人趁机钻了空子。
      陆朝兮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也不知道是喜是怒。
      酒馆老板大腹便便的踱到少年眼前,围着他打转,前后左右打量这个寒酸的穷小子,满面鄙夷。
      陆朝兮也不看他,只是目光直直的盯着前方。
      陆朝兮道:“陆家的钱,老板可还?”
      中年男人托着油腻腻的下巴,微微摇头:“还不了!”
      “为何?”
      “没钱!”
      这赤/裸裸的谎言丝毫不加修饰,充满了对面前人的蔑视。
      陆朝兮不为所动:“帮我酿壶酒。”
      “什么?!”酒馆老板半眯着一只眼,半边脸的横肉堆在一起。
      “我说话不重复第二遍。”
      “你没疯吧!你是哪个孙子,敢跑老子面前耍横!”
      突然他眼睛一亮,大概是记起了些事情,表情变的更加张狂。他伸出一根大葱粗的手指头,点了点眼前人:“哦!我想起来了。这两天,城里边在传的那个传奇人物,就是你吧!陆老头在外面留下的野种,叫什么来着?哦对,陆朝兮!听说是个乞丐,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啊!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传入少年的耳朵里。凡人粗浅的口舌按理说是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可陆朝兮的脸却沉了下来。并不是因为他的辱骂激怒了他,而是当‘野种’两个字出现在陆朝兮耳边时,他忽的忆起了一些往昔。
      。。。。。。
      “你走!你走!你这个怪物!”
      “你这个吃人的怪物肯定不是父王的孩子,父王才不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你一定是被父王捡回来的野种!!”
      “野种!野种!滚出去!”
      。。。。。。
      “滚出去!”
      酒馆老板厉声高喊,陆朝兮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抬起眼皮,眼中似乎要结出霜来,一道寒光射在中年男人的身上,男人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同样感觉到了陆朝兮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还是不肯示弱。男人把声音又提高了两倍,也不知道是为了涨气势,还是为了压压惊。
      老男人吼道:“一个乞丐也敢嚣张!不就是要饭的吗!还不立刻给我滚出去!!”
      “乞丐?”陆朝兮嘴角一翘,露出一个冷笑,他森森的说,“在这个世上,有些人连乞丐都做不了。。。”
      陆朝兮的声音简直冷彻入骨,酒馆老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凶相未减。
      “哈?什么人做不了乞丐?!”
      “。。。死人。”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再抬头看面前的少年。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个子高高,面容俊郎,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在酒馆老板眼里只觉面前立着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罗刹!少年眼中反射出幽绿色的寒光,忽隐忽现。
      陆朝兮才向前迈了一步,就见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恐惧,人类发自本能的恐惧。冷汗顺着男人的脸流下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肥胖的身躯已经一起一伏的在地上磕头了。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是人类灵魂感应到死亡的气息后而主动做出的反应。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会杀了他。
      中年男人大汗淋漓:“我还钱,还钱,多少钱我都还!!!”
      “我不需要你的钱。”
      男人抬头:“哦,哦,酿酒是吧!我会酿,会酿!”
      “我要一坛你酿出的最好的酒!”
      “好好好!多少坛都行!多少坛都酿!”
      “三日后,我来取。”
      “三日?!”
      陆朝兮二话不说又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身下男人的距离,老男人直觉得心脏快从嗓子里蹦出来。
      “公子,哦不,家主,陆家主,三日就三日!”
      “三天以后,我来取你的酒。。。”他微微弯下身子,声音低沉,“或者你的头。。。”
      酒馆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几个头,磕的如小鸡啄米,‘咚咚’直响。
      直到陆朝兮离开,男人的磕头声还在酒馆中回荡着。
      此后,陆朝兮几乎将所有亏欠陆家银两的人家全部走了一遍,欠钱的理由当真是千奇百怪。他也不追究,只是要他们酿酒给他。大多数人的反应与之前酒馆老板是一样的,当然结果也会是一样的。虽然,不至于像那个中年男人一样跪地磕头,但最终都乖乖答应了陆朝兮的要求。
      数日后,陆家后园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子。老马一大早便看到了,好奇的走到近前:“少爷,你这是。。。”
      陆朝兮蹲在酒坛丛中,手里举着酒碗。饮一口这坛里的酒,灌一口那坛的,却始终不怎么满意,剑眉紧锁。
      陆朝兮:“老马,你说我都喝了这么多样的酒,怎么也没喝出灵感来?”
      “。。。”老马苦笑,“这些都不是咱陆家的酒吧!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陆朝兮把几日里做的事,捡大概和老头说了一遍,听的老人眉头直跳。
      老马:“少爷!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但你这样大张旗鼓要酒喝,万一惊动了十八行,行酒冠定不会善终了!”
      陆朝兮冷笑:“难道,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善终了吗?”
      老马不言,只是盯着满地的空酒坛哀叹。
      “少爷,这么多种酒下肚,你竟然还能面不改色,老头子我今天也算是开眼界了!看来,这酒量是同了陆家。。。”
      老马欲言又止。陆朝兮知道他在想什么,挑明道:“除了我的‘马尿’。”
      “少爷酿的酒,你真的不再追究了吗?”
      难道,陆家未来的家主,真的只能酿出‘马尿’?
      陆朝兮却平静的很:“凡事都有意外。”
      陆朝兮言外之意,自己便是那个意外。
      老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频频摇头。他顿了顿:“那么,这里面没有让少爷满意的?”
      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陆朝兮虽然很郁闷,也只能接受。看来,要想找出超越前代家主的酿酒之法,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陆朝兮掏出那本快被翻烂了的账本,随口问:“亏欠陆家债务的名单,都在这里了吗?”
      老马想了想:“这些欠款大多都是近几年欠下的,也就是陆老爷病重的那段时间,陆家管理混乱,无人打点。早前嘛,有没有欠条,老头子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觉得,有欠款的可能。。。不大。”
      毕竟前任家主陆禁夜可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魏城忌惮着他的大有人在。
      陆朝兮摸着下巴,沉思。
      老马追问:“少爷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去查一查。”
      少年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老马转而又道:“不过,在此期间,少爷莫要再外出了。你这样大的动作,当心被人盯上,对少爷不利。”
      陆朝兮斜眼看看他:“我呆在陆家,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不会出手了吗?”
      老马倒是语重心长:“少爷,再怎么说这里也是陆家庄。那些人不论胆子有多大,陆家还是不敢动的!待在这里,是安全的。”
      陆朝兮好像记起了什么,冷哼一声:“安全?陆家半夜都招贼了,还安全?”
      老马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明显一愣:“贼?什么贼?”
      但是,陆朝兮闭嘴了,他没有把那晚的事全部说出来。老马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见少年沉默起来,便收了声,并未把他的话当回事。
      老家丁的办事效率就是高,一炷香的功夫,老马把新整理的账簿拿到陆朝兮眼前。
      老马喘着粗气:“都在这了,我看过,没有可用的。。。”
      “都是什么人?”
      老马搓了搓脑门:“都是些陈年旧账,而这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世了。还在的,要么家破人亡,要么背井离乡。。。”
      “就这些?”
      “基本就这些,”老马眨巴着小眼,忽然道,“还有一个。。。”
      见老头说话犹豫,陆朝兮抬眼瞅他。
      “不过,这家人,依我看少爷也没什么必要追究。。。”
      “他欠了什么?”
      老马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账上说,这个人欠了陆家。。。三文钱!?”
      三文钱,别说酒,怕是连碗水都讨不到。陆朝兮费解了,陆家家大业大,该是不值当与三文钱做计较。老马大概看出了陆朝兮的心思,又解释道:“少爷,我看了,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的老爷也才二十几岁。”
      陆朝兮接过账簿,浏览一通,便决定出门去。老马苦口婆心的规劝,少年只当耳旁风。
      还是那身行头,陆朝兮无视大街上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肆无忌惮的踱着步,一副与世无争的神情。
      果如老马所说,这些户人家不是早就残败了,就是人去楼空。最后,他翻出老账簿,沿着一处地址寻了去。
      穿过热闹的街道,打听一路,在街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矮房。
      陆朝兮信步上前,掩了气息。之所以突然谨慎起来,是因为陆朝兮还没有接近这处宅院,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气。看来,他被引到了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
      少年站在门口,门是半开着的,可以看到门内一个四方小院,四周矮房环绕,原是一座四合院。
      院落虽然很破旧,但杂物摆放却井井有条,一眼就能看出一定有人经常打理。
      陆朝兮没有贸然进去,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突然,他被一阵狗吠声吸引了注意。叫声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似乎很急迫的样子。陆朝兮下意识的把另一扇门推开,打算一探究竟。可奇怪的是,环视一周,四方的小院子里竟然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狗,更别说狗叫。
      正纳闷着,只见院子东庑的门毫无征兆的“砰砰”响了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无法出来似的。
      陆朝兮一愣。
      片刻,又是“砰砰”两声,这次似乎敲得更急了。那敲门声实在诡异。什么人会把自己锁在自家屋子里?陆朝兮没有深思,抬脚迈进了院子,站在东庑矮房前,残破的门窗都在提醒着男人,这样摇摇欲坠的建筑,恐怕连小孩子都关不住。
      “汪~汪汪汪~”
      狗叫声冷不丁的再次响起,这次陆朝兮终于听清了,叫声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
      难道被关在屋子里的是狗?那它打不开门倒是情有可原。可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猜测,少年发现敲门声还在持续,假使这阵“砰砰”声也是屋子里面的狗发出来的,那可就太可怕了。
      一只会“砰砰”敲门的狗,怕不是狗精就是狗妖了。。。
      陆朝兮想了想,决定还是把门打开。可手刚放在门上,就摸到了什么。少年一低头,一张红纸映在眼中。那纸也就手掌大小,密密麻麻用毛笔写满小字,不知道是些什么内容。陆朝兮奇怪的皱皱眉,然后‘撕拉’一声,一把把纸扯了下来。他本来想的是,撕下来好好研读一下。可就在他取了红纸的下一刻,门,“嘭”的一声开了。
      接着,一个人影冲出屋来。显然,人影并没有看明白外面的情况,也没有预料到门口会站着另一个人。来不及反应,只见那人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陆朝兮的怀里。陆朝兮还没清楚状况,就已经被人撞的连退几步,险些仰到台阶下。
      陆朝兮被撞得有些发蒙,顿了好久才意识到有什么人扑到了自己怀里,赶忙推了一把,低头一看。正巧,怀里的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刚好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惊。
      怀里人惊的是,自家院子,凭空出现一大活人,还生的如此细皮嫩肉,好生俊俏。这人就站在自己屋子门口,被他撞了个正着。
      而陆朝兮惊的却是,撞在自己怀里的人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张可怕的鬼脸。也就是陆朝兮,见此一幕只是愣愣的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换了普通人,估计早被当场吓晕过去。
      鬼脸,青面獠牙,吐着鲜红舌头,怒目圆睁。陆朝兮没有被吓跑,反而条件反射的一把抓住了鬼面人的手腕。
      少年脱口而出:“什么人?是人是鬼?!”
      可能是场面过于震撼,也过于突然,陆朝兮的动作没有拿捏力度,用力过猛,对面的鬼脸被抓得叫了一声。
      鬼脸呻/吟道:“人!是人!小兄弟,手下留情!”
      陆朝兮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哪有什么可怖鬼脸,面前只是一张画着鬼脸的面具,只是那面具森然恐怖,逼真的很。鬼面人见被人误会,忙去掀脸上的面具。然后,陆朝兮就看到了一张清瘦的面颊出现在了面具之下。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既不似陆朝兮那般白净,也不似陆朝兮那般细腻。一看便知,绝不是大户人家的子嗣。男人的皮肤黑黑的,并非天生的那种黝黑,而是风吹日晒后形成的一种专属于劳动人民的肤色,很明显他定不是养尊处优的人。
      至于五官,算不上精致,也算不上丑陋,非要评价的话,顶多是一个普通人。那种见上几面,丢到人堆里依旧会忘记模样的普通人。
      因为此人的个子不算出挑,恰恰陆朝兮又非常高,所以男人看少年时几乎是在仰视他。
      如此相貌平平的一个人,四目相对,陆朝兮却被他的那双不大也不小的眼睛吸引了。与那不加修饰的容貌相比,此人的目光明亮而清澈,像一水涓涓细流,流进了陆朝兮的心里。他从没有被这样干净的目光注视过,他仿佛听到了千言万语,又好像周围一切都静止了,只有这一双清明的眸子在低低倾诉着什么。
      他想要听,奈何他听不出味道。
      陆朝兮回过神,鬼面人已经彻底摘下面具,没有开口,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那笑,自然是笑给陆朝兮的。
      陆朝兮这才松开手,男子的手腕竟已被抓出了青紫色。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道:“小兄弟,年纪不大,手劲不小啊!”
      陆朝兮没头没脑问:“你是这家的主人吗?为什么被关在屋子里?”
      男人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像是刚刚干完农活似的,风尘仆仆的道:“是你帮我打开的门?”
      “不是,”少年如实回答,“我还没开门,是你自己出来的。”
      男人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捏着的红纸。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刚要伸手取,指尖还没碰到红纸,那纸竟倏地自燃起来,一阵白烟突突冒出。陆朝兮下意识的放开了手,红纸飘在空中,向下坠去,留下一道诡异的白影。不等坠地,就在半空燃尽了,片甲不留。
      两个男人看着这一幕,都不动了。
      少顷,鬼面人笑容微敛,低声道:“伏界~”
      陆朝兮:“什么东西?”
      “一种缚地术。黄纸束鬼,白纸束魔,青纸束妖,红纸束灵。。。”他抬头看少年,“红纸所设地术最强,一切生灵凡被伏界所困,界不破,生灵至死不出。”
      他又蹲下身,对着地上的灰烬端详了一会。
      “原来是这个东西在捣鬼。。。”男人猛的望向陆朝兮,“小兄弟,是你把它撕下来的?”
      少年点头。
      男人随即眉头一皱:“不对啊!生人靠近,红纸自燃,相生相克之理。你是怎么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把它给扯下来的?”
      陆朝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当然不知道什么缚地术,也没动什么手脚,只是不经思考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至于为什么没有自燃。。。
      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忽的问:“如果,界没破,红纸见人自燃,会怎样?”
      鬼面人也是一愣:“伏界会成为一个死界。。。”
      两个人沉默片刻,鬼面人转而道:“话说回来,这位小兄弟到我家里,所为何事?”
      “我。。。听见了狗叫。”
      “狗?”男人思忖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你是说‘阿虎’吧!”
      陆朝兮还没回话,就听见一串叮当声,从男人身后的屋子里传出。接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黑狗蹿了出来。那狗身长四尺,若是立起来大概比一人还高,全身黑毛泛着油光。黑狗的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个铜铃铛,走起路来铃声悦耳,倒也显神气。
      那狗刚从屋子里出来,就嗅到了生人气息,两排獠牙一呲,双眼通红,满满恶意。
      一旁男人本想阻拦,可晚了一步。黑狗跃起,朝陆朝兮方向冲来。陆朝兮自然是看到了,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黑狗跑到自己面前。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下一刻,那狗突然尾巴一夹,眼中的凶恶被惊恐代替,低声哼了几句,一转身竟如临大敌般仓皇逃开了。
      鬼面人看着这一幕,又好奇又好笑,下意识的看向陆朝兮,却见少年事不关己的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男人哈哈笑:“阿虎那个吃软怕硬的,居然第一次不战而逃!”
      陆朝兮接话:“你的意思,它应该跟我撕扯两口?”
      男人笑意更深:“总而言之,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小兄弟!”
      陆朝兮看看他,一脸平静:“我什么也没有做,而且。。。”
      他顿了顿,还是道:“你,会不会酿酒?”
      鬼面人:“???”
      见他一脸错愕,陆朝兮并不惊讶。早在两人一见面时,陆朝兮就已经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再加上刚刚发生的事情,更让这个四合院浮上一抹神秘的色彩。
      不等面前的男人回话,陆朝兮便先告辞道:“既然如此,打扰了。”
      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可还没走几步,身后就听一个声音:“留步!”
      少年回头看时,温和的笑意再次挂上那人的嘴角。男人笑眯眯的启唇道:“酿酒是吧!我会!”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朝兮有些意外。对面男人话锋一转,又道:“可是。。。知道我会酿酒这件事,魏城上下无一人。小兄弟,能否告诉我你是从何而知的?”
      陆朝兮答的直截了当:“我就随口一问,我不知道。”
      男人走下台阶:“哈哈,那就是缘分喽!”
      “能帮我酿壶酒吗?”
      和前面逼人酿酒给他的场景相比,此刻的请求对于陆朝兮而言真是太有人情味儿了。然而,男人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酒,不是不能酿。但祖父在世时,立下过规矩。。。”
      说到这,男人突然卡住了。
      陆朝兮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的回答,一脸认真。这反倒让鬼面人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话音一转:“小兄弟,为什么非酿酒不可?”
      陆朝兮:“。。。。。。”
      见他不答,男人挂上笑容:“无论如何,你要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为你酿酒的理由。”
      陆朝兮想了想,抬步向前,走至男人身旁,俯下了身。男人还没弄清楚状况,陆朝兮已经附在他耳畔,低语了一句话。
      听了此话,鬼面人脸色竟是由黑转白,最后居然有些微微泛红。温和的笑容凝滞了。
      陆朝兮说完,直起身,离开男人的耳侧,道了句:“这个理由,可以吗?”
      鬼面人一双清澈的眼睛微睁,注视他良久。
      “你。。。”旋即才侃侃应道,“可,可以。。。”
      陆朝兮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后人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这次少年没有回头,回应道:“陆朝兮。”
      身后人又仰脖喊了句:“我叫,金十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三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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