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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壹)行尸 ...

  •   “引狼入室,你怎么想的?”
      这是一间半密闭的小卧室,室内东西两面各有一张简易板床。
      陆朝兮站在卧室门口,斜倚着舱门问屋内的男人。
      金浮生简单收拾了一下这间小船舱,没有停手,只是回道:“就是知道他王菽心怀不轨,才要把这种人带在身边好好盯着。免得脱离了掌控,暗地里捅刀子,我们岂不是很被动?”
      陆朝兮没有接话,转而问:“我们大概多久追上他们?”
      金浮生随手打开房间里唯一的一扇小窗,呼吸了几口潮湿的海风,摇了摇头。
      “东海那么大,不好说。大概没有个三四天是不可能了,所以就不必着急了吧!”
      “三四天?”陆朝兮忍不住蹙眉打量四周,“那为什么选择住这里?”
      其实,金浮生所在的这个小休息室是腾出库舱一角后搭建的,又挤又破。运输重要货资时,晚上害怕遇到海强盗,便专门留了这样一间屋子,以便船工轮班看守货物所用。
      真正住人的地方在二层,那里有四五间专供休息的房间,装潢讲究,睡起来也非常舒适。
      陆宴本来为两人准备了靠近船头,平稳温暖的屋子,可金浮生上船打量一通后,居然提出要留在甲板上的这个用来守夜的小破房里。
      陆宴当然不会同意,但金浮生一再坚持,最终只得作罢。
      此刻,金浮生听陆朝兮这样问,便回头笑道:“我想住这里自然有住在这里的好处。少爷不要管我,你同宴行主他们尽管上楼去。”
      陆朝兮不理他,只是问:“有什么好处?”
      这里只是用简易木板搭建的临时‘窝棚’,四面漏风,更何况又是在海上。夜晚的海风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又没有真的拉运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旁边的库舱空空如也,连随行的几个宴阳行伙计都睡在二层,整个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不是自己没事找罪受是什么?
      听了少年的追问,男人果然认真的思考起来,然后一脸兴奋:“比如,若这艘鯥受不了寒,龟裂走水,我在下面不就第一个知道了嘛!”
      陆朝兮面无表情睨着他:“然后呢?第一个沉底死掉?”
      突然身后一个神经兮兮的声音打断他:“喂~两位祖宗!什么又是漏水又是沉底的!在船上有很多忌讳的,不要乱讲话啊!船上是不可以说什么沉啊漏啊翻啊这样话的!太不吉利!”
      陆朝兮回头,正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陆守营从楼梯上下来,不为所动的闭上了嘴。
      只有金浮生哈哈笑:“我说守营,你的胆识当真是被你家老爷子消磨殆尽了!”
      旋即心下一动,似玩味又似认真的口吻问:“你不会是被陆懿抓住什么把柄了吧?”
      陆守营脸色明显变了变,但最终被一片惨白夺去。不等金浮生继续询问,男人直接奔到甲板上,探出脑袋呕吐起来。
      陆朝兮不咸不淡的站在陆守营身后补刀:“你爹这是发现你被人非礼了?”
      金浮生听了,一阵憋笑:“守营,不简单啊!这把柄是有些棘手。”
      陆守营吐的天昏地暗,得阔还要愤怒的和身后两个坏人斗嘴:“你。。。你们。。。没人性!当我是坐胎呢!我早说我晕船的!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会上了你们的贼船我就跟你的姓!”
      陆守营圆脸潮红,泪流满面,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然而,这并不能够获得我们冷少爷的同情。陆朝兮走到陆守营身边,淡淡道:“你本来就跟我的姓。”
      “。。。。。。”
      陆守营眼底绝望几乎要流出来。
      “哈哈哈哈~”金浮生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行啊守营,和我们少爷关系这么好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你家少爷关系。。。唔。。。”
      ‘好’字没来及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男人只能虚弱的趴在船舷上‘躺尸’。
      见状,陆朝兮不再戏耍他,伸手拎起陆守营的后领:“楼上第一个房间,我把他送那去。”
      他这话是和金浮生说的,金浮生明白少年的意思,那个本来为陆朝兮他们准备的房间是整个船上最舒适的,总比待在摇晃的甲板上吹凉风强。
      金浮生看着陆朝兮拖死狗一样拖走陆守营,眼底神色一黯。好在此时入夜,海风越来越刺骨,勉强使他保持清醒,避免胡思乱想。
      男人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木板房反手掩了门,一头钻到东边的那张床上,阖眼养神。
      许是几日劳顿,如今终于获得这片刻宁静,铺天盖地的睡意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金浮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昏睡了过去。
      等再次清醒,天光大亮。
      金浮生从困倦中回过神时,感觉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囫囵觉。他摸下床,小屋里只有一扇人脸大小的窗户。仅管外面阳光充足,屋子里却很昏暗。
      金浮生起身伸了伸懒腰,浑身筋骨渐渐舒展,人也完全精神起来。余光中,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对面的床板上居然也躺着一个人。金浮生仅仅思考了半刻,便快步走到西边的床铺旁,俯身坐在床边带着惊奇的口吻轻声问:“少爷!你怎么睡在这?!”
      少年被男人叫醒,低哼了一声,男孩的声音本就赋有磁性,此刻笼上一层睡意后的音色竟是带了些许性感在里面,金浮生没来由的心跳加速,他狠狠甩头,伸手想把陆朝兮摇醒,手刚抚上少年的肩膀推了推,只见陆朝兮抬臂拂开了这只扰人清梦的手掌,眼皮都不带睁一下。
      金浮生再次出手拍了拍少年,顺便低声唤道:“少爷。。。”
      这次,陆朝兮倒是没再推开他,直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精准的抓住了金浮生的爪子,顺势将它握在掌心放到自己胸前,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陆朝兮无意识下的动作让金浮生倒吸一口凉气,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这都是一种极具暧昧的暗示。
      随即一个念头在金浮生心中升起:这小子在自己面前未免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手被少年握在掌心放在胸口上,少年有力的心跳在金浮生的手心下鼓动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觉得这只握住自己的手很熟悉。
      就是这片刻恍惚,少年醒了。
      那双鹰眼还带着没来及褪去的睡意,看向金浮生时,男人全身一个激灵,再也无法直视眼前人。他将头僵硬的撇向一旁,自己一系列的异样反应让他震惊到有些后怕。
      金浮生暗骂:我他娘疯了吗!
      随即,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的金浮生第一件事就是抽回握在少年掌中的手,不动声色的与床边的陆朝兮拉开了距离。刚刚醒来的陆朝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晓得男人内心的挣扎。但金浮生明显的态度却是让少年看了个清楚,鹰眼一下子黯了。因为隐在睡意的朦胧里,金浮生并没有捕捉到,只是转移话题般的开口:“你不该睡这!”
      像是掩饰什么,金浮生口气生硬的有些严厉。
      陆朝兮看看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为什么不能睡这?”
      “。。。这里不安全!”
      “我会怕不安全?”
      “以你刚刚的睡法,我叫了你三声都没清醒,这么不设防,难道是安全?”
      沉默片刻,陆朝兮其实想说——你叫我第一声的时候我就醒了。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把实情讲给他,而是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叫我起床?”
      金浮生被他气乐了:“这就是你的安全?”
      陆朝兮却不依不饶反问:“怎么?你觉得是你来叫醒我这件事不够安全?还是你不安全?”
      锐利的眼睛半眯着,金浮生被陆朝兮目不斜视的眼神盯的一时语塞,只得撂下一句:“总而言之,今晚开始不许在这睡!”
      然后逃也似的跑出了屋。
      陆朝兮当然不会明白,金浮生莫名其妙睡甲板的意图,除了警惕四周,容易行动外,也是为了和少年保持距离。他知道,陆朝兮自那日起便在生自己的气,既然惹恼了人家自己当然要有自知之明,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金浮生太懂了,对自己的小少爷最近还是避而远之吧,虽然这样让他心里有些落寞,也全当是和朋友相处久了而产生的依赖,金浮生对这份心情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想自己的小少爷快点消了气,两人或许就能恢复如初。
      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
      可惜,一大早金浮生就被自己幼稚简单的想法打脸打的啪啪响。两个人清晨起来,不欢而散,尴尬的还是在别人家的船上。
      从小屋出来,阵阵海风拂过男人面颊,金浮生眼中满是失落,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严苛的语气命令少年。脚步微停,忍不住回头看向远处的小板房。少年没有出来,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清爽的海风拍灭了男人一身的焦躁,稍稍平静下来后,他毫不犹豫的登上楼梯。
      二层船板只有五间内室,尽头住着陆守营,旁边那间是陆宴,然后是几个伙计住的房间,最后那间住的是王菽。
      金浮生抬手推开离自己最近的王菽的房门,抬步走了进去。
      意想不到,王菽并没有呼呼大睡,此刻正在床边盘着腿剔牙,看见金浮生闯进来,吓了一大跳。
      王菽叼着牙签,警惕的质问:“你!你干嘛?!”
      金浮生露出温和的笑,缓缓坐到了王菽对面的方桌前:“还认得我吗?”
      王菽撇着大嘴:“舅妈找来的大言不惭的骗子嘛!”
      金浮生一挑眉:“骗子?”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把那个老婆子糊弄的团团转,鼓动莫家上下全都怀疑我!”
      金浮生并不在意做解释,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你就跑我们船上来送死了?”
      王菽闻言,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呸呸呸!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咒我?!”
      金浮生故作惊讶:“哦?难道不是你心怀不轨在先吗?”
      王菽一顿,随后不屑:“我?心怀不轨?你不要血口喷人!”
      金浮生收敛笑意:“事已至此,你的那些心思我没空再追究,我只是来问你,孟玄机他们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
      王菽直起腰,地痞的脸上瞅不出喜悲,也不知道盘算了些什么,他突然开口:“放心,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金浮生并不生气:“上船时信誓旦旦说要去救莫家小姐,我们所有人都听着了。怎么,现在不认账了?”
      “我想做什么,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金浮生注视着王菽,手肘抵在桌上,轻托着腮。对面男人被他盯的背后发凉:“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王菽可不怕你!”
      金浮生别有深意的说:“我其实觉得,你不该是看上去的那么差劲。”
      “哈?”王菽被说的有些懵。
      金浮生笑了笑:“你不愿意承认也罢,告诉我莫繁星他们的方向。”
      “我说了,我不知道!”
      “这么明显的谎言,说出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说,这么大的船上无声无息消失一个人,该不奇怪吧。。。”
      王菽眉梢一跳:“你威胁我!”
      “鯥船此时出航,本就充满风险,若在这喜怒无常的海上真的遇了什么变故。生死存亡,第一个被舍弃的人会是谁?”
      此话说完,王菽的脸色当即一变。
      憋了半天,男人不情不愿的喃喃了一句:“莫家的蛟在往东海南侧驶去,跟着他们走。”
      金浮生眯了眯眼:“为什么?”
      王菽大叫:“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爱信不信!我警告你,我已经说完了,再来烦小爷,当心小爷咬你!”
      说完,王菽一股脑钻回被窝里,蒙头大睡。金浮生无语,脑海中闪过陆朝兮曾钳着自己下巴说‘下次再忘记我是谁,我就吃了你’的场景。男人暗道:这都是什么毛病?我看上去很像口粮吗?
      “砰砰砰!”
      房门被人敲响,金浮生没有动,而是看到一个伙计脸色铁青的闯进来。等看清桌前坐着的人影,那伙计神色稍缓。
      “金公子,原来你在。”
      王菽骂骂咧咧从床上蹦起来:“有完没完啊!你们一个个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金浮生不搭理他,转头问伙计:“什么事?”
      “刚刚船工说看见前方几里处有船影,但海上起了雾,无法确定来历。我们行主让诸位都上甲板。”
      闻言,金浮生微一沉吟,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王菽黑着脸:“大惊小怪,我不去!”
      那伙计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恶狠狠瞪了王菽一眼,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探手把男人提在了半空。
      直接无视半空中人的脏话,大汉把他拎出了船舱。金浮生无奈的摇摇头,跟着也走了出来。
      海上的晨雾说来就来,刚刚还是一览无余的海面瞬间就会被海雾裹挟,航船仿佛迷途的飞鸟,失去了方向,一不小心便会掉进猎人的陷阱。
      四周被寒冷的雪白遮挡,而在它的后面是一片未知的危险。金浮生登上甲板,一眼看到站在陆宴身旁的陆朝兮。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金浮生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他知道少年感觉到了他,但是陆朝兮没有递过来半个眼神,漫不经心的听着一旁的船工汇报情况。
      陆宴问:“你确定刚刚看到了船?”
      船工点头好似小鸡啄米:“看到了,看的非常清楚,南边方向有船影靠近!”
      金浮生将视线从陆朝兮身上收回来,瞥了瞥船工:“你慌什么?”
      转头问陆宴:“是不是莫家的船?”
      宴阳行伙计摆头:“公子,我们出航不过两日,行的又是鯥,不论是蛟还是鲲都不该现在就遇到。”
      突然,一声怪叫从远处传来,听的所有人后背一凉。
      王菽哆哆嗦嗦躲在船工们的身后:“什,什么声音?鸟叫?”
      陆宴站在最前面,冷冷的说:“我们这是遇上海鬼了。。。刚刚那是海鬼出没时特有的声音。因为那怪音实在太特殊,反而不会听错。。。”
      王菽第一个炸了毛:“什么玩意儿?”
      却发现四周是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船板上。
      海鬼,其实就是海强盗,只是这种强盗擅长利用地形环境,对海上天气变化了如指掌,常常借着海上莫测的天气趁火打劫,神出鬼没,如影似魅,海商户把他们叫做海鬼。与普通的海强盗不同,遇上海鬼的船只往往是人财两空,也难怪众人听了陆宴的话闻之色变。
      陆宴难得面沉似水:“有点糟糕啊。”
      金浮生接话:“海强盗一般都是为劫掠财务,我们的船仓里什么也没有,这算不算。。。好事?”
      陆宴苦笑一声:“用自己的立场去思考别人的利益,只是自我满足的欺骗。会这样想,因为我们是猎物,但可惜海鬼不是,他们是觊觎猎物的野兽。试想,寒冬腊月艰难觅食的野兽们终于发现了一只肥鹅,结果那肥鹅却是用纸糊的。纸鹅会想当然认为自己真幸运,毕竟再饥饿食肉者们也不至于丧心病狂的把纸吞入腹中。殊不知早已失去理智的野兽盛怒下只会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
      王菽难得聪明一回:“他们什么也得不到,会活剐了我们!”
      金浮生压低声音:“您的聪明才智能不能不要用在乌鸦嘴上!”
      陆朝兮盯着雾气腾腾的水面问陆宴:“再好分辨的声音也得听过才知道,你不是第一次遇上海鬼?”
      陆宴脸色铁青:“是的,儿时随父亲出海曾听到过这个声音。那时乘坐的只是普通载人的旅船,船上都是打算过海的旅客。海鬼出现时,没有一个人预料到。”
      “那船旅客怎么样了?”
      “他们都。。。死了。。。”
      “可你还活着?”
      “海鬼不杀小孩儿。”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把船上的孩子全部丢到一艘小木筏上,然后屠戮了一船的人。血,染红了好几里外的海面。”
      金浮生看看他,不觉暗想:都知道宴阳行前任行主遇海难逝世,没想到居然是死在海鬼刀下。
      一个伙计冷不丁插话:“你们有没有听说最近东海的传闻?”
      “什么传闻?”
      “听人说,近来东海南侧经常出现一座漂浮的神秘岛屿,所有遇到过的船只全都有去无回。人们说——那座岛,会吃人!”
      另一个船工接话:“我也听说了!海鬼在这片海域沉寂了数年,几个月前突然卷土重来,血洗了好几艘商船。巧合的是,海鬼重回与吃人岛传言的出现几乎是同一时间!”
      又一声怪叫传来,这一次声音听起来更加清晰,显然他们在靠近。
      一下子,人们都不说话了。金浮生可以感觉到,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特别是在听了陆宴的回忆,以及几个伙计半真半假的议论后。
      陆宴还算镇定:“小家主,你看我们该如何?”
      陆朝兮异常安静,他没有回应陆宴,反而转头看向身旁的金浮生。少年的话从来不多,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但金浮生看得懂。
      他在让他做决定。
      男人坦然的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我们就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王菽躲在伙计身后:“那,你说,怎么办?”
      “跑肯定是不可能了,”金浮生目光沉静的好似一片风平浪静的大海,“大家先躲起来,看看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船板下有一个矮矮的夹层,供给工匠检查维修船只时使用,人在里面只能蜷着身子蹲坐。
      金浮生拉着陆朝兮钻了进去,其他几个伙计三三两两也躲了进来。
      海面昏沉,乌云压顶,接着有东西碰撞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透过船板上的缝隙瞧着外面。海雾迷蒙中,金浮生看到有人影在晃动,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嗯?金浮生不禁皱起眉头,下意识回头看身后少年,唇语道:“这是人走路的动静吗?”
      陆朝兮不置可否,只是回望着他。他在那双清澈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于是就这样一直盯着男人。金浮生被盯毛了,抬手拍他。
      “问你话呢!盯着我看干什么?”
      少年这才收了视线,随后小声嘟囔道:“这是你好好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
      金浮生越来越无法猜透,这个少年郎的心思,他看不懂,看不透,这让他内心的平静越来越脆弱,开始变得焦躁,变得无助,变得快要舍弃最后的清明。到处都是一团糟,糟透了。
      在这个狭小的夹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浮生艰难启唇:“少爷。。。我。。。”
      话没说完,面前的船板瞬间劈成两半,咸湿的海风打在两人的脸上时,金浮生转头看到的竟是一具早已腐朽的行尸。
      来不及多想,下一刻男人一把推开了身旁的少年,几乎同一时间,裸露着森森白骨的行尸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咆哮一声疯狂扑向金浮生。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藏匿在四周的人们,等他们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时,恶鬼般的行尸已经被金浮生单手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陆朝兮站在一旁想要上前,却被男人大吼一声:“别过来!离远点!!”
      身下,那东西还在挣扎,金浮生见状手掌发力,于是所有人便听到了清脆的声响,那是脖子被扭断的声音。众人躲在暗处隐隐抽了一口凉气,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莫名对这个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怪物生出一丝同情来,当然最感到后怕的是曾对金浮生大言不惭过的王菽。。。
      甲板上,金浮生喊道:“快拿绳子来!”
      这时大家才从刚刚一幕中回过神,忙不迭冲到甲板上帮忙。陆宴也跑了出来,不等他说话,金浮生直接问:“为什么会有行尸?!”
      所谓行尸,便是已死之人再次起尸行凶。行尸的出现往往有两种可能,或是受所葬地风水影响,或是人为外力操控。总而言之一旦成为行尸走肉便不再具有人类思维,会攻击活人。凡被其所伤,伤口感染尸毒,溃烂脱落,无法愈合,最终腐烂致死。
      奇怪的是,行尸作为一种低级鬼物,只会出没在荒山野岭,乱葬坟岗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海上。
      众人七手八脚将这具尸体捆绑好,就拴在船柱子上。
      “当心!不要被它咬!”金浮生见局面稳定住,当即跑向陆朝兮,“怎么样?受伤没有?”
      才一抬头,就撞上少年阴郁到极点的眼睛。陆朝兮目光冰冷的瞪着他,眼底现出一丝怒意。金浮生心下一凉,他从来没有在少年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色,居然让他有些慌了神。
      “少、少爷,你怎么了?”
      陆朝兮不答,只是看着他。四周是船工们忙碌的身影。按照金浮生的吩咐,众人打上火把检查鯥船上每一个地方,担心还会有行尸爬到船上来。他们在鯥的东面找到一艘残船,已是破败不堪,难以想象这样的船是如何驶近他们的。但是很显然,那具无名行尸一定是从这艘破船里爬出来的。
      陆宴立在船头做下一步安排,伙计们各司其职,匆忙中竟没有人顾及到船板上的这两个大活人。
      “少爷,你生气了?”
      “没有。”
      不等金浮生开口,陆朝兮转头便要离去,转身的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男人一把拽住了面前人的手。
      金浮生转到少年面前,让他直视着自己。
      他的语气有些焦急,又有些落寞:“在生什么气?我吗?”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陆朝兮只是顿了顿,便将手从男人的手掌中挣脱了。
      金浮生看着他,苦笑一声:“还说没有生气,明明就有!”
      许久,少年垂眸道:“我希望,在做事之前你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
      “你不过只是一个凡人,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被你保护。你只管护好自己就好。”
      说完,陆朝兮越过男人,头也不回的打算走掉。身后金浮生突然开口,那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低沉:“你给我站住!”
      几日来的压抑与憋闷终于在这一刻,溢出了。
      陆朝兮停住了脚。
      金浮生抬高声音质问:“我想保护你,这有错吗?我害怕你受到伤害,陷入危险,这有错吗?!想要你开心一些,这有错吗!!”
      可你却只是闷闷不乐,不论金浮生如何努力,少年再没有回头看一看。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几乎整个甲板上的人都听到了,四周骤然一片安静。
      金浮生意识到言语失态,立刻闭口不言。再看陆朝兮,头也未回的走了。到最后,金浮生也不曾睹见少年的表情。
      打理好一切,陆宴没有急于起航,鯥就这样随风飘在海上。水洼中枯叶一片,苍穹下孤雁一只,孤独的漫不经心,裹挟着无人问津的傲气。众人围在一起,面面相觑。
      清晨发生的事实在太匪夷所思,陆宴揉着额头:“我愿意用性命担保,我所知道的海鬼虽可怖,但却是人,绝不是什么行尸!”
      有人搭话:“驶近我们的那艘船已经检查过,上面什么人都没有。”
      负责掌舵的伙计质问:“怎么可能一个人也没有呢?!你的意思是说,这艘快散架的破船是那个行尸自个开来的?!”
      有人朝一旁五花大绑的行尸打了声呼哨:“嘿,兄弟,你会开船吗?”
      这时王菽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哭丧着脸:“各位大爷,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打趣?”
      的确,遇上这样诡异的事,一般情况下都会惊慌失措。只可惜,站在这里的人,不论是宴阳行还是金浮生二人都是经过风浪的,若没有点觉悟,一开始就压根不敢登上这艘鯥船了。虽说遇到的事情都超出了每一个人的想象,好在金浮生坐镇,或多或少稳的住人心。
      陆宴问金浮生:“现在该如何?”
      金浮生抿着嘴,在行尸面前停住脚。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打算,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王菽贼眉鼠眼躲在男人身后,也凑到行尸跟前。
      不等金浮生说话,只听王菽在后面“咦”了一声。
      他惊道:“莫百福?”
      “什么?”
      “我说这个人,哦不,这个行尸不是莫百福吗?”
      金浮生眼睛一亮:“你怎知?”
      王菽语气笃定:“你看他手腕上的链子,那是刻有莫家家徽的,莫家的仆从都有一条。而莫百福因为是府上的老管家,身份特殊,独有他这一条是纯金的。”
      “。。。。。。”
      “而且,老家伙说过,这链子是他全部身家,将来若是告老还乡,就指着这条金链子养活自己。所以,他绝不会把链子摘下来,我敢打赌,一定是他!”
      有伙计凑过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却听王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我找他要这条链子要了许多年,想尽办法,只可惜吝啬鬼死活就是不肯。这下好了,报应不爽,老东西最终也没让这链子养老,倒是送了终,哈哈哈哈!”
      王菽站在原地,笑的猖狂。直到感觉周围有杀人般的视线投过了,这才讪讪闭了嘴巴。
      陆宴:“这么说,这个人是莫家的老管家?我记得他不是两天前就出航了吗?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和他同行的其他人呢?”
      众人七嘴八舌:“是否在海上遇到了不测?行主,我们要不要沿路寻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
      沉默不语的金浮生,脸色阴沉着打断了他们:“不可,事情有些不对劲!”
      所有人撇头看向他,男人道:“尸体起尸时,尸身会停止腐烂,但会一直保持起尸前的模样。这具行尸我已查看过,从身体溃烂程度来看,尸体起尸前至少已经死亡两月有余。”
      “两月?!”人们难以置信的看着金浮生。
      “如果真如王菽所言,这确是莫老管家的尸首,说明两月前莫百福就已经死了。”
      “不对不对不对!”王菽难得聪明一回,“老家伙不是前几天还见过面吗?怎么就死两个月的?”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金浮生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行尸,“如果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真正的莫百福,那么这几日在莫府见到的人又是谁?”
      “。。。。。。”
      王菽后知后觉的咽着口水:“那个。。。大概或许我认错了,这个东西不是莫百福也说不定。。。”
      船伙计一把揪了他的衣领:“不是你刚刚说它就是莫百福的吗?如何变卦变的这么快!”
      王菽脸色铁青:“不是不是,谁敢相信他已经死两个月了!?小爷我几天前才见过他,难不成见鬼了么!”
      “我看你就是见鬼了!”
      王菽还在自欺欺人:“不不不,兴许莫老头有双胞兄弟。。。”
      船伙计听的来气,伸手就想揍他。
      金浮生拦住两人:“不急,我们直接问问这具行尸就好了。”
      “问??”
      只见金浮生伸手到行尸的额头上,隔空画了一个符,那行尸眼前现出金光。金浮生喃喃道:“六道袃精魂,西北讳阴阳。送君归故里,来日待方长。”
      接着海风骤起,海浪重重拍打着船身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人不禁屏住呼吸。被捆绑在柱子上的尸体突然咆哮一声,面目狰狞,已经溃烂的脸上也看不出神情,场面骇人至极。
      陆宴忍不住看金浮生:“它怎么了?”
      金浮生淡淡道:“请君归元术,简单讲就是一种回魂术,一般用在丢失魂魄的生人身上,也可临时用于死者。既然弄不清楚状况,不如听听本人怎么说。”
      话音刚落,柱子上的尸体忽的抬起了头,那张只剩了几坨烂肉的脸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一片沉寂中,金浮生问:“你可是莫百福?”
      “。。。。。。”
      无人应答。
      “你可是莫百福?”
      金浮生连问数声,王菽小心翼翼小声插话:“看来他不是了。。。”
      正在这时,行尸稍稍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小,还是可以辨认出,它回答了金浮生的问题。
      有人低呼:“它真是莫百福?!”
      一听是莫百福,王菽来了劲头,上前一步:“老头!你怎么死了?”
      片刻,莫百福开了口,那声音沙哑而扭曲,阴阳怪气:“因为。。。看见了。。。”
      金浮生不动声色憋了一眼王菽,继续追问:“什么看见了?”
      又等了一会儿,行尸森森道:“看见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宴站在一旁分析:“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所以被灭了口。。。那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行尸沉默了。王菽忍不住拍了一把莫百福的肩膀,好像刚刚吓成筛子的不是他。
      “问你呢!说话呀!看见啥了?!”
      莫百福这才磕磕绊绊接着说道:“海上。。。天很黑。。。甲板上没有一个人。。。”
      王菽莫名其妙,扭头看金浮生:“它在说啥呢?”
      金浮生思忖:“它似乎。。。在回忆某个场景。”
      莫百福:“甲板上。。。小姐被人推下了海。。。”
      “。。。。。。”
      刚刚听到这一句时,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待明白了,便是一片惊骇,甚至隐约可以听到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菽没心没肺的呵呵笑:“哈哈,小姐?哪家小姐坠海了?”
      金浮生鄙薄的睨着他:“莫家有几个小姐?嗯?”
      王菽的表情僵在了半空:“莫家。。。小姐?莫繁星?!掉海了?!”
      旋即反应过来:“不对啊!那孟玄机带走的人又是谁啊?!”
      船伙计在他后面咬着后槽牙:“怎么,莫大小姐也有双胞姐妹?”
      金浮生转首面向行尸:“推小姐坠海的是何人,你可看清?!”
      莫百福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上,忽的抽动了几下,金浮生隐隐看出了一丝悲伤,不觉一愣。
      莫百福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看清了。。。那个人是。。。是。。。”
      莫百福的话停止在了这里,便再没有了反应。等周围的人意识到,他已经再次成为了一具尸体。永远不会再讲话,不会发出声音,只会慢慢腐朽,慢慢消逝,成泥土,成浮尘。。。
      陆宴皱着眉头:“他。。。”
      “他死了,”金浮生平静回答,“有人驱散了他体内最后一缕生魂,他已经彻底走了。”
      王菽难以置信:“他还没把凶手说出来呢?他还没告诉我莫繁星到底怎么了?他怎么就死了?”
      金浮生:“驱散他生魂的人,很明显就是不要我们知道真相的。看来,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四下无言,金浮生看了看王菽:“你很关心莫小姐的安危嘛。”
      王菽瞥着眼:“怎样?不可以吗?!”
      金浮生别有深意的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知道孟玄机带走莫繁星的动机?”
      “动机?什么动机?我哪里会知道!”
      “可孟玄机是你请来的。”
      “谁说是我请来的?”王菽一双桃花眼瞪的溜圆,“分明是他自己找来的!”
      “自己找来的?”
      “是啊!突然有一天,他找到我,张口就道自己可以医治莫家小姐的癔病,要我帮他引荐。”
      金浮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有些发愣:“他当真不是你找来坑害莫小姐的?”
      “啥?!坑害谁?莫繁星?我疯啦!!你你你可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厉害就血口喷人啊!”
      看着王菽的反应,莫名有些好笑。不过这也的确是金浮生一直奇怪的地方,孟玄机的所作所为若全部出于王菽指使,未免太不明智。看来,还有许多事情有待商议。
      金浮生表情缓和下来:“没人血口喷你,分明是那天早上你自己讲的。”
      确切说,是身旁的女人代他讲的。
      王菽五官快要挤到一起了:“那天早上?哪天早上?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刻,金浮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小少爷陆朝兮为何会生自己的气了。但毕竟他很善良,没有和醉鬼做计较,于是默默拍了拍王菽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莫百福的尸骨被陆宴进行了海葬,最终把他永远留在了大海上。众人想要解下捆绑着尸体的绳索时,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莫百福从船柱上拉下来,仿佛同柱子长在一起一般。直到金浮生承诺,无论如何会还其一个公道,那尸体才如烂掉了的果子“咚”的一声跌在了甲板上。
      鯥再次起航,直奔东海。莫百福带来的那艘破船就拴在鯥的船尾,被一起带上了路。
      那船晦气,大家都很难理解,但这是金浮生的意思。
      说来也怪,鬼船虽破但却很宽敞,即便不及宴阳行的鯥,装下十几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可惜船身看上去随时都有散架的迹象,大抵没人敢去乘的。
      当晚,陆宴邀请金浮生到楼上去饮酒。
      陆宴问:“怎的一日不见小家主?”
      自打俩人不冷不热的说了那番话,金浮生始终没再看到陆朝兮,他也没有刻意去找。但少年就真的一天未在人前露面。这时提起,金浮生终于担心起来。当下婉拒了陆宴的邀请,径自回了甲板上那间漏洞百出的临时板房。
      他本以为陆朝兮该是会在这里,但事实是板房里面空空如也,一只飞虫也没有。
      金浮生开口唤他,随后走到甲板上,四下寻找。
      忙乎了一天,又是遇海鬼,又是捉行尸,又是海葬亡灵,大家都已精疲力尽,要么跑去同陆宴饮酒解乏,要么干脆回了船舱呼呼大睡。
      金浮生亲自留在甲板守夜,把所有人轰去了二层,留下再多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众人离开前,他特别吩咐船伙计帮忙照看一下船头晕船晕到生无可恋的陆守营。不过因祸得福,陆守营倒是因此错过了今早与行尸莫百福的一场缘分。
      海上的夜晚,风吹过时都如泼来一把墨。除了孤寂的海浪声塞满耳朵,抬头北斗星亮如白昼,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金浮生莫名焦虑起来。想他洒脱半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到今天,却总是被牵动曾经从未动摇过一分一毫的心绪。这令男人有些郁闷。
      他在甲板上转了几圈,哪里有少年半个人影。刚要喊出声,一丝动静先钻进了挤满浪头声的耳朵里。
      金浮生健步如飞,循声寻觅,最终站到了船尾拴着的那艘残船面前。不等看个明白,黑暗中残船内传来“咚咚”脚步声。
      有东西在朝自己靠近。
      金浮生第一反应便是:糟糕,这船里还藏有行尸!
      要知道,这夜晚与白日可是不同的。同为邪物,若白天出没便是只能使出那东西本来力气的一半,但若是深夜,阴气充盈,那些邪物力量就是涨上几倍几十倍都不奇怪。
      若真是如此,就不好玩了。
      金浮生警觉着向后退了半步,见有一人缓缓从船里踱了出来,他都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看清那身影,男人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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