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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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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机失踪了。。。
金浮生还没走进莫家正堂便已经听说了消息。
一夜之间,莫府里两个大活人不翼而飞。一个是把自己锁在闺房里的莫家大小姐,一个是把自己锁在后院捉妖的老道士。此情此景,最能让众人说的通的解释——妖道孟玄机心怀不轨,借捉妖为由,趁夜色掳走了莫家小姐莫繁星。
一进屋门,老太太声泪俱下的扑到陆朝兮面前:“兮儿,你妹妹让人掳走了!哪儿也找不出来啊!!姑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也就没法儿活了!!!”
憨厚的莫老爷如今也是铁青着脸:“行了,你跟侄儿哭什么!又不是他们把人弄丢的!”
话音刚落,陆慈一下子蹦了起来,厉色道:“你还有脸说!这事明显跟那失踪的臭道士有关,那妖道是谁找来的?嗯?是你那不学无术的外甥吧!我说什么来着,那王菽没安好心!让你纵容,就纵容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来!星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让那畜生偿命!”
莫老爷脸色也沉了下来:“事情还没弄明白,你乱扣什么屎盆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星儿找回来,不是听你骂人畜生!!”
陆慈听了,愣了愣,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金浮生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并未发现什么端倪,低头看了看趴在陆朝兮胳膊上的泪人莫夫人,默不作声的给陆朝兮递了个眼神。
陆朝兮一脸平静的扶起陆慈,把她扶到一旁的春秋椅上坐好,然后道:“姑母,事已至此,哭已经没有用了。”
陆慈闻言,稍稍抬眼看向陆朝兮,却见少年眼中波澜不惊。陆慈当真被少年岿然不动的气场感染,止了哭声。本以为陆朝兮要有什么宽慰,却听他石破天惊的发言道:“莫小姐不见了,我们要找她,而不是哭她。找回来,不论死活,莫夫人到时都可以慢慢哭。”
陆慈:“。。。。。。”
莫老爷:“。。。。。。”
所有人:“。。。。。。”
金浮生,当场甘拜下风。
不过,神奇的是,陆慈当真不哭了,还傻傻问了一句:“还找的回来吗。。。”
金浮生见状赶紧把话接下来,以防自己的小少爷再语出惊吓人:“莫夫人别急,这样漫无目的的乱找一通,自然是不行的。老爷夫人可愿听我一言?”
二老闻言都是眼睛一亮,莫老爷忙道:“金公子但说无妨!”
金浮生稍稍沉思了一下:“莫小姐和孟道长同时在莫家失踪,撇开个中缘由不提,单说这两条人命,二老可想过,莫家是否承担的起?”
金浮生一语点醒梦中人,莫夫人他们明显是已经急糊涂了,一门心思想着妖道害人。可如今细想之下,两个大活人在莫府里不翼而飞,生死未卜,这可是要背人命官司的!
不容莫夫人开口,金浮生继续道:“所以,莫家现在不是想办法寻找莫小姐,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两个人都要找回来,这个道理夫人可明白了?”
莫夫人有些惭愧的喃喃道:“明。。。明白。。。”
金浮生点点头:“不过,以我的猜测,小姐与孟道长在一起的可能性的确很大。如果找到一个,也就能找到另一个。”
陆慈眼睛‘唰’的亮了。
“首先,要以整个魏城作为搜索范围寻找。莫小姐待字闺中,平时鲜少出门,认得她的人几乎没有,所有人在搜索的时候把关注点都放在孟玄机的身上。他是一个道士,本身就很有特点,容易被人记住。而身边带着小姑娘的道士就更不多见了。抓住这一点,我们更容易得到线索。”
莫老爷一众人都听傻了,拜服的只剩连连点头,不断重复着‘一定照办’。
金浮生接着说:“莫老爷还要再派一批人,到所有和莫家有关的地方一一查找,不论是莫府还是莫家的商行,只要是大小姐熟悉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莫老爷忍不住问:“去这些地方查找什么?”
金浮生道:“看看可有丢失之物。特别是小姐的房间以及小姐去过的地方,让熟悉小姐的人仔细去检查。这或许会成为找到莫小姐下落的突破口。”
莫老爷听过,一一应下。
然后,金浮生停顿了一下:“莫夫人刚刚所言也不完全没有道理。那道士确是王小公子找来的,现在最了解孟玄机底细的人就是他了。所以,王菽是第二个突破口。”
说到最后,金浮生看了看陆朝兮:“王小公子那边,我和少爷想亲自走一趟,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两个人哪还有个不字,只当小鸡啄米通通应了去。末了,金浮生又找来了昨晚最后见过莫小姐的贴身丫鬟玉珠以及最后见了孟玄机的莫百福。
玉珠回忆:“小姐昨晚并没有什么异常,和平时一样,帮她盥漱解发后,我是亲眼看着她躺下才离开的。”
莫百福则道:“我同王菽去账房拿完银子以后,不放心后院的情况,又回去了一趟。本来害怕打扰道长做法,只是悄悄从院门口偷看了一眼。想着能看见什么神乎其神的场面。结果只见那道士坐在地上,相面似的盯着他那个八面什么镜,一个劲儿的看,好像里面有什么看不完的东西似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我当时觉得怪没意思,就走了。”
金浮生追问了一句:“老管家与王小公子分开以后,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提起王菽,莫百福的脸色难看极了,不屑道:“他拿了老爷的钱,立刻就滚了!至于干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不是去赌就是去嫖!”
从莫府出来,两个人直奔王菽家。
金浮生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半点人声也没听见。
有邻居搭话:“别敲了!他从昨天就没回来!”
金浮生一愣,第一反应居然是:难道王菽也不翼而飞了?
但旋即就听邻居继续嚷道:“你上天香楼找去吧!估摸在那没错!”
天香楼是魏城最大的妓院,会去那里流连光顾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金浮生两人赶到天香楼时,辰时刚过。楼里一片冷清,少了些夜色荼靡氤氲的奢华,多了几分现实浮尘的凄苦沉寂。璀璨夜景的灯熄了,伫立在繁华中心的这座高阁竟也只剩昏沉的寂寞。
楼内零星几个小工在收拾昨夜客人们留下的残羹。两个年轻人走进来时竟没一个人注意到。直到几个姑娘自二楼走廊上拐出来,睡眼惺忪的打着趣。其中一个突然低呼出声,随即几个人看过去,朦胧的睡意终于被这两位气质不凡的小伙子扫光了。
金浮生听到动静,抬头看,小姑娘们两眼冒光,盯着金浮生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金浮生虽说从不来这种地方,但对于这里的人或物并不存在任何偏薄。于是很礼貌的送去了一个微笑,颔了颔首。
姑娘们的嬉笑声兀自停止了。。。
一个人的魅力有时候和他的模样没有关系。有些人天生丽质,打娘胎里就是一副好皮囊,这种人注定是众人眼球的焦点。而有些人,老天爷没有给他描眉画鬓,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模样,普普通通的活着。可他却偏偏有不普通的心境,超凡脱俗的气质,包容天地的胸怀,人性的光芒让他于尘世脱颖而出。不需要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同样是焦点。
如果说前者吸引的是众人的目光,那么后者所吸引的则是众生的目光,说那两种目光是相同的也可,是南辕北辙的也可。总之,天香楼里那些见多了形形色色是是非非的姑娘们,对上金浮生毫无杂质的平和笑意时,竟是笑不出了。
所有人收起那戏谑红尘的表情,只因她们在面前人的目光中瞥见了两个字——尊重。
金浮生登上楼,迎面一个小姑娘客客气气问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金浮生笑着行礼:“打扰,我们想来寻一个人。”
女孩也笑:“寻姑娘还是寻客人?”
“王菽,王小公子。”
两个人走进房时,满室春光。
只见王菽酩酊大醉睡的昏天黑地,怀里还匍伏着一个姑娘。两人皆是一/丝/不/挂,连被子都没来及盖上。
还是趴在他身上的姑娘先醒过来,娇滴滴的问:“怎么了?这么吵?”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大活人,顿时一个机灵,困意全无。下意识的扯一边的被子惶恐道:“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金浮生侧着身没有去看她,面无表情道:“我们是来找你旁边的人的。”
姑娘惊慌失措的狂摇王菽,可男人跟死猪一样,愣是浑然不觉。
金浮生心说:莫家出这么大的事,最关键的线索就握在他的手里,结果人家直接死在了温柔乡里,不省人事。
正寻思,一道人影越过了他。
其实,金浮生是想速战速决的。不论如何这里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若只有他一人倒好说,可他身边还带着陆朝兮呢!金浮生总是不自觉把少年当孩子看待,他实在不想让这里污了少爷的眼睛。
当下眼神冷了下来,刚想动手,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小少爷居然先他一步走到了床边,无视一旁女人做作的惊吓,探手一把拎起了王菽。
王菽干瘪的身子被少年提在手里,金浮生竟有一刻觉得陆朝兮从床上拎出来的是一只妖精。
直到此刻,王菽才终于浑浑噩噩半睁开了眼,看清自己处境后小鸡仔似的扑腾起来,带起一阵酒气。
王菽:“你,你们,要干什么!”
陆朝兮披头问:“孟玄机呢?”
“啊?”王菽显然醉意未减,也不知道昨晚是喝了多少酒,“你们是什么人!”
陆朝兮已经放开了他,金浮生走过去:“王菽,没有时间了,你先睁眼睛看清楚。”
王菽慌张的睁大眼,看了两个人半晌,突然问:“你们!到底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们啊!你们想干嘛?要账的吗?我不是说过我过两天就还的嘛!”
金浮生:“。。。。。。”
陆朝兮鹰眼半眯:“你不认得我们?”
王菽一脸痞相:“我为什么要认得你们!可笑!”
金浮生追问:“认不认得都无所谓,我们是来问,孟玄机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王菽一顿,半醉半醒的皱着眉头:“谁失踪了?”
陆朝兮面无表情:“你找的那个老道。孟玄机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没想到王菽没头没脑反问回来:“孟玄机又是谁?”
“。。。。。。”
行,醉的一塌糊涂。
说完,再次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金浮生突然心中一动,抬眼看陆朝兮:“看见没有,这才是六亲不认!”
陆朝兮稍稍低头,对上男人的视线,竟发现那明亮的双眼中还闪烁着一丝得意。
心里不禁暗道:他在五十步笑百步的显摆什么?
于是,像对待空气一样无视了金浮生。可怜的金十三再次讨好失败。
这边,陆朝兮突然看向一旁赤/裸/裸的女人。虽说对于女人来说,天降不速之客,惊吓不小。但如今,近距离观瞧,陆朝兮那天杀的俊颜被放大,女人早从惊慌变惊艳了。见陆朝兮看向自己,陪笑着抬手掩唇,像是忘记手里扯着的被角,绣花被一下子飘落下来,流出一片雪白。女人把目光黏在少年身上。
这一幕,金浮生自然看的清楚。一眼望到女人露骨的目光盯着陆朝兮时,心里忽的‘咯噔’一下。
陆朝兮看着女人,面无表情的问:“你认得这个人吗?”
女人瞥了一眼王菽,羞答答的点头,也不知道回答个问题有什么可害羞的。
女人道:“认得,莫家老爷的外甥,王菽,王小公子。他经常来这里,是天香楼的常客。”
陆朝兮又问:“他什么时候来的这儿?”
女人回忆了一下:“昨天黄昏,一直到现在。”
少年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整个晚上都和你呆在一起?”
“对。。。”说完,女人一眼一眼的瞄陆朝兮的脸。
少年将视线落在快要昏死过去的王菽身上。
“他每次喝醉了都像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吗?”
“这。。。”女人犹豫了片刻,“不好说,反正喝的烂醉如泥时经常说胡话。”
陆朝兮重新把目光投向女人:“什么胡话?”
女人被那令人窒息的眼睛盯着快要喘不上气来,磕磕巴巴说:“什么都有的,胡言乱语,听不得。”
金浮生突然冷冷问:“有没有提起过一个道士?”
女人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有的,前阵子他好像说打算找个道士去给莫小姐治病,我当时还打趣说‘你这样讨好人家莫小姐,莫夫人也不会领情把小姐许配给你这样的人的’。”
金浮生两人对视一眼。
“后来呢?”
女人垂下眼回忆:“我说完以后,王菽的表情很奇怪,他开口对我说。。。”
王菽:“你以为我是为了治好那个病秧子?我就是要让她一病不起!若是莫家唯一的心肝宝贝没有了,莫家的财产就全都是我王菽的。。。”
女人:“什么道士肯陪你去害人?”
王菽:“有钱能使鬼推磨,魏城里懂邪门歪道的人不是没有,特别是那些牛鼻子老道,神不知鬼不觉害死个人还不简单?”
女人不屑:“我怎么没听说过魏城有这样的人?”
王菽捋着下巴:“我不是也在找呢,再说吧!急什么,那莫繁星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听完女人的回忆,对面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原来,王菽找来孟玄机给莫繁星看病,不是救她,而是害她!
金浮生转念一想,若真如他所料,孟玄机与莫小姐在一起,那么莫繁星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从天香楼出来,金浮生没有带走王菽,而是交待那女人,等他酒醒以后,莫要提起有人来找过他的事情。这座楼里的女人们,每天接触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这些人在枕边留下过的秘密要多少有多少,根本见怪不怪。眼前的女人自然心里明白,点头应了。只是直到两个人离开,女人都没有把视线从陆朝兮身上扯下来。
金浮生走在前面问:“我们好像知道了件了不得的事情,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莫家?”
他不回头,也知道少年在自己身后摇了摇头。
金浮生:“也是,一个风尘女嘴里说出的一段醉鬼的胡话,我们可没有立场断言真假。”
陆朝兮道:“王菽想杀死莫繁星?”
金浮生不知道少年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敢贸然接话,就听陆朝兮又问:“他为什么要弄的这么复杂?”
金浮生愣了愣,调侃道:“什么样不复杂?直接砍死?”
陆朝兮不说话。
金浮生这才回头看他,觉得少年的眼中神情复杂,于是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人心不死,人类对人世一切的索求都不会停止。没错,以莫老爷对王菽的喜爱,就算他纨绔一辈子,我相信莫老爷也一定会给他安排好一段衣食无忧的舒坦人生。但是人啊,就是太聪明,这是老天爷最大的败笔。不过。。。”金浮生把头一歪,“这件事王菽办的也不怎么聪明。他找来孟玄机为莫家解围,实则借刀杀人。如今东窗事发,莫繁星与孟玄机同时失踪,这王菽的嫌疑是最大的,根本难辞其咎,他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朝兮停下脚:“怎么办?”
金浮生皱着眉头:“知道了王菽的心术,反而不好去问他,弄不好万一打草惊蛇,对莫家小姐很不利。我们再跟他周旋一下,等等莫老爷那边,看看能不能有其他线索。”
当天傍晚,果如金浮生所料,新的消息传回了莫府。
莫家家丁地毯式搜索,终于在一位渔民的口中打探到。天没亮时,港口附近曾有一位道士模样的男子与一个小姑娘经过。
就在大家还没有思考出为什么是港口这个地方的时候,另一批家仆回来了。
带头的莫百福火急火燎的冲在前面,进屋就喊:“老爷!莫家商行的鲲不见了!”
“什么?!”
莫老爷的眼睛险些瞪出血来。
出海的商行所用船只是有等级高低之分的。鲲、鯥、蛟、婴四种船种,在海路营生中有着不同的作用与用途。
鲲,被人称为海面上的陆地,不论是体积还是造价都是顶级的。鲲船分为三层,底层存货,中层休息娱乐,顶层则布有严密的防御系统,以防海上发生的种种变故。这样的航船不是有钱就可以造的,单说魏城就只有两艘‘鲲’级的大商船。一艘在鸣渊行陆阔的手里,另一艘则是卧在海上商运的开拓者铁公鸡莫老爷的莫家商行里。
至于普通的大户人家,造不起鲲,可又时常要海上经商,往往一走就是几个月,唯有鲲的安全性足矣支撑过这漫漫大洋。于是,人们取鲲的部分性能,降低成本造价,制成了大商船‘鯥’。鯥的功能基本承袭了鲲的特点,唯一不同的是,由于鯥是大商们偷工减料仿制出来的,所以大大降低了工艺与质量。平时出海行商毫无顾忌,然冬日降临,海面低温,浮冰遍布,鯥便无法再正常出航,也就是所谓的‘冬眠期’。虽然存在弊病,但鯥的作用毕竟利大于弊,所以走海运的大商行都是在使用鯥船。至于到了冬天,商人们也都懂得自我安慰,反正谁也走不了,谁都在这海上淘不来金子,大不了一起‘冬眠’喽!
蛟,是一种小型商船,船体只能装下鯥的三分之一货物,而船身没有分层,行船之人要和货物睡在一起。但是,蛟船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快!经过几代船商不断改良,推陈出新,如今的蛟,船型如勾,矫健异常,可以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上不费吹灰之力日行千里。且不存在冬眠一说,四季都可出航。是一匹海上的千里马。商贾们若有紧急货物交易,一般都会用蛟来运输。
当然,对于大部分的小商贩们来说,他们不需要发家致富,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简单的从事一些海上小买卖,于是便有了——婴。这是最普遍的船种,几乎只要走海上的人,家家都有一艘。这种船运不了人也运不了货,只能载些简单的工艺品。行船的人不过两三,否则会因超重而寸步难行甚至有翻船的危险。婴船又小又矮,中间设有一个不知用什么材质搭成的简易船篷,能简单遮个风避个雨。因此船体宽度无形中大出了许多,看上去胖胖的,船夫们都管它叫胖头婴。
莫老爷当场出了一身冷汗,不等他心疼自己的宝贝鲲被何人盗走,金浮生问:“莫家的鲲停靠在哪里?”
莫百福:“港口。”
陆朝兮从众人身后似有意似无意的说:“莫繁星和孟玄机也是在港口出现的。”
好在铁公鸡还没被财迷冲昏头脑:“你的意思是,星儿开走了鲲?”
金浮生眯眼:“鲲有严密的防御系统,如果不是熟知自家商船的莫小姐,单凭一般盗贼,想偷走鲲实在不现实。”
因此,这个推测成立。
莫老爷听了金浮生的分析,面如死灰:“她疯啦!她出海干什么?”随后顿了顿,“对!一定是那个孟玄机,逼迫星儿这么做的!”
金浮生摇头:“不一定。”
莫老爷愤愤:“一定是!可他目的何在呢?拐走莫家小姐,盗走莫家商船,他打算驾船去干什么?漂洋过海把星儿卖了吗?”
莫老爷分析的煞有介事,似乎不觉自己的想象有多么离谱。金浮生也不反驳,只是道:“进来之前,我遇到了玉珠。”
就是莫繁星的贴身丫鬟。
“玉珠告诉我,她在检查小姐房间时,发现小姐的衣服发饰都不在。”
众人看向他,等着男人进一步解释。
金浮生继续道:“玉珠昨晚是看着小姐躺下才离开的,可今天那些发饰衣物却不在屋里。这就说明,小姐是穿好衣服,束好发,才离开的。假设真如你们所说,孟玄机拐走了大小姐,难道他还会给小姐梳洗打扮的时间?又或者说,小姐还有心情梳洗打扮一番?所以。。。”他抬头看看陆朝兮,发现少年此刻正在注视着自己,男人便知道他们两个人想法是一样的,于是接着说,“我以为,大小姐并不是被孟玄机掠走的,而是出于自己的本愿,穿戴齐整后,自行离开的。”
此言一出,一阵惊呼,大家显然对于金浮生的分析难以接受。
“大小姐自己离开?她为什么要自己离开?”
“哼,一定是受到妖道的蛊惑。”
“可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见上一面,怎么蛊惑?”
众人议论纷纷。
金浮生:“大小姐离开的可能原因有很多,关键我们并不在现场。”
莫老爷忍无可忍:“行了!现在研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不该是赶快把船追回来吗?莫百福!”
莫百福赶忙跑到跟前。
莫老爷:“莫家的商船还有多少?”
莫百福:“老爷,莫家的蛟前阵子几乎都派出去运货了,现在在港口停靠的也就还有两艘。”
莫老爷绷着脸,显得异常严肃:“把两艘蛟都派出去,安排人手往东南方向去追,蛟比鲲快,应该还来得及。”
家丁们闻言,领了命火速散开了。
等众人离开,金浮生突然发问:“莫老爷,为何要往东南方向去追?”
莫老爷微微一愣,转头看旁边的人,正巧对上金浮生那双好似看穿一切的明亮的双眼。被这双眼睛盯着,如同被盯视之人所有的秘密都写在了脸上。莫老爷发虚的笑了笑:“平日海路都是往东南走,一时顺口罢了。”
金浮生不置可否,只是回道:“是这样。”
莫老爷又道:“既然已经找到了星儿的下落,剩下的事就交给莫家吧!”
虽语气温和,但金浮生已在其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当下便笑着行了礼,带着陆朝兮离开了。
一出门,金浮生表情严肃,直截了当道:“莫老爷有问题。”
陆朝兮:“你认为他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嗯。”
“可他的逐客令下的没有余地。”
金浮生语气笃定:“那次莫繁星的出海,一定发生了什么!”
“走吧。”
就在金浮生沉思的时候,陆朝兮已经走远了。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金浮生愣了愣:“去哪?”
“租船。”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两位小爷,真是不巧了您,咱港口的船没得租了!”船老大如是说。
正直隆冬,海运鯥船冬眠期。这一冬的生意都指望着蛟来周转,不论是商户还是船户,手里可用的空船居然一艘也没有。
陆朝兮淡淡的说:“我们可以借鯥。”
纵观整个港口,最富余的大概就是这冬眠货了。
船老大听了,那脑袋差点摇下来:“那哪成啊!现在海上冷死人,鯥船出不得海的,太危险了!”
转遍了整个船行,愣是没有一家敢把鯥借给他们的。没有蛟,鯥又借不到,婴又用不了。若是用婴去追人,恐怕鲲都开到天涯海角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这是莫繁星失踪的第三天,昨天傍晚莫老爷派出蛟船去追,但金浮生有预感,一定会出事。
“我当是谁脑袋不好使了,满世界的借鯥!”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人下意识回头看。男人气宇轩昂的走到近前,脸上看不出喜悲,只是眼底含着一丝笑意,竟是陆宴。
陆宴看看他们,眨了眨眼:“你们要干什么?”
金浮生见来的是十八行的熟人,没有出面,只是抬眼看一旁的陆朝兮。
陆朝兮开门见山:“借船,出海。”
陆宴笑了笑:“借到了?”
陆朝兮:“没有。”
陆宴:“小家主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借给你吗?”
陆朝兮:“因为只有鯥。”
“不错,”陆宴朝港口方向望了一眼,“现在的鯥不能使用。他们害怕,你们这样出海,就是有去无回。”
“我自愿出海,他们害怕什么?”
陆宴有些无奈的看陆朝兮:“没人关心你们的死活,他们是在害怕自己的船有去无回!你说这是不是一笔赔本买卖?”
陆朝兮想了想:“。。。所以宴阳行的鯥,也借不到?”
“。。。”陆宴没想到少年突然这样问他,干笑一声,“哈哈,问的真是不含糊啊!”
却见小少爷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陆宴正色道:“宴阳行的船,能借,也不能借。”
“如何能借?”
陆宴目光变得深邃:“小少爷以陆家庄家主名义命令其下属分支十八行听命行事,这船自是能借的。陆宴双手呈上,分文不取。”
陆朝兮注视着陆宴的眼睛,久久道:“我明白了。”
说完,抬脚有离开的意思,陆宴看着他问:“怎么,都不问问如何算不能借吗?”
陆朝兮:“宴阳行的船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想借,又何必计较为什么不能借。”
陆宴眼睛半眯,话变得尖锐起来:“所以,陆小家主放弃的原因是怕得罪宴阳行?”
陆宴借船的办法显然是一种试探,看看新家主会不会把陆家的权力为己所用,这无疑是陆家的一种压迫。当然,陆宴最后的问话也是故意的,即便不用私权,其原因是否只是因为时机不够成熟,拉拢人心的虚伪话。
但是显然,陆宴的试探失败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位小少爷的脑回路是普通人无法参悟的。
试探的结果无非两种:被肯定,被否定。然听了陆宴的问话,陆朝兮转着眼珠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旋即摇了摇头:“我怕的是,你让我把喝下去的你家的酒再给你吐出来。”
陆宴:“。。。。。。”
金浮生终于绷不住,噗的笑出了声。
陆宴看看金浮生,又望向面无表情的陆朝兮,苦笑道:“好吧,还是小家主你厉害!”
随即叹了口气:“听说,莫家商行昨晚有两艘蛟出海。”
陆朝兮垂下眼,没有接话。
陆宴淡淡道:“莫家这些年势力不断增长,生意做的也是风生水起,人们都说现在的莫家如日中天。莫府的财力甚至已经威胁到了包括陆家庄在内的陆家十八行,大家对此也是颇有微词。”
陆朝兮:“这就是你不借的原因?”
陆宴却笑了:“财运这种东西是自己的,夺不走也抢不来。莫家有财神保佑,就算此刻我落井下石,让莫家喘不上这口气来,也终究无法让宴阳行得到多少实际的利益。更何况,这么无聊的事我也没心气做。只是。。。”
陆宴用余光瞥了少年一眼,压低声音:“小家主知不知道,就在一年前,莫府的实力还不抵十八行下三行的任何一家呢。。。短短一年的时间,莫家商行雨后春笋般一夜崛起,生意兴隆到让人眼红,仅一年所持财力就足矣造鲲。”
陆宴话中有话,陆朝兮转头面向男人。陆宴知道,自己的话少年听进去了,也不看他,目不斜视的盯着远处渐渐高升的圆日,意味深长的说:“都说现在的莫家如日中天,可物极必反的道理少爷该知道,只怕莫家此刻便是到了一种‘极’。‘如日中天’才不是什么好说辞,这太阳升的越高,离着日落就越近。。。”
陆宴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家主不奇怪吗?莫不是这莫府请了个财神爷回家?只是不知这财神是善还是恶。。。”
陆宴的话引起了旁边两人的思考,金浮生虽然一直都没有出声,但心里多少有了一些计较。
陆朝兮听完,对于陆宴的提点欣然接受:“我知道了。”
陆宴侧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去把宴阳行的鯥驶出来。”
那随从明显有些犹豫:“行主,这。。。”
陆宴笑着看少年:“给我们小家主。”
等随从离开,见两个人一脸复杂的注视着自己,陆宴难得有点腼腆,淡淡道:“放心,说了分文不取的。”
陆朝兮:“那你打算要些什么,宴行主?”
陆朝兮明白,彼此都是生意人,利益为本,不求利益的买卖显然不算作好买卖。陆宴自然也明白,眯了眯眼:“我要陆小家主一个人情。”
陆朝兮愣了一下,而后痛快的答道:“我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宴阳行的鯥上。上了船,金浮生不得不感叹,当真好船!说是鯥,在他看来,船体从里至外几乎已经达到了鲲的级别。
脚下楼梯传来脚步声,见陆宴悠哉悠哉走上来,金浮生笑道:“这么精良的鯥船,让我们冬眠期拿来用,不可惜吗?”
陆宴不以为意:“投资本就存在风险,不押注怎么赢?我陆宴是买卖人,我们这种人从不看眼前的利益得失。”
金浮生眼含笑意:“宴行主作为十八行最年轻的当权者,能坐稳这把交椅,当仁不让。”
陆宴摆摆手:“与金公子比起来,我这小小商人算得了什么。”
金浮生闻言,意味深长的看向陆宴。男人泰然的站在一边,轻声道:“金拾坊,金坊主,久仰。。。”
金浮生收回目光,不慌不忙的笑了笑:“居然劳烦宴行主特意去调查我。”
陆宴哈哈笑:“坊主大名如雷贯耳,金浮生的名号还需要调查吗!不过。。。出手陆家的事,坊主图什么?”
金浮生不回应,他扭头看到船板上迎面走来一人,那人远远看见了他,边朝金浮生走来边不满的嚷着:“十三,你小子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大冬天开鯥船,作死不带拉伙的!”
金浮生看着气哼哼走过来的陆守营,笑道:“怎么守营,你怕了?”
陆守营表情复杂:“谁怕了!我是在提醒你,当心葬身鱼腹!我可跟你说啊,人家都说死在海里的人阴曹地府都不收!”
金浮生无视掉陆守营的疑神疑鬼,直接对陆宴介绍:“我朋友。”
陆宴笑:“知道,正阳行的小东家。”
随后走到跟前,拍了拍陆守营的肩膀:“我最近听说陆懿老爷子在满魏城追杀你呢!”
陆宴是何人,陆守营自然是清楚,一摆手:“一点小失误,不过就是偷他地契的事被那个老不死的发现了。。。”
“哦?”陆宴饶有兴趣的瞥金浮生,“所以来求助了?”
“求助?!”陆守营身子一转,晃到金浮生眼前,“金十三,我是找你来帮忙的。可我是让你帮我找条去路,不是一去不回的路!”
金浮生故意一本正经:“我可没有逼你。”
“你说给我找一处我爹绝对找不到的安全地方的,你这是欺骗!”
“哪里欺骗?这宴行主的船不安全吗?东海方圆千里,你爹找的来吗?”
“你!”
“你可以选择不去,现在就下船。”
“魏城全是我爹的眼线,现在下去我活腻歪了!”
“我还以为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呢!当初不要大言不惭的把地契交给我们不就好了!”
“胡说八道!我陆守营怕谁?只是那老头子太烦人。我可先说好了,我被追杀是一回事,我交地契是另一回事,我陆守营做的事就没有后悔的!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守营,岸口那是不是你们正阳行的人?”金浮生盯着船下的人群道。
片刻,没人回应,金浮生转头,身旁只有陆宴一个人。
“人呢?”
陆宴哭笑不得:“跑船舱里去了。”
“。。。。。。”
陆宴摇摇头:“我听说了,正阳行近来生意日趋愈下,他家老爷子会狗急跳墙也不意外。是你叫他上船的?”
“陆懿不会放过他。更何况他家老头一把年纪了,怕是以后正阳行只会越来越糟,想在这一代翻身已经不可能。守营是陆懿的独子,倒不如让那傻小子早做打算。”
陆宴听明白了,奇怪的目光投过来:“所以。。。金坊主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了?”
“做买卖嘛,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对手,你说是不是?”
陆宴似笑非笑:“坊主的生意经做的不赖。。。”
另一边,陆守营缩头缩脑的往船舱里摸,即便是白天,舱内由于密不透风,潮湿灰暗。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陆守营杀猪般一声惨叫,头顶的船板颤抖着落下一层浮土。
身后,陆朝兮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看清来人,陆守营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压压惊:“小少爷,我说你走路怎么不带声的?想吓死个人啊!”
陆朝兮蹙眉:“我那么可怕吗?”
陆守营做贼心虚:“怕?谁告诉你我怕了?我爹就是追杀到大海里,我都不会怕!”
陆朝兮一挑眉:“陆懿在追杀你?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怎么可能!”陆守营撇嘴,“我跟那个老家伙就是八字不合!不赖别人。。。不过,我刚刚在船板上看见十三和宴阳行的行主在一起,你们当真要出海吗?”
“嗯。”陆朝兮点点头。
“还借了晏家的船,陆家和宴阳行合作了?”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呢?这是鯥啊!大冬天开鯥出海的,创建海运至今你们恐怕是第一人!什么买卖这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不要了!”
陆朝兮实话实说:“不是生意合作,出海是去追人的。”
陆守营眨巴着眼睛反应了一会,突然醒悟:“我知道了,是金十三那小子吧!又管了哪家子的破事啊?陆地上的闲事已经不能满足他了是不是?都管到海上去了?下次呢?还不得上天啊!”
陆朝兮听着,似笑非笑:“怎么?陆地上的闲事,他都管遍了吗?”
陆守营不以为意,满脸都是不敢苟同的表情:“谁说不是?比玉皇大帝操的心都多!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娶回来个王母娘娘啊!”
陆朝兮鹰眼一弯,竟是露出了一个浅笑。仅管这个笑稍纵即逝,快到说的热火朝天的陆守营都没有看到,但却被同陆宴一起走进来的金浮生撞见了去。
陆朝兮和陆守营说了些什么,金浮生并不知道。只是看到少年与好友相谈甚欢时,陆朝兮许久未展露过的笑意再次挂回脸上——那个笑并不是给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金浮生的脚步慢了下来,表情也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宴走上前:“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船马上就要开了。”
陆朝兮闻言,看向陆宴:“你,要同行吗?”
男人哈哈笑:“好歹也是晏家的船,我这个老板应该有留下的资格吧。。。”
“很危险,你不怕吗?”
不等陆宴表态,陆守营从一旁蹿出来。
“很危险?!果然,我说什么来着,我这是被忽悠上了贼船啊!”
金浮生突然插话:“你可以现在下去!”
陆守营本来要说什么,话却被跑进来的小船工打断了。
“东家,我们在船板上发现了一个滥竽充数的可疑之徒!”
陆宴:“滥竽充数?”
“不错,他不是我们宴阳行的伙计!”
陆宴奇怪,问身后的陆朝兮:“你们还叫了别人?”
然而大家的回答都是‘不知’。
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飞进了耳朵,然后是一个骂骂咧咧的人被五花大绑着扔了进来。
“我告诉你们!小爷我可不是好惹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莫老爷的外甥!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就让我舅舅封了你们的门面!毁了你们的买卖!散了你们的财!”
闻言,陆宴冷笑一声:“呦呵,好大的口气!不知兄台是打算毁了宴阳行,还是正阳行,还是陆家庄啊?”
四周伙计一阵哄笑,有人想教训教训他,却被金浮生抢先拦住了。
金浮生缓缓走上前,蹲在男人的脚边,对众人道:“这个人,我认得。”
陆朝兮也有些出乎意料,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金浮生冷冷盯着地上的男人:“王菽,酒醒了?”
王菽回瞪着金浮生,破口大骂:“混蛋!以多欺少,你们不要脸!快把小爷我松开!”
金浮生无视他的恶语,反问:“你来干什么?”
不料,王菽却义正言辞的回道:“少废话,我要去救莫家小姐!!!”
王菽表情情真意切,竟是把金浮生说愣了,若不是早就知道男人的阴谋他几乎就要相信了。片刻,金浮生低沉的声音响起:“好啊,上船吧!”
就是其他不认得王菽的人也依旧可以看出,这个无赖有多么的可疑,可不等有人出言阻止,金浮生意味深长的接着道:“希望,你还有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