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事 ...
-
即使戒律所已经尽全力压住消息,但朱天的上层势力多少都收到了些风声。
赤绫被盗了。
作为平分朱天城的三大势力,合欢宗、傀儡师协会和万妖宗之间的争权夺利从来没有停止过,明争暗斗的小动作更是不少。
此时此刻,却一同安静乖觉了起来。
所有伸出去的爪牙都缩了回来。
赤绫被盗,这是天塌了般的大事。
这种风口浪尖,一旦沾上半点腥味,被戒律所那群鬣狗围上来,定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戒律所的出勤愈发频繁,而地头蛇却龟缩起来恨不得隐形,一时间,朱天城不明所以的普通修士愈加惶恐不安。
风吹鹤唳的朱天城,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惊惧忧虑。
合欢宗。
“吕奴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许寒潭跷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高椅背上,眉眼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公子……”恭谨立于一侧的合欢宗执事刚听到“吕奴”这个蔑称,就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吕奴吕奴,讥讽其为易姓之奴。
朱天城人尽皆知,吕非侯这疯婆娘平生最忌讳人提及身世。
“你怕什么,难道我们合欢宗隔墙还能长着她戒律所的耳朵不成?”许寒潭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被父亲关在宗门内打理宗内鸡零狗碎的事务,本来让许寒潭倍感头疼,但一想到能看吕非侯栽了,许寒潭感觉这日子还能忍受一二。
玄天那个鬼地方,沾上一丝半点都意味着不幸。更别说那来自玄天的赤绫了。
吕轻世大长老闭死关,赤绫这烫手的山芋要是坏在吕非侯手里,可就好玩了。
许寒潭心里思索着戒律所的事,对待手中的事务报告就更不上心了,胡乱看个三五眼就敷衍过去了。
说是处理事务,其实不过是将处理结果向他汇报罢了。
正无聊着,恰巧看到了一份有苏补员名单。对于和自己有因果牵连的事,许少宗主兴致稍微提高了一点。
“许十三,这名单上的名字是谁划掉的?”将手上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撂,许寒潭问道。
其实他知道是谁。
“蓝大人觉得不太妥。”唤做许十三的执事给出的答案果真没有一点新意。
蓝苍,地位仅次于合欢宗宗主,也是许寒潭最烦的一个人。端着一副高岭之花的款,对宗里大大小小的事指手画脚,完全不把他许寒潭这个少主放在眼里,真是惹人厌恶得很。
这个被划掉名字的女孩,叫路望星。
金鸣玉锵的根骨,火天灵根。别说只是补个有苏的名额,这天资好的足以让许寒潭这个一宗少主嫉妒,蓝苍竟然认为不合适,可太有意思了。
“原因呢?”
“这小姑娘的爷爷,是路安疆。”许十三对答却有片刻迟疑。
“这是谁?”这倒让许寒潭一时有些困惑,陌生至极的下城人,有什么可不妥可迟疑的。
“他是吕非侯大人的生身父亲。”一想到自家公子和吕大人的宿怨,许十三只觉得今日这事怕没法善了了,不禁冷汗直下。
“哈,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吕奴以前是叫路侯,对吧?”许寒潭那双漂亮的猫眼笑得眯了起来,他生来一张稚气十足的脸,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多多少少带着几分少年气。
可这天真的少年感,也压不住他幽黑的眼底翻涌着的恶劣。
“蓝大人说,名额既然已经补足,没必要再和吕非侯大人结仇,就把名字划掉了。”
即使吕非侯早已和路安疆断绝了关系,可是把路望星弄到有苏那种地方仍是结仇,是打她的脸。
“这么说,她是那谁亲女儿咯?”许寒潭伸出食指,在路望星那页档案照片上轻轻摩挲,火天灵根啊,正正好呢。
“只算是,养女吧。”
“啊,这样啊。”竟然不是亲生的,许寒潭多少有点失望。
听着公子语气里的失落,十三还以为他这是失了兴趣,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许寒潭接着说:“我要她。”
吕非侯的人,蓝苍的决定,最讨厌的人和事加在一起让许寒潭愈加逆反。
他很清楚,路望星进有苏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吕非侯再是心里膈应也不敢插手任何跟故人旧事有关的事务,他打定主意要狠狠恶心一下那个疯女人。
“可是……”
“没有可是,这合欢宗还不姓蓝,明白吗?”许寒潭笑眯眯地看着许十三,却让他遍体生寒。
这也是个疯子。
自此,这份有苏补录名单修修改改又回到了原点。
朱天下城,俞家。
为了这次聚餐,俞老爷子特意跑去5区买食材。能吃的绿植那是富人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5区售卖的的也就只有部分肉类和豆制品,还有零星价格高昂精贵的米面,最多的当然是各种口味的营养液。
最后俞老爷子用陈油炒了一把豆芽,煮了一锅稀饭,炖了二两猪肉,比起路安疆常煮的劣质白开水味营养液,这顿晚餐可以说得上是奢侈了。
除了俞爷爷的大手笔,路老爷子也难得大气了一回,他给俞晓晓带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奶油小蛋糕。
毕竟对于两个生长于1区的女孩来说,这次聚餐其实也算一个简陋的成人礼。
十岁,随着综测的告一段落。那衍生自阴暗逼仄的未来,突然变成了明朗开阔的大道。
俞晓晓以综测第五的成绩被直属朝阳集团的朱雀大学录取,而路望星收到了有苏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这也是路安疆只买了一个小蛋糕的原因。
当然,小蛋糕最后被俞晓晓分了半个给路望星。
饭后。
“爷爷,碗洗好啦!”俞晓晓拖着路望星蹭到餐桌前,略带殷勤地说道。
俞爷爷乐呵呵地看着两人道:“说吧,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是想做什么?”
“我和阿星想出去玩!”
“可以,不过你俩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俞爷爷欣然点头表示同意。
“好的,爷爷再见,路爷爷再见!”俞晓晓穿上鞋子,推开了房门。
路望星也挥了挥手跟两个老爷子道别,路安疆却只一个劲的低头喝闷酒。
俞老爷子早在饭桌上就发现了路老头看望星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听着门被轻轻地关上,俞乐天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路安疆说到:“你干嘛和阿星置气,这也能怪她吗?”
沉默半响。
路安疆方才开口:“老俞,我害怕了。”
闻言,俞乐天终于看清了坐在对面的人,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搭档,而只是个头发一片银白、苟延残喘多年的老头,那浑浊的双眼,爬满了腐朽味道的每一寸皮肤,无一不昭示着暮气。
“我害怕了,老俞。那是朱天上城,阿星不清楚朱天上城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她很高兴。”路安疆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言语微微颤抖:“可是,你和我,还能不清楚吗?”
上城没有黄金雕刻的宫殿、玉砌的天空,只有森森白骨垒成的坟茔。
俞乐天非但没有回应,甚至还示意路安疆噤声。有些话,如果不屏蔽善良秩序的监视就说,那是会丢了性命的。
随后,俞老爷子走进自己的工具房,取出了一个灰扑扑的电子设备一阵捣鼓。
直到红色指示灯亮起,他才开口回道:“我当然知道。那里住的是恶鬼,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当然,能屏蔽“善良秩序”监视的手段不但违法,而且掌握的人寥寥无几。身为原地下反抗联军后勤技术骨干的俞乐天恰好属于其中之一。
“老俞,她被录上了。有苏,有苏艺术学院,这种骗人的把戏……”路安疆一巴掌拍在老旧的餐桌上,面皮因为怒意充血泛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作为前“自由之心”的一员,即使路安疆并不了解有苏艺术学院的具体情况,但他却很了解朱天上城是个什么地方,这恩赐般的糖果只会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因为,上城的修者从来没有将下城的人当作人。
俞乐天思绪良久,最终还是选择开口问路安疆:“老路,当年她是不是给你留得有信物?”
路侯。
俞乐天甚至不敢提这个名字,仅用“她”来代指。
即使这样,路安疆依旧像极了被点燃引线的炸药,低吼道:“不要提那小畜生!”
“她跟我老路家没有半点关系……”
“那阿星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响起,路安疆凶悍的语气却在俞乐天一字一句问道路望星怎么办时渐渐弱了下来。
“老路,我知道你难受,可…”
俞乐天还欲再劝,却被路安疆打断:“你不知道!”
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俞乐天恍惚间又从面前这个老搭档、老队长眼中看到了那抹似曾相识的黑色,是几欲泣血的痛苦压抑的色彩,一如许多年前。
是啊,谁能真正体会到路安疆的感受。
路安疆记得,女儿小小一团时,自己轻手轻脚哄她睡觉的样子,更记得她自断一臂弃于他面前,抱起亡妻遗像用刀子般的话语扎向他的心脏:
……
“父亲放心,我不会看着你去送死的,更不许你死,我要你活着用余生来忏悔。”
……
“即使今日你我父女缘断,日后你有难我亦会再帮你一次,全当多年的饭钱。
……
“既已剔骨还了你生而不养的‘大恩’,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路侯。至于母亲遗像,父亲,你不配的。”
……
九历,7年1月1日。
玄天事败几乎是路侯一手促成。
谁也没想到她会是那个叛徒,以十万袍泽的人头作为投诚之礼,坑杀玄天城金戈楼三千外门弟子自证忠心,摇身一变成了吕轻世大长老的干女儿。
剔骨还父、改名易姓的吕非侯成了戒律所最血腥的一把刀。
在吕非侯当年杀一批、放一批、用一批的手段下,“自由之心”反抗军步步溃败,最终全线崩溃转入地下。
而路安疆、俞乐天在其高抬贵手之下,苟活至今。
当年故人十不存一,甚至连转入地下的反抗军残部都不知还存在否。
一切信仰化为泡影。
为了人能像人一样活着,为了自由、平等甘愿牺牲的一切。
路安疆一直想不通,究竟是哪一步错了,让他和长惠的女儿成了这般模样。
“老路,想想阿星。”
是啊,还有阿星。
捡到路望星之前,路安疆活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路侯放俞乐天一条生路只是为了逼他苟活于世,日日夜夜受那十万冤魂的哭泣低语,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良心。
他的女儿可是真够了解他,也真够恨他啊。
沉默地喝着劣质的白酒,路安疆却觉得自己越喝越清醒,那个游离于躯壳之外的混沌的灵魂重新与躯体重合,憎恶、愤怒混合着愧疚的情绪渐渐退去,只留下浅浅的迷惘。
想想阿星。
“好。”他会去求她的。
路安疆低垂下了那早已迟暮的头颅,佝偻的身躯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已经丢了一个路侯,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