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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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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聚月
长风伴君意,晓月聚春秋。
剖心青玉盘,拂落入尘埃。
宫城左顺门侧的巷子里,停了一排轿子、车马,中间有一驾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了一半,易肃手握书卷,旁边小碳炉上的茶微微冒着热气。如果细心的人一看,可知道易肃手上的书已经很久没翻动一页了。
寅时之前就到了,送了各家的主人上朝,当天不用公干的官员家仆们便在这儿等着,下了朝没事的或回家、或会友。有公干的基本是寅时之前送到午门外就先回去,中午再过来送午饭。所以到午时,左顺门侧的巷子里停着的车马就基本散了。
临近午时,巷里开始热闹起来,下朝的官员们打着招呼、开着玩笑、或相约或再见的各自乘车走了。易肃把帘子放低了一点,相熟的官员也都知道侯爷家必是易肃亲自驾车接送,也会打个招呼。人走差不多了,就见一个小公公快步走过来 ,易肃赶快下了车:
“吴公公。”
“嗯,你家侯爷说了,午饭不用送进去了,皇上留他说话,不知到几时,让你先回去了。”
“谢谢公公。”易肃袖子一遮一锭重重银子就塞入了吴公公的手中。小公公一笑,刚才一听说给侯爷家人传话,就知道肯定是这位易先生,易先生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在他们这群太监里是都知道的。也都愿意和易先生亲近。
“易先生总是这么客气。”吴公公把银子一塞,低声说到:“我看今天且得些时候,不止侯爷,太子、傅将军、兵部彭尚书、户部的人都在。要不易先生先回,迟些再来接你家侯爷。”
“多谢吴公公。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偷懒,烦请吴公公给我家侯爷说一声,小人就在这候着,有什么需要小人的地,烦请吴公公传一声就好。”
“行!要不皇上说你忠心呢。你放心吧。你家侯爷有话我给你传。走啦!”
易肃看着宫墙,暗暗道一声:“终于开始了!”心里又捋了一遍侯爷陆续交给皇上的东西:西南一方的地图、梁王府的全部资料、大理土酋段家的、沿路的民风民俗、大概山匪的统计、两年以来气候的记录......林林总总大概有十来份。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子时,听见宫门响,吴公公提着灯笼引着侯爷过来,易肃赶快提了灯笼迎过去,谢过了小太监。二人一句话没说,伺候侯爷上了车,倒上了温好的茶。易肃驾车回府。
在门房打瞌睡的陈小二听到马车响,赶快叫醒夜班的家仆迎了出来。
“你爹呢?”易肃直接问。
“回易先生,他去城外庄子了。”
“你烧点热水,让厨房准备红枣黄芪茶,待侯爷洗完澡,再煮碗荷叶银丝面,明白了?”易肃一边掀帘等侯爷下车一边吩咐。
“晓得了!”
“青儿和少爷呢?”易肃叫住转身要跑的小二问。
“啊,少爷和小易先生都在城外庄子里。”小二利索的说。心道,不在不行啊,前晚少爷醉成那样,大闹落月楼,还打架打成大花脸,小易先生不让他去躲一躲,侯爷能饶他?
“好,明天让他们回来一趟。”
“好勒!”小二痛快答应,心里又嘀咕,也不知道少爷脸上的伤好没好,要是没好,估计侯爷这顿骂是免不了的勒。
听雨轩内室。易肃伺候侯爷换衣,才发现内衣都湿透了。他依然什么也没问。侯爷洗澡的时候,易肃点上熏香、点心、热茶都安排妥当,侯爷出来,刚好一碗热腾腾的荷叶银丝面也端了上来。小二精着呢,一律备了双份,按照府里这么多年的规矩,今晚侯爷和易先生估计是要彻夜长谈了。侯爷喝了口热茶,长长的舒了口气,脸色终于缓了过来。吃了口面,侯爷说:
“肃,定了!”
“您先吃,今天够呛吧。”易肃笑着夹了一筷冰镇雪里红放侯爷碗里。
“还算没白费功夫。你也吃。”侯爷夹了一片雪里红嚼着:“九月南征。皇上亲自定了战略。人也定了。”
“嗯”易肃喝了口汤。
“今天的记录是这么写皇上的原话的。”侯爷吃完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图给易肃说:“自永宁先遣骁将别率一军以向乌撒,大军继自辰、沅以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曲靖,云南之噤喉,彼必并力于此,以抗我师。审察形势,出奇制胜,正在于此。既下曲靖,3将军以1人提兵向乌撒,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使疲于奔命,破之必矣。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先声已振,势将瓦解。其余部落,可遣使诏谕,不烦兵而下矣。”
“嗯,跟咱们预计的差不多。那时间和将领呢?”
“定于九月。大概定了傅将军、老蓝、我、郭都督、胡都督。我们到湖广后我就进东线了。”侯爷指着辰州、普定、曲靖一线。
“好!”易肃暗暗松了口气:“西南总得有人守。拿下了就成了。”
“太子也提到了之后的事。皇上笑了笑,调侃了一句,说还没封王的几个皇子怕是去不了那么远。”
“路远是一回事,关键是安南、暹罗一带不会这么平静。西南初定,还有的是仗打。现在的小皇子估计压不住,唉,像燕王、宁王的有几个?” 易肃说:“侯爷休息吧。眯一会又得上朝了。”
“对了,明天叫青儿,跟他商量一下这事。”侯爷斜靠再榻上,子时已过,却是不敢深眠了:“还有风岭,是不是在外跟尚书的公子打架了?”
“啊?这我还不知道!”易肃一愣,侯爷去了宫里一天一夜,到知道风岭在外惹事?侯爷冷笑一声:
“皇上问我了,虽然是聊家常的口气,但皇上的脾气你知道,这就是在敲警钟了!喝酒打架闹事还口出狂言!这小子非得好好教训他!”
“又是锦衣卫!得,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改日我去拜访下南镇府司的丰千户,小孩子的话也不必如此上报。”
“算了,随他去吧。”侯爷挥挥手,易肃熄了灯退到外屋的榻上躺下了。
风岭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酸痛。躺在软软的床上,阳光透过万字纹的窗棂落在地上,屋外树上偶尔一两声的鸟鸣,说不出的静怡。屋里薰着舍竹香,家具精致而齐全,但是全然陌生。翻身坐起,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脸,明显上过药了,这哪儿啊!头还有些疼,好像记得在船上见着易青了,莫非是他看错了?
听见他的动静,屋外进来一人:“少爷,你醒了。”
“老陈?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风岭一见是陈小二的爹,老陈伯的儿子陈葫芦,是有些懵的。
“少爷,我过来帮着小易先生收拾下货单。这儿是家里的庄子‘聚月庄’”老陈躬身答,一边给风岭准备水漱口洗脸:“小易先生说了,少爷醒来后,先吃点清淡的,药再擦一次就行了。还说少爷就在庄里呆上一天,脸上的伤好一点再回去,就这样子回府的话免不得被侯爷骂。”
“易青?家里的庄子?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置办的?”风岭明白这就是那离城二十里的庄子了。
“小的只知道是两年前易先生回来亲自置办的,后来小易先生来回走货都是搁这儿进出。这两天忙,我过来帮帮楚修寒。”
“楚修寒又是谁?”风岭简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什么都不知道。
“楚修寒是小易先生的掌柜,这边的生意和庄子都是他在打理。”
“叫他过来,我见见。”风岭把丝帕往水里一扔,觉得自己已经涵养很好了。
“对不起少爷,一早小易先生就和修寒出去了,这几天王老板那边的货要确定一下。”陈葫芦不紧不慢的一边收拾一边说。
“王老板又是谁.......算了!”风岭深呼吸,活生生把火吞下去:“我自己在庄里走走,易青回来让他来见我!”
“少爷,您先吃了东西再逛。”
“不吃!”风岭一脚踢翻门边的竹凳,径自向外走去。
“庄子可不小,您且得逛呢。”老陈小声嘀咕,这少爷从小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脾气一上来,做事就没了分寸,从小为这事没少挨侯爷的板子。叫了门口一个小厮,把点心装食盒里,嘱咐他提着跟着少爷,伺候好了。
风岭这一走,才发觉这庄子可不小,足足占了半座山,山后就是外秦淮河的支流,还修了个小码头,山下进庄后还有武场、马场、各种仓库、转过了山能听见练武的声却看不见人。整个山庄井然有序,忙碌来去的人绝无多话。风岭说不出什么滋味。好在在上山的小路上遇到了沐九,赶快抓住,威逼利诱,沐九勉强说出他们回来后,沐府九月就都到了庄里,现在就他和沐八在庄里,其他人都被易先生派出去做事了,做什么事不知道。
走到半山,风岭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个掩映在山崖树荫之中,从外看就是个普通大户人家庄子的山庄,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从这次回来,发生的所有事,已经让风岭从愤怒、委屈到了现在的灰心和自责。为什么什么事他都不知道,现在他和易青完全没有可比性。连在一起玩的朋友都瞧不起他。为什么会这样,易青、易先生、侯爷和其他人原来只是把他当个废物,而他自己信誓旦旦的那些话,什么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之类的,大家都做笑话听吧?难怪每次去军营都有一帮人跟着,敢情是陪着他玩儿?
风岭从没这么沮丧过。他不知道要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