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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赐梦境之人 将清醒染成 ...

  •   不多时,太阳雨又飘然而至,它们的降临仿若天空中飘荡的细雪迷失在了夏日的温度里,从它那炙热而真诚的怀抱中明晃晃地踏入一亩清阴之中,便也合时宜地隐去了半分自己,落进尘影里,招来烟蒙蒙的绿意。由此,春日被裹挟着卷进了在屋檐下躲雨的二人眼里。

      望阅川问:“这太阳雨是近日里第几回了?”

      叶晔将手心握成一个拳,随后如花苞绽放般在望阅川的视线中舒展开她的指节,缓缓说道:“一个手可能是数不过来的。”

      “那两只呢?”望阅川疑问道。他将自己的手掌贴合在叶晔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掌心处,侧头看着她,面带微笑。

      叶晔细小的指节与望阅川的形成了鲜明反差,他们掌心对着掌心,好似一堵矮墙贴着另一个违章扩建的高楼。这全然被叶晔收进眼底,她徐徐上移着手指,直到自己的手能够反握住望阅川的指骨上部。伴随着一个缓慢的降落,他们轻轻地十指相扣。随后,叶晔才说出她的答案:

      “或许要算上我们指间的缝隙才够。”

      “春天到了。”望阅川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叶晔将另一只手滑进雨幕,恶作剧般地将下落的雨水弹向望阅川的脸颊,却反被他用两人相连的双手挡住。于是,叶晔倒向了望阅川的怀抱,在自然赋予的惯性中,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抬起头,由此,望阅川看见了一个由自己创造的气息温顺如绵羊的羊毛卷少女。微卷的刘海遮挡住了她的额头,却叫人将视线更集中在那双圆润饱满的杏眼上,并且深深沉迷其中。

      “总比一直是夏天要好。”叶晔说着,松开手,跑进了雨里面。明黄色的雨衣与绿色的雨靴,在雨幕里勾勒出一道充满活力的身影。不知有意无意,她似乎转瞬间就忘记了刚才的尴尬时刻,喊着望阅川快来和她打雨仗。

      狗儿们围绕在叶晔的身边,同她游戏。她便倚仗着不知从哪偷来的零食发号施令。其中被喊到名字次数最多的是豆豆。

      “豆豆,去咬望阅川!”叶晔兴奋地挥舞着双手,说道。

      “豆豆,快把望阅川扑倒!”叶晔吹了声口哨,急促地下着指令。

      “豆豆,咬住望阅川的脚!”叶晔在雨中开心地旋转着,好像想把整个天空拥入她的怀中。

      “还有麦芽糖、地包天、天包地、小蝴蝶……做得好,每只小狗都奖励一块小饼干。”

      叶晔捧腹大笑,指着跌倒在地上被一簇而上的狗群撕咬着的望阅川,胡乱挥动着手指。分给狗狗们的零食从她的指缝里掉出来,陷在泥地里,被她在喜悦中踩入脚下。

      “望阅川,打雨仗是我赢了!”叶晔看着血水与雨水交融在一起的望阅川,高兴得手舞足蹈。

      她退开狗群,走到他的身边,用一个怀抱为这场游戏画上句号,“望阅川,我感觉,好温暖。”她说着,将望阅川搂进自己的怀里。伴随着一声哨响,狗群将二人的身影逐渐掩盖。

      这些可爱的小生灵陷入一场安眠。而做梦者才刚从梦中惊醒,方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象。梦中所见的少女正在屋外的竹席上乘凉。狗狗四散在她的周围,形成一片和谐的景象。

      望阅川垂眼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残留的温度许是夏天留下的错觉,但他却觉得刚才在睡梦中一定有什么曾紧握住自己。抬眼又看看了在屋外平躺着的少女,望阅川心想到,她想必是还没从睡梦中醒来,便从屋里搬来一把风扇,抬到了她的身侧。

      盯着熟睡中的少女的面庞,望阅川的好奇心没来由地就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他蹲在她的身旁,像只偷腥的猫儿一样将脸庞靠在了凉席的一角,微微端详着眼前这具安睡着的生灵,随后逾矩地将自己的食指探在眼前人的鼻子前,感受着对方的一呼一吸,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依然活着。少顷,他才支起身,离开了这个曾独自经历过日日夜夜的地方,只留下林影摇晃间电风扇转动时“吱呀”作响。

      当叶晔醒来时,已至下午。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阳光从林间的缝隙穿过,如同母亲温柔的抚摸。狗儿们匍匐在她的周围,形成一道神秘的祭坛。

      “望阅川?”她直起身,看着不远处微合的房门,轻轻喊了声,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风扇叶仍在灵活地转动着。叶晔闭上开关,看着地面上那条长而扭曲的电源线越过门槛,一直延伸到了屋内,充满好奇与忐忑地走了过去。
      豆豆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又靠来。

      “望阅川?”她又喊了声,在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后推门而入。一进入屋内,那温和地伏在案前的睡颜像幅美丽的随笔画倒映在了叶晔的瞳孔里。她屏住呼吸,悄悄关上门扉,蹑手蹑脚地走向了还在熟睡中的人。光渗过木窗的缝隙睡在了望阅川的肩上,额前的刘海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层瑰丽的阴影。叶晔观察着,却在他的眼睑微微颤动时伸出了手。活人的触感令她心荡神迷。

      一时间,她忘记了豆豆因被关在门外而不安的踏步声,也忘记了眼前的人已睁开眼,诧异地看着自己。等她回过神来,望阅川和他还保持着那诡异的停顿,好像时间在他们的身上凝滞了。叶晔心虚地收回手,说道:“你的脸好冰。”

      望阅川依然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几秒过后,他才迟疑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回道:“是好冰。”

      此后,又是长久的停顿。

      “对不起。我……”叶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唐突的行为。她笔直地站立着,两只手像上了锁的镣铐聚合在一起,期间十指相互绞着,让人联想起读书时怀着试验心理将自己的两个课本页片交叠在一起,从而抽离不开的场景,不成熟得有些可爱。

      望阅川突然庆幸自己刚刚睡醒,还坠在刚才的梦里。残留的触感席卷着他意识不清的脑袋,他很希望自己可以继续睡去。可是,面前的人又让他无法忽视。于是,他开始希望自己的脑袋可以更昏沉一点。

      在这短暂的期间,他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幻想:假如刚好身侧还有一把椅子,假如叶晔刚好坐在他的身边,假如她的手还没有离开他的脸……假如,他们可以在这燥热的午后继续延续起一个清凉的梦……

      然而,事情总非如妄想般瑰丽。

      望阅川的喉咙不合时宜地作痒,疑是吸入了不妙的气体。他忍不住直起身咳嗽起来。叶晔看见他这幅模样,担忧地关切着:“你还好吗,望阅川?”

      那在非心虚时绝不会表露的迫切关心,被望阅川看见,自然是心知肚明。他闻言摆摆手,表示无碍。然后问叶晔,饿不饿,是否要自己去给她热饭 。

      叶晔仍然忧心于自己的冒昧行为,但这样的事情对望阅川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因为他从叶晔的神情中可以轻易地判断出:这并非心动或爱的明证,不过是欲望的一次小小推演。而自己刚好从旁经过。

      正是这种无法获得回应的情感令望阅川时常产生一种无力感。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被看见,被如此对待,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活着。叶晔的残忍并非平等地面向每一个活着的人,因为其中有一人例外。但那个人不是他。

      叶晔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望阅川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没关系”,然后又问:“炒苋菜可以吗?”叶晔没有拒绝。

      在一场油锅喧天之后,一碗红苋菜摆在了叶晔的面前。望阅川不知道是想故意惩罚她,还是觉得这样摆盘很美观,苋菜特意没有和米饭分开,而是像浇头一样铺陈在蒸好的米饭上方。炒苋菜变成了红苋菜拌饭这件事对于向来不好蔬菜的叶晔来说,无疑是一场刑罚。

      她犹豫地拿起筷子,在望阅川的目光之下,拾起一片叶子,就着米饭,送入口里。切碎的虾仁零丁地散落在菜叶的上方,微妙地丰富了口感。米饭已被浸染得浑身上下透出紫红色,美丽得像碎裂的粉色蓝宝石,但口感却与其甜美的外表不相符地透露出一股苦味。

      这让叶晔想起了跑白山纪咏的菜地里,摘了份紫甘蓝榨汁喝下后的感受。果渣杯中堆叠的残渣在她的眼中呈现出迷人的深紫色,遑论那水杯中的液体,更是深邃得像暮霭下海面被割下的一具肉身。浮于其上的泡沫已将本体和喻体的差距修饰到了前所未有的相似程度。可在叶晔喝下一口后,等待她的除了健康,唯有苦涩,一如那液体深沉的颜色。

      现在,她已重蹈覆辙,唯有硬着头皮尽数吃完。望阅川卸下围裙,坐在桌边看她。这让叶晔紧张不已。她狼吞虎咽得像饿了数十天的囚犯,在子虚乌有的狱警的审视下,吃着一盘本不存在的上色的纸。吃到最后,她几乎哽咽着流泪了。

      这样的突变是望阅川没想到的。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走到叶晔身边拍拍她的背,帮她舒缓,又因为慌乱而跌坐下。咳嗽声像触发式地雷一样接连不断地引爆了空气中的紧张感。最后,望阅川推过来一杯温水,试图让一切归于平静。

      战争依然没有结束,窗沿的战场来到了餐桌上,攻防却未曾对调。叶晔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焦虑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望阅川一眼。如此看来,在他们的相处间少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概念。前所未有的尴尬感和隔阂感充斥在两人之间。望阅川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和叶晔之间的关系是一张泛黄的牛皮纸,里面套着诸多事物。它经济、环保、耐用,有点防潮却也只是那么一点。

      望阅川将这次的不愉快归结为他不了解叶晔。为什么要做红苋菜呢,为什么要一时兴起把红苋菜放在米饭上呢,为什么要怡然自得地享受着她吃饭时的表情呢?这些问题都有答案,但答案于几身而言成了逃避罪责的狡辩。于是,望阅川不敢再回想,因为他意识到承认这些答案等同于为自己谋取合理性,而当他为自己的行为谋取合理性时,他就不可避免地将这场波折的罪过尽数推卸到了叶晔一个人身上,并且让对方成为了自己爱的绑架物。

      他不能够说,“我为你做红苋菜,是因为我想要你健康”;他不能够说,“我把红苋菜放在米饭上,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很漂亮,我不仅想让你吃到可口的食物,还想要你看见美丽的食物从而心情愉悦”;他不能够说,“我贪婪地吮吸着你吃饭时的动作、表情,是因为我正爱着你,想将你的一切收进眼底”。

      可假如,叶晔注定要为了获得健康去学会忍受呢;可假如,叶晔注定要为了追寻美丽的事物步入陷阱呢;可假如,叶晔注定要因为他的目光而刺痛呢?

      “太夸张了,不想吃可以不吃,搞得别人故意折磨她一样……”愤怒的情绪是自我省视时产生的阴影。现在,望阅川就站在这道阴影上,他不由地向下审视,盯着这道与他离得很近的暗影。以至于,他忘了说些什么。

      沉默再次横隔在两人之间。望阅川想起了LAN,如果是他,不会让局面变得如此难以收拾。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爱吃红苋菜。”望阅川恍若卡了壳的机器,一字一顿地说道。叶晔快要呕吐的模样慢了半拍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他将手握成拳又松开,却发现叶晔坐在椅子上不断地深呼吸。望阅川从这熟悉的动作中觉察出了蛛丝马迹。

      当叶晔这么做的时候,她一定是要……

      果不其然,叶晔用手指“悄悄”抹去了泪水,紧接着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了起来。她喝了口水,声音颤抖地说着:“啊……这实在是太好吃了,刚才吃得有点急,不小心呛到了……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我没有不喜欢吃……哈哈哈。”尴尬的笑声令谁看都知道是在作假。但望阅川必须想象叶晔是真实的,她所言非虚。

      于是,他也虚与委蛇地笑了笑,说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吃呢!”只不过那僵硬的表情也任谁一看,都是在佯装镇定。

      一餐过后,叶晔主动地承担起了洗碗的责任。望阅川坐在原地,不敢再放肆自己的视线。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也觉得有些恐惧迷茫。直至叶晔回到他的身边坐下,像只已经习惯好了疼痛的刺猬,主动张开了拥抱。

      “望阅川……我们傍晚再去那个墓地里看一看吧。我想知道那些鬼影究竟是什么?”叶晔斟酌着开口,向他发出了与众不同的散步邀请。

      望阅川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离徬晚还有约摸三小时的时间。在叶晔的世界里,所有面向望阅川发出的主动邀约都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尽管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但这样的事实如此精准地存在:他们之间所有有预期的会面都将演变成一次漫长的散步,一次并肩的长谈,以及一次连本人都没意识到的约会。

      望阅川点了点头,就看见叶晔走了出去。他知道现在自己不便去打扰她,于是坐回日常读书的案前,将那窗户干脆利落地打开,假寐似的伏在桌上,渴望透过清风吹散心底的郁结。

      令他没想到的是,叶晔再度折返。他睁开眼,发现对方正站在电风扇旁盯着自己。扇叶在接上室内的电源后已再度运作起来,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音。

      望阅川心想到该换了。他看着叶晔,对方鼓起勇气似的没有避开视线。不知道是不是假寐当了真,望阅川看着诡异地和她对视着的叶晔,破天荒地伸出了手。对面一开始有些错愕,沉思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掌心搭在了望阅川的手掌上。望阅川稍一使力,对方便被送入了自己的怀中。

      望阅川感受着这股熟悉的热源,和她一起看着屋外的狗群懒散地倒在树的阴影下休憩。两人在桌案上交叠的手于望阅川而言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告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在心里暗自感叹:梦境为何如此真实,明明屋外白昼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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