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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尸共眠者 谁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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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阅川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分针和时针形成不完美的交叠,一如他怀中女子和他在桌上不重合的手。他过于宽大的手掌将对方的指节尽数包裹,在逐渐收拢的态势下,形成半合的笼子,似是要将对方困住。尽管他本人无意为之,越贴越紧的肌肤却成为一道横铺在心灵上的创口,提醒着他自己犯下了过错。于是,在这种既温柔又刺痛的相触中,他默许自己在清醒与昏睡中蹉跎片刻,放任紧闭的嘴说不出一句话。
值得庆幸的是,叶晔对于这样的行为并不留心,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瞧向窗外。半晌过后,望阅川问她在看些什么。叶晔一言不发。直到屋外有那么一两只小狗起身、坐下、聚在一起,在炎炎夏日里依偎在枝叶的垂眸中,她侧头对上望阅川微低的眼眸,又再度伏倒在桌子上,自顾自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幸福。”
那微弱的声音明确地传达到了望阅川的耳内,恍若一种特殊的呼唤。他将手径自松开,在内心里期盼到:真希望我们说的是同一种幸福。
扇叶的摇晃声与屋外吹来的风相互亲吻,在这过分延长的夏日里形成一道两难分离的倩影。窗沿、桌边,乃至餐桌旁都是它们照拂过的痕迹。望阅川已与叶晔相聚太久,他匆匆收回的手传递出了一场昏睡应该回归现实的讯号。叶晔像个轻飘飘的影子,不多时,就从他的怀抱里溜走了。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望阅川走出屋外,叶晔则留在厨房里。在约定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互不打扰,也不追问对方要去做些什么。直至黄昏显现,两个不谋而合的灵魂站在了同一片苍穹下,俯视着远方那些影影绰绰的魂灵。叶晔提着餐盒,神色轻松,确实像在赶赴一场约会。望阅川在她身边站立着,手持着一部即时成像相机,将眼前的这一幕静静定格。
“今天的第一张照片,属于你和这片天空。”他将照片递出。叶晔看着那被记录下的自己,浅笑道:“非常好看。”
“那这是给你的,”她将手中的餐盒递交到了望阅川的面前。红白格子的编织袋兴许是从柜子里随便拿出的,简单却实用,“今天的晚餐,属于你和我。”
望阅川欣然收下了那明显装着两个人份量的餐盒,提在手里,自认为这样更符合一个暧昧对象应有的行为。面对叶晔疑惑的目光,他用灵巧的舌头吐出的言语作为掩饰,“快走吧,趁着天色还未晚,我为你准备了一样惊喜。”
而当叶晔品尝到所谓的惊喜后,她后知后觉望阅川在某些方面撒了慌。叶晔在墓地里见到,望阅川将一片片虚晃的白影构成的照片放在了她的掌心。她此时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仅凭本能地提出了一个构想:和望阅川开展一次以“幽灵”为拍摄对象的摄影。
当望阅川听见这个提议后,他不由得感到这像是在年少时提笔写在草稿本上的文字在多年以后从灰尘中被目光打捞起——一切皆有迹可循。如今,记忆的幽灵正随着这些活生生的尸体爬出坟茔,让一颗跳动的心为之倾倒,为之好奇。
他微笑着将准备好的另一部相机交到了叶晔的手里,等待着她接下来会产生的一举一动。无面孔的灵魂在有限的时空里来回巡梭,仿佛产生刻板行为的动物。没观察多久,叶晔就已经大致寻到了一些规律。她蹲在那些那密密的鬼影中,借着正要坠下的太阳,突发奇想地卧倒在土地上,直到视线再度归于一片朦胧时,迅速按下了快门。
望阅川听见那微妙的喘息声,径直穿过了人影走到她身边去。果不其然,叶晔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一张已经显出影像的相纸横躺在她腹部,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在摇篮里酣眠。
望阅川在鬼影匆匆掠过她身上时,拍下了他今日的第三张照片。骤亮的闪光灯屏息后,望阅川瞧见叶晔举着的相机上正吐出一张相纸,想必有影像正在上面慢慢浮现。二人不谋而合地看向对方,在鬼影经过时再度按下快门。
他们从黄昏拍到日落。直至漆黑的夜降临,在鬼魂的呓语中,叶晔听见了熟悉的响声。那是行尸在缓慢游移的脚步声。她朝望阅川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地取过她手中的相机,转而将早上的那柄斧头交到了她的手里。为了在黑暗中辨明方向,也为了拍到让自己满意的照片,望阅川收起了拍立得,从他那不知道囤积了多少东西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已安装好补光灯的单反追了上去。
于是,当叶晔的斧头在鬼影交错中将行尸拦腰截断时,望阅川拍到了那无比血腥而又离奇的一幕。不成规矩的劈砍在丧尸的腰腹处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创口,恍如因剪歪了就索性撕下的纸片。
叶晔站在那,喉咙里再度发出了微妙的喘息声,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由自己创造出的杰作,伸手抚摸起那流溢出的内脏,尚未脱离的就生拉硬拽,然后将它们涂遍全身。如此粗暴的行为让望阅川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创口是一道如此巨大的深渊。他不由地干呕起来,一想到那由于背影遮挡而未完全展现在自己的眼前的画面,就觉得小腹一阵作痛,好像有一把迟钝的刀子在上面慢慢摩挲,誓要划出一道血痕。
叶晔洁白的衣裙再度染上血色。他人的脏器成为足够具有冲击力的装饰,在如此漆黑的夜中,把叶晔变换成一个恐怖的恶鬼,只一个背影就瞧得人心惊胆颤。望阅川从光学取景器里看到叶晔的肩膀微微颤动,他生怕对方会回过头来,却又期盼着她能够回眸,好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恐惧中按下快门。
叶晔从地面上缓缓爬起,像已死之人重新苏醒,然后已一副诡异的姿态,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杂草丛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望阅川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补光灯既惊恐又担忧,让黄的、蓝的、红的……光反复交替。
望阅川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本欲叫来贺舒雁,但在简单环顾四周后,他咬紧牙关,捡起被叶晔丢弃的斧头,也一同扎进了黢黑的夜色里去。
“叶晔!”望阅川呼唤到,回应他的唯有黑夜的深沉。手电筒的光线在庞大的静谧中成为一叶扁舟,鼓励起望阅川这个在黑色里漂泊的人紧握住他的桨,向着更远处寻去。他反复呼唤着叶晔的名字,让焦虑从他的口中显出真迹。不多时,他已对现在的局面感到焦头烂额。
记忆里那个躺在床上紧锁着眉头的人和刚才跌坐在地上的背影逐渐重叠。一种恐怖的猜想浮上了望阅川的脑海,让望阅川感到一阵后怕,下一秒,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爱已经有些打起了退堂鼓,甚至让他想要从这片困住他的黑夜里尽快脱身,回到那勉强算得上明亮的屋子里去。但从心底里他又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或许再坚持一下自己就能够找到叶晔了。
对不确定的恐惧已经成为了望阅川脑海中的一片阴影。他继续向前走,却已经停止了呼喊。虫子仰赖自己的叫声为这份孤单做了陪衬,而当望阅川出于个人想法将手中的光源熄灭,虫子又因为主人公那置身于苍穹下自感的渺小和无力抢走他的头衔,成为了这片黑夜的主宰。偶有石块与浅坑横亘在望阅川前进的路上,让这位漫步在黑夜中,已快要与浓重的夜色沦为一体的隐形人再度示现。那为维持平稳而慌张摇摆的双手和爆发的惊呼像是最后的挣扎以及黄昏还未来得及对暮色掉落下的泪珠。
四月迎来了它的粉月,将被酷热的夏日剥夺走的雨送还给了春季。在那被云层遮蔽的满月短暂地将月光借给地面上拨开重重杂草的旅人后,借着这一轮月光,望阅川瞥见水波粼粼之中,叶晔坐在池塘边,将身侧不知道从哪摘下的无尽夏推入水光之中。
望阅川忘记了先前自己如何焦虑地呼喊,也将担忧与疑虑暂时抛诸脑后。他走到叶晔的身边,和她隔着一条长长的无尽夏。
叶晔看着他,说道:“听,雨就快要来了。快把你的船拿出来,我们好浮到湖的中央,在无尽夏堆出的花海里睡觉。”说着,她就拿起一捧绣球送入面前的池塘中。
望阅川想起了自己留在口袋里的收藏。如今的世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尸体不像尸体,春天不像春天,那没道理池塘就不能变作湖,雨也非要是雨。他拿出一卷白色的胶条,抛给了叶晔。对方就拿起那卷胶带沿着杂草筑起的圆环小跑起来。白色随着她的奔跑在望阅川的视线里蔓延,令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他打了一个响指,于是那被他和叶晔为了夏日尽早结束而恶意铲走的无尽夏瞬间就铺满了整个圆内。
他们平躺在池塘的船上,仰望着头顶的星空。月在云的遮蔽下陷入酣睡。淅淅沥沥的雨飘落下来,望阅川侧身看向自己的四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感到自己正漂在湖上,而无尽夏堆出的花海无有穷尽之刻。叶晔牵起望阅川的手,告诉他:“春天就要到了。”
望阅川说:“那或许淋一场雨,感一次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对吧?”
叶晔回答道:“是的,那再正常不过了。”
即便雨水已经耐着性子让自己显得温柔体贴,但令人厌烦的本性还是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一阵为难。望阅川没过多久就因为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而想要离开。他在黑夜中摩挲着叶晔的面庞,她的黑发粘在额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和一个刚上岸的水鬼躺在同一张船上。
“叶晔。”他在暮色沉沉中呼唤道。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不乏耐心的啃咬。叶晔那遍布着雨水的面庞凑近他手掌的虎口处,如只温吞的小狗般用齿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比起那有一阵没一阵的轻咬,真正叫望阅川难受的是那被肆意撑开的虎口。叶晔几乎把下半张脸都埋在了那里,持续伸展到极限的虎口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部一阵酸涩,拼命祈祷着这样的痛苦可以快些过去。或许是为了报复对方,也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疼痛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他昏了头地开始尝试拙劣的模仿。
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一阵苦味钻到了望阅川的舌尖,让他舌头发麻。雨水则自然而下地趟过虎口,被他抵在齿间的舌头卷走。皮肤的触感令望阅川的舌头着了迷。他那因偶然的触碰而品尝到肌肤味道的舌头开始若有似无地故意犯起错误,流连在唇前这片逐渐趋向干涩的肉片上。叶晔察觉到了变化,就也仿着望阅川的动作,将舌头扫过他的皮肤。望阅川感觉到那滑腻的舌头在他的虎口处留下唾液,除此之外和嫩滑的牛肉别无两样。
这种感觉在望阅川的心底留下了一个烙印,他尝试记住这个味道,这个口感,这种因为被撕咬皮肉而牵动神经的不适与难受。为了怕一到明天就会忘却,他甚至尝试用优美的文字在心间将这种体验转述下来。理所当然的,当叶晔的唇已经离开了他的手,他的口还对着面前的肌肤恋恋不舍。如果虎口处的异样感残留着,舌头的发麻感就会持续下去,这是望阅川对自己的放纵。他用因为被舔舐而变得温热的手掌抚上叶晔的脸颊,将那虎口处的污渍也还了回去。一个恶魔在他的心间升起,决心将这份难忘的体验变得更加混杂、污浊,让人上瘾,就好像他是一个尚存理智的丧尸。
偶尔,叶晔的泪从望阅川的掌心滑落,令他产生了一丝迷惘。而叫他明确所触是泪的,是叶晔身体轻轻的颤抖和那微乎其微的哽咽声。望阅川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他越这么告诉自己,他就越发笃定从掌心经过的是泪,而不是雨或别的什么。
翩然而至的泪珠像枚燃烧的硬币在望阅川的掌心留下痛苦的烙痕,烧得他心底的恶魔化成一片死灰。他发觉到,夜是如此的美丽,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于是,所有隐敝而扭曲的欲望得以在其中滋长,幻化成一个他渴望的模样,并借此机会偷梁换柱。望阅川今晚最后一次抚摸着叶晔的脸,感受着那份被自己压抑着的不适感。他缓缓松开嘴,感觉到舌头和虎口一阵酸麻。
真是难忘的体验,突然很想坠到湖里去,再翻身上船,仿着水鬼的模样,却只与船上的人抵足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