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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谓日常 还是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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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望阅川走进墓地的过程显得自然而平常,平常到阳光正好、温度适宜,聊天的内容依然没有什么营养。
在“出门前是否吃过早饭——没有”、“我带了,要不要吃点——行”、“早饭准备了两个便当盒——看不出来,胃口真大”、“吃得什么——紫菜包饭、三明治都有,等会儿你可以自己挑——好,那下次我来准备早饭”的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持续太久后,叶晔终于确信那有始必有终的日常感是在此刻迎来了终结。
震惊有时比失望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它同恐惧可能结伴而行。那么在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后,我的感觉是什么呢,我会作何反应呢,我过剩的意识是否会压抑我的本能呢?叶晔将手心紧握成拳,颤抖着想要为自己谋取一份答案。
她观察着望阅川,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于是,半分钟之后,她问道:“你也是可以看到的,对吧?”
“不,我什么都看不到。”望阅川背过身,看着面前被自己辟出的道路,那里只有杂草、阶梯以及还未扫尽的枯枝烂叶。
“但是……”他把话头调转,背影再度对上叶晔探寻的目光,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就径自浮现在脸上,“如果你说的是那些白色的幽灵,我姑且还是可以看见的。”
说着,望阅川把视线扫向了整个墓园的中心位置。漫山遍野的杂草中疯长着墓碑,墓碑上又疯长着人影。那些人影来回游移,就像迷了路的丧尸一样,令人汗毛直立。
“害怕吗?”望阅川问道,“但如果我们两个都能看见,兴许说明这是正常的。”他转过身,将佩戴在胸前的口哨摘下。尖锐的哨音令狗群狂吠起来,也令漂浮着的白色幽魂一瞬间呆滞,但是就在下一秒,伴随着望阅川的一个手部指令,狗群归于安静,鬼影就再度喧闹起来。
只见望阅川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用废弃的牛仔裤缝制的小沙包,交到叶晔的手上。他问了句,
“相信我吗?”叶晔犹豫着点了点头。
望阅川瞧见那副思虑的模样,只好无可奈何地用嘴角勾勒出一个微笑,然后说着,“虽然我很想亲身示范给你看,但这总归要些时间。那么为了提高效率,我们来玩扔球游戏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唤过来豆豆,并让其它狗狗待命。
“我先示范一次,然后到你。”望阅川说着,手掌上又出现了一个小沙包。他微微低下身,将沙包放在豆豆面前,让他嗅了嗅,然后做了一个“坐下”的指令,接着便起身,面朝鬼影的方向,挥了挥手臂,似乎是准备能抛多远就抛多远。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标准的抛铅球姿势带来的并不是多远的距离,甚至离最近的鬼影也还有几步路要走。放在往日,叶晔定然会发挥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领,揶揄望阅川一番,但巧就巧在今时不同往日,叶晔看着豆豆在望阅川的又一个指令下冲了出去,准备叼回沙球时,就大概明白了望阅川想要通过这个行为为她展现什么。
尽管大抵知晓了答案,犹疑跟随着忐忑还是紧紧扎根在叶晔的心间。她看着豆豆撒欢地跑回来的身影以及望阅川如同奖励的亲吻和抚摸,暗自叹了口气。
在此之后,她也稍稍低下身,认真地复现起望阅川的每一个动作。在怪力的少女将沙包抛到了鬼影扎根的草丛之后,豆豆便欢快地跑了出去。
似乎是在她面前有意地放慢了步调,叶晔将小狗穿过鬼影又匆匆归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此之后,叶晔终于笃定了望阅川想要告知的答案,那些人影看不见他们,而他们也摸不着这些飘缈的影子。
“别害怕,”望阅川说道,“把他们当成一种自然现象就好。”他说完,习以为常地捡起豆豆放在叶晔面前的小沙包,将其收入囊中,顺道还摸了摸豆豆的头,代替叶晔给出了它应得的奖励。豆豆便开心地摇着尾巴,跟着望阅川走向了它过来时的方向。
“如果还担心的话,就和我一块去这还没清理完的墓地里散散步吧。”
似是看出了叶晔心中仍然有所担忧,望阅川便放下了将要进行的事项,转而想邀着叶晔一同深入那憧憧鬼影之中,以此证明那些鬼魂是纯然无害的自然景观。但他极具想象力的发言炸得叶晔有话说不出,而那因没有得到回应而发出的二次邀请,更是展现出了望阅川与众不同的性格与天赋。
只见他已偏离主路走出了有几米远,不知何时又从那什么都可能存在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镰刀,俯身清理出一条道路。有半人高的杂草在他的收割下很快就变成了摞在周围的一捆捆草堆。干完这些后,他朝叶晔走回去,站在地里朝她伸出手,示意她牵住自己好从坡上跳下来。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如果想了解这里的话,就从你最擅长的清理工作着手。怎么样?”叶晔闻言牵住望阅川的手,跳到了他处理好的平面上,然后准备从包里拿出匕首。但还不等她拉开拉链,望阅川就给了她一柄磨好的斧头,说道:“你应该会更习惯用这个。”
叶晔接过长柄斧,放在手里上下颠了颠,发现是没有见过的新款式,便问道:“这是你新做的吗?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或许是没想到叶晔会问这个,望阅川颇有些羞涩地说道:“是新做的,毕竟劈柴总会用上的,不是吗?”说着又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前段时间在LAN的放映室发现了相关教程,很感兴趣,所以也试了试。”
“这还挺不错的,等下次你有空的时候,也教教我吧。”
叶晔瞧着望阅川害羞时会有的固定动作,像触发组合技一样地将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表示鼓励和认可。这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叶晔那担忧的心收回去了一点。
“清理丧尸就交给我,我不会让你的斧子失望的。”叶晔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作为保证。随后,她双手握住那朴素的长柄斧向前走去。眼前的杂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叶晔提防着穿过一丛又一丛,直至来到了目的地,那颗绷着的心反而变得无的放矢了。
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叶晔闭上眼睛,将手试探性地向前伸去。微妙的气味在温暖而顺滑的触感到来之前,先一步钻进了她的鼻腔。那野草般干涩的气息混合着血腥的味道,像远飞高空而忽又坠地的风筝被她仓促着握到手里。她感觉自己的手像是陷在一团棉花里,又像是落在一团果冻中,直到这种感觉融遍自己的全身,她兴奋又惊惶地抬头看天空,发现自己已被这面容模糊的白色灵体包裹。原本的世界在她眼前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细纱。而在细纱下混杂的记忆中充盈着的情感又为她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扉。一切发生得都过于迅速,一切体验得都过于真实,以至于她本想喊望阅川快看,鬼影却在她出声之前便已溜走,为这份偶然的相遇画上一个适合的结局。而她就像是个梦游被叫醒的人,感觉到困惑和不安。那些难以理清的记忆成为被她在饥饿状态下胡乱塞进嘴里的饼干,让她填满肚子却又忘记了滋味。但很快她又不这么想。因为那些被她胡乱咀嚼的记忆为她提供了一种可能,人类存在灵魂以及死后的世界。
“你说我们死后也会变成这样吗?”叶晔为今日的这份奇遇感到高兴。她联想到自己在某天死后,可能会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顿时觉得原本的世界也不算太糟糕。
“他们真的看不到我!”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叶晔又匆忙补上了这一句。
望阅川只是言辞沉默地盯着她。叶晔不明白原因,于是她本能地审视起自身。就在她伸出手的当下,她看见了自己手上新鲜的血迹。于是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原本洁白的衣裙,它见到:自己的裙摆被自行车的污痕染脏,裙身又在被狗狗扑倒的瞬间与尘土来了次接触。而现在,当她的身体穿过那鬼影,衣服上开满了用血手印结出的花。这凄厉而又诡异的景象让叶晔呼吸一滞。她意识到自己的脸部像是被糊上了一层厚重的油漆。而未干涸的部分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滑,无论是流经脖颈、滑至锁骨还是渗进布料,都全无停止的意思。这简直就像,她的面容在流血。
“我的脸上也都是血吗?”叶晔有些怀疑地开了口。望阅川眼神微妙地点了点头。
于是,沉默漫延到了叶晔的喉咙里,她也变得默不作声起来。微微张开又合上的唇就像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彰显着叶晔此刻内心的不安。
直到半分钟过后,她才心怀忐忑地问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
“先洗把脸,然后来吃饭吧。”望阅川没有回答,但这终于松动的声音在名为安静的隔膜上钻了一个孔,于是这膜就像吹泡泡糖一样轻易地碎裂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相处之间那种带着诡异的亲密感比以往更甚。望阅川自然地从兜里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张新手帕,亲手为叶晔拭去脸上的血渍。他不问是否需要,也不管叶晔是否可以自己来处理,只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从口袋里拿出新的手帕,重复着使用、丢弃的动作。当那湿漉漉的手帕接触到叶晔脖颈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无言的恐惧感让她想要迅速逃离,可她出于某种自己也无法说清的缘由,保持着一言不发。直至那种清凉的感觉突兀地沿着她的锁骨打转,挣开了她的手掌,像一条水蛇蜿蜒到手臂,她无可奈何地紧闭起自己的眼睛,似是在遭受一场折磨。最后,这次清洁还是来到了她的小腿处。但只不过是象征性地触碰到了肌肤几下,就未有过多的停留。等到她睁开眼,望阅川正抬着手,恰好和她四目相对。作为饭前准备,那块干净的手帕最终还是回归到了她的脸上,带走了为数不多的血渍,然后被扔进了望阅川身侧的一个小铁桶里。
“结束了?”叶晔问道。
“嗯,结束了。”望阅川点点头就转身挥舞起镰刀。几分钟之后,他们成功地坐在新堆起的草垛上吃早饭。
“你选哪个?”望阅川将盒盖打开,又递给叶晔一只碗。叶晔看着这斜扑成一排已然切好的紫菜包饭,试图忘记刚才发生的事。她迅速锁定了目标,然后反问道:“你猜?”
望阅川盯着那扑闪而又明亮的眼睛,装作思考的模样,不稍片刻就确认道:“蔬菜丁夹火腿肉、鸡腿肉搭黄瓜还有河虾。三明治的话,我选这一个。”语毕,他指向饭盒里偏右侧的一个三明治,又说道:“这是火腿肉厚蛋三明治,另外一个是牛油果配三文鱼的。你一定不爱吃。”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叶晔还真不好反驳,因为他说对了,这些都是自己更偏好的。说着,他就夹了一个河虾口味的放到自己的碗里,“河虾这个,我是用纯糯米做的,配上去头的河虾撒上盐稍稍煎过,其余什么也没放。”
叶晔疑问道:“米也没调味?”
望阅川说道:“完全没有。之前一直想做给你吃的,可惜舒雁那家伙起得早,他偏说你醒了,这就凉了,虾子口感就不好了。让我到时候做现成的再给你吃。”
“那你为什么没有做?”叶晔闻言,说道:“是不是因为我醒了,就到中午了。紫菜包饭该变成炒河虾配米饭了。”
望阅川不置可否。只不过那放下筷子转而托腮的手已经表明了他的答案。
叶晔尝了一口,其实她已经记不清记忆中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了,但是看着望阅川那期待的模样,叶晔还是说道:“确实是这个味道。”
或许应该感谢上苍留了些许仁慈,河流里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捞得上河虾。叶晔至今还记得,在夏季的某一日,父亲和母亲从河里捞回了许多鲜虾。第二天一早,家里和邻居结伴约着出门爬山。叶晔提前一晚煮了锅糯米,里面放着去了头稍微煎过的虾子,然后她拿海苔裹好,美其名曰紫菜包饭。这是她对于做饭的一次小小尝试。那粘手的糯米配上鲜美的河虾,意外的还不赖。她将这些分给邻居作为早餐,然后大家伙就在渐亮的天色中,步行踏向了远方的群山。
她曾在随众人下河捞虾时提过这件事,只不过她没想到望阅川居然会把它付诸实践。果然,有的人之所以十项全能,不是没有原因的。叶晔品尝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不由地感慨道。
“现在几点了?”吃饭的途中来了几只丧尸打搅,兴许是被刚才那声哨响还有叶晔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引过来的。听见那熟悉的低吼声,望阅川习惯性地盖上盒盖,拿了个塑料膜罩在上面,就拿起镰刀想要把逐渐靠近的丧尸处理掉。叶晔看着他的举动,以防万一还是让望阅川把套索给她。他明白叶晔的意思,给了她工具后,就退了些距离,靠在一棵树下看她完成清理工作了。
叶晔的身影再次没入那憧憧鬼影之中。她一袭染血的白衣在白色的幽魂之中显得格外夺目。望阅川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很快发现她已经明白了那些丧尸的来路,趁着他们还未完全聚集之前便用斧头砍下了他们的头颅,以免那些丧尸会造成太大的麻烦。事成之后,她又得心应手地用套索套住了一只姗姗来迟的丧尸的嘴部。在短暂确认过周围已无别的丧尸后,她便将其从后勒至地面,先是砍去他的上肢,然后是下颚,以免那丧尸会造成新的威胁。而这不过是清理工作的开始。随后,叶晔便牵着那丧尸,向更远处的杂草堆走去。
直到身影被遮蔽为止,望阅川唤来了停在不远处的豆豆。他抚摸着那温暖的皮毛,问它喜不喜欢叶晔。豆豆叫了几声,但它分明就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又问道:“如果我把你当作礼物,送给她。你说她会开心吗?”
豆豆兴奋的叫唤声引来了更多的丧尸,望阅川听着那嘶哑的声音,也握起镰刀,向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