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岁》妄先

5、Chapter 4

　　算上暑假前后，晏殊跟晏鸿运已经有整整半年多没见过面了

　　自打当时那声“给我滚出去”之后他跟这个家的关系断的挺干净，比起再次见面的复杂心情，他此时想的是晏鸿运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居然会去求晏恬把他从学校带回来

　　身后的车子按了几下喇叭，跟打雷似的，很响，一颗脑袋从窗户探出来：

　　“叔啊，人给你送过来了”

　　晏鸿运走到晏殊跟前，用着那常年吸烟吸出来的嘶哑嗓音说道：“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晏殊心情已经掉到深渊底部，但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书包，被子，床垫，凉席，蚊帐”

　　“蚊帐凉席书包给我”晏鸿运开了车门：“其他的自己拿上去”

　　这话外人听着倒是没什么，但晏殊能捋清楚，上面三件都是从家里带的

　　好一个明算账

　　晏鸿运身子看着挺臃肿，步伐倒是很快，晏殊把自己那点东西拿出来的功夫他已经爬上楼梯了

　　晏恬指尖夹着烟，扭过头来扫了晏殊一眼：“你爸年纪大了”

　　晏殊把动作停住，想听听他说什么大道理

　　可晏恬只是将烟灰弹了点，甩了一句：“现在抽你应该没以前那么用力了，别怕疼”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晏殊把车门猛地一甩，也没管晏恬什么个反应，径直上了楼

　　..................

　　仰头向上，记忆中那条楼梯还是又窄又陡，边上的灯从记事起就是坏的，明明乌漆嘛黑一片很难走，但就是没人去修

　　以蜗牛般的速度前进，耳边传来不少声音，有小孩哭闹的，有男女吵架的，也有把牌摔在桌上的，每过一层楼都响彻着阵阵震耳欲聋，动静大的像地震

　　晏殊家在九楼，他就听足了九层楼的喧闹，跨过最后三层台阶，四下寂静，上下两边好像都被隔开，眼前除了旁边的楼梯口就只剩一道绿漆铁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里边的家具摆设啥的都跟自己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只是地上少了摔碎的杯碟碗筷

　　晏殊家里没有灯，在天花板居中的位置悬了条绳，绳下绑了个手电筒

　　微弱的灯光时亮时暗，感觉下一秒就要咽气了，估计几个月那么长的时间晏鸿运就没给它换过电池

　　晏殊进到自己房间，那些什么蚊帐被子啥的都已经铺好了，不得不佩服一下晏鸿运的动手能力

　　把家里翻了个遍，没看到晏鸿运的影子

　　明明这么好一个把他往死里打骂的机会，居然不在

　　也没顾得上地上脏不脏，他把手里东西丢地上，背朝床一倒闭上眼睛

　　头次这么希望一闭眼就能睡着，可事实总是让人失望，一直等到晏鸿运回来了他都没能进入梦乡

　　“出来”晏鸿运推开了门，一同前来的还有不可违抗的语气：“跟你谈谈”

　　晏殊低着头，那份平日冲的像头牛一样的起床气没涌出来，难道这也是潜移默化的效果？

　　走出房门，晏鸿运坐在已经秃了皮的沙发上，这是家里唯一个能坐的地方，那晏殊自然就只能站着了

　　一坐一站，晏殊视野居高临下，但却没感觉自己的气势有涨分毫

　　“这个暑假，你去干什么了？”晏鸿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到了桌上：“卡里多了七千多，你去贩du了？”

　　晏殊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没，打工挣的”

　　“啪”的一声，晏鸿运厚重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这个动作毫无征兆，一向心静如水的晏殊都被吓了一跳

　　“你哪来的能耐去挣这么多钱？”晏鸿运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从小就告诉你做人要老实，不要干小偷小摸的事，你把我的话当放屁了？！”

　　晏殊张了张嘴，但又立马合上了，这个情况下辩解无用，漠视是最好的答复

　　他注视着晏鸿运，一言不发，但目光中又带着冷漠，于是换来的不再只有谩骂，还有拳脚

　　晏鸿运骂了些什么他没注意听，反正来来去去就那几句

　　老头年纪确实大了，不仅骂人时候的分贝降不少，连打在他身上的力道都低了好几度

　　他都还没倒地上，晏鸿运就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身上的肉颤的像弹簧，抖的很有节奏感

　　晏殊最后感受到的现实是一个耳光，拍的很响，很用力

　　拍在了他脑袋的某个位置，很猛的一下，猛到他被拍完后就倒地上了，天上悬着的光晕逐渐浑浊拌开，最后融成一张纸

　　晏鸿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随着最后巨大的一声关门声落下，他昏了过去

　　不是晕，不是睡，是昏死，毫无征兆，闭了下眼后就睁不开了，像把哪处的电源拔了，将意识跟周围环境的联系断了个彻底

　　他就这样躺着，脑勺朝下的躺着，脸正对的天花板裂了条缝，而此时，一滴水从缝里渗了出来........

　　那滴落在了晏殊的鼻尖，这点冰凉的触感就像是熔岩火山的一块浮冰，缥缈弱小却又独立非凡，从混乱的大脑冲出一丝思绪，他的灵魂仿佛直线下坠，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幕

　　梦之始初，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上，一张脸憔悴而泪痕遍目，窗外落着倾盆厚雨，雷声鼓鼓的几乎掩盖住女人的呜咽

　　随着一道惊雷劈下，晏殊看清了女人脖子上的勒痕，两道锁链死死的卡在女人下颚，不断往上拉，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在空中有气无力的乱抓

　　这张脸，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的记忆早已没了她的影子，熟悉是因为他流着跟她一样的泪水

　　晏殊从地上爬起，费尽全力向前扑去

　　可不论如何奔跑面前的距离都没有拉近，呼吸过于急促，心脏猛烈跳动，电闪雷鸣间交叉着晏殊撕心裂肺的呐喊

　　女人的眼睛看着晏殊，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吐不出一句话，最后到了女人断气晏殊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是责备，是憎恨，还是失望？

　　无形的阻力消失，晏殊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前倒，随后重重跪在女人的面前，耳边“滋啦”一阵，周围瞬时明亮起来，强光布满全屋，晏殊也终是看清了女人的面孔，唾沫从口腔里漫出，凹陷的双眼内布满血丝

　　晏殊想站起身，但肩上却像伏着千斤重物，伸不直膝盖，抬不起头颅

　　于是他用身体磨着地面，缓慢的往前挪，尽管梦里没有任何感觉，但那份寸步难行的痛苦却映射的仿若现实

　　晏殊艰难的抬眸，伸着手不断探向面前倒下的女人，可就在咫尺之距，一道光闪过.........

　　那道光像一把锯子，将梦境撕扯的四分五裂，他醒了，毫无征兆，跟昏过去时候一样

　　晏殊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而是蜷缩在带着些灰尘味的房间里，甚至身上还盖了张薄被子

　　晏鸿运把他弄进来的？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晏殊阻断了，他实在没办法想象晏鸿运把晏殊抱到床上的温情模样，很令人反胃

　　从书包里随便拿了几件衣服换上，随后踏出了门，透过阳台能瞅见外边蒙蒙亮的天

　　跟他回学校那时的景色很像，只是这边要更青些而且没那么多云

　　往客厅扫了一眼，又往隔壁房扫了一眼，空空荡荡，晏鸿运估计出去挺久了，至于是上班还是闲逛不由而知

　　晏殊打开手机看了下时间，五点五十，比他平时起来的时间要早了一个多钟

　　难怪有种没睡饱的感觉

　　他往阳台的栏杆上撑着，看着外边的景色，这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习惯，其实外面也没啥好看的，看来看去都是那几栋烂尾楼跟扑面而来的雾气，但莫名就是有那么个习惯

　　一直等到头发都快湿透的时候晏殊才从阳台走出来，倒不是因为雾气太重，而是上面那户人家打孩子的声音太响了，震得耳朵疼，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楼上就天天打那孩子，现在他都快高中毕业了还在打，这孩子真是投胎投了个畜生道

　　刚才外边是蒙蒙亮，现在太阳已经冒头了，把客厅照的一览无余，也是这时候晏殊才发现原来桌上放了个纸条

　　纸条下边压着几张皱巴巴的散钱，晏殊根本没去看纸上写了什么，把纸跟钱揉成个团扔出窗外后就背着书包出了门

　　又是经过那条漆黑的楼道，下楼没比上楼容易，这块地方没窗，即便是白天也黑的糊成一片，尤其是这弯成一百五十度角陡峭的楼梯，下去一趟起码崴三次脚

　　这片小区大清早就很热闹，狭小的过道摆了好几辆卖早餐的推车，挤满了排队的人，甚至旁边还有几个嗓门巨大也不知道在争论些啥的老头

　　晏殊出大门的时候甚至还看见旁边有人捡着他丢的那团纸

　　回学校的路风平浪静，进校门的时候门卫都没注意到他

　　虽然头顶的阳光还算灿烂，但看了看周围一圈穿着外套的女生，还是能感受到入秋的那个氛围

　　这个时间，都来到班门前了居然没啥吵闹声，不愧是国家重点学校

　　他还从来没试过这么早到班里，都不太好意思开门打破这氛围

　　当推门的那一瞬间一下几条炙热的视线投到他的方向，不加掩饰，但只一瞬间就消失了

　　回位置那点时间晏殊看了下四边，来的时间果然还是有点早，班里的人一半都没齐

　　他一直觉得高京学子毕竟是一群学霸，即便八卦，其题材应该也只是限制在学习科研之内，可他错了，刚坐下没几分钟，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晏殊好像办走读了，连夜卡着点出的校门”

　　“啊，这事也没什么啊”

　　“哎，重点是，他好像被人打了！”

　　“他一个本地的混混也有人敢打啊，谁打的？”

　　“这....这不重要，反正就是被人打了，肯定也被威胁了，不然怎么可能连夜搬出去”

　　“这又是为什么啊，不会是江柏苏.....”

　　情到深处其中一女的还叫了起来，旁边几人连忙看了晏殊一眼，然后把那女的扯了扯

　　他有过太多外号了，像什么晏哥，晏仔，暴躁哥，层出不穷，但大多数这些名都没人用，都是直接叫晏殊，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见“混混”这么个称呼

　　晏殊平时没有在课室睡觉的习惯，一方面觉得自己那成绩要是还睡觉有点对不起国家，一方面是平时桌上摆满了书，真没地方睡

　　但现在新学期，还没发书，桌上空空荡荡的很是让人想趴会，瞄了一眼时间还充足后，晏殊往上边放只手，额头枕上边，另一只手玩起了手机

　　昨天打完球之后回了消息后他都没怎么看过手机，刚一开机，就弹出了好几条来自“瘦猴”的私信

　　“能过去是吧，那我十号出发”
　　———9月8日———————

　　“我买好票了[图片]”
　　———9月8日———————

　　“我出发了，明早应该就能到了”
　　———9月9日———————

　　“快到站了”

　　———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