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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逝风如梦 ...

  •   “有关谈啸雅小姐一案,你如何看待?”
      面前站着的是他老战友雷勒同志,和自己一样,当年参军完一年就改了志愿当警察,后来这十几年,两人或多或少是有联系的。
      听了这话,他微有倦意地靠在办公桌前的坐椅上,微垂着眼睑,像是闭目沉思,“如我所了解的话,是个极端的人,不过也挺可怜的,因为恨这种东西埋在心里久了,很难保持清醒和理智,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可以重新再来的机会,奈何谁也无法感动到她,我个人认为,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看不清,又不甘心,而这种灾难会一直伴随着那个心怀怨恨的人走向毁灭。”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只剩下恨,走向死亡这样的结局,不足为奇。”雷勒倒了杯茶喝下,“还是很可惜。”
      他的眼眸笼上一层暗影,突然回想起别的事来,“恨与爱相比,大多数人中,爱或许会减淡,而恨是随着长年累月变得更加强烈,往往伴有伤害性,在心里停留得更久,渐渐地,人就会走向极端……其实不止是谈啸雅小姐这事,以前不是没碰到过这样的案子,因爱生恨引起的悲剧……”
      “对了,那陈副局怎么样了?毕竟这是他儿子的恋人,而且我听说这案子结束以后,陈副局就向上头申请调离岗位……”
      他的嘴角微微扯出一条细纹,“我说不懂别人的事,这案子跟自己的儿子扯上关系,心多少是不能平静的。”
      “我也是平生见过一件案子还扯出别的案件来,就说说谈啸雅案件的元凶黎倩,这个女人可真有本事,两次都逃离了法律制裁,也怪不得谈啸雅会滋生仇恨去杀她。”雷勒也是感慨,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叹气。
      “这个黎倩背后的势力太复杂,七年前的案子本就无头绪,那些社会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为谁办事,所以也就不了了之,而这次诈骗案件,真正的实控人是郑中宇,再加上这个人把所有责任承担在自己身上,最后就是黎倩和余宪这两个人得益。”
      “唔,不明白郑中宇这事业还不错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迷糊,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这是违法犯罪?”
      他轻笑一声,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说到底美人关难过,痴情也没用到正确的人身上,太迷恋一个人,就会模糊掉自己的原则。”
      “难怪你这些年这么有原则,原来还是没爱上谁。”
      雷勒不忘调侃老战友一番,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也是四十三岁的人了,应该找个女人过日子。”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青碧的藤条,正午阳光灿烂,藤条上的叶片也像吸足了养分似的,活力四射。
      “行吧,刚好我下午有个案子等我去写报告,有时间,下次聚聚。”雷勒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发呆,知道对方的心里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度深讨。
      雷勒走后,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安和与宁静的状态之中,现已是春分,自从寒冬过后,晥城也迎来了久违的春风,多日的阳光明媚,也让这座钢筋孤冷的城市变得暖融起来。
      他取过一只小喷壶,踱步到窗前,很小心喷洒在叶片上,精心地呵护着,不忍心让叶片上沾染一点灰尘。
      “咚咚”
      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空寂。
      “进来。”他依然在忙活着给植株喷洒除草,并没有抬头,喉咙的声音有一瞬间堵了下。
      “夏警官。”
      是下属小吴,“关于这个余宪,我追踪到他两天前定了飞往M国的机票,而且常青一部分资金流入了这个余宪的名下,据我们几个人跟踪,两天前这个余宪去了银行,这些钱都变现成了现金。”
      “查出多少点的机票吗?”他依旧前倾着身子盯着窗前的盆栽。
      “下午三点,天翔机场。”
      “通知所有人,即刻赶去机场,对余宪进行逮捕。”
      他放下喷壶,抽出几张纸擦擦手,语调肃重且沉淀着一种义不容辞的意味。
      “是。”小吴得令,即刻出去。
      他带上枪,暼了墙上的挂钟一眼,随后出来,警局外已停留了数辆警车,所有人准备待序,等他上车,开始风风火火地赶去机场。
      “警官,要通知封锁机场吗?”
      他的手撑着太阳穴,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些许的疲惫与倦怠,又摆了摆手,“不必,机场人多,耽搁其他旅客行程可不好,而且也容易打草惊蛇。”
      这话好像是谁说过的,听着挺熟悉,“耽搁其他旅客行程可不好”,他莫名地浅笑出声,随后想起来是上次在机场要逮捕言璇时,谈啸雅不忘打击他说的。
      想到两个多月前的黄昏,谈啸雅死在陈海尧的怀里的情景时,他的嘴角又垂了几分,不知怎的又回想起另一个人的身影来,当初那个人也是略有狡黠地对自己调笑道,“怎么办?我已经订好去往J国的票,我的朋友还在机场等着,让人家干着急可不好。”
      当时自己温柔而绅士地笑道:“没关系,现在也可以打电话告知你的朋友……或许到时国际刑警会再将你遣返回国……”
      这件往事时刻萦绕在脑海,一回想起,平澜无波的心时常泛起阵阵涟漪。
      等到了机场,他才从冥想里回过神来,“好好在各大检票口盯着,等余宪出现就立即执行逮捕行动。”
      接着所有人隐入旅客当中,开始织就天罗地网的逮捕行动。
      机场广播不停地播报着各个行程,他坐在一个靠角落的长椅上,随意点了杯热咖啡跟一份咖喱鸡肉饭,中午他只顾着工作,连饭也忘了吃,在这空闲的时候,更应该好好补充一下体力。
      他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机场各大动向。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却在这时大厅的广播播报起一则消息,“各位旅客,很抱歉,根据气象局报导,去往M国的行程会可能会出现暴风雨,特此将这趟航班延迟到三天后……”
      这则消息一出来,全机场顿时不满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还特意坐了半天高铁赶来机场,现在又要我回去,这不是搞人……”
      “我还有笔生意要谈,这得拖延要到什么时候……”
      “……”
      机场处处是怨声载道,随着人们的不满堆积起来,周围瞬间变得拥堵起来。
      “夏警官,余宪在D区。”
      “好,所有人堵住所有机场门口。”
      对讲机一响起,他立即放下盒饭,由于前方人太多,他不得不大力拨开冗余的人群,“都让让。”
      可人群依然跟潮水一样四处奔流,严重影响这办公的效率。
      “啪”
      一声枪响在空中震开,所有人下意识地蹲下,他踩着空隙奔去。
      “夏警官,余宪正朝西南门跑了。”
      “小张,堵住西南门。”
      他大力地吼道,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所有人都让开,警察办公。”
      这一威严的声音让全场所有人都骇然呆住,这个男人的气场自有一种强大的威慑力,让所有人不自觉地移出一条道路出来。
      “站住,别跑。”
      很快余宪那个臃肿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一遍遍推挤着行人往西南门跑去,手中提着大箱子,跑起来忒滑稽费力。
      小张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听到他下达的命令,速度也快,听得“砰”地一声,两人冲撞到一起,小张迅速扣住对方的手臂。
      “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余宪狠狠地甩着手提箱,旅客吓得惊慌失措,纷纷逃开,避免被他打到。
      小张身手灵活,很快避开他的攻势,横腿绊了余宪一脚,余宪一个趔趄,身体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小张见机上前钳制住余宪的身体,一把将手铐铐在余宪的手腕上,“夏警官,人我已经制住了。”
      正巧他迎面赶来,看到余宪不甘的模样,转而朝小张说道:“做得不错。”
      接着他示意小张松手,径自到余宪跟前,笑吟吟地说:“余大律师,这么急着去M国享福?这样真的好吗?拿着万千股民的血汗钱独自享受?”
      “这就是我的钱,你们凭什么来抓我?”余宪气得那肥厚的腮帮子不停地抖。
      “余大律师的业务可真是繁忙,既要当柏丰集团的法律顾问,又要给常青这空壳公司当法律代理人,两家都捞过不少好处吧?”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每一个表情变化,就像是观察一件手中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心我告你污蔑。”余宪的眼睛瞪得几乎要鼓出来。
      “污蔑我可不敢,余大律师比我懂法,我说话自然会注意,但是,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他眼眸含着促狭的谑笑,“我们调查过常青企业,有近三分之一的资金不翼而飞,并且最终落入了你的名下,余大律师不会不清楚吧?”
      “这是最初常青企业的那笔资金,并非后期诈骗所得来的。”余宪辩解道。
      他笑意盎然,“郑中宇将所有的经过都交代了,据我所知,余大律师可还持有3%的股,虽然一个月前选择脱离常青,可这段时日,正是骗局开始的时段,这脱不了刑事责任,而且你所说的那笔资金,也早就被冻结,现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呢?”
      余宪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鼻孔哼着粗气,死死瞪着他。
      “带走吧。”
      几个警察赶上来,将余宪死死拽住,紧接着带走。
      机场依然是人山人海的一片,对这一变故很是惊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夏警官,余宪身为一个律师,怎么会知法犯法呢?”小张刚出社会,还不懂这其中的复杂险恶。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悠悠然地说道,人心都有各自的法则,如果做不到约束自己的欲望,自然会沦为欲望的奴隶。
      事实上,很多年前,那个人何尝不是如此,明明自己是律师,却还以身试法,而当时自己明明知道的,依然无法做出抉择去帮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审判。
      余宪的案子并不复杂,无非还是黎倩的那出骗局案,只是当初郑中宇坚持维护黎倩,把所有的一切担在自己身上,而这个余宪借机大捞一笔,他借着这事离间了这两人,告诉郑中宇,余宪让自己做冤大头,本人正卷着巨款跑去别国享福。
      郑中宇一听,气恨之下将所有经过都跟他们说了。
      事实上最初常青是正经企业,只是后来发现真正东山再起,太难,而最初答应付给投资者的回报遥遥无期,没办法,所以黎倩想到了骗局,之后这种办法屡试不爽,三个人见得钱如此之快,便在罪恶的骗局里越走越远……
      这件案子告了一段落,他也选择了向上头申请调离岗位。
      晥城这座空蒙迷惘的城市带来太多无法言说的故事,这段时间他想去别的城市放松放松心情,到时再好好投入新的生活里。
      在二月底的一个不错的日子,他回到石井广场去,正巧陈海尧也来了石井广场,不过是去谈啸雅的家处理遗物的,由于这案子在晥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本房东准备清空这房子,后来陈海尧买下了这套房,经常不定期地来这。
      现在陈海尧的脸庞更见清瘦,线条也更利落英挺,很有男人气概的一张脸,却并不像他父亲那样冷肃,而是偏冷峻。
      陈海尧正捧着一束蓝艳艳的花走出来,方向是去往郊外的那条路,看起来是要去祭拜着谁。
      这里一片空茫,葱茏繁茂的山林已展露出春的气息,这里远离了都市的喧嚣,留下一片清静。
      “小雅,今天是你生日,你看,是你最爱的蓝色妖姬。”
      陈海尧将花放到墓前,空旷无边的山林里,风声簌簌,鸟雀扑腾着翅膀穿梭于枝桠间,静谧而幽若。
      墓碑前遗像里女人的神情安然,唇角微扬,眼眸清净,确实是张很贤良的面容,如果没有这些事,她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怨恨,也就不会死,而她也会是一个好妻子。
      他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顺便买了束桔梗花跟去,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出生死恋情,心里唯有酸涩。
      “现在春天已经到了,可惜你无法看到。”陈海尧叹着沉沉的气,将花摆在墓前。
      这时又一捧花挨了过来,陈海尧讷讷地抬眼望去,见到是他,“夏叔叔?”
      他凝视遗像几眼,将花放好之后,说道:“她的外公也是我当年高二的班主任。”
      陈海尧微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暗了几分,唇角浅柔地笑了一下,“我应该不能忘记的,那年她差点误入歧途,幸好碰到我,因为那时我在执行任务,当时她不小心受了伤,被送到医院治疗,之后我送她回家,她的外公正好在书房练字,出来见到我,也认出我来了……老师还是没变,一如既往地严于律己,当时我们谈了很久的话,离开时老师送给我一幅自己的书法绘本,这些年我也收着……其实第一次郊区的焚尸案,我已经知道跟她有关系,也预料到她会杀掉那些人,所以后来跟你说的那些,其实就是要你多开解她的,不要走歧路,但最后无法避免的事,依然成了无可挽回。”
      “这些事我都知道。”陈海尧细语呢喃,“有些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开导的,无法感同身受,谁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这又有什么的话,我唯一怨过的,就是自己一开始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他无法言说什么,看着烛火在风里悠然燃烧,而后拍拍陈海尧的肩膀,“振作一点,人的一生还很长。”
      说完,就转身离去,因为今天正是那个人出来了。
      晥城东南边的监狱旁有棵银杏树,春风吹过,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暖意,今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休闲裤,袖子挽至肘部,露出一截布满青筋的手腕,身形比年轻时更见削瘦,上了岁数,气场也变得收敛了不少。
      监狱对面是所高中,那些学生见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监狱大门,纷纷好奇地偷瞄了他几眼。
      他环着手臂,极其耐心地等待着,由于风吹得太久,眼睛变得有些酸涩,眉头微微皱起,眼里的光时暗时亮。
      不知等了好久,终于监狱的大门打开,里面出来了一个面容清淡恬然的女人,她穿着浅蓝色的套裙,气质典雅大方,手中还提着一个简便的手袋,岁月似乎遗忘了这个女人,这些年,模样依旧如当初那般清透,无可避免的是,眼神不再如当初那般纯粹。
      他的心开始掀起无尽的波澜,平时他是个极为淡定的人,任何事都无法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浪花,而这一刻他仿佛穿过时间,再次回到中学时代。
      “同学,你好,我叫苏胤玫,以后我们是同桌,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找我。”女孩子有两颗可爱的虎牙,眉眼弯弯。
      中学时代,他腼腆内向,明明是个男生,却极其害羞,面对这样开朗乐观的女孩子,他的耳根毫无意外地红了。
      当时听到她自我介绍,心更是跳得厉害,因为自己的名字里也有“胤”字。
      “夏秉胤,这是你的名字?”
      她脸上的笑容很温暖,就像冰雪消融的那种感觉,他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而是把自己埋在书里,点点头。
      中学生对名字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更是如此,他听得这个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木木地点点头,私下总是忍不住将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同时伴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思绪油然而生,这么做虽然毫无意义,但还是乐此不疲,当时也说不清是什么。
      在这种日积月累相处的时光里,他喜欢上了这个活泼漂亮的女生,当时心里很是矛盾,一方面自己家境贫寒,只想靠着考个不错的大学,逆袭人生,一方面他很想表白,却一直没有勇气开口,还是后来他从别的同学那里得知,她有喜欢的人。
      而她喜欢的人是他们的学长,高他们两届,听班里的同学说,他们两家是世交,她的父亲是打算让她大学毕业后嫁给那个学长,让两家事业更上一层楼。
      他听到这事仅仅是苦笑几下,想起来自己不可能会给她幸福,那以后他发奋学习,目的是想考上重点大学。
      这段暗恋也是无疾而终,原以为就此成为过去,不料等再次相遇,却是一场风云变故,而这场变故也正是后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罪魁祸首。
      若说当初他为什么选择改志愿,有部分原因是想改变自己懦弱又畏缩的性格,在部队的那一年,他逐渐有了改变,变得比之前更从容淡定,也是如此他才对未来有了更明确的规划,那就是当警察。
      父母还是很理解他,也支持他这样做,最主要的是两个哥哥姐姐早已成家,工作安稳,他们并不再为生活操心什么,对他也是极大宽容的,并没有特别要求他像哥哥姐姐那样以后要做什么工作。
      老人也是在经历过挫败,才懂得理解孩子的心,但这是牺牲他哥哥姐姐的兴趣,才换来他的自由。
      事实上,他知道他们并不喜欢年轻时父母给他们两人安排的路。
      之后的岁月,除了训练,就是执行任务,他也找到了何为使命这样的意义,在工作中极为勤奋,多次受到上级的褒奖,可感情方面,仍就一片空白。
      原本他的生命就这样平平淡淡消逝着,不会什么惊喜,可在他一次营救任务中,再次碰到了她。
      那时她所坐的车沉到水里,自己佩戴好营救装备下去救她,只记得她几近奄奄一息,身上不断地流血,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慌乱,这在他的警察生涯里从未有过。
      他慌里慌张地送她到医院去,也是亲眼看着她在得知孩子没了以后如何的绝望,而自己只能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由于当时自己还有任务在身,无法去照看她。
      因为他的工作当时是被调到晥城,大哥大嫂平常工作繁忙,将十二岁的孩子给自己管,那段时间,他跟自己的侄子住一起,也是这样他才和她再次相逢。
      他的侄子那会很是顽皮,身上时不时地被磕到碰到,去诊所消毒更是家常便饭的事。
      原来之后她和朋友开了家诊所,见到她的时候,他非常意外,想不到那些年不见,她的变化说大也不大,脸还是原来的那张脸,就是眼神和肢体动作变了,具体为何也说不上来。
      她是认出他了的,最初表示惊讶,在看到他腰带上的枪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当时他还解释自己是警察,刚刚执行完任务,如今看来,她早有预谋,只是没想到会碰到自己。
      他也怀疑过,她之前是在律所上班的,怎么到诊所上班了?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可是非法行医,而考取执医资格证还有一定条件,她之前并没有从事医学专业,是怎么来这了?
      而她解释她是帮朋友照看诊所,自己没事就是做些打杂的活儿,再就是核对诊所里的药品与医疗器械进购的状况。
      她的朋友是个模样普通的女孩,做事勤恳务实,平常沉默寡言,她说自己也经常受朋友的照顾。
      那段时日,他多少了解她其实过得并不好,一方面大众言论,父亲自杀让媒体大肆宣扬,更是把她塑造成一个被抛弃的悲惨女人形象,许多年来记者追着她不放,有时天天在她家蹲点,只为了拍出博人眼球的照片,标题多的是曾经风光一时的豪门千金如今落魄街头什么的;
      而一方面是这些年她试过很多公司的工作,这些公司在当年跟她父亲交情匪浅,现在看她落魄了,都不念旧情,挖苦与奚落时时伴随着她。
      后来便是她们的诊所出现了凶杀案,死者是她的前夫和前夫的现任妻子,当自己接手这个案件时,去接触她,想了解案情详细状况,而她无辜地表示跟自己无关。
      那几日真正相处的过程中,他对她似乎有了种心照不宣的情愫,并不像是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暗恋。
      面对曾经爱过的人,了解了她的遭遇,又得知她过的并不好,他心里产生过一种冲动——和她重新开始的冲动,因为那是年少未曾追寻和实现的梦。
      之前在得知她在这边工作时,自己就下意识地来这诊所面前看下情况,有时碰到她,她看到自己了,也总是对自己灿烂地笑着打个招呼。
      诊所发生命案后,有天她被一群记者围着不停地拍照,记者问了很多过分的问题,言论也是越来越尖酸刻薄,甚至现场还出现有人提着棍子打她,骂她心肠歹毒等等。
      当时他看她如此难堪,便选择上前去给她解围,句句袒护着她,随后就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住处,当时正是工作日,侄子住校。
      她到洗手间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再换上自己给她的衣服出来,然后坐到他的身旁。
      她很难过地表示发生凶杀案后,媒体依然不放过她,导致诊所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后她们无法在晥城继续生存,即使离开这里,工作又不好找,钱也不够等等……
      他也是头一次去安慰她别难过,平常面对一般的女人自己还会应和几句,可面对她,总觉得自己安慰人的话听着也是干巴巴的,让人感觉没什么诚意。
      当恻隐之心泛起,面前这个又是他爱着的女人时,即使他平日里再怎么冷静,心还是起了波澜,下意识里抱住了她的肩膀,正好她泪光闪闪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睛,他整个人感到一阵眩晕,竟然没抑制住就吻了上去。
      他是第一次吻女人,手只是僵僵地抱住她,嘴唇浅浅地在她的唇上啄着。
      可她却推开了自己,神色显得极其纠结与错乱,很认真地说:“你相信不是我杀的人吗?他们都认为是我做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他的手肘支在膝头,撑着脸,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容貌,轻笑,“我相信。”
      之后,那三个字成了他心里一道无法释怀的坎,在后面办案,凡是有人问他相不相信时,他大都不会给出确切的答案。
      也是在那晚,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任感情燃烧着理智,深深地吻着她,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背,心有了从未有过的爱意。
      一直记得两人靠在一起时,她很温柔地托着他的脸庞,手指轻轻抚过他身上的伤痕,脸上是从不曾有过的关怀,其实他身上的那些伤都是以前在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虽然早已结疤。
      她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不会懂他的世界里那些危险,原本两个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怪就怪天意弄人。
      她很乖巧地依偎自己的怀里,与他的手相扣,挨到自己的脸颊边,闭着眼,一遍遍低声细语着要他带她走,两人一起离开这座令人伤心的城市,她愿意跟他。
      看着怀里泪光点点的女人,他是彻底沦陷了,理智早已崩溃。
      到后来他是如何发现真相的?说来也是荒谬,鉴证科尸检时提取出了一种香水成分,他记得她身上的香水有这种成分,因为那晚两人在一起时,他见过她床头柜上放着的香水,她还很详细告诉他这里面的成分。
      当越接近真相,就越感到迷惘,一边是自己爱着的女人,一边是正义原则,左右挣扎之下,到最后他选择站正义这边。
      当时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她的朋友是打算到J国继续进修医学,她则考虑要不要跟朋友一起去。
      那天他去到她的住处,见她正在做饭,
      看到他,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大方地请他坐下,自己在厨房忙活着,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不过他并没有一开始拆穿她,是很绅士地陪她吃了这顿饭,毕竟这份心意他不想亏欠,也不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不停地懊悔。
      所以他吃得很细致,想记住这样的味道。
      后面在拆穿她时,她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责怪与愕然,反倒是浅笑,“……怎么办?我的朋友已经在机场了,让人家这么干着急可不好,临时失约我怕她会不高兴,你也知道,女人之间的友谊是需要精心呵护的。”
      他优雅地笑着,“我想现在打电话告知她,应该会理解……若不然,你也可以先陪你的朋友去J国,过后再由国际刑警将你遣返回来。”
      她默然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机给朋友发了条短信,坦然地接受他的逮捕以及接下来的审判。
      审讯那天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审判席上,她坐着的身子骨傲然笔直,默默地听着审讯,无丝毫意外的神情。
      最后她被判十年,那天他去看过她,可她的脸上尽是冷漠,冰冷地说道:“你来看我干什么?我根本就不爱你,那晚的事,你最好还是忘掉,这也是为了你好……当初么,那不过是因为我想干扰你办案的思路所用的手段罢了,还是很可惜,你根本就不受干扰,算我白费力气,你可真是冷血……”
      这与之前的柔情完全是两个人,若说难不难受,这的确是真的难受。
      “我等你。”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保证。
      到如今,十年时间已过,当时他决定会等她十年,只想将过去错过的光阴再弥补回来。
      “胤玫。”
      他第一次很亲昵地唤出她的名字,很自然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来看我笑话的?”她的脸色冷淡,“十年前是你亲手把我送到这里面来的,也是你亲手毁了我的人生,还说爱我,相信我,我也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不会像他那样对我,可是,我还是错了,你比他更狠,让我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那晚我就像个傻瓜,还告诉你香水的事,我以为你的怀抱不会骗我,以为即使你发现真相,你也会带我走,谁知道,这就是不打自招……如果你现在心里真有愧疚,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到最后,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却是不正眼看他。
      他掩下心中的感伤,上前去与她并排地走着,嗓音嘶哑,“你要恨我,尽管恨,我只是个警察,遵循的是心中的法则,更是真相。”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她冷笑,很干脆地抹着脸颊上的泪,“那个男人,当初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可是到结婚之后我才明白他心里有别的女人,或许你认识的,高中也是跟我们同个学校,而我那时把她当朋友,很荒谬的是,那个女人和我同时怀孕,还很神秘地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我认识的人,我没想到是那个男人的……在我没了利用价值,就立马选择抛弃我,跟我离婚,原本我是不甘的,但想到以后有孩子可以陪我,我还没太恨,可后来的意外,孩子没了,实际上就是他找人故意制造的车祸,可是这事又有谁给我公道?之后我在病房接受治疗,他反倒是再婚,还告诉媒体,这一生最爱的是那个女人……那我又算什么?他们本来就该死,那几年媒体也对我嗤之以鼻……我是看明白了的。”
      他细致地听着她倾吐心中的怨恨,锁着的眉头夹杂几抹伤情,凝望着她,而后眉毛微舒,“都结束了,要向前看的,你知道恨在心里埋得久了,会有多折磨人?有多少人是因为恨最后走向毁灭?胤玫,珍惜当下,拿出那份勇气,你又不是一个人。”
      “夏警官平日对女性可绅士了,不必将你的那套职业习惯用到我身上。”她依旧没好脸色。
      他听了,舒柔的笑笑,“可我现在并不是警察。”
      她微愣住,盯着他半天。
      他嘴角的细纹若隐若现,显出酒窝,看起来和蔼不少,“最近发生太多事,我也疲惫,过几天就被调去档案室做整理资料的活。”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不再理他,大步往前走。
      他跟上她的步伐,从衣袋里拿出两张车票,“这段时间陪我散散心吧。”
      她瞪了他一眼,“这种事让你的妻子陪你就行。”
      他的脸上绽放出柔情的笑容,表面虽是利落,可心里却在紧张,“我还没有结婚,说来惭愧,这几十年也没真正恋过爱……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感伤的故事,想着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且,十年前我跟你说过,我会等你,如今也做到了,我们都不年轻了,为什么还要犹豫?”
      她没有回话,继续提着自己的手袋往前走,不打算为此停下脚步。
      “胤玫,我爱你。”
      这话让她的心一颤,脚步一停,正好有风吹着她的眼眸,因为干涩,忍不住眨了眨,这样看起来更添得几分妩媚与缱倦。
      此刻,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坚定地上前给她提过手袋,话语亲蔼,“走吧,该启程了,新的旅程!”
      十年过了,日子还长,他和她也可以重新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 逝风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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