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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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晥城警局,审讯室外尽是忙活的身影,而室内则是一片凄迷与僵硬。
“谈啸雅小姐,以上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个警察由于经过一夜的审讯,却什么都没问出来,见着这个女人眼神空蒙迷惘,心中的火气更甚,口吻不自觉地带上威严的调。
谭霄的眉宇清浅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眼眸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波光,仿佛陷入不知名的梦境里,对周遭一切无动于衷。
夏警官今天本来是休息,但不知为何选择留了下来,望着审讯室里那纤弱的身躯,锁着的眉头微有深思,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要选择沉默,如果什么都不问出来,将对三天后的开庭极为不利。
“这女人跟个木头人一样,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是啊,我们用了很多种办法,就是不开口。”
“很奇怪,她怎么做到不吃不喝的?我们送进去的饭,全都没动……”
两个警察带着一脸挫败与倦意走出来,夏警官眼里暗了些许,而后带了份热煎饼果子进来。
谭霄沉浸在无尽的空茫之中,连自己是谁也没了意识,眼前一直停在被带上警车的那幕,而那个女人并没有死,她的心被捅得破碎不堪,如今一切都成了定局,她输了。
“谈小姐。”夏警官坐到她的面前,将那份煎饼果子递到她的面前,“这么久没吃饭,先吃点东西。”
她似是没有听到,浅淡的眼眸氤氲着丝丝雾气,清远宁静。
夏警官打量了她几眼,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整件事,到底有什么隐情?能不能说说,三天之后就要上法庭,黎倩一直要起诉你,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沉默……”
黎倩这个女人要起诉她?多么可笑,那个女人总是这样理直气壮。
“你能帮我什么?”她的眼眸聚焦几分,亮得异常惊人,“能减轻我心中的痛苦?”
“其实海尧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个好归宿,你为什么不抓住眼前的幸福呢?究竟是什么痛苦,让你选择这样的一条路?”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
她眼眸里的泪光涌起,盯着他很久,随后目光又暼向桌上的煎饼果子,才发现自己饿得几乎被抽光了力气。
“吃吧。”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动向,声调和蔼可亲。
她先是犹豫了会儿,再望到他眼中的允许之色,就拿起来吃了。
口齿间的味道,恍惚中,有雨声忽远忽近地传到耳边,诸多遥远的回忆漫到眼前。
煎饼果子是她与陈海尧分开之后,就爱上了的食物,每次吃煎饼果子,心中的凄惶也会减少些许,如今吃着,也想起了那段无助的光阴里,自己是如何被恨意支撑到现在,她活着的希望就是为了报仇,可是如今,已经结束了。
那个女人可还在得意地看她如何坠落,如何被踩的不得翻身……
她的嘴角扯出一条细微的弧度,煎饼果子被咬去了一半,却再也吃不下去,只因胃里又难受起来。
“咳咳……”
毫无预兆的是,血再次吐了出来,倾洒在办公桌上,显出一团妖艳的红。
夏警官被眼前这个景象震惊不已,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有如此脆弱一面,如果说之前他所见的是演戏,那么这次是真正的红消香断。
他眼里不由染上一层关心的神色,“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如你所见,我活不了多久,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她自嘲地一笑,却没有看他,而是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纸擦了擦嘴角,“谢谢。”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可怕的静寂,她的眼眸蒙上一层恍惚的色彩,又像是沉在自己心梦之中。
“小雅……”,
审讯室外传来一阵嘈杂喧嚣声,夏警官回头望去,只见陈海尧神情一片忧惧,站在审讯室外急得想冲进来,奈何门是反锁的,无法打开。
“这位先生,安静一下……”
审讯室外有几个警察拦在他。
夏警官的眉毛一挑,随即起立,过去开门,“进来吧。”
那些人不再阻止,陈海尧想也没想直接冲进审讯室里,目光有道裂痕,喉头微哽,“小雅,你说句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谭霄眼帘下那一汪清泉悠悠晃荡,他的面容在里面变得重重叠叠,看不清究竟是哭,还是笑。
耳边似乎传来雨滴密密落地的声音,她曾经望过的风景,曾经听过的旋律,所交织成梦的幻境,一度想起与外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乡间。
也许是某个月光朗照的夜,山顶的桃树在月光里被夜风吹舞得如何恣意,她在山顶做着酣甜的梦,那盈盈似水的梦啊,都在流年里被冲淡,剩下不了什么,除了这些恨与伤痛。
她瘦白的手指相互握着,目光呆滞而无神,隐隐见着一抹绝望与心如死灰。
“你说啊,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陈海尧见她又是不说话,声音更是颤抖。
谭霄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帮她?是帮她申冤吗?可是她等得到那天吗?
身体越来越冷,即使室内开着暖气,她的身体亦是冰冷不已。
“……你不管伫立着的我 就这么走了,
因为不远就有地铁站,想要在这里告别,
如果那天没有遇到你的话,
明明是可以忍住眼泪的
你那里得到的只有悲伤了吧,
你的声音很是沙哑,
我也不是那么地不幸,
因为懂得了那么多的爱……”
她浅吟低唱,费力且细弱如丝,那双眼眸里的光变得格外空渺虚幻。
“我不会走的。”陈海尧甚是难过,轻轻摇了下她的肩膀,“小雅,你说句话……”
她纤细的肩膀被他的手紧紧抓着,看着极其骨感。
雨声在她的耳边变得飘渺无形,一滴滴落在她的心上,带着无尽的凄凉,结束了,她也很累,虽然未能如愿报仇,可是也让那个女人蒙了污点,倒也算甘心。
这时,审讯室外又传来几声谈话。
“请问您是……”
“我来找谈啸雅小姐的,是她亲属。”一个很不算特别好听的声音,听起来是有一定岁数。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在亮白的灯光下,门口进来了一个体型偏瘦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烫着时髦的发型,穿戴精致,脸保养得极好,那双眼睛因为岁月的增长有了折痕,看起来憔悴了些。
“你是?”陈海尧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象征性地问道。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目光停在谭霄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啸雅,这十几年没见,你也走了你爸的路了吗?”
她无所反应,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并不认识是谁。
“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这些事。”那个女人眼里划过一丝讥笑,“当年我就应该把你扔海里,后面不该再捞上来,结果成了这样一个祸害,害我丢脸……”
谭霄眼睫毛眨了一下,眉眼如雾般朦胧,却也隐着些讽味,“你来干什么?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外公死时,所有的后事是我做的,从那天开始,你也不是我妈……”
“啪”
她的脸猛地挨了两巴掌,身体差点被扇到地上,愣怔之下,心里除了冰冷,就是荒谬。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看着她,眼里是止不住的厌恶,“小的时候我就说你不会有出息,果然现在就延续了你爸的犯罪道路,生块叉烧还能炒个菜,而你尽给我丢脸……”
“如果你只是为了尽个情分,才来这说这种无聊的话,我不想听。”她咽下喉咙的血腥味,身体因压抑而颤栗得厉害,以至于声音都沙哑了,“既然我是你的耻辱,你忘了便是,从很早以前选择抛弃了我,那就彻底一点。”
女人的眼里起了怒火,又一巴掌甩下来,却被一只强劲的手紧紧攥住拦下,挣脱不得。
陈海尧冷冷地迎上这个女人目光,“阿姨,适可而止。”
女人恼羞成怒,“你又是谁?我的女儿,当然是由我来教训。”
“我是她的男朋友,不容许别人敢在我面前动手打她。”他手腕的劲道越紧,眼里的冷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人的脾气这才有所收敛,陈海尧这才松开手。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丈夫接下了你这个案子,他待会儿就来。”
说着,不带回头地出去。
谭霄心中感到无限的讽刺,想不到小的时候如雷贯耳的人,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遇见,若是没这些烂事,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交集。
“咳咳”
嘴角又是溢出点点血迹,她咳得厉害,整个身体伏在桌上,泪水直流。
陈海尧满眼哀戚,将她的身体直搂进自己的怀里。
“我是她律师,关于这个案子的详情,想问她一二。”
在那个女人走了没一会儿,审讯室外传来一个敦厚的声音,很快进来一个身穿西装,模样大概四十八九岁的律师。
“陈先生?”
那律师见到他时,很讶异地在他与谭霄的面孔之间来回巡视。
“姚律师,这件案子拜托你了。”陈海尧微微叹了口气,“我第一次知道你原来是……”
“关于这件案子,据我了解,是谈小姐策划的谋杀案,具体详情,能不能讲讲?”姚律师明显不愿扯太多私人的事,而是公事公办地问道。
谭霄并没有看他,而是静静地注意着自己的手,上面的疤已经淡了,可终究留了道伤痕,印证着曾经那段阴暗的过往。
“你的手很漂亮,这条红绳很适合你的手腕~”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声音撞进她的脑海中,整个人恍如被雷击了似的,闷声不语。
这些天在病痛的折磨下,她的手变得更是瘦骨嶙峋,白也白得透明,看着像是惨白。
她的思绪混乱至极,耳边的呼唤声时远时近,身体僵得无法动弹,到最后她彻底陷入悲沉的深渊之中。
海,是茫茫大海,压抑得无法呼吸,冷得窒痛,那片玄虚诡幻的黑渊包裹着她,让她的意识随此变得涣散,也听不清对方讲的是什么。
在压抑得过分的情况下,她彻底崩溃了,心中的城墙顿时分崩离析。
时间不知过去几许,她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任由自己慢慢地枯萎,来了点兴致就唱起童年的歌谣……
她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很快,三天的时间过去以后,便是正式开庭的日子。
会场来了许多人,她的目光无法聚在这些人中某个身影上,仅是匆匆掠过,如同走马观花。
黎倩立于原告席上,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得意,仿佛这是一个可以致她于死地的机会。
陈海尧竟然也来了,却是随着他的父亲一起,她不敢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自己已是堕入黑暗,不想再去玷污那样清澈的一个人。
夏警官交叠着双腿,双手环于膝盖前,目光沉思。
法官正襟危坐,检控官开始陈述案件的经过。
“被告人谈啸雅,于11月26号下午在原告黎倩的车上持刀威胁,而后给黎倩打了麻醉,趁其昏迷不醒将她绑了,被告开着原告的车去到腾龙地带的青龙山顶,据悉,谈啸雅不仅把她摁进水盆,意图淹死她,过后,还用一把水果刀割她的手腕,最后把她绑在铁索上,以上就是此次事件的全部经过。”
检控官叙述完毕,法官微微颔首,作了个请的手势,“请辩方律师进行陈述。”
谭霄始终低着头,即使立于被告席,此刻就像是被定在耻辱柱上,任人嘲讽。
姚律师看了她几眼,开始辩解,“我想再之前给所有人讲一件七年前的案子,当时灿城的一个女大学生受同学邀请去庆生,可谁知在回来的路上被几个混混打晕,结果发生了一起罪大恶极的轮jian案。”
现场夏警官和陈海尧的神色不变,黎倩的神情则是隐隐不安,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姚律师为何扯一件与此事并不相干的案子。
“没错,因为这个惨遭毒手的女大学生正是现场被告谈啸雅。”姚律师说道,“当时原告黎倩借着邀约,实际是找人对谈啸雅下毒手,而这次谈啸雅正是报当年的仇,如此看,黎倩也触犯到法律。”
全场顿时唏嘘起来,对原告席上的黎倩投去不可相信的目光,想不到外表光鲜亮丽的女总裁黎倩,内心如此的阴暗。
夏警官的目光刚刚一直停在谭霄的身上,他心中自是明白这个女人内心深处怀着一种强烈的恨,也知道这种恨埋在心里久了,又会做出怎样极端的事来。
至少在此刻,他是同情这个女人的。
刚才听到姚律师所说的那些,他仔细地察看了下这个女人的神态变化,却一无所获,这个女人始终保持入场时那种漠然的态度。
那么这事就是陈海尧告诉这律师的。
夏警官看着这两人,心中划过一丝苦涩,茫然之中,脑海里闪过另一张清秀的面孔,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姚律师刚才的一番论述,有实质证据吗?”这时,黎倩的律师余宪起立,开始跟姚律师进行针锋相对。
“实质证据,当然不是没有。”姚律师泰然自若,“‘梦女神’当时的监控监测到谈啸雅与黎倩接触的画面,后面好巧不巧被人打晕,根据事后调查,那五个人确实说过受人指使,那么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而谈啸雅小姐所受过那些不公,为何要针对黎倩?我想这个答案,想必动动脑子都能明白过来。”
“姚律师所说的,全是主观臆测。”余宪扫视全场一眼,“难道所有的邀约就一定存在害人的目的?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被告律师,这事情的真正经过,你见到了?或者有实质证据证明就是?”
姚律师并未慌乱,“那么我也问原告一个问题,你和被告究竟有什么过节,她才要杀你?”
黎倩撇撇嘴,没好气地说道:“我哪知道,要问我跟她有什么过节,我也不知道,原先她是我公司的员工,但没想到她会做出要杀我的事。”
她不敢把自己知道俞和洋为什么背叛自己的事说出来,因为那天自己是带了打手去过谭霄的家,怕惹出麻烦,只得将自身麻烦缩小。
“辩方律师,你也听到了,我的委托人是无罪的,而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不可饶恕。”余宪说到动情之处,慷慨激昂地指着谭霄。
全场一片肃然,连法官也没开口,谭霄脸上仍就一片暗淡,低垂着头,手里折着纸,周围的一切似是与自己无关。
黎倩的脸上挂着一种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看着谭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恶毒,七年前奈何不了我,现在也一样。
而余宪依旧唾沫横飞,“在这里,由于我当事人身体与精神都有受到伤害,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我手中的伤痕报告单写的清清楚楚……”
谭霄已折好了一只纸船,唇角微扬,眼中的那片烟雨蒙蒙不减,迷离且清寒。
“法官阁下,我有话说。”
在全场所有人都偏向余宪那边时,夏警官突然抬手,脸上一如既往的礼貌淡然。
法官应允,“请讲。”
夏警官站起来,微前倾着身体,踱步于观众席下。
“黎小姐,15号那日,你为何带人到谈小姐家,有监控显示那人意图杀掉谭小姐?可否解释一下?”
黎倩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反对提无效问题。”余宪神情变色。
“请辩护人注意言辞。”法官提醒。
夏警官依旧是那副礼貌优雅的姿态,身体微微倾斜,“各位,我只是作为一个警察,将这件案子中的动机讲出来,先不论黎小姐的事迹,只说说这次案件背后的纠葛。”
所有人打起了精神,目光集中在这个警察身上。
夏警官笑容不变,目视全场,“七年前的12月23号晚上,谈小姐在回灿城时所遭遇到的事,我就不必赘述,而究竟是谁指使那些人做的这件事,黎小姐,那晚你又为何特意邀请谈小姐去‘梦女神’?”
黎倩思索了会儿,目光微有闪躲,“就是谈点事,当时也是我的生日,所以我才想约她出来玩玩。”
“你们没有一起回去?”
“她自己有事就先走了。”
“这么说,后面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黎倩深感气闷,“我们当时的关系也就一般般,她要走,我为什么拦着?”
夏警官神情晦涩难懂,“据我调查所知,你可是与‘梦女神’的一个男公关走得相当近,而且其中那些人的钱就是这个男公关打进来的,包括这个男公关后来突然换了辆车,那车在当时就是黎小姐的,所以,七年前那件案子的背后主谋,就是你。”
“你胡说八道,法官,这是污蔑。”黎倩气得脸色发青,暴跳如雷。
“我反对……”
“反对无效。”法官一击锤,全场肃静。
夏警官躬着身体,来回踱步印证了他正在思考的状态,“要说我有没有证据,当然也有。”
说着,就从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关于你被那三个人绑架时,我在案发现场发现了这个,当时问你认不认得,你是说不认得。”
“是啊,这确实不是我的。”黎倩说道。
夏警官眼里的笑浓郁得几乎要化出来,“我们回去查过,这账户名是你,请问,这卡怎么会在那三个人手里?能否说说,你和那几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黎倩顿时僵得无话可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卡是怎么到那几个人手里的。
全场感到不可思议,原告与被告都有罪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我认为关于谈小姐那件轮jian案,也有个问题想问问谈小姐。”余宪的眼中略有鄙视,想不到这个女人看着漂亮,实际也这么脏。
谭霄没有反应,又把那纸折成的船撕成碎片。
“谈小姐,被他们上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全场一片唏嘘,同时也感到了愤怒,对这种没底线且无耻的问题感到厌恶。
陈海尧眼里闪过几分的难以置信与愤怒,差点当场发作,还是他的父亲阻止他,望着余宪的目光几欲将他抽筋扒皮。
余宪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继续高谈自己那一番论调,“当时谈小姐没有反抗,也没有喊人,而是选择了接受,这样看来,这不过是你情我愿,人之常情,并且人都有欲望,只不过谈小姐的欲望深了点,在我看来,这并不能算是犯罪。”
“畜牲,你说的是人话?”
陈海尧气得脸色潮红,目光喷火,一跃而起到余宪面前就是两拳头,接着又狠狠地踢了几脚,余宪庞大的身躯经不起这一冲撞,被揍得人仰马翻。
“海尧,你在干什么?冷静一点。”陈副局见自己儿子如此冲动,脸色骇然。
“肃静。”法官敲了敲桌面,旁边来了几个人大力将陈海尧拉出法庭外。
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谭霄的眼中滑下了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后很快滚落在纸屑里,隐去无痕。
这时余宪继续高昂地演讲着,“针对谈啸雅小姐被人轮jian的一案,我所认为她只是愚蠢这一条错误,大晚上为什么不跟朋友一起离开?如果出门结伴而行,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必然因此付出代价,所以错了就是错误,对错无关好坏,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就算是好人做错事也如此……”
等余宪讲完,姚律师反问:“那么按照余律师所说,因为愚蠢,就该被这样对待了?就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个人行程,就该承担这样代价的理由?两者并非存在绝对因果关系,你纯粹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啊,因为受害者愚蠢,所以是活该的?但愿余律师可别犯糊涂。”
“法官,对方律师进行人身攻击。”
“辩方律师,注意言辞。”
“那按照余律师的说法,我的当事人也并不算犯法,只是精神方面有点反常罢了。”姚律师冷睨了余宪几眼,“我出示一下关于我当事人的病情证明,请市中心医院的段医生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门口进来一个身穿格纹外套,黑色休闲裤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很有一番成就的意味。
姚律师问:“段医生,您是谈小姐的诊治医生,可否详细讲讲谈小姐的病情状况?”
段宏垣暼了谭霄的侧脸几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下,说道:“谈小姐的两次手术是我亲自主刀,而精神方面是我一个医生朋友诊断,但病情资料与药物由我经手交与谈小姐。”
“好,关于谈小姐精神方面病情,评估病情严重程度如何?”
段宏垣淡然望着全场,回道:“像这种评估精神病情一般是持续观察,像谈小姐这种情况,稍稍有点严重,就是说情绪方面必须按时服用镇定类的药物,我这里正好有份谈小姐近年所服用药物的记录单,大家可以看下。”
法官示意了一眼,助理会意过去将那份药物记录单呈了上去,只见法官翻了几页,全场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法官身上,呼吸几乎停止,只待法官做出最终决断。
最后法官缓缓抬起头,给出最终结果,“鉴于证人段宏垣递上来的病情报告,完全属实,按司法程序,先将谈啸雅小姐送往市区精神病院治疗,缓刑两年。”
这个结果一出来,黎倩的脸色并不好看,原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这个女人进监狱,谁知道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医生会帮这个死女人一把。
然而接下来法官又话锋一转,“而原告黎倩,由于存在指使人对原告谈啸雅进行侵犯的嫌疑,特转为被告,案件十日后再进行第二审,现在,退场。”
黎倩听得自己成为被告,甚至还要进行第二轮审理时,脸色“唰”地惨白起来,自己没想到那出陈年往事还会被警察找到证据。
但是余宪却用眼神告诉她,自己会想办法。
接下来便是排山倒海式的退场,所有人开始退去,唯有谭霄还在撕纸片,晶亮的眼眸一团雾霭,那张清瘦秀美的脸庞在厚重的刘海映衬下看起来极其小巧,在这种沉重凝肃的氛围渲染下,那副纤薄的身躯让人产生了一种破碎感。
“走吧。”
谭霄将纸丢向空中,笑容凄清美艳,能看清她的脸庞上挂着泪痕,以及嘴角淡淡的血迹。
法庭外,那些人没再拦着陈海尧,此刻他见谭霄出来法庭外,急着上前去抱住她,本来有许多话想问,但看到她嘴角的血丝,沉痛地为她拂去血迹。
“是黎倩小姐吗?”
一群围在法庭外的记者早已蹲了半天,终于见着人出来了,急着赶上前来作采访。
“黎小姐,请问七年前你是否真的指使人去轮jian谈啸雅?”
“是啊,这次是不是因为七年前的案子,导致谈啸雅小姐心生仇恨,来向你报复?”
“……”
黎倩被裹挟这些人潮之中,一概不理。
反倒是谭霄,靠在陈海尧怀中之时,目光望着黎倩的身影,目光蒙上一层阴翳,有一瞬间那呆滞的眼眸闪过一丝透骨的恨。
夏警官望着眼前这对相拥着的恋人,有一瞬间并不想上前去打搅这样的画面,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人也该出来了。
但陈副局神色很是复杂,看着他们,像是慨叹,“老夏,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了解我的儿子,想不到他会对这个女人如此深情,可惜,还是可惜。”
他是明白陈副局在可惜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的不幸遭遇,身为外人,施以同情倒是人之常情,若是跟自己结亲,大都心里会有那么个坎。
“不过他确实长大了,我无法操心什么,他自己可以为自己做选择了。”陈副局虽是可惜,但还是意识到自己是老了,无法再向从前那样管太多什么。
那边,陈海尧紧紧地抱着谭霄的身躯,舍不得放手,最后还是夏警官上前去说道:“该放手了,谈小姐,该去办下手续了,请吧。”
陈海尧执拗地挡在她面前,“这段时间我可以来照顾她,她的身体可能受不了医院里的折腾。”
“没办法。”夏警官并非是不近人情,而是事关法律程序,“到时你可以去看她。”
“可是……”
“别说了,我去就是。”谭霄轻轻开口,阻止他别再说下去。
“小雅。”他眼里闪着清光,然后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过去给她戴上,这正是去年他送给自己的求婚礼物。
谭霄低垂着头,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被融化,眼眸里闪过朦胧泪光,而后脸颊两边多了两条泪痕,她咬着嘴唇迫使自己不要去看他,随后跟着夏警官离开。
胃有些空虚,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涌出来,嘴边又吐了一口鲜血,这种耗费身心体力的虚脱感使得她体会到什么叫大势已去,计划败露后的落空,她讽刺的笑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否则,就太难看了……
这些天,陈海尧除了工作,就是忙着去往市区精神病院看望谭霄。
这家精神病院是晥城最大的医院,住着几百号病人,每个病房单独隔开,管床医生每个清晨都会去查房,观察病人的详细病情。
这天他提着刚刚煲好的玉米排骨汤过去,见过院长后,院长领着他穿过排排大铁门隔着的房间,从外往里望去,那些病人目光呆滞,有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有的傻傻的笑,而有的在自言自语,像是旁边真的有人一样。
走廊尽头显得阴沉且压抑,深处其间,仿佛来到了“丧尸”中间,面对铺天盖地的异样目光,初次到来心里多少会感到恐惧。
“76号,过来量体温。”
办公桌上坐着一个男医生,手不停地翻着病历与,头也没抬,来一个病人就拿听诊器放在对方的胸口测量心跳,另一个实习助理给他们量体温。
“小许,等会给76号病人拿瓶氯氮平。”
那个实习助理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好了,下一个。”
那个76号呵呵傻笑,坐着不动,还是旁边的保安上前扯着他的衣服起来。
77号病人与其说是病人,倒不如说是个正常人,只见他听话地坐在凳子上,任由那个实习助理为自己量体温,而旁边的医生问道:“你知道自己有什么病吗?”
那个77号机械性地说道:“我知道,我谵妄,我抑郁,我有精神分裂症。”
这话让医生无法回答,而院长却告诉陈海尧,“这个人只是缺乏心理疏导,他对自己的病情其实很清楚。”
……
渐渐地,他们离那些精神病人越来越远,终于在尽头一间简朴的病房前停下,那个院长取出钥匙开门,“这个病人最初情绪还很不稳定,一发作浑身就不停地发抖,而且所服用的药量也比平常多,后来还是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才稳定下来的。”
门被推开,谭霄正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病服,更显身材纤瘦与单薄,头发凌乱地遮住眼前,目光滞然,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那堵墙。
“今天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你们先聊。”
外面已是日落黄昏,正如流年迟暮,听得外面鸟雀啁啾,云霞如绮,屋里没有开灯,推门进来时,屋里终于多出了几分温情。
院长离开屋里,陈海尧见到她这副无丝毫血色的模样,心隐隐作痛,但还是柔笑着来到她的面前,“我给你做了份玉米排骨汤,先吃点东西。”
说着就给她盛了一碗,然后坐在她的身旁,喂她吃一块排骨。
她这才回过神来,隔着热腾的雾气,他的眉宇深刻,眼眸里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点点深情。
“我自己来。”
她接过他手中的碗,对他为自己所付出的,心还是软了。
“现在一切成了定局。”她喝了一口汤,滋味清甜鲜美,喉咙似乎哽住,别开目光与他对视,“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到明年二月的时候,我就29岁了,想起来,明明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七年多,可除了心中这份强烈的痛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全然一片空白。”
他默然听着,心里除了伤痛,也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见着她碗有些空了,于是转移话题,“快把汤趁热喝了,这些天你又瘦了。”
她干瘦细白的手腕处显出条条筋脉,让人心疼。
同时他也做了个决定,他一定要救她,不管以后会面临着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喜欢这条项链吗?”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的银坠子上,唇角浅浅地扬起,又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捋起。
坠子是以精细的银丝缠绕成的海豚状,细密的项链衬得她的颈越发的白皙。
谭霄看着他眼中的自己,下意识里点点头,也是在这一刻,有史以来体会到什么是幸福。
“你喜欢就好。”他的手在她的鼻子上蹭了一下,“别总是哭啊,笑起来更好看。”
她低着头,默默地喝完他做的那碗汤,天渐渐黑了,屋外风声不止,那轮巨大的月仍就高悬于空,她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冰凉至极,他握着她的手腕,轻缓地揉着,待瞧清她手腕上的疤,心又开始抽痛,“如果那时能保护到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伤痕?”
谭霄缓了口气,望向门外,眼眸里幽深一片,陈海尧很小心地搂着她的肩膀,极其想要留住她的味道。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过来看你。”他吻了吻她的脸颊,而后起身过去把锅碗收拾走了。
门被关上,他也离去了,谭霄坐在床头,双手紧抱着身体,寒意无孔不入,袖口处的手腕又在发冷,房间里也没了他来时的味道,留给她的,只有漫长的冷寂。
“哐啷”一声,门被打开,是院长和一个医生进来,“98号病人,先测个心率。”
她浑然不知,呆坐不动。
院长刚好有个电话打来让他过去,房间里只剩下谭霄和那个医生。
“最近你吃的富马酸喹硫平片,感觉效果怎样?”那个医生询问,然后取出听诊器放在她心口上。
谭霄纹丝不动,眼眸空洞无神,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听不见。
“竟然吃完了。”那个医生看到床头柜上空了的药瓶,“看起来精神方面暂时得到稳定,试着换曲唑酮片吧。”
那个医生转身去忙着修改医嘱,谭霄凝滞不动的眼眸悄然地眨了一下,而后眼瞳聚集在那个医生的背后,紧抿的嘴唇显出一丝狠劲,她的手缓缓地移到床头柜上,在那个医生转身的一刻,抄起一块砖头呼到他脸上。
这块砖是她在休息娱乐的时间里偷偷从场地捡来的,这两天都是藏在床底下。
那个医生倒下后,她立马将对方的衣服换到自己身上,又在他衣服口袋里摸了摸,终于找到了钥匙。
她戴好口罩,将门紧锁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院长此刻办完事,正要过去找那个医生,今夜不知为何突然断电,楼梯漆黑一片,在上楼梯时,他将手电筒夹在胳肢窝下,刚刚打开铁门,迎面就是一个暗沉沉的黑影,他来不及喊叫,脑门就被呼了一砖头。
那个人影轻手轻脚地把他拖到楼梯下,手电筒被关掉,周围除了风声,便是高空之上的那轮月。
晚上的精神病院更像是陷入某种沉睡的梦魇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晚的变故,即使断电,那不过是等明天找物业公司的维修工前来修理便是。
那个人影现在在无尽的寒夜里穿行,没有人发现她,出来精神病院,清凉如水的月光映出她那张惨白的脸,寒夜的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刘海下,那双眼眸在闪熠着美艳阴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