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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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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这几天总是开得很大声,尤其在他没来的时候,一个人生活得久了,难免会感到无尽的彷徨与陷入悲观当中。
这段时日,黎倩所谓的常青企业吸引了一拨又一拨市民为此投资,许诺的回报也是相当可观,接连上节目大谈自己的沉浮史,晥城所有民众在她一番极具感染力的号召下,都以为抓住了一条发财的商机,纷纷将钱投资到常青企业。
今天不见天日,云层厚重得直逼整个晥城,风阴恻恻地卷在每处角落,谭霄的嘴角挂着淡淡讽刺味的笑容,目光兀自盯着桌上的画本。
许是重拾画稿,画功不见进步,还变得生硬粗涩了不少,线条全凭自己天马行空,她现在对颜色依然没有太大的概念,好看就行。
想不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再像今天这样沉浸在画笔当中,回忆起上回,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
蜡笔铺满了整张桌子,画稿乱七八糟地堆在上面,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心里该画什么,只是随心所欲地涂抹着,待新闻联播结束,她才从这种空渺的绝境之中脱离出来。
“嘟~”
这时,手机振动起来,谭霄放下画笔,望着满桌狼藉,唇角微微扯了扯,再讲刘海拢到一边,从茶几旁摸过手机。
“谭姐,我们能出来聊聊吗?”那边正是姜如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她从冰凉的地板上起身坐到沙发上,熟练地取出一支烟点上,“把握住了俞和洋,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一切,而我们的合作已经到此结束了,貌似没什么可聊的?”
“不是,我是想问一下别的。”姜如雯的语调有些发颤。
别的?谭霄的心一凝,吐出烟雾的脸庞显得颓然,凄美。
抽完一支烟,她缓缓平复心口不住的跃动,“在哪儿见面?”
“欣宜花园。”
“好,一会儿见。”
静默之中,她继续点了支烟,走到阳台边,这段日子,唯一能看的风景便是这阳台之外的一隅天空。
又到了正午时分,每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这才是一天之中的开端。
不知站了多久,空茫的天空卷过几卷云,寒意逼人,浓烈的烟雾包裹着她,使她的心为之放空。
在她魂游神外之际,夏警官正巧站在斜对面的阳台上注视着她,目光里夹杂着难以说清的意味。
等到一支烟抽完,她退回房间里,将窗帘用力拉上,而后换了身比较闲适的衣服出门。
到达“欣宜花园”,这是座建设华贵的美食城。
姜如雯就在其中一家咖啡馆坐着,早已等候多时,虽然现在成了大明星,私下里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明星架子,穿着依然朴素,也没化任何妆,经过几天的奔波劳累,依晰可见眼睛里的血丝和黑眼圈。
谭霄来到她的面前,话语疏离冷漠,“想问我什么?”
“我想知道云姐是不是……”她欲言又止,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却不知从哪里开口。
谭霄嘲讽似的冷笑,“他不是死了吗?晥城之前的新闻都曝光了,而且他其实是变性过的。”
姜如雯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只是沉默,但看眼神,还是能看出里面藏着几分难过。
“如果你过来告诉我,你想放弃。”她不紧不慢地喝了杯咖啡,细细品味其中的细末,纤瘦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我并不阻拦你放弃俞和洋,因为,我们的合作已经到此为止,以后我也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事,还有。”
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目光淡然地望着对方的眉梢,“那个视频我在与你第一次分开之后就删了。”
姜如雯不敢相信地抬头瞧着她,“可是后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介入俞和洋跟黎倩的感情?”
“这你没必要知道。”谭霄眉眼含笑,如水的眸子仿佛盛着星空明月,娴静端雅,可在这种美好之下,有一根刺裹挟其中。
“你这是毁了我?”姜如雯委屈地哭出声,“我现在根本就无法离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带给我的,如果失去了,只会连原点都不如,这些天,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议论我的?说我是小三上位……”
她看着对方哭了片刻之后,抽出几张纸为此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所有的选择都有相应的代价,当初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不过要以你当时的地位能承担应得起巨大的风险吗?我可以笃定,你会比现在还惨,如雯,没有谁毁了谁,也没有谁在这名利场里能一直独善其身,你要做的是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姜如雯懵懂不解,谭霄抱着双臂,说道:“做好随时离开他的心理准备,在这之前好好筹谋以后的路,即使跟他分开,别人仍然不能拿你怎样,你该成熟点了,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被人利用,世上没有天长地久的感情。”
这姑娘的眼泪流个没完,谭霄并非易躁之人,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在这件事,无论她使用了什么手段,都是各取所需,她并不会为此心存愧疚。
等这姑娘哭够了,这时对方的手机响起,抹了抹眼泪,平复完心情之后,很灿烂地一笑,而后接过电话,“嗯,我马上过去。”
姜如雯脸上略带歉意地朝她笑笑,接着提过包匆匆离开。
然而在她们两人没有注意到的街边,有个人影全程都在盯着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手中的相机“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见着姜如雯离开,拉低帽子隐入拥挤的人群之中。
谭霄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跟打火机,熟练不失风情地点了支烟,支颐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巡视玻璃门外的街道,心若无物。
不知坐了多久,抽完一支烟又一支烟,她的脸隐在层层叠叠的烟雾里,朦胧,哀美。
待一包烟抽完,已是下午四点钟,正见着此刻日薄西山,斜阳将对面那幢大楼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阴影之处愈见清寒。
她起身去前台结账后,出来时,迎着一股风拂面而来,让沉重的心减轻了不少。
待经过花店,出于本能之下朝里张望,刚好有她喜爱的蓝色妖姬,心情难得高兴起来,于是便进去买了一束花。
等付完账出来,她小心地捧着这束花,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傍晚的霓虹灯也无法争夺花的丝毫颜色。
一路慢慢地走回家,在进来单元楼,上到十四楼出来电梯的时刻,她隐隐地嗅到气氛里有一丝不对劲的味道,无法分辨虚实的回忆让她再一次感到了彷徨与无助,同时也意识到危险再次蹑足靠近过来。
门是开的,锁已经坏了,屋里暗沉沉的一片,能看清屋里的东西被翻乱,有人在她家。
是嘛?该来的总会来,她的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并没有慌乱。
她蹑手蹑脚地移动步子后退,就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一刻,楼梯口倏地闪出来一个人影蹿到她面前,她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是什么模样,那人照着她的脸就是狠狠的两巴掌,她的身体不稳被大力地甩到墙边,头重重地磕到墙上,一股痛意自心底袭来,整个人被一阵强烈的耳鸣所困扰,无法看清眼前,等额头一滩温热的液体淌至脸颊,一摸,才知道是血。
对方拽着她的衣领,还想继续甩她耳光时,一个凉薄残忍的声音从她屋里传来,“慢着。”
谭霄眼里波澜不惊,手中的蓝色妖姬更显娇脆,被摧残得失去了骄傲。
对方听到动静选择了放手,隐到一处角落,谭霄暗自打量了那人几眼,手背上有只“蜘蛛”刺青,眼神凶神恶煞,看来这就是常青的打手了。
“你可真是好样的,原来这背后是你在捣鬼。”
正是黎倩那特有娇媚的声音自她屋里传出,很快就见到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叠照片,使劲地甩在谭霄的脸上,“我一直思索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先是我爸坐牢,俞和洋变心,接着是星河破产,这几件事全是紧接着发生的,会不会太凑巧了?我思来想去,究竟是哪出了问题,哼,在所有人都辞职的时候,只有你没有,我以为你真的是站在我这边,到那天过年,从来疼爱我的妈妈那天心也不在我身上,我就怀疑,是不是你?没想到,今天还真让我发现你和姜如雯密谋的事。”
谭霄此时正背对着窗外,深重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尤为可怖,此刻她的眼里也没了以往那平易近人的微笑,有的是一种讽刺与寒透的冷笑,“原来你也不蠢,但是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迟了?”
“你这个死贱人。”黎倩气急扬手作势要扇她耳光。
谭霄眼眸微眯,漫出几分危险,迅疾扣紧她要甩下来的手,逼视着她,“我警告你不要对我动手,我能让你爸爸去做牢,也有那个本事让你去监狱陪你爸爸度过余生。”
“你不必如此色厉内茬。”黎倩变了个神色,怨毒地笑着,“谈啸雅啊,你可真是能装,要接近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谭霄不理会她的挖苦,不甘示弱地说:“结果也如你所见,不是吗?被未婚夫抛弃,成为这晥城所有人的笑话,这可是黎倩的传奇事迹,哦,我怎么还忘了,你的不雅照现在可还是被人所津津乐道着,即使现在翻身,这些耻辱也并没有减少半分,你忘了吗?”
黎倩的脸色阴森恐怖,死死盯着她的脸庞,拿出一本日记本出来,那正是她的,只见黎倩挑衅地笑着,“谈啸雅,你也应该不会忘记,被那五个人上的滋味吧?现在我妈妈不在家,我要是叫别人过来轮了你,也是轻而易举。”
说着示意身后那个男人一眼,那个男人会意,来到了谭霄的面前,目光甚是猥亵粗鄙。
“黎倩,你可真是为我着想。”谭霄病态的脸庞更见阴郁,“作为报答,我是不是该给你点回报?”
“哼,事后我随时等着。”
那个人的手一点点伸进她的衣服里,在触碰到她的肌肤时,谭霄眼中的杀意泛起,但嘴角依晰挂着微笑,伸手握着他的手腕制止他别这样急躁,“去别处吧,这里等会有人,而且做这种事,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盯着。”
站在一旁的黎倩脸上阴险的笑容越来越深,音量发狠,“好好玩,事成之后,我有奖赏给你,如果她不听话,就给我悄悄地做掉。”
在黎倩进去自己那边的屋里时,那个人在她脸上胡乱地亲,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摸。
谭霄抑制住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手悄悄地移到背后,顿时眼眸一狠,提起靠在身后的花盆砸在这个人的头上,这人被打得退后几步,口中不住地咒骂着。
“救命。”
她觑准时机往楼梯奔去,由于跑得太急,整个人径直滚下楼去,她不敢有所停怠,爬起来,继续没命地往前逃跑,可是周围就像是一个无尽的黑洞,重重叠叠的格子阴影在不断移动着,百转千回她始终走不出黑暗。
那人在背后穷追不舍,在黑暗中愈发显得鬼魅,他一步步移至上前,这十四楼着实耗尽了她身上的力气,刚才崴到脚,浑身都被磕到,现在连站起来的劲都没有,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只得挪着软软的步子不住后退。
“救命啊……”
楼梯间空无一人,她喊了半天,无人来救她。
很快那个人大跨步地跳下来,又是连着几个耳光抽打在她的脸上,面前这个鬼魅一样的人影像地狱里的恶魔,露出狰狞的獠牙。
“真是黎倩的鹰犬,专门给她做这些腌臜的事。”她捂着自己被打得通红的脸,虚弱而疲惫地笑着。
那个人把她的身体使劲地甩到墙上,谭霄感到一阵分筋错骨的痛,在喘气的功夫里,那人已经从裤腿处抽出一把刀,然后她毫不留情地朝她戳来……
如今自己在劫难逃,除了不甘心,就是绝望,她还没报仇,就要死在这。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碰撞与打斗,以及人的喉咙紧锁时的闷喘声。
她愣愣地睁开眼睛,眼前正是两个混战的人影,这一惊动让楼梯间的灯光亮起,在暗淡的灯光映衬下,陈海尧那劲挺颀长的身影瞬间占据了她整双眼眸。
光影浮动之间,那两个人打得愈见激烈,那人想抬腿踢向陈海尧时,陈海尧闪身躲开,随即一个回旋踢,直将对方踹到墙上,他的手死扣住对方的咽喉,不给那人喘气的机会,眸光危险,“上回没废掉你的手,这回你还敢动她?给我做好去死的准备。”
说着手掌的劲道一紧,那人的脸被挤成了猪肝色,口冒白沫,谭霄见着楼梯口上方有红色监控,忙阻止他继续这么做,“放手,这里有监控。”
她不想陈海尧因为这样的事触犯法律,否则,更没法原谅自己。
“给我滚。”陈海尧一把将那人踢到楼梯下,就听得骨骼关节咔擦的错位声,那人一阵痛苦的闷吼,而后狼狈不堪地逃离这里。
她衣衫不整,外套在刚刚挣扎的时候就落在地上,身上仅是一件单薄的针织衫,领口还被扯破,肩带更是滑落了出来。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陈海尧眼里的痛楚愈是深沉,扶着她的肩膀,“我没保护到你,差点来晚了。”
接着愈来愈紧地抱住她,竭力克制住冲动。
谭霄呆若木鸡,眼眸毫无生气,仿佛失去灵魂似的,里面尽是空洞与无助,最后再也抑制不住身体里的躁动,用劲推开他,“放手……你们,你们,不要靠近我……”
她的嗓音干枯而绝望,刚才那幕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般如影随形,整个人被铁链锁死一样透不过气来。
这一幕多向六年前,只是那时无人救她,那个女人真是狠,要毁得她彻彻底底。
噩梦与现实,全然是她所走不出的魔障,这些日子,那段阴暗的往事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而现实一片伤痕累累,每次梦到这些,耳旁就会出现断断续续的幽魅之音,细若游丝,像枚针在她的身体里游走,痛苦难耐。
“哟,还真是清纯啊,我们赚到了……”
“快点,好了没?”
“别急,一个一个来……”
“……”
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微显扭曲。眼前是一片嗜血的红,黄昏如一朵凋零的玫瑰碎裂地飘洒在周围,而她的躯体在不断抽搐着,那几个幽暗的身影笼罩着她身旁,如黑洞一般要吞没她。
“放开我,放手啊。”她的反抗最后变成苦苦哀求,乃至崩溃。
想到那段被禁锢的时日,这怀抱更像是被恶魔所囚禁,此时感觉跟自己那段灰暗的往事相差无几,这下她彻底崩溃了,想到刚才的一幕,往事那道疤瞬间被撕扯开,直剖她的心,血淋淋得疼的她倒吸了口冷气,泪水直流。
“小雅,是我。”他察觉到她情绪不稳定,神色担忧,力道松了些,“其他人可以怕我,可以在背后诅咒我,但是你不行,你是我最亲密的人,我不希望在你的眼中看到的是对我的恐惧,明白吗?”
她瘫软着的身体被他轻轻地搂着,身上落了不少擦伤,凌乱的头发下,那张苍白的面颊更显疲惫,终于理智回了几分,待看清楚眼前是谁时,又逼迫自己不要过分贪恋他的温柔。
她刚要试着站起来时,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疼袭至心间,他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无情地甩开手,她不想再去依赖谁,只想靠自己的双手,亲自向那个女人报仇。
身体每动一分,更增添一份痛,心里的恨意催得她的泪水一颗颗滚落下来,额头的血虽然已经凝固了,但脸上的血迹更是触目惊心,为这张坚韧的脸庞增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的手腕也有擦伤,每一牵动,就会扯到伤,疼至心扉。
就在她摸索着下楼梯时,身体忽然腾空,她来不及抓住什么,就仰望到他坚毅俊挺的面容,自己正是在他的怀中,被他抱起。
“我可以自己走。”她只想靠自己能力站起来而已,并不想求助别人的援手。
“先去附近的诊所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要逞强,你总是不想麻烦别人,可想过刚才那样的情况,要是我没出现,会有怎样的后果?”
她的心一片死灰,是因为自己当时太心软而选择放过黎倩,就反而给自己留了条死路?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会坚信不疑自己的复仇,放过黎倩是因为那个孩子,至于其他,她不后悔。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血腥自喉咙袭来,下一秒,她感到脑子在“嗡嗡嗡”直跳,耳边时有时无地传来陈海尧急切的声音,“怎么吐这么多的血?”
血?
是额头的血还没止住吗?
她望不透眼前这被蒙着雾的景象,只有一点感知,她知道自己被送去医院,脸颊触碰到一滴滴冰凉的泪,是谁在哭?
“……已是晚期,最多能活一年……看情况。”
是什么晚期?她不懂,可眼前除了一片空白外,别无他物。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画面,好像是在一个房间,房间的光线异常昏暗,窗帘半掩,窗外已是黄昏,而她此刻躺在一张床上,想动,头却疼得厉害,眼睛也实在睁不开,待她真正适应了房间的光线后,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原来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她正要起身,一阵血腥再次窜上来,胸口有些透不过气,忍不住咳嗽几声,下巴处就是一滩血迹,她抖索着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抽出几张纸擦了擦,纸巾上的血甚是夺目鲜红。
这时正好陈海尧从门外进来,见到这一幕,脸色一变,急着上前来扶住她的身体,眼角濡湿,半天不说话。
“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她咳完,脸埋在手心里,开始下定决心。
陈海尧紧拥住她的身体,眼眶浸满了泪,却迫使自己看起来乐观一点。
“还是有希望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角,“出院后先到我那边住着,石井广场不安全,那个女人肯定不会甘心。”
谭霄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片白得几乎融化的光景,眼里漫过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她有什么不甘心的,我才是真的不甘心,如果到最后我会死的话,那么我会在之前就杀了她。”
他心口一片滞疼,声音暗哑,“先好好休息。”
她的脸色镇定得可怕,仿佛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很早以前,有人跟外公讲过,自己命薄,也许活不过三十岁,但那时外公不信,认为那人是在胡说八道。
如今怕也是躲不过,躲不过就躲不过,她也从来没想过逃避这样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害怕的了,曾经,就经历过死亡,只是这次是真的罢了。
住院期间,陈海尧都留在这里陪着她,偶尔逗她开心,也买了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送她,但她提不起任何的兴致,每天除了看点新闻联播,就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到出院时,她并不想他跟自己再有什么关系,不留情面地说道:“你不用把我看得那么可怜,我可以找到别的住处。”
“但我不放心,要是那个女人再找你麻烦,又要像上次那样?”他执意要她跟自己走。
就这样,陈海尧带着她去到他家里安顿下来。
“房间就让给你,我那边的书房里有沙发,这段时间可以在这住着。”他一进屋就忙着收拾房间。
谭霄坐在客厅的绿皮沙发上,将电视打开播报晥城的新闻,正是黎倩眉飞色舞的演讲。
这个女人果然有染指房地产行业的野心,那块不知她怎么拿到手的地竟想开发出来建造一栋酒店,妄想取代“雪椿”。
她眼眸无任何波动,隐隐之中,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骨骼微微泛白。
“这有鲜牛奶,可以喝。”他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又说:“早上煮了点燕麦粥,你先吃点东西吧?”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电视机,窗外沉郁的风景更使得屋内充满了压抑的气息。
“你可以告诉我,我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她关掉电视机,目光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胃癌。”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由不住地颤动,还是安慰着她,“好好治疗的话,还是有希望……”
“我明白。”
她打断了他的话,在亮白的光线下,那张薄削的脸庞无疑中多了些苍凉。
最近头发长成了些,用橡皮筋齐齐地扎着,下颌线清晰利落,坚韧里不乏柔美。
她接过他手中的热牛奶,一饮而尽,“有毛线吗?想织点东西。”
“有啊。”
他见她情绪稳定过来,欣喜万分,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团毛线给她,谭霄接过毛线,低着头,一点点地勾着毛线,一挑,一斜,开始进行穿针引线。
他依然得忙于工作,于是进到书房那头开始计算图纸数据与修改规模设计。
谭霄始终扬着嘴唇,看起来像是为什么而高兴,实际上在那纤长的眼睫毛下,那双水色的眼眸浸满了滔天的恨意。
既然她活不了多久,那么就速战速决,杀掉那个女人。
总之,一切不幸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她恨,恨自己不该在手术室就解决了那个女人的。
但是,没关系的,这次她才不会心慈手软。
不知打了多久的毛线,一件半成品的毛衣织成,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这时陈海尧也忙完了工作,看到她还在忙活的情景,语调舒柔,“怎么不休息一下呢?”
“我不累。”她难得对他温柔地一笑,半是撒娇地说道:“能给我买点吃的吗?我想吃煎饼果子,还有一杯奶茶。”
“嗯,好。”他难得听到她对自己如此温柔,眼里闪过几分柔和的光芒,到她的面前吻吻她的额头,接着就下楼去了。
等他真正离开,谭霄的脸色布满了阴戾的神色,而后利落起身跟着出门。
今天的天气极好,云淡风清,阳光普照,淡金色的阳光镀在建筑大楼之间,晥城的那口大钟正显示已经一点半了。
她走在尘嚣满天的街头,肃然的风扬起她脖子上的丝巾,落寞孤寂。
出来的时候,她只穿了一身灰色的风衣,里面仅是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能隐约见着领口处深陷的锁骨,这几日,她的身形比以往更要削瘦,经风一吹,忍不住发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慌乱的缘故,心跳得极为剧烈。
去到石井广场,黎倩那个女人正抱着孩子与老太太就此别过,停车场的光线不好,那个女人的车就在最里面的一处角落。
“妈,这段时间,钦澜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
黎倩抱着孩子一会儿,然后把孩子放在老太太怀里。
“阿倩,你最近都忙着什么工作啊?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又那么晚才回来。”
老太太虽然看新闻,但对自己闺女说的那些依然一头雾水,尤其是看到新闻里那么多人给自己闺女的公司投资,心里隐隐地不安起来,“你不要做你爸爸那些事,在这世界上,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妈,这你就放心。”黎倩心里有些烦自己妈妈这种瞎操心的态度,“我做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
“那就好。”老太太接过孩子,走之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黎倩没有说话,而是进到车里,启动车子离开了小区门口。
车行驶在临江路段之时,黎倩接了个电话,“对,西南区那块地拜托你们跟柏丰集团谈好,价格什么的一切都好商量,还有,常青的财务数据账单也好好处理一下,所有流程别走公司账户。”
前方道路正好是收费站设有关卡,黎倩停下车付过账,正打转方向盘往一条崎岖的道路行驶。
“对,俞和洋那边你不要让他发现什么,等资金流进我们的账户……”
话没说完,后视镜突然出现了一张苍白病恹态的脸旁,黎倩来不及打转方向盘,那只拿着刀的手已经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刀直抵她的咽喉,黎倩恐惧万分,差点因失控导致车转了几圈,差点与后面的车撞上,尖叫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谭霄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调好方向,语调柔和,“怕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黎倩的手机滑落到地上,上面显示还在通话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饶是之前再怎么狠毒,她此刻也不得不服软。
谭霄并没有回话,嘴角诡味的笑容如一只鬼魅,下一刻,眸光杀意溢出,一只麻醉剂狠狠地注射进黎倩的颈静脉里。
谭霄见四处无人的时刻,将车停在路旁,而后用麻绳把黎倩的手脚绑了,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上,在目光暼到那部手机时,又弯身下去拾起来瞅了几眼,随后用力扔出车窗外。
车一路路开着,路上的风景成了一道迷幻的虚影,她的眼眸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呆滞目视前方,稳稳地开着车。
车下了高速公路,到达晥城最近修建的大桥,“氾江之桥”,这时施工大队不断地在江里打桩,滚滚江水与“隆隆”作响的机器声交响混合,有着说不出的冷漠。
车开进另外一处废弃的场地,这里是检查设施安全之地,门也生锈了,并没有被锁上,施工大队在另一边忙活,不会注意到这里的骚响。
她下车,将这个女人拖进废弃场地里,里面已经长满了草,还能听到水流“哗哗”冲刷着岸边的声响,
黎倩感到浑身撕痛不已,抽搐几下,醒来看到自己躺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地上,身体被麻绳绑死了,想动弹却动弹不得,周围还弥散着一股水腥味,见到谭霄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心中更是来了火气,“你这个贱人,你有本事杀了我啊,上回就应该叫那人当场做了你……”
“想死也得等一下,不急。”
谭霄眼里溢出无尽的嘲讽,从黎倩车里的后备箱取出外公的遗像,走进来,蹲下身,把遗像抵到她的面前,语气森冷,“这七年来,日子过得滋润吗?原本我也很幸福,结果被你给毁了。”
“呵,那是你活该。”黎倩眼里含着一切藐视的意味,“你觉得自己还冤了是吧?当初那个男生究竟是看上了你什么?你明明都有男朋友,他还对你死心塌地。”
谭霄对黎倩话里的污蔑不为所动,眼里的雾气更深,“你呢?你自己有未婚夫,不是天天跟别的男生暧昧,黎倩,今天就事论事,七年前的事,我们今天算个账,他们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了你,原本我是想留着你的性命,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生不如死滋味,可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什么意思?”黎倩心中的恐惧越深,“我求求你放了我,你要钱,我都可以给你……”
“现在知道求我了?”谭霄拍了拍她的脸,温柔的目光看不出有任何的恶意,“好,要我放了你也不是不可以。”
这时一阵风袭来,谭霄的身体冷得直打哆嗦,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现在跟我外公道歉,当初你是可以有个补救的机会,但是你选择了一条死路,那我也不得不选择一条绝路。”
黎倩不甘心地望着那张遗像,死咬着牙,一脸愤恨,“我为什么要给你这种人道歉?当初就该给你录个视频,让所有人都瞧瞧,灿大的学生会主席私生活多糜烂……”
“啪”
一巴掌扇到黎倩的脸上,谭霄眼眸里的血腥味愈重,“我给过你机会,这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说着,她从这建筑工地的角落端来一个废弃铁盆,里面正好装满了脏水,拽着黎倩的头发,死死地摁进水盆里,“绝望吗?是不是能体会到我的痛苦?”
黎倩死死挣扎,却感到身上被压着千斤鼎一般,口鼻都不能呼吸,这种深沉的窒息让她一度绝望,说出的话也变成了呜咽,“放开我,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咳咳”
谭霄咳得厉害,甚至能听到胸腔的震颤声,她苍白的脸庞线条绷得死死的,刘海下,那双绝艳的双眸恨意绵绵,由于胃里的翻涌,她又吐了口血,含着泪的眼眸在痴痴地发笑,为这场难得的复仇而狂欢,“这种程度远远不够啊……”
黎倩四肢抽搐,呛了一大口水。
她见差不多了,再一把扯着黎倩的头发,狠劲地拽出水盆,刀抵着黎倩的下巴,下巴处的血迹与她眼里的笑更是构成一出难以说清的诡异之美。浅柔地说着,“阿倩,还不道歉吗?”
“你要我道什么歉?”黎倩咳喘起来,脸色痛苦至极,“你毁了我正常的事业,设计让未婚夫背叛我,还害我被人绑架拍了那些照片,让所有人都笑话我,我只是找人轮了你,你外公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当时半夜要在街上游荡,我只是不想惹麻烦,而你就把事做得这么绝,你才是真正的天理不容。”
“你也会忍受不了背叛?你不是经常在人前说自己能接受背叛的吗?”谭霄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似的,笑若银铃,“劝自己的妈妈大度,怎么?真正轮到自己就觉得难受了?你是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什么是疼……呵呵,我天理不容?是你要做的那么绝,害我永远没有孩子,而你,可倒好,还有儿子,怎么绝育的人不是你。”
“那也是你的报应,你做了那么多坏事,跟我比起来,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黎倩不忘嘲笑道。
“不可原谅。”
谭霄使出浑身的力气吼道,目光更狠,再次把黎倩摁进水盆里,“给我去死……”
“给我去死……”
回忆之中,母亲要淹死她的那幕开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风起浪推之时,她的心沉坠得厉害,愣怔之时,手中的力道由不得松懈。
“咳咳。”
黎倩呛得咳了几口水出来,倒在地上气闷难喘。
谭霄见着她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没有半分怜惜,“就这么一刀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还不如……”
“你想怎样?”
谭霄笑容更是诡异,大力揪着她出来废弃场另一个洞口外,原来这里正是山顶,此刻光影深邃,山谷里到处是空旷的回音,时而听得草丛间几阵鸟扑腾着翅膀的声响,对面那座山与这里连着两条长长的铁索。
“这里很美吧?阿倩。”她将黎倩的身体推到崖边,“如果你就此融入这无尽的旷野之中……”
“我道歉,我道歉,我不想死……”面对山底下满是波涛澎湃的江浪,黎倩心里开始发怵,不由告饶哀求。
谭霄眼中的光像是燃尽的蜡烛在挣扎,眉眼疏淡朦胧,“可惜,太晚,该结束了。”
说着她双眸变得狠辣无情,刀一点点地割开黎倩手腕,正如当年那个画家对自己一样,一股鲜血再次涌出来,“不痛的,只是有点痒,你看,我又没伤到你的脉管……”
血汩汩流出,顺着刀蜿蜒而下。
“啊,你不得好死……”黎倩鬼哭狼嚎,凄厉的叫声响彻山谷。
谭霄不再犹豫,把她拖向那个铁索上面,黎倩由于手脚被死死地绑住,动弹不得,眼里恐惧万分,“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以后好好补偿你……”
“补偿?”
谭霄浅浅一笑,蹲在崖边,睥睨着她,然后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把她的手绑在那铁索之上,做完后,一脚踹她下去,“只要你死,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给我下去向我外公赔罪。”
黎倩的身体顿时腾悬在空中,如秋风抖落的枯叶,在瑟瑟发抖。
“放我下来,有没有人?救命啊……”
“你就在这里更好地体会什么是恐惧,这种临近死亡的滋味如何?”她恶狠狠地吼道,颇为欣赏着她这副垂死挣扎的姿态,旷野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冻住,“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
“你这个贱人,放开我……”
黎倩一面面挣扎,一面呼吼着,身体不断地打转,山底下的江浪之间,唯见水鸟蹁跹,阳光并不热烈,无法驱走半分寒意。
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很是凌乱,那双美眸里尽是一片支离破碎,每一次呼吸,心跳加剧跳动,握着刀的手冷得像块冰,深陷的锁骨更觉脆弱。
“……有点受损的秀发,
让人在意着,手指颤抖着,
现在你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
停车场里积成的一片水洼中,
小小的圆圈不断冒出来,
一般的女人啊,就像我一样,
如果没人陪伴的话,就会崩溃,
想变的更加坦率,哪怕是错的,也不会害怕,
你给了我一个微笑,似乎有些忧郁困惑,
泪水已溢满眼眶,
雨啊 雨下起来了,
那一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无力地渐渐地倒下,
悲伤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激烈,
只是一切已被夺去。”
谭霄哼着悲歌,浑身冷得透不过气来,由于呼吸不畅,胃里又是翻江倒海,血涌了出来,泪水不停地流着,望着无尽的空旷,这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真的结束了吗?
然而在谭霄一路回到废弃场,准备取回遗像时,眼前站着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外套的身影,等视线沿上移去,赫然呆住,这人是夏警官。
果不其然,只见夏警官踱着稳雅的步子朝她走来,声调抑扬顿挫,与山间的风构成一曲美妙的绝唱,
“谈啸雅小姐,我们怀疑你涉嫌谋杀,特此将你逮捕归案。”
一声令下,很快见他的背后冒出好几个警察来,谭霄恍若身在梦里,耳边汩汩涛声依旧,还有黎倩的呼喊声以及救援队赶来的声音。
黎倩,想到这她的脑子忽地一炸,怔怔地转身望去,果然见到郑中宇扶着黎倩进来。
“就是她,我中午给阿倩打电话,那就头出现了一阵嘈杂声,还说什么要杀了阿倩。”郑中宇抱着黎倩的肩膀,不住安慰,“已经没事了。”
“警察,就是她刚刚要杀我,她是拿用这刀把我的手割成这样,你们看,刀还在她的手上。”黎倩恶人告状,指着她控诉着,又举起自己的手腕给所有人看,上面的血迹还在,只是血已经止住了。
“谈啸雅小姐,请走一趟吧。”
夏警官目光凝肃,话音刚落,听得“咔擦”一声,手铐瞬间拷在她的手上,谭霄顷刻间清醒过来,此时她眼里含着愤恨的泪水,奋力冲开层层包围着她的警察,拿着刀作势朝黎倩捅去。
旁边一个女警反应快,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横腿绊住她的腿,谭霄没站稳,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把刀也落在她面前,胸口又疼得厉害,忍不住咳了起来,嘴角的鲜血还未干涸。
这时几个警察上前拉她起来,用劲钳制住她,怕她又像刚才那样做出出格的举动。
斜阳若影,废弃场外的汽笛鸣叫声使得她悠悠然里又回忆起相当久远的往事,父亲被带走时,也是如此。
而这一幕也深阒隔世,一切似梦非梦。
谭霄心有不甘,回首望去,那个女人一脸柔弱地靠在郑中宇身边,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看向她的眼神无不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她眼里的恨愈是浓烈,咬牙嘶吼着,“告诉你,还没结束……”
风一遍遍地抚弄着她几欲结冰的身体,那眼眸含着恨毒的泪水,几个警察连拉带拽地将她押进警车里……
阳光很是浓烈,但山间的清冷阻隔了那份炙热,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