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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颜 ...

  •   南冥感觉自己真是幸运。
      他从城东一直跑到城西,足足跑了半天,完全是跟着自己的直觉乱跑,居然一路上都没有遇见被污染的人或者妖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身后,有个藏身于黑暗之中的人已经跟了他一路。
      北牙没有骗他,他确实是受了重伤,然而,狸奴有着九条命,一旦受到重伤,就会进入短暂的虚弱期,这时候,如果选择断尾重生,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恢复。
      这个所谓的“短时间”,大约是十年。
      然而,南冥给他传递过来的这种力量很是奇异,能够催化他体内的灵力更替。
      就好像是加快了时间在他身上的流转一样。
      “这傻小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副德行。”北牙随手掀起一片瓦,在手中握成小块,扬手一挥。
      远在几条街外的一群感染者被他手中的碎瓦击中,身体瞬间腾起一片血雾。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从这里走,但是清除了以后总不会有错。”北牙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笑起来以后的他不像是个邪魅狂狷的猫妖,更像是个大孩子。
      但是没笑多久,北牙的脸色僵硬了一下,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伸手抓着自己的胸口,手指将黑衣的布料捏的几乎脱了丝,明显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好久,北牙才松开手,狠狠地甩了甩手。
      “这该死的蛇毒,怎么都死过一次了还没法子解除。”
      不二楼那条小白蛇的蛇毒极为诡异,不运用灵力倒还好,一旦催动灵力,瞬间就有着剜心之痛。
      北牙忍不住骂了一句,揉了揉眉心。
      “傻小子,你可得快点啊。”
      ……
      南冥从来没有想过,西门的惨烈程度根本不亚于史书上任何一场大战。
      烟火的味道被雨水冲的干干净净,但是城墙上飞溅的血肉,炸毁的城墙街巷,还有剩余已经半妖化的狱卒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无一不展示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他赶到的时候,一波战斗刚刚结束。
      狱卒女子们结成了阵列,四周用木箱与沙袋围了起来,典型的守城阵型。
      然而,阵地上,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地上满是再也醒不过来的异变女子,唯有紫衣女子还拄着剑站在最前面,帷帽已经掉落,露出她素白的脸和赤红色的花钿,完全是一副贵族少女的样子。
      然而,她脚下的妖兽头颅是最多的,那些巨大而狰狞的头颅在美人的足下流着血,如同匍匐在女王绣着牡丹的裙摆之下。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紫衣女子慢慢张开眼睛,看向他的方向。
      “谁!”
      “在下……”南冥正要回答,不曾想,这一睁开眼睛,两行血泪从紫衣女子的眼中流下。
      “南……冥。”
      “南冥……天字三十五号监的?”紫衣女子似乎对他有印象,随口报出了他的囚室编号。
      “正是。”南冥深深施礼。
      尽管面前的女子可能看不见他,他依旧觉得面前这位女子值得他行这一礼。
      以血染衣,以剑拄地,尸横遍野,我自屹立不倒,纵然国士也不过如此了。
      “你怎么没逃走?”紫衣女子看不见他,但根据听力仍旧能够精确地判定他的位置,提起剑向他走来 。
      “我是来找阿月姐姐的,郡主,您可知道——”
      “不知道。”紫衣女子淡淡说道,“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死在了别处,但不在这里。”
      南冥颓然地慢慢坐到地上,额头发烫,内心冰冷。
      “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谁知道谁还活着呢。”紫衣女子用已经瞎了的眼扫视着周围的残缺身躯,就好像是在囚心牢里扫视着依旧鲜活的妙龄少女们。
      “也许都没了,也许还有几个在苟延残喘吧。”
      “那些被感染的人,还有妖族,他们怎么能——”南冥感觉自己的嗓子发哑,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不是他们。”紫衣女子走到他面前,轻轻说道,“不是他们,是女帝,还有国师。”
      “什么!”
      这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南冥震的浑身战栗。
      女帝,还有国师……
      “我们原本还能抵抗一段时间,可是国师手下的人来了。”
      “他们……不说了,不说了……”
      紫衣女子一直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声音第一次产生了哽咽的冲动,雨水带着她眼角两行血泪缓缓流下,就好像是代替她流泪。
      眼睛已经瞎了,又拿什么来流泪?
      “阿月来的晚,替我把他们引开了,不知道是死在了哪里。”紫衣女子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
      “不二楼的那些人喜欢用阵术,现在感受不到阵纹波动了,应该已经走远了。”
      “你若是有心,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阿月的身份鱼符,带着它,离开吧。”
      南冥攥紧了拳头,不相信地说道:“你怎么知道阿月姐姐一定死了?”
      紫衣女子凄凉地笑了笑。
      “你觉得,他们会留活口吗。”
      “我贵为郡主,也只是留了一口气,等着他们的首领来取了性命而已。”
      紫衣女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南冥的手,用力握住。
      “你要记住,不二楼的人谨慎至极,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最后一句是她吼出来的,似乎耗尽了她剩余的力气,使她脚步一晃,瘫倒在地上。
      “我之所以还留着这条命,就是害怕会有你这样的傻孩子回来找他们。”
      “现在看来,没有人再会回来了。”
      紫衣女子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捧起雨水洗去脸上的血迹,她手臂上的龙鳞已经脱落了,重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你……你没有异变!”南冥这才意识到鳞片脱落意味着什么。
      女子点点头,“如果我走了,谁来带领她们呢?”
      “他们离开的方向,是皇宫那边。”紫衣女子整理好了自己的容颜,支撑着站起身。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累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似乎也放射出了星星的璀璨光芒。
      “请你告诉我,哪里是南边。”
      南冥站起身,扶着她面向南方,随后垂手而立,面色已经是一种死灰般的淡漠。
      只要一夜,就可以让盛世倾颓。
      那么,人活着,难道会比这盛世留存更简单吗?
      “女儿,拜别母亲。”
      紫衣女子抬手作揖,深深弯腰。
      这一次,头低下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南冥冲着她同样作揖,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帝王不仁,纵儒生,亦当一剑斩之。
      南冥一辈子没什么宏图大志,不过是考取功名,为民造福。
      现在,既然帝王残害天下。
      他,就当这个弑君的不义之人!
      等死,死国可乎?
      身上又一次涌起暖流,让他的脚步坚定,浑身似乎充满了力气。
      他要弑君,他要为天下而死!
      只是,还没走到皇宫外围,他脑后突然一痛,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又抓到一个。”
      这是他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一身青色道袍的人站在他身后,撑起一把伞。
      随后,另一个人把一只已经同样昏迷不醒的狸奴丢在了南冥的怀中。
      “楼主的法器果然对付这家伙有奇效,只是轻轻一晃,这畜牲就抓着心口昏迷了。”
      ……
      阿月倒在地上,目光涣散。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阵纹封锁起来,只能看见刺眼的流光在明灭,身边一身道袍的阵术师们手上结着印,维持着阵场的存在。
      这是杀阵,不可突破的杀阵,阵术师最擅长的就是用不同的杀阵慢慢磨死对手,先前不知道,现在才领教了。
      又一把光刀穿身而过,阿月闷哼了一声,却已经不太感受得到疼痛了。
      也许是异变带来了旺盛的生命力,她还活着。
      但与死亡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身上的鳞片已经几乎覆盖了全身,双腿也化成了修长的蛇尾,所有的异变人里,她的异变是最大的。
      然而,直到现在,她的意识都没有像他们一样,被一股只知道杀戮的意识取代。
      阿月闭上眼睛。
      “嗤——”
      又是一把刀穿过,这次,她已经连闷哼都没有力气了。
      要是在死之前能够被取代该多好,至少还有可能拉几个垫背的。
      想想那些熟悉的姐妹们在阵术之下慢慢化为冰冷的尸体,想想郡主被光阵毁去眼睛,想想她们连自爆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那些妖兽对阵术师们俯首称臣。
      这一切,都是国师的阴谋诡计。
      他制造了这些妖兽,又用这场邪雨催化了无数的普通兽类化妖。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阿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现在,她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世。
      意识开始模糊,阿月感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
      这就是死亡吗?
      我……终于可以见到我的家人了吗?
      阿月慢慢睁开眼睛。
      听说,人死以后会前往地府,会有黑白无常来勾走她的魂魄。
      可为什么,她的面前,却是一个披着青色观音兜的温婉姑娘?
      她也生长着一条蛇尾,手中是一条竹节杖。
      她以青纱遮挡双目,似乎是看不惯世间的悲哀。
      她的眉心有着青色的鳞片,与自己一样。
      她是谁?
      ……
      不二楼,楼顶。
      国师看着天空的阴云与明月,心情颇好地举起手中的酒盏。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他将酒水一饮而尽,低头看向已经化作鬼域的逍遥京。
      “国师心情很不错。”女帝依旧站在重重帷幕之后,看不见样貌。
      “这是新时代的第一天,这时候还能安安稳稳举杯邀明月的,怕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国师轻轻笑道。
      女帝慢慢点头,“确实,连朕也需要担心一些事宜,你却是不需要担忧任何事情。”
      “再者,今夜收获可喜可贺,三十六味药一味不差,都找回来了,顺便还废了那只狸奴大半修为,怎么不高兴。”
      “朕还是不理解,那狸奴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抓到了手。”女帝从桌子上取来一杯酒,慢慢在手中转着。
      国师放下杯盏,敲了敲桌面,白玉酒壶自己浮起,为他添了一杯酒。
      国师久久凝望着杯中倒影着的明月,不知为何,声音有些落寞。
      “因为他动了情啊,我给他种下的毒,如果不动情,是不会让他一听到笛声就自散修为的。”
      “他……终究没有选择我。”
      国师看着酒中月,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片水乡。
      水乡里有抚琴的文士,有刚刚化形的黑衣狸奴,还有一条盘在竹笼里的小白蛇。
      有一树开至极盛的桃花,有一片永不褪色的竹林,还有镜中花,水中月。
      女帝对于这些陈年旧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慢慢饮尽杯中酒水。
      连城雪什么都好,就是太痴情。
      早晚会碍事。
      国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回忆里醒来,抬头看向某个闪烁着阵纹的方向。
      “这股力量……是‘巳’。”
      “她也在逍遥京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为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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