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蛇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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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如霜，剑气如龙。
南冥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姑娘手中的杀生长剑会如此绚丽。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南冥不懂武学，但他看得出阿月绝对是练过武的，虽然可能花架子的成份多一点，但绝对有着杀人剑术的底子在。
老鼠所能用的，不过是四只爪子和牙齿而已，而阿月用的这柄剑削铁如泥，斩杀老鼠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老鼠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老鼠本来就是生命力极强的生灵，在淋了血雨以后更是有着近乎妖孽的自我修复能力，阿月只有斩下鼠头或者直接将老鼠腰斩，才能彻底杀死这些老鼠。
趁着阿月来不及戒备，一只老鼠跃起身子，一爪子划开了阿月的后颈。
她本就带伤出逃，这一爪子下去，滚烫的鲜血流了出来，被雨水冲到脚下，老鼠们尝到了血腥味，变得更加疯狂。
南冥看着怀里的北牙，眉头皱成了两个小疙瘩 ，眼睛里含着眼泪，却总是落不下来。
“狸奴克鼠，北牙前辈，晚生求您出手相助。”
他的手紧紧握着北牙的爪子，一种温热的力量似乎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慢慢流淌出来，顺着手臂流入了北牙的身体里。
这种力量离开自己的身体以后，南冥感觉自己开始浑身发冷，而北牙原本已经有些冷却的身体，则又重新温暖了起来。
就好像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输给了北牙一样。
“前辈，晚生愿意把所有力量给你，我知道，狸奴有九条命，您死不了。”
南冥猜测自己身体里的这股暖流大约就是淋雨以后所谓的异变导致的，尽管他不能保证这一点，但他确定，这股力量是无害的。
果然，怀里的狸奴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是个傻小子。”北牙嗤笑着，身子一扭，挣脱了南冥的怀抱，落到地上。
月光洒落，那一瞬间，雨停了。
“唔……你这小子，还真是有点你老祖宗的风格，烂好心，老好人，见天儿的瞎慈悲。”
“不过嘛……这样似乎也不错。”
狸奴的身体开始生长，黑色的毛发逐渐化作了大氅，爪子变得修长纤细白嫩光洁，好一双生来就应当提笔仗剑的有力手掌。
他颈间环绕着黑色的烟云，浑身透露着煞气，额前一绺白色长发被他拢到耳后，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妖气与仙气。
“本座不喜欢老鼠。”北牙从袖中抽出一根赤红色的发带，松松散散地束起自己的长发。
“真的，很不喜欢。”
北牙的瞳孔猛然化为竖瞳，正在与阿月激战的老鼠集体猛然僵住，随后像是受到了重物的碾压一样，瞬间化作一滩肉泥。
阿月用长剑拄地，一脸震惊地看向北牙。
“阁下是谁？”
北牙悠闲地活动着手指，有些邪魅的脸似笑非笑。
“一个快死了的小家伙，不配知道本座的名号。”
北牙屈指一弹，一道劲风传出，正中阿月的帷帽。
帷帽被掀开以后，南冥咬紧了牙，尽全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那是一张极为可怕的脸，不再是月光下圣洁的容颜，反而生长着青色的细密鳞片，看着如同毒蛇。
“姐……姐？”南冥忍不住开始颤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听到南冥的声音，阿月赶紧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南冥的表现来看，一定是丑陋无比。
“这是……”她摸到了脸上的鳞片，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这是……”
她的声音尖锐，如同失心疯
“没错，蛇。”北牙绕有兴味地说道，“怎么样，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哦对了，差点忘了，你现在看不见自己的样貌。”
北牙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地面上的雨水与血水混合成一面水镜，悬浮在阿月的面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真是美丽的紧啊。”
北牙的嘲笑，南冥的恐惧，阿月看着水镜里的倒影，那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蛇脸，如同妖怪。
“这，这不是我……”阿月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一个姑娘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污染还算浅——”
北牙的话说了一半，远处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是西门的方向。
“郡主！”阿月突然看向西门，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这种悲哀与她先前发现自己变化时的悲哀不同。
是后悔，也是愧疚。
她们这些狱卒，早已经看惯了世间的悲欢，她们曾经约定过，进了囚心牢，她们就是一家人。
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一起的一家人。
阿月用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抬手取下头上的发簪，三千青丝披散而下，脸上无悲无喜，犹如皈依佛门的妖女雕塑。
哀，莫大于心死。
发簪坠地，叮当一声。
“走吧。”阿月轻轻捡起帷帽戴回头上，被血染透了的白纱遮挡住了她变异后的容颜，使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尉迟月。
“我之前为了送你离开而不敢站出来，但是现在你已经安全了，我……也可以去找我的姐妹们了。”
阿月似乎笑了一下，随后身形消失在了拐角。
北牙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微微一愣，随后笑着摇摇头，“也是个痴儿。”
“你为什么要揭穿她。”南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团子。
“你明明可以帮她恢复原样的，我知道。”
北牙转过头，蹲下身子，伸手挑起南冥的下巴，翡翠色的眼睛看着南冥的黑眼睛，“哦？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看见了你的内心在这么说。”南冥小声回答道。
北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愧是荆州南氏的后人，读心术修炼的不错。”
“我不会读心术，只是刚刚看见了而已。”南冥语气冷淡，虽然依旧显得孱弱，但是却有了几分文士的傲骨。
“你……是不是根本就看不起人。”
“看不起这些在你眼中无比脆弱的人类？”
北牙对此不置可否，有些挑衅地摩挲着南冥的下巴。
“是啊，我看不起人类。”北牙咧开嘴，露出自己的虎牙。
小巧玲珑的白牙，但是有一颗是断裂的
“这颗牙。”北牙指着那颗断牙，语气带着狠厉，“是拜你们人类所赐，那时我尚未化人，被人抛弃街边，受尽屈辱与折磨，没有人看得起我，甚至没有人会看我。”
“有一天，有个人给了我一块骨头，我满心欢喜，以为遇见了一个好人。”
“但那只是诱饵，他只是要挖出我的心脏，用来做药引子。”
不知道为什么，北牙说到这里，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我拼尽全力咬断绳索，断了颗牙，也断了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心。”
北牙摸了摸自己的侧颊，语气中不无自嘲。
“即使化了人形，即使可以重塑身躯，这处伤，我依旧要留着。因为它告诉我，人心有多么险恶。”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南冥质问道，“你不是仇恨人类、看不起人类吗？”
北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手。
血雨继续落下，很快打湿了青石街，血雨冲刷着血水，世间似乎只剩下红色。
“因为你不一样。”北牙轻声说，声音被埋葬在雨水里。
过了一会儿，南冥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走？”北牙歪了歪头。
南冥不说话，从地上捡起阿月送给他的匕首，又从怀里掏出自己挖墙用的笔杆。
他一身白衣浸透了血色，脸色却是苍白的，犹如多年前那个抱着琴走上刑场，一曲就此失传的文士。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了，你救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如果来世我是个女子，我便以身相许，即使只是个奴婢也好。”
“如果我来世是个男子，我便为你做牛做马，为你煮酒烹茶。”
“但此生，道不同，不相为谋。”
南冥说完，转身便走。
他走的方向，与阿月一样。
这条路，注定是赴死之路。
爆炸声声，血炎冲天，他一身血衣，拼尽文士傲骨，去祭奠那盛世美人。
北牙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站了好久。
只是，他嘴角微微勾起，眼角却流着泪。
好一位痴痴傻傻的儿郎，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文人。
虽然不会看人脸色，却也足以让人佩服。
北牙摇了摇头，对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身着黑白官服的家伙笑了一下。
“我说了，一条尾巴，怎么样？”
黑色官服的家伙在白色官服的家伙手上写写画画了几下。
“抱歉，这事有变，我们——”
“我和阎君的关系还不错，他现在已经做了神，不得私自前来人间，如果我想要抢这小子的命，你们两个……”北牙的手指尖端弹出几寸长的黑色锋芒，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两个身着官服的家伙连忙俯身行礼，黑衣人又划了几下，白衣人连忙开口解释起来。
“尊者理解错了在下的意思，在下的意思是，这位公子，阳寿未尽。”
北牙挑起一边眉毛，“你以为我看不见他的剩余寿数吗？”
黑衣人再次把这句话传递给白衣人，白衣人读完这句话以后，淡淡地笑了笑。
“就在刚刚，幽冥府内功德住上的九条金龙全部复生，这示意着天下的走向，被人改变了。”
“改变天下的走向？就凭他？”北牙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命数这些东西，永远都是说不清楚的。”理解了北牙的意思后，白衣人笑着回应。
“就比如那琴侠，以凡人之身，一支曲子断去了一朝国运，不是一样的吗？”
北牙心里有点乱，化为一道阴影，直冲西门。
怎么会这么巧，前世是他，这一世又是他。
已经把自己搞的每一世都家破人亡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这一世还要卷进这些事情里。
……
不二楼上，一身大功丧服的国师收回了手上反映着北牙一举一动的铜镜，兜帽下的嘴角挂起一个不知何意的微笑。
“陛下，臣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荒兽之血融入雨水之中，洒便天下。”
“不出五日，您就可以开始第二步计划了。”
“只是……那些用于提取荒兽之血的小家伙们，都越狱了。”
在他身后身后，重重帘幔里面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白石浴池里走出，随意套上一身紫色罗裙。
一只素手挑开帘幔，指尖染着寇丹，殷红的如同鲜血。
“朕不是很满意。”女帝把手搭在国师的肩上，语气冰冷。
“传朕旨意，派遣不二楼所有的成员，把朕的宠物们……抓回来。”
帘幔后，一双玄色的龙角，从女帝的额上，慢慢生长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蛇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