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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难以理喻的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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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电厂的大门轰然关闭了。
巨大的撞击声接连不断的响起,楚阳一时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江源一把拉住,朝着前方跑去,脚下水声不断,从城市上游流过来的雨水不知不觉已经淹到了小腿处,让楚阳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周围原本就黯淡的光渐次熄灭,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这是什么情况?”
“安全模式。”江源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往楼上走。”
江源话音刚落,忽然发现脚下的水仿佛沸腾一般涌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破土而出一样,为了回应这样的涌动,发电厂各处,再次响起密集的爆炸声,江源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楚阳则先一步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快跑。
江源下意识的跟着楚阳拔腿就跑,慌乱中忍不住朝着身后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色却差点让他吓得摔倒在翻涌的雨水中。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像一只浑身披着漆黑的鳞片的巨蛇,涌着自己的身体,从深不可测的地底钻出来,在江源回头的瞬间,它的头刚刚露出水面,露出了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别管它,往上面走。”楚阳一把拉住江源的手,然后掏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微型炸弹,朝着那只巨蛇的脸上扔了过去,爆炸掀起一阵灰蒙蒙的水汽,让那只大蛇身体扭曲着掀起更大的动静,几乎把墙壁掀翻,楚阳趁着这个机会拉着江源冲上了二楼。
江源惊魂未定的靠着墙壁坐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停下来,他全身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湿透,旁边的楚阳也一样脸色苍白,状况比他好不到哪去。
“我们要怎么出去?”江源问他。
“先休息一下,我身上还有一点炸弹,实在不行就炸墙出去。”楚阳说。
江源点了点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忽然,一条信息在他视野里一闪而过,江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
楚阳注意到他的动静,问了一句:“怎么了?”
江源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那是一条来自夏河的消息,写着,“想办法出来,别让楚阳发现。”
“是吗?”楚阳扫了一眼他手腕上闪着光的通讯环,那显然是信号接收的标志,“除了夏河,还有谁会联系你?”
江源有些心虚的遮了遮手腕,“他只是想问一问我们这边的情况罢了。”
“给我看一下。”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内讧吗?”江源白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出去问他不就好了?”
“因为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楚阳说,“如果他只是想知道情况,他会直接联系我,而不是找你,他私下找你,自然是有别的事要告诉你,比如——”
楚阳靠近江源,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现在飞船控制权在他手上,让你立刻回去?他好带你走?”
“你不要乱猜。”江源面无表情的推开他,“他只是看我们这么久都没回去,觉得你会出轨而已。”
楚阳:……
“你这张口就来的本事我也算是领教过了。”
“客气客气,都是夏老板教得好。”江源垂着眼皮随口应付道,停了一会,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吧。”
*
方龄看着夏河漆黑的枪口,那种曾经有过的没来由的恐慌感终于有了实体,这反而让方龄平静了下来,她和夏河对视着,第一次在这个alpha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这至少让她明白,她的行为并非毫无意义,甚至,效果比她以为的还要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方龄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浑身冰冷,眼底一片漆黑,但那漆黑中开着一朵艳丽的花。
一条信息,多么符合夏河的风格,楚阳怎么可能会怀疑,这条短信不是出自夏河之手呢。
“你不喜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那绝不是因为我们是海盗而你是帝国的军人,而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有我们在,楚阳就不可能放弃现在的一切,所以我们必须消失,就算明嘉不动手,你也会想办法把他解决掉的,对吧?”
“你们是自找的。”夏河叹了口气,他对omega不会比对别人更心慈手软,但对医生却向来更加宽容,再加上方龄实在没什么反抗能力,这让他放下了枪,靠着椅背坐下,决定和她好好谈一谈。
“你有更好的前途,没必要非得跟着楚阳,可你,包括你们所有人,都表现出一副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样子,这让他很为难。”
方龄垂了垂眼睛,默认了夏河的话。
“楚阳有时候是个很心慈手软的人,所以我想帮帮他。”夏河说,“如果你不做这种事,我或许还会给你一个机会。”
“我可不觉得你打算给我机会。”方龄身体颤抖着,但声音异常清晰,她手指扣着柔软的地毯,一字一句清晰的说,“更何况我们比你需要他,你根本不知道楚阳这些年的势力遍布范围有多广,重新洗牌的代价,我们任何人都承担不起。”
夏河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什么承担不起的,不过是一些本就该死的人的命罢了。
“我一直很喜欢医生。”夏河说,“触摸心脏的人更容易明白人心究竟是什么,它不是代指某个器官,也不是什么文学的修辞,而是那些让我们每个人都看上去独一无二的东西,爱憎欲望组成了人心,人心又组成了我们,你见过很多人躺在手术台上,大概比谁都清楚,那些□□下面藏着什么,方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方龄抬着头看着夏河,对方眼底的黑色压得她喘不过气。
夏河确实是个怪物。方龄想。
他对生命的珍重和对生命的蔑视似乎同样真诚,对人类的热爱和厌恶也无比的清晰,可他杀死一个人的时候仍然像丢掉一个工具一样轻松,而又偏偏比谁都明白,每一个人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
一个人又怎么能在明确了这一点之后,还那么轻松的扣下扳机呢?
“我很讨厌你们这种人,贪婪,愚蠢,懦弱,自私,一个活着的人,至少应该有基本的爱憎,而不是只会谋生和夺利,如果活的和野兽没有区别,那么杀死他们就该和杀死野兽一样毫无负担——在过去的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认为的。”夏河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方龄,那确实不是在看同类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个物品,一个披着人皮的别的物种。
他是猎手,捕猎这些披着人皮的非人的怪物。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想法忽然出现了裂痕呢。
夏河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后,他轻轻闭起眼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人,但是人心实在是难以理喻。”
方龄看着夏河站起身,惊恐的叫了出来,“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要怎么跟楚阳解释那条信息?!”
“这不重要。”夏河沉声说着,“我该做的事早就做完了,现在已经失去价值了。”
这奇怪的表述方龄陡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来。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没有价值——”
那是吉尔蒂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开始的时候,方龄还不知道吉尔蒂诺是仿生人,却已经察觉到这种说法非常不像“人类”,虽然说人类也同样会追求自我的价值,但这种价值往往以人生为主体,而非人类自身,“我没有价值”——这种表述,让他听起来像是把自己当做某种工具一样。
后来方龄明白了,那是因为吉尔蒂诺本身就是工具。
一个人之所以能在明确了人心的价值后,还能轻松地扣下扳机,是因为他知道——却不理解,他只会用无数个概念去填充那个关于“人心”概念,好让它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懂。
他和吉尔蒂诺一样,不懂人和工具有什么区别,哪怕他们已经能隐约察觉出了,人确实是不一样的物品,但仍然无法真实的体验到,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
方龄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方龄忽然察觉到了很多很多,她早就察觉到,却从没有注意到过的细节,比如夏河总是如此平稳和协调的身体机能和和谐矛盾的价值观,那更像是被设定好或者被灌输进入的程序,而并非是人类生成的。
“楚阳他知不知道……”方龄下意识的开口问他,然而她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河水被硬生生的截断了,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夏河那双和吉尔蒂诺一模一样的眼睛。
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方龄在逐渐弥漫开的黑暗里茫然的想。
在漆黑的夜空下的如同星星一般的眼睛和“荒地”里的酒香,吉尔蒂诺,你也许早就该明白,那并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逃避去给你一个回答。
因为谁会喜欢上一个工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