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野寻鹿】初霁》水云夏

6、第六章 第六章 空

　　学校只有广播台一个位置可以控制校园广播，这是一个少数人知道的“内幕”消息，毕竟没有人会关心，平日里及时播送的通知是广播员过五关斩六将如赶着投胎似的奔向广播台完成的。

　　其实可以通过每次都是男生完成这项光荣任务来判断——内幕人员如是说。

　　大家平日里最感兴趣不是广播站每天下午限定的“命题作文”时间，而是与同学们的校园生活是否愉快息息相关的起床铃时间。

　　“这周团委还没有发新的歌单过来吗？”导播问。

　　“没有。”台长回答。

　　“……这个起床铃我已经听腻了。”旁听的播音员啃着苹果。

　　洺溪放下稿子，无意道：“可以和团委那边协调一下吗？”

　　搭档小猴子意会：“我觉得可以，团委那边什么都要管，效率又奇差。”

　　台长意味深长地笑：“小猴子，你不怕我们这里有间谍把你的言行曝光啊？”

　　小猴子没当回事：“我觉得在起床铃这件事上咱们还是会集体对外的，对吧朋友们？”

　　洺溪点点头，对她坦率敢言的个性莫名有些感慨。

　　平时跑腿的男生提议：“要不然咱还是找一下团委，看看能不能怂恿他们把这个权限给我们吧。”

　　有人担忧：“可是之前都没有这个先例……”

　　有人提醒：“没有先例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敢提出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

　　台长叹息。

　　台长张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台长无奈，清清嗓子正想示意大家安静，眼角余光察觉到洺溪凑近一点，她说：“让我去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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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出反常举动的理由是：自己是广播站的成员，也是秘书部副部长，并且还认识学生会主席，广播站名义上隶属于宣传部，最终提案应由宣传部提交，学生会通过后才能递交给团委，所以自己应当是YM小团队里的不二人选。

　　只不过没想明白跑腿的男生为什么也兴致勃勃地喊着要加上他一起干活，明明所有工作她一个人就能完成，但是在台长慈母般的圣光照耀下，洺溪实在没忍心开口拒绝，心中猜想可能是台长太高兴有人可以主动承担，只好点点头默认这是一个二人组合。

　　但跑腿男生的教室恰好是与A班以点对称的三楼最远处，是整栋楼班级间最远的距离，而洺溪要找学生会主席就很简单，只有一组之隔。

　　“那你申请写好了吗？”墨明轩了解了事情经过，“我先帮你看看，没有纰漏的话我再顺便拿给宣传部，最后主席团盖个章就可以交上去了。”

　　“流程这么麻烦？”虽然心中有数，但实际操作起来没想到还是得一层一层申请。

　　“已经将流程缩到最简了，如果我不开这个‘后门’，按照正常的流程也要再等下周开会才能提交，提案通过之后需要再等一个星期。秘书部是各部门和主席团的中转站，学生会是学生和团委的中转站，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是‘桥梁和纽带’的作用而已啊。”男生宠溺地笑。

　　当他看了打印出来的申请书却难得有些惊讶：“十六页？你自己完成的吗？”

　　“名义上有个搭档，不过似乎没帮上忙。”洺溪嫌弃地撇撇嘴。

　　“男的女的？”

　　“男生。唔……就平时‘现在播送一则通知’那个。”

　　“不认识。”不知道为什么男生好像笑容顿时冷了一点，“我尽量在下午之前搞定这件事。”

　　想到什么又抬头道：“团委那边，我陪你跑一趟吧。”

　　没有理由拒绝。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枪火味，不知是谁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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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墨明轩的福，两个人在树蕙堂没拐多余的弯路就找到了团委办公室。

　　但团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拳宽的空隙，敲门之后没有应答，推开门之后发现空调还在运作着，马克杯还冒着水汽，人应该只是出去一会儿。

　　两人对视一眼后决定在此等待，没人说话，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制冷由暂停至再度运转的声音，窗外夏虫三三两两试探着啾一声唧一声，接而痛快地转为大合唱。

　　敏锐地察觉到女生有几分紧张的情绪，他沉声轻唤她的名字。

　　“洺溪。”

　　女生目光有些躲闪，他却冷静地直视她的眼，目光过于炽烈，女生只好怔怔地去读清他眸光里潜藏的话语。

　　和着空调制冷的背景音，与窗外的聒噪蝉鸣，他认真地垂下眼，用温柔缓慢的语调述着长句。

　　“你现在不是为了和别人争抢，也并不单纯是为了自己，你觉得自己很普通，做的事情却很特别，这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故作好心，你只是打破摇摇欲坠的现状，赌人心所向的未来。”

　　——所以打破既定的平衡不一定面临全盘皆输的悲剧。

　　“……团委并不一定喜欢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从第一届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没有人提出疑问，便没有人第一个把画卷展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到底认不认同这是人间佳肴？无从知晓，但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追逐这场味觉盛宴却是不争事实。

　　凝固的血液开始流动，指尖的温度骤然舒缓，熟悉的语句像乐符淌进沉眠的心。

　　“你说广播站愿意以声音编织校园的美好蓝图，从闭眼到睁眼，让校园生活不再只有既定的三点一线，途中会有更精彩的风景……

　　“……希望大家离开了北溟，录像带中记得的不只是随耳后而过的风声，也不只是课间翻动习题的声音，脑海中的存档支离破碎，考砸了想要哭泣，希望提醒你休息的是和缓的乐曲，醒来时会有明媚的朝阳以及悦耳的旋律……”

　　她捕捉到一份一份细微的感动与静默的雀跃，观察至细至性，在夏日的午后无私地传递给校园里每一个人，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在嘈杂中静下心来倾听，但静下心来倾听的每个人都能体味到这一份不同。

　　“……这一切，也许经历过的师长们能够理解认同，却无法抵得过伙伴间朝夕相处的和谐。

　　“——尘世感念繁花似锦，快餐世界瞬息万变，读懂少年人直视复杂内心时的安静与喧扰，转述少年人面对万千世界时的自信与自豪，这就是Youth Melody存在的意义。”

　　一时冲动写下的情绪化稿件被人一字不漏地默背下来，揣揣无助的心被寄予支持，漂泊不定的情绪被赋予安定，少年细腻的情感编织进温暖的话语里，一如柔和的阳光与空调的冷气相抵，氤氲出童话般的朦胧美感。

　　他无法对少女鼓起勇气许下的宣言视而不见，更不能轻易忽视其中暗暗藏匿的不安情绪。

　　——希望你像我看重你一样重视自己，一如当初那个闪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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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天同庆，最近起床铃反常地动听。

　　被遗忘在出入最繁华地带的通知终于有出头之日，公告栏前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各单位注意，这不是演习——

　　过去五年里被每一届毕业学长学姐妖魔化的起床铃歌单——高考当天《好运来》，高考第二天《今天是个好日子》，高考结束《欢欣的锣鼓》——乍一听没有什么问题，听一周也没有问题。

　　当然，前提是全校循环播放了三个月的同一首土味神曲，感化能力未知，度化能力极强，导致同学们偶尔被放出去逛街时听到，都会条件反射地产生强烈生理不适……

　　也许是听见了同学们整日里神神叨叨的许愿，为防止集体崩溃，提供歌单的老师终于2G上网，在第二个学期——是的，上一首已经播放一整个学期，用新的神曲换掉了旧的神曲——这便是时代的眼泪吧？

　　自此同学们才知道，从前遇见的都不是最高级，也没有人能知晓，为何世界上能找得到这么多除了聒噪毫无意义的歌曲，能创作出来的人有胆识，却没人愿意夸赞选出来的人有见识。

　　戏剧性的前情提要，美术鉴赏课和音乐鉴赏课早早地在每周更新的课程表上消失，高考阅读理解满分的音乐老师早早杀青，没有人能教会学生如何适应——

　　痛苦一年一年积累，最成功的地方可能是培养了一大片听觉退化的精英。

　　不幸的是，前人未栽树。

　　不幸中的万幸，后人撞见机缘乘了凉。

　　转机层层向下传递，所经过的所有单位，都无一例外地对团委新下达的通知表达出热情的赞美。广播站乐津津地将喜讯张贴在饭堂门口——校园里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外界消息封锁的高中就是这样，小小的新闻都能惊出一片涟漪。

　　有人震惊：“什么？以前歌单是团委给的？还以为是退休老校长的主意！！”

　　“嘘！你在说什么傻话？其实大家都默认是经常放《套*的汉子》的理综办公室的主意。”

　　“不会吧，既然英语组能操控广播系统来播放英语听力，自然也能在起床铃上面插一手啊！！”

　　说到底，信息不对称的惨剧可能会更真实地呈现在茶余饭后，致力于教学的苦命教师们，明明是校园里最卖力的园丁，却无端遭遇诽谤与猜忌，朝暮之间，可能还不知道这群未成年人早已将舆论发酵到何种地步。

　　“致各位朋友：YM广播站诚心向大家打造属于北溟的声音——”

　　原申请书上面腻歪的话肯定不能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但洺溪拗不过台长，只好同意新的公告由自己重写，只为“心血来潮的胡言乱语怎么能正式上台？”

　　其实是自己清楚其中藏了多少缜密心思。

　　话说回来，那位深藏功与名经常跑腿的男同学，在什么也没干的情况下，最后一个得知了“任务圆满完成”的消息。

　　洺溪为自己放鸽子的行为很是歉疚，但仍旧记不得对方的名字，当然更不记得别人的样子——

　　小猴子陪她整理下午广播时要用到的材料，无奈耸耸肩：“没事，别放在心上。”

　　“唔……总觉得不太好。毕竟他也想出点力嘛，最后我都没去找人家，就擅自决定把申请书交给团委了。”

　　虽然事先考虑过这个人的行动力可能计为十分，可很明显决策力和专业度实在不够格（为负数），但是直接说也不太好，实在让人没有办法。

　　小猴子看透一切，“没事，一般这种情况男生应该主动找你，总不能让你爬上三楼找他吧，真的很热心的话肯定会主动出主意，帮你跑腿问话，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搞定一切啊。”

　　“真的吗？”

　　“信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