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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落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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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乐】拾贰·落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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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重叠,金辉明灭,雪融溪歌,云深人家。
江家位处玉龙溪上游,只一间竹楼,一楼养了一头粉白母猪,精瘦,见陌生人也没力哼哼;二楼住人,廊上挂有三排笋干和腊鸭,屋里四面通风,家具不多,正中一张一米宽的中板床,没有沙发,竹板上铺满土豆和蒜子,大多发芽了,土腥味重极。
江沅被陈飞宇放到床上,想下床给他们烧水,罗云熙拿起床边的唔西迪西娃娃塞到江沅怀里,“不干活儿,唔西迪西想你陪她睡觉了,沅沅。”
江沅拉住罗云熙的袖子,眼巴巴地问他,“云云老师,你,会、走、吗?”
罗云熙点头,“我要回去上课,可等你睡醒了,我就送小朋友们回寨子里了,会再来看你的。”
江沅缩回被子里抱紧棕色的布娃娃,点点头,乖乖地闭上双眼。
“妈、妈……”
江氏幼女江沅,年九岁,三岁失孤,工琶哥哥在中学读书,单亲妈妈于饭馆帮厨,隔半年回来看看一双儿女,留下几乎所有的工资,只留五十块钱买张离家的车票。
她两个月没有见到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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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云熙给她盖好被褥,陈飞宇低声问,“要给她烧点水吗?”
“烧不了,我看过了,楼里没柴火了。”罗云熙拉着陈飞宇的左手腕轻轻走下二楼,“我傍晚会再给她送点吃食过来,不碍事。”
“换药怎么办,我们又不能帮她换,她只怕还不会搽。”
罗云熙答不出来,环顾四周琢磨着办法,对一楼的猪猪拱起鼻子,“消停些,我在想法子呢。”
“她不想花你的钱。”
“我知道。”
走到第三阶竹阶,陈飞宇甩开罗云熙的手,“不用拉我。”
“嚯,你是大妹子哩?”罗云熙嗤笑,回望上去,陈飞宇站在竹阶上握住手腕,宽大的卫衣飘飘荡荡,仿佛风一吹就要消散。
罗云熙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握住的手腕,并不像21岁的大男孩那样粗壮,而是他一手就可以环握住的嶙峋,隔着卫衣的感觉虽然不明显,仍然碰到数道不规则的凸起,凸起的触感很熟悉,他一定摸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陈飞宇没有回看他,也没有把视线转向FOLLOW PD的摄影机。
云叠千堆雪,烟霭出苍翠。
少年望着江家楼外的千仞深渊,衣诀翩跹,似下一秒就会一跃而翱翔。
罗云熙双手颤栗,脱下冲锋衣冲上前,一把裹住陈飞宇的头挡开他眼前的悬崖峭壁,“额……还你了,谢了哈哈哈。哈。”
陈飞宇拉下冲锋衣,漆黑的瞳孔盯着他,竹阶朝北,阳光不及,暗影深重,罗云熙竟无法在他毫无感情的注视里照到自己的身影。
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一具……行尸走肉。
罗云熙很熟悉这样的眼神,一回想起来便有暗无天日的天罗密网将他层层束缚,黄浦江畔的醉生梦死卷土重来,他原以为自己放下了……
(回老家当老师啦?天道好轮回!——罗弋,你恶有恶报啊——
就是他,他是我的老同学,新闻里说他害死了好多人!——
这小子就是毒枭的男朋友?模样倒是挺俊……打死他!给我往死里打!
罗云熙,我们这出戏有什么意义,她还是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罗云熙胸闷心悸,下意识地后退,陡然失重,坠下台阶。
他没有伸出手向陈飞宇求救,就像陈飞宇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伸出过手试图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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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竹阶不过三阶,罗云熙用了腰力使屁股着地,被突然站起来的母猪接住。母猪哼哼唧唧地皱起鼻子来嗅他,像拖拉机似的吭哧吭哧把罗云熙从梦魇中拉出来,罗云熙怔怔地看着竹楼上漠然置之的人,直到眼睛痛得蒙上水雾才想起来察看自己的伤势:手掌擦破了些,腰使不上劲,罗云熙试图撑起来,左侧脚踝骨的剧痛瞬间传来,他一下子咬紧牙关。
“你,为什么不喊痛?”
陈飞宇不知何时蹲在了他面前,罗云熙这才发现这双漆黑的眼睛和他噩梦中的还是不一样的,不是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嘲讽,而是真的像学生一样,是疑惑的,在迷茫地等待着他的解答。
“因为没那么痛。”
罗云熙双手撑在石粒上站了起来,俯视依然蹲着的陈飞宇,扯起一抹笑,“飞飞,你盖着冲锋衣的样子逊毙了。”
陈飞宇这才站起来,转而俯视他,“你不也盖过。”
“我怎么样都好看。”罗云熙拍拍母猪的鼻子,“谢谢你。”
“猪听不懂。”
“你不是猪,如何知道猪听不听得懂。”
“随你。”陈飞宇偏身绕开了他走下野径,罗云熙的脸皱缩起来,冷汗密密麻麻地滴落,像苦涩的泪水溅入泥泞土地,了无声息。
裤子沾满泥泞,淋淬琼脂玉液的旧伤陷在尘土里,腌臜了,也没那么刺痛了。
罗云熙低下头颅。
脚下的泥土属于四川,属于他的故乡,而不是那座繁华都市里粗粝的水泥地板。
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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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云熙心率渐渐稳定,晕眩感退去,他呼出一口气,重新振奋精神,“都小事儿。”
走,去跟飞飞算账,虽然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但飞飞就不能在镜头前表现一下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扶扶摔倒的人吗,又不碰瓷他。熙熙忍不了,这就去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金鸡独立罗云熙拽着藤条艰难地跳下小径后没有看见那辆酷炫奢华的车,只闻到了一嘴的汽车尾气。
因为当人民教师多年不输出脏话的山草同志在那一刻酝酿好了问候C姓某人十八辈亲朋好友的深切关怀。
不就是裤子脏了吗,大不了垫报纸再坐你们的车嘛,拍完事件就走你们节目组是人吗是人吗是人吗?!
“果然都说明星表里不一,狗兔子!”罗云熙看了看手表,离午休结束只剩十五分钟了,他要是蹦回去上课一定迟到。
罗云熙打算让乔大爷骑小电驴来接自己,摸进工装裤口袋,眉毛一抖,捻起兰花指挑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残骸,鱼云钥匙扣“啪嗒”一下落入杂草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荡气回肠的惊呼闹得村寨里鸡飞狗跳,蚂蚁躲入地洞,百灵鸟叼走了小松鼠丢下的种子逃回巢穴里。
罗云熙弯下腰在草堆里寻找鱼云钥匙扣,疯狂安慰自己,“今晚吃麻辣兔头粉蒸肉鱼香肉丝旺仔牛奶麻婆豆腐香爆大肠……”
鱼云钥匙扣作为一枚□□十余年的塑料完好无损,罗云熙握起它揣好,捧着手机残骸倒在地上亲了亲碎裂的钢化膜,“亲,醒一醒。”
……
“亲,回去给你充电呢,一下午的一千四毫安大餐,亲。”
……
“咋整啊,要不我跳去小卖部借个电话吧,亲,你醒一醒!”
……
“呜呜呜,亲,我还不想和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呜呜……”山草抱着昏迷不醒的手机团巴在地上,觉得人生之凄凉酸楚深深地迫害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放声大……
“哟。”
忽地,陈飞宇的声音出现在了草垛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