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2、第二卷第二十四章【北落孤照】 ...
-
“是钱德利做的吗?包括这个童子?”
“我早就在怀疑他了,却没想到,正好撞着他杀自己童子灭口,红钱社行事,向来如此。”他笑了笑,又说:“……道长,我要求你原谅,这些日子我跟踪你,就是想看笑面鬼是如何把你杀死的,我把青砖给你,也是为此。不曾想,道长你洪福齐天,三番两次躲过劫数。”
“你怎么知道,笑面鬼盯上我的?”
“灵都观中,一直有人向我提供情报。”洪老头轻叹一声,“老夫原本上王屋山,确是只想写一部讲述灵都名观高道的话本,可惜无论如何开头,终不满意。后来,那人将笑面鬼与青砖之事告诉我,还怂恿我改写这等诡谈怪录。”
老头忽然大笑两声,眼角渗出泪来:“没想到我洪子廉,半生慷慨应对,横眉指点,原来最后,自己才是那顶顶庸俗之人!”周问鹤第一次听到“洪子廉”这个名字,想来便是洪老头的族内真名。
笑完之后,老人显然已近灯枯,他嘴唇颤抖,语带哽咽,最后再轻抚雪狻猊两下,眼中全是不舍:“道长,老夫……老头,最后求你一件事。”
“尽管说。”
“求你,能替我,照顾,照顾,它……”老人终于大哭起来,“我这,老东西,一世蹉跎,半生无赖,只见过,一个干净魂儿,就是这条狗了……”
事到如今,再蠢的人也能猜到,就是洪悬声口中那个人,给了老头青砖。周问鹤知道老头已在弥留之际,连忙俯下身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然而洪悬声已经气若游丝,他微微张开嘴,只来得及吐出人生最后一个字:“淄……”然后便断气了。
周问鹤直起身,看了一眼哀哀啜泣的雪狻猊:“跟我来。”
狗儿抬头望了望道人,又低头看着死去的主人,它的眼神悲伤中带着平静,周问鹤心下了然:“也好,那你陪着他。”说罢道人继续向山上跑去,走了十来步后,他忍不住回过头,但见雪狻猊依偎在主人怀中,似是要为他暖身。
(分割线)
大醮仙音已经越来越尖锐走形,几乎化作啸鸣,而天空也已雷网密布,仿佛千针万刺将要破云而下。周问鹤就是在这副光景中,走上摘星台。
在高台顶端,道人终于看见了那张星图。星图本身瞧上去并无不妥,只是群星周围,隐隐浮现出许多痛苦人脸,似乎正在相互吞噬。
高台之巅,另竖一根柱台,上面坐着一名素袍老妇,正是玉真公主。公主的神色清冷依旧,却要比周问鹤上次见到苍老许多。
此刻,公主紧闭双目,满头大汗,似乎运功出了岔子,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柱台下面,摆着成堆的青砖,一群女冠正穿梭砖头之间,手持纸笔清点盘算。另一些女冠则按着砖上刻字,将青砖一块块地搬来运去。一名女冠看见道人,急忙抬头大声禀报:“周问鹤到了。”
公主睁开眼睛,上下打量道人,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周问鹤知道事情紧迫,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挤过两个女冠来到柱头下,取出铁剑高举过头。
这事情太过突然,连公主都惊叫了一声:“啊!”她随即飞身下柱,不等女冠接手,亲自上前拿过铁剑,细看一眼后恭恭敬敬摆在案上,顿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股柔暖之风,大醮的啸音也和谐了许多。
“万幸。”公主喃喃道,接着,她又用金枝玉叶绝不该有的语气加了一句,“捡回一条命。”
玉真公主转过身,对周问鹤道:“阿麻已经差人,把山洞里那一箱青砖送来,现如今,丢失的青砖已差不多了。”她话音未落,一个女冠来到两人面前屈膝一礼:
“观主,所有清点业已完成,一共七百四十九块,尚缺四十五块,但已无碍大事。”
公主微微颔首,随即她又昂起头,如君王一般朗声宣布:“砌墙!”
一声令下,早有女冠三两成群,照着砖上数字,训练有素地将青砖垒砌起来。偶尔有些地方缺漏,公主则令人用同样尺寸的白砖代替。
不多时,众人面前已竖起一面高墙,与灵都观中影壁倒有九分相似,只是青色墙面,上上下下以及左右两侧,都有几片灰白点缀。
“公主?”周问鹤正待开口,玉真公主已经抬手拦住他:
“马上你便明白了。”见道人还是一脸懵懂,她又补上一句,“雷暴,快达高潮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片白光劈开夜幕,万雷奔腾轰鸣而下。周问鹤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他双眼圆瞪,张口结舌,直愣愣看着眼前的青墙: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公主没好气地反问,“不知道’春草潜影’吗?”
墙面之上,倏然浮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大人影展身云手,行招架式,似在为小人影演一套剑法。
刹那间一丝电光闪过道人眼前,他心中豁然开朗:“这便是,当初野道前辈,在山上看到的仙影?”
“没错。”公主回答,“这便是灵都武功的源头。大的影子,是本宫昔日门客许亭,小的是他当时的徒弟知了。当初本宫让许亭督建此观,建成后他忽然不知去向,后来我在野道指点下看见这块影壁,才晓得他原来早就到过王屋山了。也许,在那时,他便已选中了这块地方……”
“……这影壁也是古物,不知建于何朝何代,又是何种材质让它有此异能。现在你眼前这些影子,只有在雷暴天气才会显现,当初本宫看过一遍,惊惶莫名,当即拆了那堵影壁,将拆下的青砖藏起,为防旁人起疑,又照原样,连夜砌了一堵,这件事,我只当没人知道……”
“……当初野道指点本宫看这影子时,还告知说,影壁奇异,不但记下影子,亦录声音,当时影子在墙前抑扬顿挫一番言语,却不知何意。本宫秘密探访多年,才知许亭当年口述,乃是一段经文,凭此经文,便可打开星图通道。当年许亭来此,便是为了这个,本宫心想,他必已去过星图那一边,只是,他或许自己也没想到,当日身形言语,会被录在墙中。”
周问鹤仔细端详那面青墙,忽然发现左侧灰白部分,似乎还有一点阴影,急忙问道:“公主,墙上还有第三个影子?”
“其实,本宫也记不清了,当初仿佛确实看到了第三个人,后来本宫虽然心中怀疑,却始终不敢把墙砌回去印证。”
周问鹤再把视线落在那演武的大人影上,他本也是个用剑高手,几招过后便意识到,这剑法中,另含了一套奇绝书法。道人双眉深锁,目光死死盯着墙上剑影,脑海中一个个字随之浮现出来。
三煞吞光,九冥铸墙。魔峙玄渊,师门邪阳;
北落司刑,危宿列纲。一凶魄锁,三孽形藏。
苍雷裂斗,镇翼参芒;赤霰凝角,锢虚远疆。
一道震雷在周问鹤耳边炸响,仿若当头棒喝,道人神魂激荡,心血潮涌,口中喃喃吐出四个字:“北落……师门?”
天竺僧瞿昙悉达所著《开元占经》引用东汉宫廷秘书郎郗萌《霓虹通玄记》所述:“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乙丑年,也就是麟德二年十二月,昌乐县男,太常博士,太史令,大唐首屈一指的奇人李淳风,失心疯了。当时李公正在翻阅他深以为傲的《古算十书》,仆役忽听书房中传出让人悚然的悲鸣。李公披头散发,在在屋中踱步趋行,面目骇怒,不似寻常样貌。口中不停高喊:“四十一,四十三,四十二!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心事重重的家人们将其送去阆中养病,九个月后李公病愈而归,但依旧偶有乖戾之举,一些好友门生善意地将这些一一掩盖,包括李公对四十一,四十二这两个数字的极度敏感,以及他时不时吐出的“流荼”二字。
五年后,也就是咸亨元年四月,圣母皇后在长安大兴土木,李公与右清道率府长史张守节被委以重任。亦是在那一年,他建了让后世无不为之既叹且惑的惊世奇观:北落门。
其时群臣惊诧,天后愠恼,而风烛残年的李公只淡淡应对一句:“微臣以此门,照应北落星。”
万幸的是,李公垂暮之年,并未承到武后天火,北落门方成,李公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被送回阆中。那一年的腊月廿一,他未知会任何人,孤身离开阆中修养之所,七日后人们在北落门一侧的雪堆里,找到了如同一捆干硬枯柴般的李公。从尸僵看,他至少已驾鹤两日有余。李公背靠城墙,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仿佛他对此门的痴迷,至死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