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吟》萧念浅

11、晴沅1

　　雪天。
　　灰色的云层堆积在天边，如巨大的羽翼压抑下来，沉沉的。絮絮的雪花从九重天上落下，宛若飘逸的精灵，舞蹈轻盈，积落满园的银白。
　　披了狐裘，端了紫金手炉，陌颜站在庭院中，看着雪花飞扬，几近透明的脸上是一种不忍看的哀绝，淡淡的晕染开来，沉淀在了黑色的深沉眸子之后。
　　因为天气的缘故，今日的人很少。诺大的茶苑一下子空了起来，静寂的可以能听到雪花的飘落。
　　陌颜微微的一笑，想起当年的修真————
　　也是在荒芜的雪原上，寂寂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行走在无垠的纯白中 。一个人练功，一个人打坐，一个人看着雪花飞扬……于是，习惯了这天地空旷只有自己的生活。
　　本来已经习惯的将他人排斥在了自己的生活之外，却被那个人闯入打断。那一次的泠水初遇，她记得了那个男子温和的眉目和疏淡的笑容，流淌的寂寞和自己心上的一样，清清淡淡的却是旷世的孤绝。
　　于是，莫名其妙的觉得熟稔；于是，她没有拒绝他的出现；于是，生活中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陌颜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都说是要报复，为什么还是这般的摆移不定呢？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陌颜却不由得心间一震——那个声音骨子里透着拒人千里的漠然，是这样的熟悉。
　　缓缓转身，陌颜看着门口处的男子，细眉轻蹙————是他？
　　那个身穿明紫色长袍的男子浅笑盈盈，却是寒冰如洗的眼眸。只是在看见陌颜的一霎那宛如纯化初来，融化了满满的坚冰，溢出一腔的关切。
　　“小陌。”那男子疾步而来，抱起了小小的陌颜，满满的心疼溢出。
　　“师兄……”陌颜靠着男子的怀抱，声音很轻，第一次有了脆弱和怯意。
　　紫衣男子敛眉，冷冰冰的道，“你还知道我是师兄？”嘴上虽是如此，可是灵力源源不断的由手心传入陌颜娇小的身体内，“伤成这般模样，你为何不回山上？”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陌颜微微一笑，说不出的苍凉。
　　“然后在报复么？”紫衣男子一语中的，道，“你要毁了一切，只为你要报复他么？”
　　“瀞师兄，我只是重新来过。”陌颜静静的，那双眸子宛若古井不起波澜，“有些不该存在的，就应该抹去。”
　　“莟斓呢？”瀞祯凝眸问道，“汐旼说你知道莟斓的下落。”
　　“你看不破她的命格么？”陌颜浅笑，一贯苍白的脸上因为瀞祯的灵力而有了清浅的红晕，“我只是顺风吹帆罢了。”
　　瀞祯不语，蓝眸一转，不容反驳的道，“你不要干预，我来。”
　　“你要留在这里么？”陌颜微微蹙眉，道，“不许监视我！”语气有些孩子气，像是很久之前还在苍梧山的时候一样。
　　瀞祯轻叹，看着陌颜的蓝眸中升起疼惜，“你要做什么都随你，只是这身子要好好调理。”
　　陌颜轻笑，不甚在意，“死不了，你无须在意。”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千年的修为散尽，又岂是一朝一暮可以复原的？
　　“你忘记师尊的‘流朱元’了么？”瀞祯一笑，将陌颜放在了庭院的椅子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朱红色的散发着幽光的小珠。
　　陌颜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浑身华彩的‘流朱元’，诧异的道，“你怎么来的？”她知道，‘流朱元’是师尊用收复的百条妖兽的内丹炼制的，辅以奇药，是天界难得的珍品。而师尊也十分的宝贝，藏于丹阁，用以异兽看守。
　　“师尊给你的。”瀞祯淡淡的，“他知道你心气极高，现下如此，情何以堪？所以要我带‘流朱元’给你。”
　　“他……不怪我？”陌颜有些不可置信，抬起墨玉般的眼眸，“他真的没有怪我?”
　　瀞祯看着陌颜虚弱的面庞，心中轻轻叹息，还是说出了师尊交代的话语，“他说这是你自己造的孽，还是要自己来还。”
　　陌颜轻轻一笑，如琉璃上漾起的一波光芒，璀璨中眩晕了瀞祯的眼睛。她拿起流朱元，认真的看着，闻着浅浅的香气，陌颜问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是现下的样子。”瀞祯笑了笑，坐在了陌颜身边。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恢复真身？”陌颜收起了流朱元，淡淡的问着瀞祯。
　　“你想把它给谁？”瀞祯一敛柔情，冷漠的问道，“他害你还不够惨么？”
　　“我不想欠他的情。”陌颜笑了笑，没有一丝缱绻的留恋，只是淡如纯水，“你以为如何？再私奔一次么？”
　　“小陌……”瀞祯不知道该说什么，唤了她的名字，有些怔然的望着她苍白的脸色。
　　“我没有后悔过。”陌颜云淡风轻的说，像是在叙述一件书上记载的故事，“只是现在想明白了当初的荒唐，只是想要回复最初的一切。”她转过头，看着瀞祯，淡淡的勾起一个笑容，“师兄，你可以放心。”
　　“你想要见他么？”瀞祯看着那个明显淡漠的却让人心疼的笑容，问道，“不要见见吗？”
　　陌颜摇摇头，淡淡的，“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吧。”她低下了头，声音渐渐低落。
　　瀞祯默默的看着明显消沉的陌颜，双手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想去就去。”他的声音清淡，隐着的叹息深藏不露。
　　“也许在我离开金陵之前，也不一定。”陌颜淡淡的侧首，微笑。黑色的眼底是平静无波的，宛如深沉的夜幕一样，看不透。
　　“为了逃避谁？”瀞祯淡淡的笑着，因为不忍陌颜如此的落寞，巧妙的岔开了话题，问陌颜。
　　“师兄如此聪慧，还要我明说么？”陌颜翘起朱唇，修长的睫毛轻眨，调皮的一如普通的孩子，只是在那一泓如墨的眼眸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瀞祯摇首浅浅，笑着道，“才说着，正主儿就来了。”
　　陌颜轻盈的跃下椅子，向着外间走去，回首轻笑着，“等着我吧。”
　　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远去，瀞祯流露出一丝的苦笑————她终究还是无法忘怀。师尊的预言真的会成真么？
　　雪花飘扬，在瀞祯明紫色的衣衫下，舞出一种忧伤。

　　“有什么事情？”陌颜靠着门栏，抱着双臂看向立在店中的柳扶风。
　　“主子……”柳扶风似乎有些踟蹰，但还是说了出来，“扶风想请主子救一个人。”他殷切的看着陌颜，眼神中有一种执着，令人动容。
　　“晴沅么？”陌颜淡淡的笑，洞彻一切的姿态让扶风又记起了那个泠水畔，不可一世的仙子。
　　扶风在陌颜冰冷如芒刺的眼神下，不由自主的低头。他的心中渐渐沉沦，不报了任何的希望，却在这个时候听见可陌颜极为清浅的一声，“好。”他抬头，看着陌颜，却只看见了陌颜转身后孤寂而傲然的背影。
　　“主子……”扶风呢喃，声音低沉而细碎。
　　“如果主子有什么闪失，我要让她生不如死。”瑶华冷淡的声音响起，带着强烈的不满。
　　“瑶华，你……”扶风看着面前的女子，印象中的她一直都是风华绝代的浅笑，漾起独属于女子的温柔和妩媚，而今却冰冷寒烈一如席卷呼啸的狂风，那么的陌生。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瑶华漠然的开口，声音中有了一份无奈，“明知道主子现下的状况却还是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明知道主子她从不会拒绝的。”
　　“那个女人值得你这么做么？即使主子好不容易聚集的真元再度散裂？”说到这里，瑶华的声音已然控制不住的轻颤，“如果，她再也醒不来，你不后悔么？”
　　扶风蹙了眉，不知如何回答。主子和晴沅，他都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因为一个救了他，另一个则给了他生命。
　　“罢了。”瑶华转身，有些疲惫，“主子都没说什么，我自然也不该多嘴。”
　　“你放心。”扶风最终说道，字字清晰的传入瑶华耳内，“她绝对不会有闪失的。”
　　瑶华不语，绰约的身姿在细细的雪中，渐渐远去。
　　看着那抹丽影的离去，扶风矗立许久，直到陌颜再度来到大厅。
　　“走吧。”陌颜淡淡的看着他，浅笑。她身边的紫衣男子目光中满是疏离，只是在落向陌颜的一霎那才夹杂了些许的怜惜。
　　扶风一躬身，想要说什么，却被陌颜摆手阻止，“我未必救得了她，你不必抱着太大的希望。”
　　扶风唯有诧异，想要细问，却看见那紫衣男子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悦。那句话语就这样的停歇在了心中，没有出口的勇气。
　　“你也跟着？”陌颜驻足看着紫衣男子，轻轻的掬起一个川字，看来很是不乐意男子的跟随。
　　紫衣男子一笑，温和的眉目舒展开来，像是花蓓初绽，“自然是要的。”
　　“随便。”陌颜淡淡的道，转身继续走了起来。
　　扶风没有想到陌颜会这么轻易的松口，一时有些失神的看着紫衣男子，却见到他如霜似雪的眼神，扫向自己便失去了对抗的能力。
　　那个人是谁？会有用着么强大的灵力？扶风心头涌上了疑问，却没有言语，默默的跟着两个人，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