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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白照,红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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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老旧落破的白墙黑瓦,窗子外还有一棵没有一点零星叶子的枯树。
照片里因为有了它们,令那开地热情的烈玫瑰将红色的浪漫释放至最高潮。
垂垂晚矣的季崧迈入这座遗弃的院子,满是皱褶斑痕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黑白老照。
腰已经驼了的季崧睁大着眼睛,用那双快要涣散的目光来回在照片和院子之间移动。
他想找回这座院子昔日的样子,从这张放置多年的黑白照片里。
就这样反复来回地看,直到脖子酸了,眼睛全花了,再也看不清了,他茫然地看着这一片盛开的野玫瑰,如此热烈、热情,浪漫不已。
玫瑰是求婚用的。
可是……他呢?
“你不必怕,等我就好。”
记忆里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轻轻地荡起,像是在拉着他,往前走,往前走。
季崧忽然感觉全身暖融融的,像被太阳舒舒服服地晒着,眼睛也不花了,他终于将满院肆意张扬生长的玫瑰看得清清楚楚;耳朵也灵敏了,他能听见空中细微的声响,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回过神来,往院子深处走。
他就像是回到年轻的时候,走起路来又轻又快。
他知道,玫瑰的种子,是当年他带回来的,是他撒下的。
季崧摘下了十来束玫瑰,他没有经验,十指被玫瑰茎上的刺扎得血淋淋。
可他不觉得疼,染上一点血,玫瑰看起来更好看了。
他想,他一定很喜欢这些玫瑰的。
季崧将摘下的玫瑰带回屋子内,放在已经蒙上一层灰的桌子上。
他在屋内转动,卧室,衣橱,药房,厨房,大厅,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终于找到一个碗和一根药钵。
他将玫瑰花放入碗里,用药钵一点一点地捯磨,最后玫瑰花被碾成泥汁混着十指血,红的刺眼,红的动人。
他又走进卧室,拿出了一只许久未用的毛笔。
他还有一个小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梳妆台。
他低头笑了笑,笑得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
季崧回到桌前,小心翼翼,不怎么标准的拿起毛笔,沾了沾碗里的红汁,轻轻地不敢喘气,在那张黑白旧照上,花起一朵一朵血红的玫瑰。
院中的玫瑰开到哪,他就画到哪。
在一片死沉的照片中,终于迎来它浓烈而鲜明的色彩,大片热情的玫瑰,绽放的玫瑰。
季崧画的很耐心,很认真,笔下的玫瑰竟然也栩栩如生,等晾干了再看,就像在照片里盛开。
就像……他在那等着他。
“啪。”画完最后一笔,季崧就像用尽所有力气,干枯了所有生命力,跌坐在嘎吱嘎吱响的木椅上。
很轻很轻,他阖上眼,像是睡着了,这具□□不再呼吸。
季崧好像真的回到年轻时的那一天。
他在街角一眼撞见了那个衣着中山装,年轻刚从海外归来,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沐霖风。
只那一眼,季崧就看痴了,隔着几步远,他能闻到一股很香的草药味,不浓,刚刚好。
那人冲他温和地笑了,走近,薄唇轻启,礼貌地说,“你好,我叫沐霖风。”
季崧只感觉脸上火烧火烧的,没怎么留意那人说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家的嘴。
回过味儿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了大老远。
喘着气,他想,原来那个一身诗书气的人,叫沐霖风。
名字真好听,像他。
在无人的路上季崧就这么想着傻笑着。
季崧感觉自己飘呼呼的,就像成仙了似的,要升天了。
再往前走,他看见自己和他坐在他家院子里,白墙黑瓦,很熟悉,却又像隔着雾。
沐霖风很和气,还是戴着那副金丝框眼镜,温声给自己讲着草药。
他抽出一箱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株绿植,说:“这是甘草,可以补裨益气,清热解毒。”
又是另一株草药,茎上有些粉嫩的花瓣似的东西,他笑着说,这是白鲜。
也叫金雀儿椒,可治头风。
沐霖风就像变戏法一样,又换了别的草药,目光专注地看向自己,说,“阿崧,这是鹿蹄草。”
那时候的季崧哪知道这些,也那管什么草不草的,他只记得,他一直看着沐霖风的唇嘴,听着他那把好听的嗓音,痴痴噩噩,找不着方向了。
渐渐的,从四角向中心靠近,季崧的视线变得花白,再也看不清了。
他开始慌乱,他开始害怕,他不停的往前跑往前跑——
“霖风!霖风!”
“你在哪?回答我好不好?”
季崧哭着,咸苦的泪水落入口中竟是无味的。
“阿崧,你……是不是也心悦我?”
是啊,我心悦你。
“你不必怕,等着我就好。”
我等着啊,可是要等多久?
“以后在我们的院子里,要种一大片玫瑰,我要用玫瑰来向你求婚。”
男人也可以向男人求婚吗?
“阿崧,相信我,婚姻应当是自由的!”
真的吗?可是他们为什么都对我们指指点点?
“阿崧,阿崧!不要松手……求你。”
是啊,是我,松开了他的手。
声音渐渐远离,季崧终于意识到,大限已至,这是走马灯。
人们在破旧的院子里找到了逝去的老人,他的儿子将他葬在他妻子的旁边。
那张黑红白的旧照,无人问津。久经多年后,照片褪色,只留剩浓烈的血红,和院里随风摇曳的玫瑰,陪着再也回不来的主人,一同消逝。
季崧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衣着中山装,温文尔雅,淡笑着凝视他的人。
“霖风。”
“我在。”那把嗓音还是那么好听。
“霖风。”
“我等到你了。”他握着他的手,轻轻回答。
记忆抵达尽头,是数不尽看不完的玫瑰满目绽放,热情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