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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酱烧田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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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尼姑妙光,她本是广东阳山人。可怜年纪轻轻守了寡,膝下无一儿半女。
三年后,她思念亡夫过度,将名下田产屋舍全部给了继子,“自愿”在伴山庵落发。
若说在二十年前,像她这般未满五十的妇人,即使剃发为尼也会被发回夫家,连寺院的主持都会一并牵连。如今,不过家里人多在佛前贡些过冬柴米,执事僧便做主让她充尼,顶了年岁不符的死了的尼姑的度牒。
大殿之上,菩萨敛眉说慈悲,金刚怒目斥妖邪,都不能将年轻寡妇推出山门。
她只能入禅房、诵佛经、念弥陀。
求佛,佛不语;求己,己无力。
她向壁自伤。
三年前,她去送福水时,被人拖进巷子尾巴的树下半个时辰。
她觉得自己会有个孩子,和那个烟花巷的力夫。
三年后,她踏上北上的船,终于明白,人自渡,方能卖鬼。
……
赵良觯和陈清这边,二人正推杯换盏,说起儿时相伴的经历。从打遍三川胡同无敌手,聊到前几年陪胡陇大闹栩裳院,大有喝到明天的架势。
桌上的酱烧田螺,形色如重峦叠翠,香如九曲山路,实在对陈岸的口味,自己吃了一大碗。这菜颇咸了些,一会子功夫,陈岸就咕咚咕咚灌进去几大杯水。
“悬虹哥哥。”陈岸悄悄走到坐在脚凳上温酒的悬虹身边,“汤水喝多了,肚子有点涨。”
“我跟你去。”
“别,你看着点大哥哥,我看他要一头扎到汤菜里了。我就去墙根哪儿,没几步路。”
陈岸瞧准一个老树旁昏暗地方,蹑步快速走过去。刚解开裤子,刚要放水就听到巷子里被夜色笼罩住的低声细语,伸出头一看,竟是刚才那个贩货的尼姑。
只见她去而复返,怀抱一个小孩从北边走来,应是忙着赶路,没留神树下躲着一个人。
陈岸躲在黑色墙影下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放得极轻,跟了一会儿那尼姑也没发现,很快走到了胡同尾,她一闪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陈岸没多想提快脚步追上,刚一探头,就被一个大手捂住了嘴。
袭击者的手臂粗壮结实,从头顶盖过来的阴影可以判断这人块头很大,陈岸被结实的手臂一勒,瞬间头昏脑涨,再清醒时已经被捆成个粽子了。
“嘿,还有一个!”黑暗中传出一个兴奋的尖细声音,有点像水沟里呼唤同伴的老鼠。
陈岸刚想发出声响,就被一个布球塞住嘴。那上面的绳子又粗又麻,勒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听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你小子给我小点声,快点过来,把他俩拴一块。”
陈岸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看身量也是个小孩。正失望时,只觉得手心上被划了平行两道杠,这是横霓的代号!
陈岸在手心划了个问号,横霓向右梗了一下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蔫鸡状。
是文光让他跟着来的。
尼姑凑过来,看了陈岸几眼,低声道:“这个我要了。”
“怎么,不想给老子怀种了。”
高壮的男人瓮声瓮气的开黄腔,昏暗中,陈岸看他掐了尼姑的腰臀一把。
“回去再说。”尼姑推开满口酒气的男人。
那男人也不恼,怪笑了两下,推搡着陈岸和横霓向前走。
横霓蹬腿想跑,被走在后面防备着的瘦子一刀抵住了脖子,“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刀砍得快,老老实实听话,走。”
陈岸被横霓带累得只能倒着斜着走。
尼姑抱着不知为什么没声的女孩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道:“别伤到那个孩子。”
瘦子骂骂咧咧地放下了刀。
“你想养闺女也该要个年纪小的,养上几年就把他爹妈忘了。这个年纪有点大,你怀里那个闺女不正好。”
陈岸翻白眼。
横霓鼻子嘴巴喷出笑声,被尼姑从后头狠打了一巴掌,陈岸震得抖了下肩膀。
“这尼姑分明看出横霓和我认识,却没吭声。兴许存着少花两个钱,少生麻烦的心思。”
男人把陈岸两个推上小车,又把女孩扔进去。
尼姑低吼,“轻点。”
随着两声闷哼,没等陈岸尝试挣脱,尼姑就进来了。
陈岸立刻歪在车厢上。
那尼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陈岸感觉自己面部像是被小火燎着一样。
他不自在的扭过头,将脑袋枕在横霓背上,没一会儿,就咋舌梗着脖子,痛苦地想:“这瘦猴子太瘦了,像是枕着石头。”
车轮滚动,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渐渐能听到人声,应该是出了巷子。又一个拐弯,不知道走进那条大街。
只见火光盈目,隔着土布,能听到社火声、喧嚣人声,以及车轮滚滚声。
想必这辆有些破旧的驴车混进人群中一点不起眼,如同水汇入大江。
见尼姑被车外热闹引住了心神,陈岸立刻用大拇指点了一下横霓的手心。
横霓自小跟着他爹四处跑农货生意,半月前才来自己身边伺候,对临清这个集运地熟悉的不得了。
陈岸并指从下向上划,快到掌根右转划了一个圈,拐回南边,又点了三下。
这伙人竟是一路向北又拐向了南!
这时车面升高,应当在过桥,能感觉到这桥长而高耸。
入了夜,不可能出城,加之行进时间不算长,中州南面的大桥只能是新闸。
车马跑了不知多久,响起磕绊墙壁的声音,进了胡同小巷。
男人忽然出声,“赵河做好饭没有?”
瘦子阴阳怪气回了句:“那偷儿不拿着东西跑了就算好。艹,回去好好收拾他。”
男人嘲讽道,“不是我警告你,这小子,玩腻了,卖到巷子口就是了,可别被这不知道伺候过多少家老少爷们的烂货蒙了心。”
车停住,到了地方,两人又被推搡着下了车。
他们来的是一座破落小院,场院极宽敞,屋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出脸庞宽阔,身材健硕,应当是北方人地习武之人。
左边的那个没等陈岸看完小院全貌,就把他推进右角的小屋。
屋内正点着豆灯,又低又小,门一开,七八个孩子纷纷挤到了墙角
两个人被扔到草堆上。
尼姑要跟进来,守门接过她抱着的孩子,随手扔到草堆上,挡住了有些气愤地尼姑。
只听他嬉皮笑脸的说:“嫂子跟我挤在这儿,让大哥怎么看。”
语气轻浮,虽口称嫂子,却没有半点尊重。
话说完,把门用力关紧,一阵铁击金摩的声后,门彻底被锁住了。
关门一瞬间,陈岸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佝着背将驴车栓进草棚,担忧地忘了一眼尼姑。
一见人走,几个孩子纷纷凑过来,年纪较大的一个女孩把草垛上的孩子抱起来。
陈岸这才发现被拐来的是白天巷子里见过的红丫头。
横霓凑到陈岸脑后,用牙咬开绳结。
陈岸感觉脸上束缚松开,呸得将嘴里的布球吐出来,皱紧了脸,嫌弃地说:“咦,一股唾沫味。”
一个头发短短的男孩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将横霓嘴上的也解开。
女孩低着声音说:“我是狗妞,他是牛牛。你们解开了,等会儿他们进来怎么办?”
横霓转过头笑着盯着女孩的眼睛,安抚说道:“一会儿麻烦姐姐给说个谎,就说这个丫头喘不过气来就帮忙解开了。”
女孩道:“他们不是好人,我们这么做……”
横霓明白她的顾虑,“至于我的,就说是他给我解开的就行,要打也是打我们俩,不干姐姐事儿。”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极有把握的样子,狗妞迟疑的点点头答应。
她摸了摸红丫头的脸,问道:“她怎么睡着了?”
“可能是困了,年纪太小,熬不住。”怕这些孩子害怕,陈岸没有说是被药弄倒的这句话。
见女孩半信半疑,他扯开话题,问道:“你们是被拐来的吗?”
女孩低头道:“我们都是被家里人卖了的。”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脸上滚出泪来。
牛牛口齿不清楚道:“你们是被拐来的吧,看衣裳就是大户人家的。”
正从门缝向外看的横霓,听这话,回头一笑,“我和我妹是偷儿,从人家窝里弄来的衣服,一路边跑边穿,却被这几个人撞到。”
他长相可靠,一副嘴胡编乱造的水平不低,“看我俩,主要是我妹长得不错,就弄过来了,真要是大家族的孩子,他们可不敢拐来。”
这些孩子看样子听口音都是河南一带人,算算时间应该和这些人牙子处得时间不短。
万一有一个通风报信的就惨了,不如先用假话骗他们,看看情况再说,横霓问道:“哎,你头发咋这么短?”
牛牛憨憨道:“头上长虱子,他们不耐烦给我洗,就把头发给我绞了。”
横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啧啧道:“头上爬虱子,不好受啊。我咋没想到这好办法呢,过个七八天就得我妹洗个头,早知道给她把头剃了。”
陈岸翻个白眼,装作小女孩,轻声细语道:“我也给你剃了,咱俩当小和尚去。”
“能当和尚也好啊,至少有饭吃。”狗妞说完,几个孩子肚子就响了。
她翻开稻草,摸出一块黑饼子,向外望了望。
火把都移到旁边屋子去了,人来人往走动的声音完全能盖住他们说话的声音。
她也就不压着说话了,“牛牛,把饼子掰开给大家分了吧。”
几个孩子窸窸窣窣凑过来吃饼子,他们吃的很快,饿了很久的样子。
几个孩子互相把对方脸上的饼渣拿下来吃掉。
陈岸拿了一小块放嘴里,差点没呕出来,一股馊了的味道。
他索性一梗脖子咽了下去。
见狗妞递过来,连忙摆手道:“肚子里有东西,还能撑一会儿,等小妹妹醒了,留给她吃吧。”
狗妞冲他笑了笑,把饼子赛回稻草下,又站起来在上面跳了跳,挪到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几个孩子也跟着她挪了地方。
这样一来,以饼为分界线,他们分成了孩子们一边,陈岸和横霓一边的天然阵营划分。
横霓笑着蹭到对面,“现在八对一,你输定了。”
陈岸拿稻草团了一个球,朝横霓扔过去,在他门脸上炸开了稻草枝。
忽然有人开门,先传出几声入肺的咳嗽。
一个拎着脏桶的瘦弱男子嗤笑一声现出身来,“哟,几位搁这儿过节呢。”
……
“横霓应该和曼儿一起被拐走了。”
陈清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陶家胡同火甲已经敲鼓叫人去找了。”
陈寓走进屋搀着着急站起来的吴云钗,讨问道:“这城里的情况,没人比您更清楚了。”
吴云钗年少丧夫,婆家娘家人都不忍让她守寡,多次劝说她改嫁。她和相公感情深,并不愿意轻易再嫁。
正好府里找仵作,她家有家传的手艺,她偷偷去应征,成了东昌第一个女仵作。
知府荣升后,她没跟去,被当时的知州请来州里,当了刑名师爷。
二十几年来,因着她急公好义、热心仗义,结下不少善缘,被人称作“女刑名”。
她想了想,目下这个时辰城门已关了,他们要出去是不能的。明天城门开,也无非是走陆路水路。
“咱们把这两条闸住,在城里细细排查,定然跑不了他们的。”
陈寓道:“是这个道理。”
吴云钗道:“依旧事,老爷应该休息了,最好不打扰他,要等到明天再去烦劳那边。咱们想办法,自己先把这伙贼人抓住才是。”
她让吴新月去找胡家大老爷,嘱咐道:“还有徐头儿的爹,托他二位一起找几位牙行主事,看能不能找到簿册上头的尼姑,或货卖奴隶的客商。”
吴新月立马拔腿往外跑。
陈寓拦住她,“月儿一个人不安全。清儿,你是骑马过来的?”
“我从林家借了两匹马,另一匹被赵良觯骑去找周兵备去了。”
听此话,陈寓转头看向侍卫,见他轻点头,陈寓放下心来,兵备衙门这边也可以给予一些帮助。
陈寓道:“清儿,你和月儿一起去,把具体情况跟二位说清楚。”
吴云钗道:“月儿清楚这的胡同,让她骑吧,提上盏灯笼。”
光靠这些人不一定万无一失,只有,若他们能够出手,将陈岸找回来的可能极大。
但若因此打草惊蛇,五六年的布置可能出问题,他给站在门口的侍卫递了一个眼神,“韩勋,这件事恐怕要麻烦你。”
侍卫,也就是韩勋道:“陈三公子是我们绍兴之行的重要契机,即使为了爷我也会尽力去把他找回来的,更何况陈大人和我是同幕之僚。”
他拿出一个伸缩的飞爪,胜券在握一笑,“依我看,城里走镖兜的地头蛇肯定清楚。我城里的小的们散去打听,有了消息小武来这儿找大老爷。”
吴云钗道:“去马捕房妥帖些。南边这几处,咱们要李头儿帮衬一下。”
陈寓摸着胡子,担心道:“现在他们走到明处,怕会误了二位老爷的事儿。”
韩勋道:“没事,我不让刘涵山出手,几个小的去做。经这么一遭,趁机让几个人浮到明面上。”
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且事关长沙他考虑得更多,陈寓便不好多说。
韩勋道:“不会让几年心血付之东流的,斫翁兄放心便是。”
说完口吹哨子,飞檐走壁,越墙而远,往东北方向去了。
吴云钗道:“这位侍卫的身份若是真如我所想,我觉得你应该放下心来,这几年我多少知道点内中蛛丝。”
这伙人如今的网已经铺得够大够稳了,有些边角琐事一时难以触及。
她拍了拍陈寓的手,示意扶自己起来,“别想太多。走,去陶家胡同一趟。”
陶凤做经纪买卖,城里的事儿她多少能够收到风声,且还有一方人要她做说客才行。
吴云钗道:“今天有佛会,李头儿他娘是个信菩萨的,他们一家子今儿应该进城,今晚留宿在附近,咱们请陶火甲一起。”
外面梆柝敲起,已经是三更了。
出外一看,月高挂东天。
一阵辘辘车轮声在石巷中回荡,慢慢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