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枝》雪蕤

5、祈求 正值

　　正值中午，空气里氤氲水汽，天空阴云密布，幸好一直没有下雨，廖琇英已站门犹豫踌躇许久，岂料还未等她敲门，身后一个男声出口：“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来人约莫三十多，瞧着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虽还没老，已经有些微微发际线靠后，面容倒是白净，说来有些可笑，他长得些许像只大□□，特别是眼睛，高高的肿眼泡，身量不算高，中等健壮身材。男人略一细看，脸色巨变！嘴边张开，喃喃开口：“四妹？！”平日处变不惊的脸色，此刻都扭曲了，甚至控制不住双手一拍上女人肩头。廖琇英已张口结舌，双眼拼命眨，眼泪才没掉下来：“二哥！”
　　顿了顿，她又道：“二哥，爸在吗？”廖瑞增答：“在呢在呢，你四哥也在……”意犹未尽之处也没继续说完，离两步远，反而错身打开门领她进去。背上的小娃娃显然到饭点饿了，挣扎着要爬下来，倒也没有大声哭闹，女人赶忙解开洗到泛白有破洞的背带，把孩子抱在胸前小声哄，急赤白眼的着急上火了，在孩子屁股掐了一下，再拍拍小屁股，让她安静。
　　随二哥廖瑞增身后，走着十年了也老旧不变的路，廖琇英来到老父亲屋前，这是独立靠近山背的回形小瓦房，开门内有一大片天井，瓦房门口挂满了各种农作物：蒜头、玉米、油菜花籽杆，更多是垂着待晒干墨迹的对联。
　　她的父亲是个闻名遐迩的“老先生”，并非教书先生的意思，只是他会看风水，筑房屋看朝向、红事看日子、白事选山头等，本事十分了得，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对这位识文断字的老先生非常尊敬，更别说他擅长的一手宋徽宗瘦金体，极有神韵又端正漂亮，每年春节千里迢迢来求对联的人不计其数。
　　门敲开后，首先最引人注意的是，老先生身上干净整洁的中山装，穿着一双半旧不旧的布鞋，他双手背后，头发寸短，脸稍胖圆润，好似显得头顶尖尖脸大大，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与儿子廖瑞增如出一辙不苟言笑，他盯着站在天井的女人，四肢瘦弱脸色蜡黄，仿佛风吹便倒，生活究竟是怎样，将他曾天真烂漫，刁蛮任性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刻凿成如今这副样子？稍稍移开了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眼睑微阖，平静道：“怎么回来了”。
　　如此平平无奇一句，明明没有任何语气，不冷不热。却让廖琇英抱紧了女儿，瑟缩一下，期期艾艾望着父亲，发白起皱皮的嘴唇紧抿，牙齿咬住下唇内里，不敢出一言。
　　廖瑞增忙上前打圆场道：“阿爸，中午了，咱先去吃饭吧，也让四妹休息休息，见见阿嫂们，还有四弟新添的儿子。”也不知是不是劝说有效，老爷子低头喃喃自语一句，他便健步如飞的走了，腿脚都比儿子利索，俩兄妹亦步亦趋跟上去。
　　一顿饭勉强宾主尽欢，在孩子们热热闹闹的活跃，还有大人努力插科打诨，父亲的脸色都稍稍缓和了不少，好歹愿意关切廖琇英两句，让她一直提着的心稍稳定。之后该寒暄的寒暄完了，该知道的也唠嗑完了：四哥新添小儿子叫廖清乐…住村口那口井水旁的廖菜叔死了…劳琇英的七妹妹早已嫁人，儿子女儿都有了…她并不想关心妹妹许了谁人家，也不关心她好不好，这些都不是她此行的目地，尽管这显得她过于冷血，但是日子已经把她磨的没了热血。再说凭父亲的本事，她知道，阿哥阿嫂们应该不愁吃穿，四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这么些年，父亲也没短了他吃喝，曾经她未出嫁前，四姐妹儿都不想读书，父亲也任由她们在家玩耍。
　　廖琇英此行只想求些粮食带回家就好了，饥饿的日子早已将她折磨的猪狗不如，尊严面子早已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
　　廖齐笙朝自己的三女儿目光直射，看向廖琇英，她一抬头，瞬就明白自家老爹的意思：“阿爸，我……家里实在没吃的……”嗫嚅一下，话也没脸再说下去了，垂头丧气地，这话出口，换以往她早泪如雨下，如今却能拼命忍住，深觉愧对父亲，老爷子看了看她坐在小板凳上，肩膀耸立，明明是个大骨架的女人，此时偏显得瘦骨嶙峋，脚边的小娃娃脑袋都显得比身子大，乖乖坐着流哈喇子，从他见这女娃开始，好像就没大声哭过，哭起来细声细气，吃饱就安安静静，一身小家子气的样子，让他看着也着实心酸，听儿子说这已经是第三个孩子了，一点也没有他自己乖孙的朝气活泼。老爷子扭头对着大儿子廖瑞甄道：“等下你送她回，背上一袋粮，别走市集咯，打哪来走哪去，现在可查的严紧呢，背着一个女娃娃出了事，交不起罚款”。
　　话一落，两兄弟的媳妇对视一眼，四媳眼疾手快猛拽一下廖瑞兴袖口，暗示他反对。男人白白净净肥头大耳，笑起来还有俩酒窝，身板高大，因为有俩大酒窝，让人相处起来也没啥压力，身上齐整的穿着款松休闲深棕色西服，看着人五人六的，实际他从不管事，陡然叫他站出来说话，他都蒙了，憋半天也没敢出声，他媳妇恨铁不成钢想踩他一脚，被他不动声色躲了，站起来假装踱步，站到到大哥的背后去，默默降低存在感，不想理事的样子。

　　廖瑞甄连连点头，匆匆去收拾。老爷子拍了拍膝盖，扯整齐下衣摆，再道：“再缺衣少食，就回来拿，我累了，去睡个午觉，你等你哥来送你回家”，小儿媳妇不乐意了，连忙反对：“阿爸，我这刚生了阿乐没几月，多添口人呢，哪有余粮了啊！阿爸，你可不能这样，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廖齐笙回头瞪她一眼，不言而喻，她立刻止声，气呼呼走了！
　　廖琇英把小女儿抱着站起来，走在父亲后面，送了几步，在哥哥家门口目送着老父亲走回自己的独居小瓦房，眼看廖齐笙这把年纪仍然挺直的背脊，一如曾经是她最可靠的高山伟岸，仿佛永远屹立不倒，为山脚的花草树木遮风挡雨。心里彻底放下了块大石般，神情也轻快几分。
　　同样的山路回程，却走多了一个小时才送劳琇莹到家，廖瑞增背了很多粮食，步伐快不了，她早上背着孩子爬了几个小时山路也非常疲劳，只能多休息，慢赶路。这条山路杂草丛生，山上虫鸣鸟叫，偶尔还能看到各种小动物窜来窜去，不乏山狸白兔之类。虽然很累了，但是能与父亲重修于好，她心里是巨大的高兴与满足。曾经为了嫁给那个男人，不顾父亲反对，毅然决然，如今穷困潦倒，不得不求助于父亲，最爱自己的，始终是血亲 。
　　回到家里，天也快黑了，廖瑞增本来想着要回去，只不过被容淳基一再劝留，便从善如流，准备住一夜再说其他，谁知这一留下来，让他受了一场惊吓！
　　夜半时分，虫鸣鸟叫，由于住的是瓦房泥砖，房子到晚上即使是炎夏，也特别凉快，廖瑞增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是认床什么，实在是这妹夫安排这床简陋到无法想象，床上没蚊帐，他给蚊子咬的心烦意乱的，也没驱蚊的东西，这样一来，哪还睡得下去，一拍一个准，满手蚊子血！还好他日常就喜欢揣着芭蕉扇子出门去，否则，这气温也得让他觉得被烤熟了。

作者有话说

　　发错了，不知道怎么才能修改继续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