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枝》雪蕤

4、归来 暴雨

　　暴雨连下一周，到处洪水爆发，冲垮许多田埂，刚冒尖的稻谷苗苗还没长到一指高，便已经被洪水冲刷，根部泡烂死了。
　　廖琇英已经许久没有跟丈夫搭过声，他每天早出晚归去加固修缮田埂了，其实这样也好，省了很多争吵与不必要暴力冲突。她出了月子后，人整瘦了一大圈儿，原本清纯秀丽的脸庞，脸色更是变得蜡黄，曾经跟着丈夫在西宁跟着下工地搬搬扛扛，一双手都是老茧，身上穿的衣服好几年了，都没买过新的，本比丈夫小十年的差距，如今看起来夫妻却像同龄人。
　　女人一边背着小女儿做农活，早晨更要早早起床给大儿子大女儿两个已经上学的娃娃做早餐，再到河里洗衣，晾晒，后接一些手工活儿赚零钱：插炮引，编鞭炮，粘各色的小纸伞……每天照顾小女儿、做家务活外，即使没日没夜的拼命的干活，也不够贴补家用，养活几个孩子。有时累及也会偷偷抹眼泪，可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哭，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不甚懂多少大道理，十七八岁的年龄就嫁过来这个小山村，男人是村子里最穷的一户人，早先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帮忙看看，虽然公公烂赌成性，可家婆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人高马大，对她也不差，可惜好人不长命，在她大儿子还小就去世了。想到她自己的父亲……唉，都是自己不懂事。
　　算好时间准备了简陋的午饭，看见大女儿与儿子开开心心回到家来，小孩不知忧愁，互相招呼着坐下吃饭，丈夫并没有见人回来，他们索性就先吃了。餐桌上两个小孩嘴巴停不下来。
　　“…小哥仔，你还小的时候，你阿公（爷爷）出去赌钱，把身上东西全输给了人家，只穿个裤衩回来，当时都过了晚饭，天黑了，你阿婆（奶奶）锁着房门不让他进门，他就撒谎说今天赢钱买了块猪肉，叫你阿婆赶紧开门，那时候吃能肉可是稀罕事，你阿婆哪里见过家里有肉吃，急忙开了门，笑得合不拢嘴，总以为他撞大运，赌赢钱了呢，谁知一见你阿公全身光溜溜地只穿个裤衩回来，给她气的半死！”廖琇英给孩子们讲家公的糗事，虽是青菜萝卜，夹着糠的米粥，空气里也飘着米香，倒也显得一家人其乐融融。她们使用着已经不知什么年代的碗筷，与破旧的木柜发黑碗柜，堆积乱七八糟的柴火与干草，乌漆嘛黑脏兮兮的灶台，摆放一个酸菜坛样式的小油缸，用铁丝缠绕，口子上竖起方便拎，矮矮一个小饭桌，几只小板凳，孩子们双手扒着小饭桌，坐姿有些娇憨可爱，这是一间破败而简陋的厨房。
　　大女儿容开晶赶紧接着妈妈的话说：“阿公都不喜欢大姐（伯父的女儿）和我我，出去玩就知道抱着阿哥，我们在后面哭到流鼻涕也不理我，哼”。
　　这个家庭的老爷爷是个十分重男轻女之人，在他心里只有男娃才是大宝贝，小女娃就算小的也不重要，不值得他弯腰抱一抱。大儿子容凯武原本笑着笑着，神情却变得落寞下来，阿公虽然爱赌博，不顾家，但是打小就对他好，去年已经离世了，让他伤心难过哭了不知道几天，饭都吃不下了，还跟父母闹着不跟妹妹一张床了，要睡阿公的房间，一点也不害怕，父母给闹得没办法，看他茶饭不思的架势，只能惯着，再说女儿也快十岁了，也该让他们分房睡了。老爷子去世后，隔了一个月，打扫了房间就让他住了进去。
　　“我真的很想阿公，那天他快死了，拉着我的手，叫我以后做个好人，阿妈，怎么做个好人啊”，凯武略带天真的问，女人道：“好好念书，老师肯定教你……”
　　还欲待说，听到外天井有很多人声，噪杂极了，三人互望一眼走出厨房。
　　刚出厨房走到里天井，看到衣着打扮光鲜的一家子人，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男人稍高，一米七多的身高，脸非常瘦削，看着面容四十多，因为秃顶却像五十多了，手上牵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女人却娇小玲珑，背带绑着一个六七个月大的男孩，手牵着比容凯武年岁大的的女孩。
　　“大佬跟大嫂回来了，吃饭没有，我们刚吃了，还没放下碗筷，要一块吃吗？”廖琇莹背着安静小女儿，双方都站在屋子前天井里，显得乌泱泱一大片人，认出人她赶紧笑着招呼。
　　容礼基薄唇抿嘴一笑，礼貌又疏离：“吃了，我们先打扫房子，很久没住人，自己人，不用管我们了”在他说话间隙，妻子早就打开自家房间。拉着自己的小孩进去了，大伯也进去。
　　凯武拉着妹妹开晶：“二妹，走了，出去玩吧”，凯晶跟着阿哥走出去，廖秀英也回房忙自己的事去了。
　　“哥，二伯父咋回来了，开惠姐、凯庆哥也回来了，伯母背着的小弟弟没有见过，叫啥名？”开晶憋不住话了，扶着凯武走出去，穿过两座瓦房间的走廊，凯武道：“我也不知道，没听阿妈说”
　　走完长长一条大走廊，到了离他家最近的三太公住处，果然老大爷门口坐着躺椅眯眼纳凉，一看见这两娃，就笑的见牙不见眼：“嗝嗝姑，跟你哥去哪玩？来找你三太婆玩喂”，嗝嗝姑是这老太爷起的外号，说这女娃说起话来像老母鸡嗝嗝的叫声似的。开晶可讨厌他起的外号，现在村里人都这么喊她了！一跺脚噔噔噔跑下阶梯，也不等她哥了，凯武跟着笑眯眯的跑下去。
　　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回来的容礼基找到容淳基，老爷子去世，这么紧巴巴赶回来，其实主要是为了分土地的事，农村人，最在乎可不就是一亩三分地！现在是他认为最好的谈判时机。
　　两兄弟坐在走廊大板凳上，容淳基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说话，这是他常用姿势了。他兄长首先开了口：“淳基，阿爸是你送走的，他怎么说，山岭田地的事……”顿了顿，他琢磨了一下说辞再道：“我这来不及赶回来送个终，是我理亏，是我理亏，我小的仔凯衡，他病了，看病耽搁很久，但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潘淳基知道他想什么：“阿爸说了，所有的东西，兄弟俩按尺寸平分，一毫一厘都差不了你的”。
　　潘礼基瞪着他一双铜铃眼，在干瘪的脸上显得很大，急急道：“那也不合适，我是长兄，怎能平分，再说，咱不是还有个大哥去禅东……”。“哼！早死了不知多少年，你倒是叫他棺材里爬出来给阿爸送终啊，或者你把他儿子叫回来，你看他婆娘搭理你不？”潘淳基截话讽刺道。
　　原来兄弟俩还有个长兄，是祖坟上一不小心冒的阵青烟儿，上完大学，分配了好工作到单东，有编制有体面。可惜这阵青烟熄的可太快了，没到那边一年，他孩子刚呱呱落地，人就车祸给没了，人都传是他天降单位，挡了谁的道，给人谋害的，大哥的媳妇自然而然也成了孤儿寡母。还好得单位安抚，给做好他后事安排，山疙瘩里的两兄弟，没傍过这个大哥享福，自然也没尽过兄弟之谊，连他葬礼也没去参加，山高路远，交通不便，去不了送一送，也预料之中，情理之外了。
　　老爷子病重时，容淳基也想方设法给那边地去消息，甭管人回不回来，老爷子总想见见直系亲属最后一面，可以最后只得他一个儿子孤零零送他走，别提老爷子多遗憾了。如今头七过完了，他二哥归来跟他提起这个，可不让容淳基给气着了！
　　“阿爸走的时候就说了平分，不管你愿不愿意！”撂下这句话容淳基什么也不想说了直接走人。
　　自从这次不欢而散，两家总少不了争吵，有时候极端起来，两家女主人互相抱着对方的娃，伴随着两个孩子的大哭，就在并排的卧室门口大吵大闹，关系势同水火！
　　廖琇英三五不时面对来催缴粮税的人，面对脾气阴晴不定的丈夫，面对孩子们嗷嗷待哺，欠左邻右舍的粮食还不上，欠学校的学费久久未补……冲垮的田埂，容淳基整整修补了一个月，好不容易人力耕的田，也没有种子重新发苗，眼看这一季收成要颗粒无收了，夫妻俩每天愁眉苦脸，生活上即便有了村里五太爷一些救济，也难以维持五口人的生存，没油没盐，喝粥都困难了，小女儿早早被迫断了奶喝粥水，眼看日渐消瘦的娃娃，女人窘迫，内心煎熬。
　　廖琇英左思右想下，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无奈踏上了回娘家的路，要到她父亲家里要整整翻越两座大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她的脚程，很可能要走几个小时。
　　清早，廖琇英就背起小女儿，带了井里打来的水，没带任何吃的就出发，家徒四壁也实在没什么可带，从家背后的山坡往山路里走去，太阳已经早早出来炽烤大地，烘的人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像地里的红薯，山路还不算陡，野草丛生，没个人清理，脚上一双将烂不烂的拖鞋，脚踝被草割出细细红痕，最可怕的还是山里的蚊虫黄蜂，好在小孩脑门上带着别人家送的不要的帽子，身上捡她姐姐穿不下的衣服，裤筒很长，可以打个结，这孩子打出生就没添过一件衣服，全是破布旧衣。
　　就着还稍平缓的路，到达村里有名的二拱湖，这个大湖碧蓝碧蓝的，常年飘着丝丝缭绕雾气，阳光撒在湖面碧波荡漾，非常唯美。穿过湖就开始要爬越来越陡峭的高山了，一条没有台阶，全是泥巴与杂草混合的小路，通到山顶上有几棵大大松树，偶尔还有些野兔，山狸，小松鼠出没，最大型的野兽就是山猪，一般不会到这一带。
　　穿过松树，开始走下坡，下坡的路很宽敞，好似曾经有人专门开了这样一条路，山脚经过几户山民，有几个大鱼塘他们养鱼打猎过得与世无争。
　　经过很长一段寥无人烟的山路，开始有普通的小村落了，肉眼可见的比廖琇英嫁的旺圩村稍好的房屋，挨着片片农田，在田埂边有一个人为盆大的小井，可以取水补给，田里全是翻腾的蚂蝗，令人恶心。这漫长的路，走的她两眼冒星星，即便累极了，双腿走的发软，她心中仍祥和平静坚持 ，大概是奔着希望而去，人眼里有光，心中有盼头，自然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好不容易重回到从小养育她的故乡，却望乡情怯，自从毅然决然跟着男人离开家里，父亲生她的气，已经近十年没有再回来过，实在愧对父亲，还未见到人，眼里已经忍不住酸楚。伸手摸摸女儿的小脚丫，紧握着手里表面发黄的塑料瓶。走进村子，时光没有流逝一样，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饱经风霜的女人，却已甚少人认出她的容颜，村里跑来跑去很多不认识的小娃娃们，偶尔一两个老人似认出廖琇英的人打招呼，她笑起来都是尴尬的。只有加紧步伐走到自己家门口，这十年与父亲兄长们断了联系，早不知道家里是何情况，不知道冒昧打扰，会是怎样，各种情绪纷杂。